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生渴望

    人还未至, 紫微戟率先飞刺而来,一击将绛三娘的软剑斩断,逼得她连退数步, 口中溢出血来。

    舒卷心中一动, 传音符里云渐才说来找她,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剑上, 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疾飞而来。他飞得极快,黑衣黑发飘在风中,残影犹如水墨散开。

    待到近了,舒卷才看清他的脸,是……雨渐耳的脸。

    她微微有些愣神,雨渐耳已经闪身到了跟前。

    舒卷仰面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色灰败苍白,唇瓣也没有多少血色,神情还有些未来得及收敛的慌张。

    雨渐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你可有受伤?”

    “没、没有。”舒卷恍惚了一瞬, 她看见眼前的人松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狠厉的神色,转过头去紫微戟指向绛三娘。

    绛三娘也死死瞪着他,还有他手里的紫微戟。

    “你又是何人?竟敢在我绛三娘面前大放厥词,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绛三娘不过接了一招,便自知不敌,此时更是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

    雨渐耳的唇角扯出一个冷笑来, 手指翻飞凝成法诀:“我不必知道你是谁。”

    绛三娘银牙暗咬, 转身想逃:“你若敢杀我,杜若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话音戛然而止, 飘散在风中。

    绛三娘低头看向洞穿自己的紫微戟,一脸地不可置信,她扭头来看雨渐耳,眼中流露出些许的茫然。

    雨渐耳收回紫微戟,看着绛三娘道:“绛三娘,我知你也有金蝉脱壳的本事,你大可回去告知杜若,我此番归来,亦不会放过他。”

    “是你,怎么可能……”绛三娘瞪大了眼睛,转瞬间化作一具空壳,从散落的衣服中间飞出来一个红色的虫子,混入漫天飞虫间,消失在半空中。

    雨渐耳飞回到舒卷身边,他的目光放柔,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道:“……舒姑娘,你还好么?她已被我打回原形逃走,不会再来追杀你了。”

    四野安静下来,连鸟叫虫鸣也没有,只有风,将舒卷的发丝吹乱。

    她的心也乱。

    “你……她认识你啊?”舒卷瞥了一眼雨渐耳的侧脸,迟疑地问。

    “嗯,我也是在铁血大狱里,通过紫微戟重拾了前世的记忆,才知道,我与她和她口中的杜若大人,有一段旧怨。”

    雨渐耳淡淡点头,他的眼睛转过来,见舒卷在看自己,又不留痕迹地移开,轻轻咳嗽一声,才又道:“舒姑娘,此地不宜久留,不若与我先离开此地,再去寻你的朋友?”雨渐耳的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他说着,招来蠃鱼,朝舒卷伸出右手。

    “……好。”舒卷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飞身将她带上了蠃鱼的脊背。

    待她站稳了身形,雨渐耳便将她放开,他的手隐在袖子里,隐隐有些发颤,他便悄无声息地握成拳。

    "紫微戟这么厉害啊。"舒卷盯着他的脸,冷不丁开口。

    “是啊。”雨渐耳点头应和。

    “……”

    蠃鱼展翅,将云破开,飞入朗朗晴空。

    日照当头,俩人面对面站着,阳光撒落在身上,驱散了晦涩的阴影,让人的心思无处可藏。

    舒卷仰面望着他:“那不如……劳烦你用紫微戟打开时空结界,送我回去好不好?”

    雨渐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猝不及防地慌乱,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她,张口道:“你……不去找你的朋友了吗?”

