舒卷一把拉住扶风:“你等等。”
她一溜烟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盒银锭,在柜子里随便找了块布,将银锭一股脑都倒出来,用布裹好,这才跑出来递给扶风。
“你出门顺便帮我再买两个葱油饼回来吧,我没吃饱,钱给你。”见扶风发愣,舒卷便将包裹塞到他手里:“我知道你要回家去,你这么多年没回去,总不能空着手吧,你妹妹杨桃应该也长大了,给她买几身衣裳,小姑娘会很高兴。”
徐空山看着那一大包鼓鼓囊囊的银子,长大了嘴巴,朋友都很富,只有他贫穷是一种什么体验?
扶风怔怔地接住包裹,喉咙有些发堵,他深深看了舒卷一眼,这才往外跑去。
看着扶风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舒卷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之前她玩游戏的时候,只将这些角色,当成NPC而已,以为是游戏剧情策划在发刀子。可是不是的,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是活生生的生命,有着,迫不及待要去见的人。
扶风一直不敢见家人,如今有了血肉,终于可以回去与家人团聚。而她,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徐空山扭头看她:“你好端端的,怎么叹起气来了?”
舒卷的鼻头吸了吸:“徐空山,我们去找云渐吧,我想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徐空山挠了挠脑袋,好奇地问:“不是吧,你找云渐难道是要和他说清楚,从此和他分道扬镳?”
舒卷白了徐空山一眼:“哎,一两句说不清楚,这里也……算是我家吧,但是我家人没在这里。我找他,是想让他送我回去!”
徐空山耸了耸肩:“我以为你和云渐是一家人来着。”
舒卷一愣,她和云渐,是一家人?
她和云渐怎么会是……一家人?
她连云渐的面都还没见过好不好!
而且,一家人是什么概念呢?她和她妈妈是一家人吗?和她爸爸是一家人吗?不是,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家人,她没有一家人。
也没有体验过一家人。
虽然外婆是她最亲近的家人,但外婆不止是她的家人,最亲近的人也不是自己,往大了说,外婆和舅舅舅妈,都是一家人,这样的一家人里面,当然也包含了她。可一旦一家人的范围变得宽广,这里面有了这么多人,她就不自觉地想要从这个集体里退出去。
所以……
舒卷摇了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和云渐是一家人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啊。”徐空山一脸理所应当:“我从认识你们的时候开始,你们不就是一起的吗?而且,你看啊,这里是你家也是他家。”
舒卷有些错愕,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半晌才开口:“这只是因为……这是我们共同出资,合作买房,所以,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她回头一看,徐空山正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脑袋靠着柱子,已经睡着了,呼吸间还带着轻微的鼾声。
想来他这些天,奔波劳苦,也不曾睡过什么好觉,舒卷拍醒他:“这里地上凉,你回屋里睡去。”
徐空山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整个人却往后仰倒:“我衣裳脏死了,就这儿吧,我哪儿都能睡。”
舒卷去拉他的手,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徐空山,还穿着进铁血大狱时的破烂衣裳,看他的脸和脖子,应该是洗过澡才来的,但他似乎没衣服换洗,就仍穿在身上。
她一直以为,徐空山是那种潇洒不羁,大大咧咧的少年人,却没想到,他其实也粗中有细。
他来朋友家做客,居然先洗了澡,可又担心衣服太脏,不愿意到床上去睡。
他明明是个降妖师,却为了她这个朋友三番四次以身犯险,进了铁血大狱。
能考进镇妖司的人,哪个走出去不是被一堆人当成天师崇敬?什么降妖师,会混成这样啊?
他做事,似乎随心所欲,全凭心意。
舒卷自愧不如,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去床上睡!”
徐空山睁开眼,眼底一片红血丝,他看了一眼舒卷,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往舒卷指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我刚刚梦到云渐要扒我衣服,让我还钱,那个……舒卷啊,你觉不觉得,那个雨渐耳,和云渐有点像啊,可惜我没看到他的脸,但是总觉得有点像。”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梦游一样进了屋子。
舒卷却愣住了。
她想起云渐,又想起雨渐耳,想着想着,两个声音相貌都不相同的身影,就重叠到一起。
雨渐耳和云渐,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给她的感觉,很相似,但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细想过。
同样进了铁血大狱三年,同样用着雷系功法,同样对符箓一道精通,又拥有一模一样的法宝青云盖。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指上戴着的青云盖,这真的都是巧合吗?云渐有什么要瞒着她的理由吗?没有吧,所以这些天,她一直没将云渐和雨渐耳联系在一起。
她曾经送过云渐一个叫做千人千面的东西,六年,一个人的声音,又会发生多少改变呢?
想到铁血大狱中的种种,舒卷蹙起眉头,雨渐耳会不会就是云渐呢?
如果是,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有这么多,和云渐相似的地方。
舒卷兀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到这里,顿住了脚步,算了,想这么多,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坐在床沿上,将自己的传音符,和雨渐耳走之前给她的传音符摆在一起。
两张符箓,颜色、笔法如出一辙,几乎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张雨渐耳给她的传音符,沉默了片刻,非常直白地开口:“云渐,我是舒卷,你在哪里?我想来找你。”
传音符上的字陡然亮了一下,便从她手中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舒卷发完传音符,才觉得有些紧张。
她起身,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天上的云自在漂浮,院子里一片寂静,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绿窗纱,落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壶中的水已经不沸了,茶叶飘在水面上,一点一点浸润,过了许久才舒展开。
一道金光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舒卷的面前。
正瞧着茶叶出神的舒卷,猛然抬头,抓住了面前的传音符。
传音符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第67章 即刻出发
“卷卷, 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像是自千山万水外,越过清隽沉默的青山, 淌过欢悦奔涌的河流, 被一阵轻风送来,短短的一句话里, 便落满了经年的风霜。
拿着这张传音符,舒卷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拿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只觉得和传音符相触的指腹,也隐隐发烫,忙不迭将传音符搁在了桌面上, 将手缩了回来。
还不等她从这种难以言状的情绪中反应过来,紧接着窗外又飞来一张传音符。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一叠符箓落在她手里,舒卷抽了抽嘴角,这接二连三发来的传音符,该不会都是骂她的吧?
骂她这么多年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要用到他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他了?
她将传音符一一握在手心,听里面传来的声音:
“卷卷,这些年我四处找你, 却找不到你,你去了哪里?”
“卷卷,想来你不告而别必然事出有因, 你也并未要我找你, 是我自作主张……你不要怪我。”
“卷卷,你如今可在家中?家里的陈设是你亲自布置的, 我从未动过,只是这些年常年在外,亦很少回去。你在家等我,最多三日,我便回去找你。”
“卷卷,我……”
最后一张,似乎那边的云渐还没有说完话,便慌张地将传音符发了出来。
雨渐耳和云渐的身影,再次重叠起来。如果说,如果说雨渐耳就是云渐的话,他此时应该受了很重的伤,他却说,最多三日便回来。
舒卷望着院子外的一方天地,青草生得很高,在阳光下,叶片也透着光,风轻轻拂过,便晃出一片细碎的影子,令人神情也跟着恍惚。
她在想,云渐那边,这会儿是什么样的情形?
十万大山,绵延数万里的深山中,幽深黑暗的山洞里,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正盘腿坐在一方石床上。
他的后背上,有两个被利器击穿留下的黑洞,如今黑洞的四周,正慢慢溃烂,散发着黑色的死气。
他手里握着一张传音符,半晌,摇头苦笑。
从收到舒卷发来的传音符后,他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甚至还想跟她说一句,卷卷,我很想你。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他思量着,这样的话,对她来说,会不会有点唐突了,会不会令她心烦,会不会被她厌恶?
想着,手里的传音符就已经发了出去。
正在此时,暮紫从往外面走了进来:“首领,噬元虫已经准备好了,一共找到八只,应该能将阴阳双生剑的阴气吸收掉。”
云渐点头:“全都放上来。”
“啊?”暮紫惊诧地看着云渐,却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放上来。”云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却毋庸辩驳。
“噬元虫吸食阴气,也啃食腐肉,这个过程,很是……”暮紫顿了顿:“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一只一只来太慢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来。”云渐的目光注视着手里的传音符:“三日后,我一定要出关。”
他原本是想让舒卷来十万大山找他的,可是当他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他就等不得了,一日也等不得。
“是,涯姜已在外面等候,待阴气吸食干净,便进来为首领疗伤。”暮紫没再说什么,只沉默地将左手端着的葫芦口打开。
也许是闻到了腐肉散发的阴气,噬元虫一个接一个从葫芦里飞了出来,落在了云渐的后背上,极兴奋地钻进了黑洞里。
疼痛由后背蔓延开来,云渐的面容逐渐扭曲,手臂青筋暴起,很快,额头的汗水便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暮紫默默地退了出去。
三天么,云渐并不觉得煎熬,他已经熬了很久了,找不到她的那些日子,他的心上,似乎也有许多这样的虫子,一日日啃食他的血肉,令他令他寝食难安。
如今,他很快就能再见到她了。
他怎么没有一开始在她来送战书时,就认出她呢?否则,他也不会以为她是奸细,用手掐她的脖子。她那时,一定很害怕。
他还没告诉她,雨渐耳就是云渐,到时候她会不会生气呢?
他正想得入神,一道金光闪过,传音符落在云渐的面前,里面传来舒卷的声音:“你说什么?怎么没说完就发出来了,这个传音符是不是不靠谱啊,你在十万大山是吧?你要是有事的话,我来找你就是了,嗯……我明天就出发去找你,不过十万大山到底是什么山,我还要研究一下地图。”
她说,要来找他?
已经来不及细想,舒卷为什么笃定他在十万大山,已经来不及去计较,舒卷来找自己,是不是为了急着回家了,他只听得见,她说要来找他。
云渐的眼眸亮如星火,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
守在山洞外的暮紫,忽而听见空荡荡的山洞里,传出来一声轻笑。
那是,他从未在云渐那里听见过的快乐的笑声。
已经长成少年的涯姜,一脸错愕地去看暮紫,以为自己听错了:“暮紫老师,是主人在笑?还是有鬼啊?”
暮紫一甩衣袖,扭头就走,亏他还在这里担心半天,疯了,真是疯了!