    “不去了。”舒卷想也没想回答。

    “为何不去?也许他正在等你呢。”雨渐耳有些焦灼地朝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舒卷摇摇头:“反正他也不想见我,我觉得你比他好多了,应该会帮我这个忙。”

    雨渐耳愣了一瞬,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变换,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她话语背后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舒卷的眼睛亦看着他的,澄澈而明亮。

    “你怎知他不想见你呢?”雨渐耳咽下喉头的甜血,一字一句道:“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见你了。”

    他刻意克制着情绪的激动,但心血仍然不受控制地上涌,他的耳廓在阳光照耀下,绯红一片,有些透光。

    “他将你当做此世间唯一的光,是只有他可参拜的神仙,无论你身在何处,你所在的地方,便是他心之所向。他只是、只是担心你见了他,又如当年一般,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抛下他一个人……”

    舒卷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声又一声地狂跳,耳膜在这一刻鼓噪着,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令他的声音显得很清晰,很大声。

    那声音里有些许沉积已久的哀怨,隐忍多年的痛楚。

    她有点想逃,可那声音里的情绪,又是那么地炽热而滚烫,是她天生所渴望。

    舒卷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身影与脑海中的画面重叠。

    他是雨渐耳,也是云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不是隔着屏幕的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道:“卷卷,我终于见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心头上涌的血便再也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整个人朝着前方轰然倒了下去。

    舒卷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放倒在蠃鱼的背上。

    云渐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看上去似乎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舒卷想到什么,将他的身子翻过来,见他的背上衣衫浸湿,她伸手摸了摸,便染上一手的鲜血。

    他的伤……

    是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定然是在疗伤时,听说她被追杀,便急急忙忙出来寻她。

    舒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的血已经冷了,天知道他到底硬撑了多久。

    “云、云渐……”舒卷叫他的名字,只觉得这样将他的名字宣之于口,还有些陌生。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名字啊。

    “云渐,你怎么样?”舒卷又想去摸自己的衣兜,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回春符了。

    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人,舒卷急得手抖,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你醒一醒啊。”

    云渐没有醒来。

    蠃鱼通灵,似乎也知道主人的情势危急,长鸣一声,挥翅飞得更快了些。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蠃鱼穿过一面光幕,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缓缓落在地上,又低低叫了一声,似乎是告诉舒卷,地方到了。

    舒卷看着山洞,咬咬牙,想将云渐扶起来,却发现他很沉,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办法将他拉起来。

    舒卷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云渐,有些犯难。

    她的手杵在地上,手掌摸到了自手臂上垂下来的凌波仙锦,顿时灵机一动,将自己手臂上绑着的凌波仙锦取了下来,缠绕在云渐身上。

    在使用凌波仙锦的这段时间,她明显感觉到,凌波仙锦将她的重量化为虚无,就好像她是一片鹅毛一样轻,可以随风飘起。

    那么,放在云渐身上,应该也可以吧。

    等她再次将云渐扶起来,扛到自己的背上时,便感觉云渐轻了一些,虽然仍有些吃力,不过她还能承受。

    云渐的身量很高,说是背着他,其实他的双脚仍拖着地上。舒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吃力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山洞并不是很大,但似乎很深,洞顶有一个裂缝,有光落下来,照在下面的石床上。

    舒卷一步一步挪到石床边,将云渐放下,让他趴在床上。

    她蹲在床头,看着那张雨渐耳的脸:“你再不醒,我……我就要脱你的衣服了。”

    她没有给云渐回答的机会,手脚麻利地解开云渐的衣服,将他的上衣整个扒下来,褪至腰际。

    两个见骨的血洞,豁然引入她的眼帘。

    那血洞周围,失去了许多肉,不像是被剜掉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似得。

    舒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稳住心神,叫自己镇定下来。

    她哆哆嗦嗦地在石床前头的石桌上翻翻找找,将所有的瓶瓶罐罐一股脑都搬到了床头。她将药瓶挨个拿来看,上面只有几个标记,不知道是什么。

    “云渐,你醒一醒,我应该给你上哪个药啊?”她的手上都是血,她便用手背,轻轻触碰他的脸。

    石洞里安静无声,没有人回答她。

    舒卷有些崩溃,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摸出来手机,快速地开机,急不可耐地登上了游戏。

    游戏界面上,正显示着她所处的这一方小小的山洞。

    屏幕上的她,坐在石床前的地上,面前是一堆瓶瓶罐罐。

    她颤抖着手指去戳屏幕上那些小小的瓶子,心中怀着难以言喻地期盼,便见屏幕的侧边,开始出现药瓶的文字介绍。

    口服的,外敷的,还有一些以毒攻毒的,杀虫的……

    舒卷一愣,杀虫的?