……
舒卷做好了决定,便悄悄走出院子。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还没有好好逛过磬州城呢。
此时天色渐晚,街头的灯笼一盏盏次第亮起,灯笼的火光并不是很亮,仅仅照着方寸之地,但一团团的方才之地连在一起,便让整个街道一路通明。
舒卷走着走着,一条黄狗自她身后绕到前面来,挡住了她向前的脚步。
狗的眼睛已十分浑浊,看上去似乎上了年纪,但它见了舒卷,便坐在地上不走了,咧着嘴不停地摇着尾巴。
舒卷愣了片刻,恍然间想到了什么,迟疑地开口:“大黄?”
面前的大黄狗一听,飞快地扑了上来,用舌头去舔舒卷的手。
呜呜呜……舒卷忽然就有点泪目,她没想到,在游戏里觉得好玩喂的狗,有朝一日真的会这么真切而热烈地回应她的呼唤。
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坐下,给了大黄一个,自己捧着一个啃。
看大黄吃得那么高兴,舒卷忽然想起来,当初和云渐一起喂狗的那些日子,说起来,这还是一个成就来着。
她记得一直到后来云渐被关进炼器阁,这个成就也没有做完,后来大黄被扶风送回了家,她事情太多就没再喂狗了,成就就停在了那里,她至今不知道奖励是什么。
不过没关系,舒卷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将手上的油都蹭在它的毛上面,笑得一脸狡黠,没有奖励也没关系,她已经从中获得了很多快乐了,已经收获了真正的奖励。
一直到天黑下来,舒卷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趁着一些店铺还没关门,她又沿街采购了许多东西,这才回到小院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舒卷就被徐空山的敲门声吵醒。
“舒卷,舒卷你醒一醒。”屋外的人发出又惊又喜又娇又羞的声音。
舒卷一脸迷茫地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去开门,就见徐空山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正捋着自己额前的碎发,看着自己。
“……”
“舒卷,你放在我床头的衣服,我穿上了,你看看,很合身,简直就是送给我的。” 徐空山转了个圈,束着的长发在空中荡开,就像小狗翘起的尾巴。
“如果我说不是送给你的,你会脱下来吗?”舒卷打了个呵欠。
“不会。”徐空山义正言辞地拒绝。
俩人正说着话,扶风冷不丁从院子外闪了进来,他手里正捧着几个葱油饼,兀自冒着香气。
“主人、徐大侠。”他说着,将葱油饼递了过来,又从腰间取下两个竹筒,放在桌上:“葱油饼和豆浆,都是在我家隔壁买的,味道很好,你们尝尝。”
俩人谢过,都捞过葱油饼来吃,又对扶风道:“你也一起吃。”
扶风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憨厚:“我在家里吃过了。”
舒卷和徐空山对视一眼,同时向扶风翻了个白眼,在家吃早饭有什么好炫耀的咯。
扶风忽然道:“我已与家人辞行,今日与你们一同去十万大山。”
“啊?你才回家就要走啊?”舒卷不解,咬着饼含糊地问。
“人妖殊途,我身染怨念,不应与家人长期相处,否则会为他们带来不幸。”扶风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听闻如今的十万大山,并不如从前安宁,主人法力微薄,这一路无论如何,我也应当随行。”
法力微薄……是在说她吗……
舒卷笑得有点僵硬,忽然觉得手上的葱油饼不香了,甚至有点想缩到桌子下面去。
“那我们……就一起去十万大山?”舒卷总觉得,去找云渐是自己的事,她一个人驾着风铃鹤也能去,如今居然有两个人要陪她一起去,实在有点兴师动众了些。
她这么想着,等将将踏入十万大山,就觉得……三人似乎也不太多,还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第68章 鬼船开市
十万大山位于恒川西南的岚州地界, 这里深山广布,妖物聚集,鲜少有人居, 便是居住在此地的人, 也大多驯养妖兽,有些和妖打交道的本事。
灵山县坐落在十万大山的边缘, 寻常人若要从磬州走到灵山县,约莫要两月余的路程,期间横亘着高山河流,需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方能抵达。
饶是舒卷一行人通晓飞天御剑的法术,也飞了整整一天。
舒卷的脚才落在地面上, 膝盖就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十万大山,实在是太远了些。
她摇摇晃晃从剑身上下来,摆了摆手,表示今天再也飞不动了。
风铃鹤堪堪养好旧伤, 鹤羽才光亮了不少,这一路遥远,舒卷也不好总骑着风铃鹤,因此时不时换着和徐空山一同御剑。一路上逆风飞行, 她感觉脸都要被吹歪了,脚一触碰到地面,就再也不想动弹。
要知道, 在此之前, 她都将御剑飞行当成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来着。
灵山县远在虞州之外,又与十万大山如此之近, 本以为会是一个荒凉贫瘠的地方,谁想到了之后,舒卷才发现,这里竟然热闹丰富。虽然比不上磬州城的宽阔繁华,倒也有着另外一种风情。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如火,烧红了漫天的晚霞。
街上的铺子渐渐挂上了灯笼,人与妖怪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在同一条街上,竟相安无事,无人觉得有异。夜市的灯火,映照在模样各异的脸庞上,一如海市蜃楼里描述的绮丽场景。
舒卷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汇入了人流。
徐空山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你快将下巴收起来吧,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和肥羊有什么区别。”
舒卷扶了扶自己的下巴,闭上了嘴,露出一脸淡定的神色。
她扭头看扶风,见他又戴上了斗篷,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舒卷顿时觉得,斗篷真是装高冷的必备利器,她是不是也应该弄一件。
三人随着人流,边走边逛,走着走着,却走到了一条河边上。
河面宽阔,河边站了许多人,有人有妖,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戴了面具,不与旁人搭话,安静而严肃,有的则如出来游玩一般,与同行人谈笑。
“他们在这里等什么啊?”舒卷踮着脚尖,试图越过人群,去看河面上的风景,可惜在她所能看见的范围内,河面空旷,什么也没有。
“在等鬼船的使者来接。”徐空山双手抱胸,抬起下巴示意舒卷:“你看见那边的竹筏没有,那就是鬼船的接引人,他们来了。”
“鬼船?”舒卷一怔,目光放远,便见河心处飘来数条点着灯的竹筏。
“就是在船上开的鬼市,听说这船神出鬼没,只有鬼市开的日子,才会出现,若没有使者来接应,寻常人是见不到的。”徐空山笑着看向舒卷:“来都来了,你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好啊好啊。”舒卷两眼放光,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
她跟着徐空山排在了队伍的后头,突然想到什么,这才低声问:“上这鬼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也许是在这世界上见的危险多了,舒卷既有些麻木,又有些后怕。
“鬼船上不允许打斗,自然不会有危险,不然哪儿来的回头客,再说,我们只是去看热闹的。”徐空山环视一周,视线落在了一个白衣人身上,他低低地“咦”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舒卷:“这个人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舒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公子,正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一棵柳树下。他的上半张脸,隐在一面银白的面具下,叫人看不清楚,只能窥见一个十分秀气的下颚。
“这……也能看出来眼熟?”舒卷忍不住瞥了向徐空山的一双眸子。
他的眸子在夜里莹莹有光,看上去却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我是说真的,好像就是在磬州什么地方见过。”徐空山闭了闭眼睛,复有睁开:‘算了,若是什么危险的人物,我不会想不起来,若想不起来,应该没什么危险。”
“……”舒卷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人还挺能逻辑自洽的。
正想着,前面排着的人都上了竹筏,舒卷拉了徐空山一把:“走了!”
三人上了一竹筏,手拿竹竿的使者将竹竿在水中一撑,竹筏便随水漂向了河心。
竹筏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灯笼以竹篾为骨,糊着白纸,此时正亮着白幽幽的光。舒卷小心翼翼站在竹筏上,看向河流远处那团白雾。
星星点点的竹筏全都往那个地方漂去,转眼溶入白雾之中。
眼前的风景豁然一变,原本黑漆漆的河面上,凭空出现了一艘大船。船上挂满了灯笼,勾勒出船上三层雕花楼的轮廓。
舒卷还没有反应过来,竹筏已经停了下来。
见四周的人都飞身上船,她也有样学样,心中一动,凌波仙锦无风自舞,脚下生风,飞上了船,落在第一层的夹板上。
扶风和徐空山紧随其后,三人站在一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舒卷正四处打量,就听见空中响起一个声音:
“月至中天鬼船开,无论鬼神宾客来,诸位,鬼船今日将在三楼举办拍卖集会,如有兴趣,可移步三楼参与拍卖。”
话音落下,人群里就传来议论纷纷。
“听闻今日拍卖的最后一件物品,是如意宝盒,啧啧,鬼船很久没有拍卖如意宝盒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好东西?”
“即便是好东西,也轮不到你我,哪一次如意宝盒不是拍出天价,咱们看看热闹便是。”
“走走走,看热闹去~”
“……”
舒卷看了看徐空山,又看了看扶风,问道:“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徐空山和扶风一齐点头,三人便跟着人群上了三楼。
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将三楼的席位都坐得满满当当,舒卷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发现角落还是一张桌子空着,便拉着徐空山率先冲了过去。
三人坐下,正等着拍卖集会开场,舒卷的面前就站了一个人。
来人也是一身白衣,看身形却是个女子,她戴着白纱帷帽,遮住了面容。她就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舒卷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哦哦你没位置坐是不是?你和我们一起坐吧。”
那白衣女子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她似乎有意隐藏身份,没说什么,就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舒卷只觉得衣袖被旁边的人扯了扯,她扭头去看徐空山,便见到了他一双不停眨巴眨巴的眼睛。
嗯?
大哥,又要看眼神行事吗?
可是她真的看不懂啊!
不过,也许是这些天的相处,让他们有了那么一丁点儿默契,舒卷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丝惊恐和慌张。
这是……咋了?
徐空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舒卷咽了咽口水,忍住不去看坐在对面的白衣女子。
她这边和徐空山捏着一把冷汗,隔壁桌坐着的一行人,却正聊天聊得热闹。
只听其中一人道:“你们听说没有,从铁血大狱逃出来的那个叫雨渐耳的大妖,也到十万大山来了,当年暮紫不愿臣服杜若大人,如今却愿跟随这雨渐耳,不知道杜若大人那边,作何反应啊?”