    【烈阳花粉】用以驱散噬元虫,不可触碰,不可食用。

    她手抖了一抖,还好没有乱用这些药。

    按照屏幕的指示,舒卷找到那瓶外敷的名叫【断续生肌散】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云渐背后的创口上。

    第72章 理所应当

    做完这些, 舒卷见眼前的人躺在冰凉的石床上,又将游戏地图切到云舒小院。

    这座小院的东西,她之前玩游戏的时候, 就可以随意挪动摆放和收纳, 没想到现在也一样可行,她便将屋里的棉被软枕、桌椅板凳, 收进背包,一并挪了过来。

    将半张棉被铺在石床上,舒卷又把枕头放好,这才拽着云渐的胳臂,将他往棉被上挪动,好让他躺得舒服些。

    他背上的血似乎止住了, 人却并没有转醒。

    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石床边,看着他的脸。

    洞里昏暗,舒卷的思绪慢慢飘远。

    原来这个人,就是云渐啊, 这个人就是隔着手机屏幕,日日夜夜与她对话的人。她伸手在他脸上戳了戳,是肌肤的触感,完全感觉不出来有戴着面具。

    当日送他千人千面时, 未曾想过会有今天。

    也不知道这山洞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云渐难道没有和暮紫他们汇合吗?他总不会一直一个人在这里疗伤吧。

    也不知道徐空山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杜若的人手追上。扶风好似一直和云渐有联系,应该会找到这里来吧?

    舒卷摸出三张传音符, 给徐空山、扶风和云英分别发了一个消息, 将自己遇见云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顺便询问他们的下落。

    传音符转瞬飞出山洞, 接下来便是久久的静默,只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滴答声。

    也许是因为整整一日一夜没有休息,舒卷坐在小凳上,靠着石床,不知不觉间就打起盹来。

    她打着盹,身子无意识地往前一倒,整个人差点就要栽倒在地上,却被旁边快速伸过来的手臂一把捞住。

    舒卷吓得一个激灵,从迷蒙中清醒过来,扭头看向旁边,就见到云渐一张近在眉睫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眼前的云渐,脸庞仍是病态的苍白,更显得他眉眼秀丽如画,犹如雨后的青山。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眸中点漆,此时正映出她的身影。

    舒卷懵在原地。

    她也猜想过云渐究竟长什么样子,如今看来,与游戏上的他,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少年褪却了清涩与羸弱,变得英挺清俊,叫人看了还想再看。

    她正出神,眼前的人冷不丁又凑近了些,只听他道:“卷卷,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滚烫,叫人难以招架。

    舒卷的目光忍不住下移,却看到他赤裸的胸膛,脸一下就烧了起来。

    在想什么……

    舒卷愣愣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比以前还好看。”

    山洞阴暗无光,云渐一双眸子却格外亮,自他的唇角,缓缓荡漾开一个笑来。

    他看着她,半晌,眼睫垂下来,小心翼翼开口:“那么,卷卷,你满意我如今的模样吗?”

    她……这、这轮得到她说满意吗?舒卷看着他的眼睛,却见他眼巴巴看着自己,在等一个答案。

    舒卷点点头,想了想夸奖的措辞:“满意,自然满意,真是……吾家少年初长成!”

    听见前面的“满意”时,云渐还眉眼含笑,待到舒卷说出“吾家少年初长成时”,他的眉头就忽然拧了起来。

    见云渐似乎并不是很高兴,舒卷有些疑惑,少年真是长大了啊,现在的心思复杂得很,令她难以捉摸。

    云渐撑着一只手臂,坐了起来,他问:“卷卷,你如今多少岁?”

    “快二十二了,怎么了?”

    “我如今已二十二岁。”云渐略一思忖,又道:“上一世活了二十九岁,死后为鬼,在这十万大山,又活了九年,如此算下来,倒是比你大上半个甲子。”

    舒卷瞠目结舌,哪有把上辈子的年龄加在一起来比大小的啊?欺负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什么时候死的吗?