舒卷微愕,这小道消息,当真是传播地飞快啊。
就听另外一个声音道:“杜若大人都做了十万大山二十几年的主了,又怎么会介意一个暮紫?再说了,杜若大人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杀曲如屏,也算是为妖王大人报仇了,暮紫还对杜若大人还有什么不满的。”
“那曲如屏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杜若大人广发追杀令,也没将她揪出来,哼,谁能想到,她竟然做了镇妖司的走狗。当年妖王大人如此宽待我们这些小妖,若是遇见了曲如屏,我也要上去捅她两刀,替妖王大人报仇!”
额……
舒卷低声嘀咕了一句:“有没有可能,你们的妖王大人就不是曲如屏杀的。”
她声音很小,淹没在人声里,坐在对面的白衣女子却是一怔,转过头来盯着舒卷看。
舒卷敏锐地感觉到白衣女子的目光,透过帷帽的白纱在打量自己,顿时脊背一凉,嗑瓜子的手也顿在了嘴边,额边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也不知这白衣女子是谁,如果是杜若的人,她只怕已经把人得罪了。
她……她是真多嘴啊……
恰在此时,拍卖集会正式开始。
随着一件件宝物登场,人群时而安静如鸡,时而喧闹沸腾,直到最后一件拍卖品如意宝盒的登场,氛围拨到了最高。
前面那些宝物,舒卷在游戏藏宝阁里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最后这个如意宝盒,让她很感兴趣。
“什么是如意宝盒啊?我听那些人说,他们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也有人拍?”舒卷小声问旁边的徐空山。
徐空山低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听说如意宝盒会在拍定以后,公开展示给众人看,里面的宝物一定物超所值,因此会有很多人争抢。”
第69章 如意宝盒
听了徐空山的介绍, 舒卷了然地点头,朝高台上的如意宝盒看去。
即便知道盲盒是坏文明,她看向那如意宝盒的目光, 也如同其他落座的客人一般, 充满了好奇。
果然无论是哪个世界,总不缺喜欢拆盲盒寻刺激的人, 以及像她这样一分钱也不想花,但想看个热闹的人。
“三千两黄金起拍!”高台上捧着宝盒的使者高喝一声,宣布竞价开始。
“我出五千两!”
“八千两!”
“……”
叫价一直在持续,筹码很快就从真金,变成了世上难寻的宝贝,或是一些炼制法宝的稀有原料, 或是一价难求的丹药,或是符箓大师的遗宝……
舒卷嗑着瓜子,不免有些口干舌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润了润口, 就听见自前排雅座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出一朵猫尾灵芝。”
他的话音一出,满座哗然。
那可是猫尾灵芝啊!
舒卷茫然地扭头问徐空山:“他们咋了,这是什么宝贝吗?”
“你可知,九命猫妖一族?”徐空山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小声道:“九命猫妖一族据说有九条命,断一尾则少一命,猫尾灵芝只有九命猫妖一族能够培育, 一千年只生长一朵, 只要吃下去的人魂魄尚存,尸体未腐, 便是断了气了,也能续命还阳。”
“哦,我懂了,起死回生灵丹妙药啊!”舒卷探头去看前排的年轻男子,只看到一个背影。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白衣,似乎正是上船前,徐空山在河边觉得眼熟的那个白衣公子。
“是他?”
“是他。”
白衣公子一出声,便没了竞拍的对手,众人似乎也拿不出更宝贵的东西来竞价,一时间面面相觑,都等着拍卖结束,好看看如意宝盒里究竟是什么宝贝。
“等等。”
一个清丽的声音,自大厅外传来,舒卷扭头看去,就见自外面走进来一个红裙飘曳的美艳女子,她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一走进来,便气势逼人。
她抬起下巴,淡淡开口:“我出一件朱纱软甲来换,可还有人与我绛三娘争这如意宝盒?”
众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
舒卷正想回头问徐空山这又是什么宝贝,就感觉坐在对面的白衣女子,此时目光如刀,便是隔着一层白纱,也能感觉到她的杀意,她的手已握在了兵器上。
“……”
这又是要闹哪出?
莫不是什么仇人见面,才如此分外眼红?
舒卷咽了咽口水,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后面的徐空山。徐空山的目光看向了别处,只是状若不经意地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这边暗流涌动,现场的热烈氛围,也一瞬间冷淡了下来。
只听见有人小声道:“绛三娘势在必得,那便是杜若大人势在必得了,又有谁敢与杜若大人争?”
“绛三娘只怕就是为杜若大人来的,听闻不日便是杜若大人的寿辰呢,她是杜若大人面前的红人,自然少不了送个称心如意的大礼。”
舒卷听了一耳朵八卦,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前面那白衣公子又道:“三朵猫尾灵芝。”
他的声音柔和,语调随意,似乎待会要从腰包里掏出来的,只是三根一文不值的狗尾巴草。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人这么豪横,能这么大手笔拿出三朵猫尾灵芝?朱纱软甲虽然是世间难得的防身法宝,可在众人心里,也只和一朵猫尾灵芝等价,这人一下子拿出来三朵,是要闹哪样啊?
更让人震惊的是,什么人这么胆儿肥,敢和杜若大人抢东西?
舒卷也十分好奇。
绛三娘眉眼上挑,眸子里噙着怒意,她似乎没想到,有人敢在十万大山地界,不给她面子,不将杜若大人的威严当一回事。
可鬼船有鬼船的规矩,鬼船背后的主人更是神秘莫测,即便是绛三娘,也知道此时不能在这里硬抢。
后面的随从为她抬来了一把软椅,她也不再加价,就慢条斯理坐下,抬起眼皮看向台上:“我倒要看看,谁能带着这如意宝盒,离开十万大山!”
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舒卷也听出来了,这是想等离开鬼船就动手抢。
那白衣公子却不为所动,轻轻抬手,三朵猫尾灵芝自他袖间飞出,落在高台的桌子上。他对着台上的宝盒使者,做了个“请”的动作。
宝盒使者眼睛都没眨一下,双指轻叩宝盒,撕掉了宝盒上面的封印。
就在这一瞬间,舒卷听见身后的徐空山“咦”了一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就见宝盒使者将宝盒往前倾斜了些,向众人展示里面的宝物。
那是一颗四方晶莹,六面点红的骰子。
那好像是……玲珑?
高台上的宝盒使者还在介绍:“……此物名唤玲珑骰子,乃是天地运势凝聚成妖,天上地下仅此一枚,独一无二,得此骰子必然得运势眷顾……”
那就是玲珑!
舒卷豁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是玲珑?为什么玲珑会变回原形?为什么她会被鬼船拿来拍卖?明明当时他们在四方赌局,已经救了她啊……
她的手腕,被后面的徐空山一把攥住。
舒卷扭头去看,见徐空山的眼睛盯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愣了一瞬,将心底的焦灼,硬生生压制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坐下,一直坐到这拍卖集会散场。
白衣公子收了如意宝盒,无视了绛三娘毒刺一般的视线,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鬼船。
浓雾散开,鬼船隐去,月落西天,正是夜里极暗之时。
白衣公子下了竹筏,又上了岸,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番被河水浸润的衣角,这才御剑飞天,飘然离去。
舒卷拍了拍徐空山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跟上。
白衣公子飞得并不快,舒卷一行人很快便追了上去。
“这位……公子,稍等一下!”舒卷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公子留步。
那白衣公子好似早就知道有人在追,听人一喊,陡然停在半空,回过身来,却一下子愣住。他显然没想到追在自己身后的,竟然是这样的三个人。
“你们是?”白衣公子迟疑地将目光放远,看向了后面。
“我们是这骰子的朋友,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碰见,总不能不管不顾,因此特意追来,请问一下,能不能和公子做个交换。”舒卷打量着白衣公子的表情,见他并没有不悦,便硬着头发继续道:“既然公子是通过如意宝盒获得这玲珑骰子,想必并不是一定非她不可,不若我拿别的东西与你换,你意下如何?”
她说完,就眼巴巴等着白衣公子的回复,却见他的眸子透过面具,将自己这边的三人都扫了一遍,不由有些紧张。
白衣公子轻笑了一声。
他一笑,声音中透出一丝少年人才有的稚气。
“……”舒卷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想来也是,他们三人,一个法力微薄几乎没有的普通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降妖师,一个纸人化身的血骨骷髅,看起来确实有些寒碜。
“你能拿什么与我换?”白衣公子将那如意宝盒拿出来,在手中抛了抛:“这骰子我有用,暂时不能交与你,不过……”
三人一齐看着白衣公子,等着他的后话。
“不过如果你们能带我去见一个人,我倒是可以将她交给你们。”白衣公子的目光,看向了扶风。
“什么人?”徐空山皱眉,挡在了扶风面前。
白衣公子狡黠一笑:“那个人叫云渐,你们应该知道他在哪里的哦。”
“啊?”舒卷和徐空山一同疑问出声。
一直沉默的扶风却坚定地摇头道:“我不会将主人的位置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找云渐啊?”徐空山抓了抓脸,十分不解。
“我认识你,你是云渐的朋友,是一个降妖师。也认识你,你是云渐在后山捡来的一具骷髅……”白衣公子的目光在舒卷身上顿了顿,又转移开去:“至于我为什么要找云渐,告诉你们也无妨。”
白衣公子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白净俊秀的脸,他笑吟吟道:“因为云渐是我哥哥。”
“啊?”舒卷和徐空山一齐愣住了,就连扶风也忍不住盯着他看。
云渐什么时候,还有一个弟弟了?
“啊,是你!”
舒卷猛地想起来什么,冲着白衣公子露出一脸宠溺的笑:“是你啊,云英小猫猫!”
夜晚的风静静的,四野无声。
她的话音落下,眼前的白衣公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不许叫我小猫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绯色的红晕,瞳孔一缩,似乎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人?”