    她不服气地吸了吸鼻子,坐在小凳上挺直了腰杆:“比我大又怎么样?”

    难道就不是她养的崽了吗?

    云渐垂眸看向她,目光如春水潋滟,他微微附身,笑道:“所以卷卷,我可以是你家的,但不是初长成的少年。”

    “……”

    舒卷“蹭”地一声,从地上窜了起来。

    心跳如擂。

    舒卷觉得,她的心跳声,在这黑咕隆咚的山洞里,跳得快要有回响了。明明是那么暧昧的话,他却说得十分坦荡,仿佛理所应当,本就如此。

    她有理由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在处心积虑、明目张胆地拿捏她的心脏。

    “云渐,你、你把衣服穿上。”舒卷随手拿起一旁的干净衣服,丢在他身上。

    云渐接过,嘴上嘀咕道:“背上疼。”

    “那你刚才怎么不疼?”

    “刚才、也疼……”

    只是他方才一醒来,就见她在身边,一时高兴,便忘记了。

    舒卷一愣,她也不是一定要他穿衣服,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就找了个话题岔开,他从未喊过疼,以至于让她也忘记了他会疼。

    “算了,这样伤口不利于恢复,话说,你这伤要怎样才能治好啊?之前你留下的回春符,已经被我用光了。”舒卷又夺过他手里的衣服扔开,左右望了望,想着是不是得给他缠个绷带什么的。

    “涯姜应该快回来了,他会替我治疗的,卷卷,你不用为我忧心,等我伤势好了,便再为你多画些符箓备上。”

    舒卷站得远了些,再看向云渐,陷入了沉思。

    云渐从醒来到现在,往日那种冷冽与阴郁一扫而空,一直是兴高采烈地模样。这样的他,让她有些迟疑,有些不忍心。

    他就如孩童一般,迫不及待把一颗心都展露给她看,他等了很久,等到了想见的人,尽管她手上没有糖。

    然后他跟自己说,他是她家的,他已经不是少年。

    而她呢。

    她……她始终是要回家的。

    洞外灌进来一阵凉风,吹在舒卷的后脑,将她脸上的潮红一并吹淡。

    她仿佛做了一场春光迤逦的梦,但很快梦便醒了,整个人从方才的氛围中抽离,脸上的神情渐渐地冷静起来。

    云渐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看着她原本迷蒙的眸子,慢慢地,变得冷清而疏离,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一种悲悯和怜惜。

    他的手落在了膝盖上,紧紧捏着手底下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还是要走。

    空气中的氛围,从先前的炽热,变得有些凝滞。

    洞外传来一阵剑鸣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率先冲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绿衣,腰系黄绸的少年人,他三两步冲到石床边:“主人!涯姜回来晚了,这就为主人治伤!”

    舒卷看着这个少年,有些诧异,原来这少年竟然是涯姜,他居然都已经这么大了?

    涯姜似乎也才看到一旁站着的舒卷,愣了一瞬,有些腼腆地喊了一句:“主、主人。”

    额额额……

    舒卷摆了摆手,其实真的不用叫她“主人”的,这种称呼实在是有点……难以为情。

    涯姜似乎也十分难以为情,他没等舒卷说话,就回过头去,专心致志地为云渐治伤。

    舒卷移开目光,便见洞口还站着几个人。似乎是为了不打扰涯姜为云渐治疗,大家进来后,就一齐沉默着,没有说话。

    为首的是暮紫,他身后还跟着云英和扶风,舒卷一愣,徐空山呢?

    她和暮紫打了个招呼,就随他们一起往洞外走,小声问:“你们……没找到徐空山吗?”