舒卷也抱着双臂,笑眯眯看着他。
他之前戴着面具,尚且看不出来年纪,眼下看来,约莫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眉宇间稳重了许多,早就不是当年的小面团子了。
“你不认识我是吧,可是我认识你,我不仅认识你,还见过你的本体,还见过你家小白,还给你家小白的崽崽买过好多玩具呢。”
“……”
云英听了这句话,整个风中凌乱了。
舒卷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如意宝盒:“所以,你先告诉我,你要拿玲珑去做什么?玲珑是我们的朋友,也是云渐的朋友,你可千万别伤害她。”
“我……”云英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
“把玲珑骰子交出来,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自远处,驶来一艘红绸飞舟,飞舟速度极快,几乎转瞬便到了跟前,正是绛三娘。
第70章 飞天遁地
绛三娘翘腿坐在红绸飞舟上, 一头秀发披散下来,她的手中捻了一缕,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编着辫子。
四人站了一排, 抬头看她。
“我说堂堂九命猫妖的少主, 怎么这么磨蹭,让三娘我好一阵等, 原来是被三个烦人的小东西拖住了啊。”绛三娘站起来,目光落在云英的手上:“说起来,我们大人,还与你娘亲有些渊源,你若是乖乖将如意宝盒交出来,我便饶你不死。”
“什么渊源?”云英抬眉:“我不曾听娘亲提起过。”
“当年九命猫妖沐雪, 曾与我们杜若大人在铁血大狱中各自为王,亦有过数面之缘,后来更是联手杀出铁血大狱,如何不是渊源?”绛三娘笑着抬起下巴。
“……”
云英摇头失笑:“你的杜若大人,是这么跟你讲的?他是不是说, 他与九命猫妖合作,突破重重围追阻拦,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从铁血大狱中逃出来?”
绛三娘一滞, 秀眉微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若想知道,回去问你家大人便是。”云英笑嘻嘻地摊手。
舒卷一脸欣慰地看着云英, 他如今言辞锋利, 不卑不亢,面对敌人沉着冷静, 当年只会哭唧唧的小猫猫,到底是长大了啊。想来也是,毕竟他那么一点大的时候,就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维护云渐,在云敖面前演戏了。
“找死!”绛三娘恼怒道:“我有心饶你一命,你却对大人出言不敬,想来是活够了,既然如此,就留你们一起喂虫子吧!”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短笛,放在口中轻轻吹响。
笛声在夜里格外突兀,还不待舒卷几人反应,绛三娘身后的红绸飞舟,忽然间震动起来。
一群红得发亮的虫子,自飞舟上席卷而来,片刻过后,飞舟便只剩下舟,再无半寸红绸。原来那本就不是红绸,而是一只只红色的虫子。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飞虫,扑闪着翅膀朝自己飞来,舒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虫子转眼间到了跟前,舒卷才发现那虫子,长得和蜻蜓十分相似。
只是虫子飞到她面前,就簌簌落在地上,像死了一般。舒卷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手指上戴着的青云盖,已经化作一朵白云,漂浮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徐空山拔出身后背负的赤焰剑,催动剑身焰火,将飞来的虫子斩落在地,他的神情有几分凝重:“这是她豢养的负劳子成虫,有毒的,会吃人肉的,你自己当心点儿啊。”
不知何时,云英的手中,已多了两把半月型的环刃,他纵身一跃,直劈绛三娘手中短笛。
绛三娘与云英交手不过几个回合,便有些吃力,她略有些震惊,朝后面的随从低喝一声:“你们还愣住干什么,给我上!”
那些随从得了命令,一一个从飞舟上下来,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波,一部分去支援绛三娘,另一部分则直冲着舒卷而来。
扶风闪身挡在舒卷面前,隐在斗篷下的手挥出,他手里握着一把黑铁小镐,硬生生挡住来人劈下的刀刃,与那些随从战在了一处。
徐空山见云英以一敌多有些吃力,看了舒卷一眼,见她暂时安然无恙,便上去帮忙。
舒卷也没有闲着,她虽不会法术,但手里留着许多符箓,时不时见缝插针地丢上一两张,干扰一下敌人的动作。
一时间,双方竟然打得有来有回,纵然绛三娘来势汹汹,随从众多,却并没有占到上风。她越是想赢越是心浮气躁,竟逐渐被云英打得节节败退。
夜色深沉至极时,天边出现了一道白线。
天竟然快要亮了。
徐空山咬咬牙,快速掐诀,赤焰剑如红日一般,飞至半空,化作一道虹,朝着绛三娘疾驰而去。
绛三娘连忙闪身想要避开,云英手握半月环刃横空杀出,将她手里的短笛劈成了两节。
恰在此时,赤焰剑剑身大亮,如燎原之火,将漫天虫子烧成焦灰,而剑势如虹,只刺绛三娘眉心。
就在剑尖的火焰,触碰到绛三娘的瞬间,一道白光横射而来,将赤焰剑打偏。
一朵白色小花,从剑尖飘落,转瞬间碎成了粉末。
众人愣在原地,转头去看那白光来的方向。
来人穿着一身白紫相间的衣裳,衣裳上绣着朵朵紫蕊小花。他手中捏着一朵随手摘来的小白花,上面还沾着夜尽天明时的露水。
莫非方才那道白光,便是这样一朵随手摘来的小花不成?
徐空山飞身将赤焰剑收回,落在了舒卷的前面,扶风也退了回来,站在徐空山的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和一丝丝地惊愕。
绛三娘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飞到杜若身边,小鸟依人地挽住他的胳膊,指着舒卷几人道:“大人,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舒卷忍不住有点想翻白眼,好哇好哇,有了靠山就恶人先告状是吧。
白英最先反应过来,收回环刃,看着来人笑道:“不愧是如今十万大山的主宰,当真有些本事。”
原来眼前这人,就是绛三娘口中的杜若大人了,是继冯渐过后,如今统辖十万大山的妖王。
杜若在白云的脸上扫过:“你既是九命猫妖沐雪的后人,便该为妖族出力,为何帮着人类反杀我妖族?”
他的语气尖锐凌厉,目光幽幽射来,更如毒蛇吐信一般,令人心惊胆寒。
舒卷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血液也有些凝滞,她缓缓偏移脑袋,去看一边的云英,心中很是紧张。
谁知云英竟然笑了。
他笑咪咪道:“因为我是半妖啊,我自然,想帮谁就帮谁,想在哪边,就在哪边。“
“……”
舒卷呼吸一顿,感觉有点喘不上大气,这小猫猫,要不要这么任性啊。
金色的日光越过天边的黑云,照在云英的面庞上,他脸上带着有几分顽皮,还有几分释然。
“既然如此,便别怪本座不留情面。”杜若眼中射出两道寒芒,他的目光在舒卷四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在看几个死人。
不知道为什么,舒卷的脑子里,也想到了自己几个曝尸荒野的场面。
她拼命将这种想法甩在脑后,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符箓。
云英似乎做好了要大战一场的准备,徐空山和扶风挡在了舒卷身前,四人一齐看向杜若。
那是如今十万大山的主宰,是数十年前便叱咤风云的大妖,是突破铁血大狱归来的阎王,他杀伐果断决不留情,令万千妖精胆寒。
几人的实力,与杜若无疑是隔了天堑。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惧色。
绛三娘还在拍手笑着,杜若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把被蛇缠绕的刀。
刀劈下来的一瞬间,众人全神贯注,握紧了手中兵刃。
舒卷双目一闭,心中狂吼,缚在她手臂上的凌波仙锦随心而动,将挡在舒卷面前的几人,全都捆在了一起。
一道紫光闪过,几人凭空消失在了日光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第一次成功使用遁地符的舒卷,感觉在地底快速穿梭,整个人都要被撕裂开来。
片刻过后,舒卷出现在一处茂密的森林里。
鬼知道她快被杜若吓死了,这会儿手都还在抖,要不是她灵机一动想到自己还有一张上品遁地符,可以把几个人一起带走,只怕这会儿都头身分家,喂了绛三娘的负劳子了。
能在杜若眼皮子底下遁地溜走,她应该是第一个。倒不是她厉害,实在是杜若太看不起她,所以才这么毫无防备,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跌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灰头土脸地四处张望,其他人呢?
目之所及都是树,连路都没有。
“徐空山!”
“扶风!”
“小猫猫!”
她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四野一片宁静,只因为她的喊声,吓得几个鸟扑腾着飞走。
第一次遁地,舒卷也没有经验,不知是不是在遁地的过程中,她的凌波仙锦散开,将他们都传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放下心来,背着赤焰伞,飞到半空中,将目光放远。
风从树梢上吹过,叶片摇晃,沙沙作响。
苍山翠绿,深林似海。
舒卷愣了愣,她之前一心赶路,无心欣赏,原来,这十万大山,竟有如此美的风景。谁能想到,在这其中,四处蛰伏着杀机呢。
她叹息一声,从兜里摸出来一张传音符,准备问问他们几个人的位置,便在此时,一道传音符率先出现在她的面前。
咦?
舒卷伸手接过,就听见里面传来云渐的声音:“卷卷,你在何处?我在找你。”
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舒卷怔了一瞬,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杜若追杀了?
她正准备给云渐传音,就听见远处传来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呵呵,原来你这小东西,跑到这里来了,倒是叫我一顿好找!”
舒卷陡然一惊,她方才抬头,绛三娘乘着飞舟,已经杀到了跟前。
“你竟然敢挑衅杜若大人,我今日一定要把你的脸皮剥下来,才能让杜若大人消气。”绛三娘眉眼间俱是恼羞成怒的厉色,袖中划出一柄软剑,剑锋滑动,如蛇头撕咬而来,杀意尽现。
青云盖与赤焰伞一同飞出,将舒卷护在中间。
她凭着本能闪开,躲得十分狼狈,说到底没有对敌的经验,正面与敌人交锋,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反击,着急忙慌地捏着五火神羽扇,往绛三娘的方向一扇。
火鸟从扇中飞出,却被绛三娘纤腰一转,轻飘飘躲过。
舒卷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兜里的符箓。
舒卷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整个人又惊又急。
原来她那么多符箓,终于在这些日子的挥霍里,被使了个一干二净。
软剑击在赤焰伞的伞面上,“蹭”地一声,落下几朵黯淡的火花,赤焰伞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绛三娘剑身回旋,转眼又杀到了面前。
舒卷头顶的青云里,闪起数道紫电。闪电顺着剑尖缠上绛三娘的手臂,让她的手臂一麻,软剑险些落在地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身怀数宝?”绛三娘握住自己发麻使不上力气的手臂,红着眼睛恶狠狠道。
额……
舒卷还未开口,便听见自天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你若敢动她一分,我便要你尸骨无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