    暮紫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道:“舒姑娘不必担心,昨夜一得知舒姑娘被绛三娘追杀,首领便要我们分头去寻人。我们倒是找到了徐少侠,不过,出了一点别的状况。”

    “别的状况?”舒卷的心悬了起来。

    “我们找到徐少侠时,他正在跟踪几个人,那些人鬼鬼祟祟地,押着一群小妖。他们走的水道,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也劝了徐少侠先回来再从长计议,可他却说,并不是说有的事,都能从长计议。他坚持要跟着那些人,说很可能是贩卖妖怪的贩子,不能让他们逃了。”

    “你们这儿……还有贩卖妖怪的贩子啊?”

    暮紫沉默了一瞬,从怀中摸出来一个册子,递给舒卷:“首领在做妖王时,曾在十万大山颁布法令,无论是人是妖,凡在十万大山地界,一律平等,俱不能买卖,更不可无端杀戮,否则依照法令处置。”

    他怅然叹息一声:“可惜,就在我入铁血大狱这些年,杜若在位,这法令便犹如虚设,经由手下统计过,除去离开十万大山的,被抓进铁血大狱的,还有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小妖,莫名失踪。”

    “这么多?”舒卷皱了皱眉:“这些失踪的小妖,他们都是被那些贩子给抓走了?”

    说到这里,暮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舒卷:“据我所知,十万大山边境失踪的人口,也不低于这个数。”

    舒卷有些惊愕:“你是说,他们做两边生意,人和妖都卖。”

    “不错。”暮紫沉思片刻:“徐少侠既已寻到他们的踪迹,只待他传回信息,我暮紫定然不会作壁上观。”

    他说的是,他不会作壁上观。也就是说,无论云渐管不管这件事,他暮紫都会管。舒卷看着暮紫,忽然觉得他一头秀丽的长发,很是顺眼。

    第73章 暗流涌动

    正是晌午, 日光正盛,洒落在山林间,令草木都泛起了青绿的光泽。

    暮紫大手一挥, 自山洞旁边的草地上, 便陡然出一丛茂盛的紫藤萝,紫藤萝蜿蜒向上, 快速生长,不过几息,就搭成了一个遮蔽日光的花棚。

    “两位请歇息片刻,待首领疗伤结束,再行商议此事。”暮紫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紫藤萝花开得正当时,一片绚烂的紫色花海, 令舒卷叹为观止。她忍不住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紫藤萝花香,清雅恬淡,很是好闻。

    “好香啊!”舒卷凑近一串紫藤萝,动了动鼻子, 由衷赞叹。

    暮紫的脸上却是一僵,他极不自然地拢了拢长发,沉默地坐在一方石凳上。

    云英笑嘻嘻地开口:“主要是暮紫前辈护发得当的缘故。”

    “……”舒卷疑惑地看着他:“这花香和护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似想到了什么, 明白了云英的意思,整个人愣在原地,捧着花的手, 有些不知是抬是放。

    莫非, 这整个花棚,都是暮紫的头发丝变成的?

    啊啊啊啊啊!她捧着人家的头发一顿猛嗅, 好像个变态啊!

    “啊哈哈,我是说,要是能出个这种香味的洗发水就好了,我一定买……”舒卷有点汗流浃背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了呢。

    “洗发水?”暮紫忍不住开口问道。

    舒卷缓了缓神,比划道:“就是专门用来洗头发的东西,会有很多泡泡,可以把头发洗的很干净,有很多香型!”

    “可惜这里没有,不然我送你一瓶。”她说着叹了口气,她也就是来十万大山的前一天,在云舒小院草草洗了一次头,这两天风尘仆仆地,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头皮发痒。

    舒卷忍住想抠头皮的手,转移了话题:“对了,小猫猫,你拿玲珑是要做什么?”

    云英一怔:“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看过我的原形的?”

    “唔……”舒卷想了想,嘿嘿笑出声:“这个呢,我很难跟你解释,总之你和你的云渐哥哥说话的时候,我都像个鬼魂一样,在旁边看着。”

    “我变身的时候,你……你也在?”云英倍受冲击,脸上浮现出一层薄红。

    舒卷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云英,诚实地点了点头:“你不用不好意思,谁没有点想删除掉的童年回忆呢,快把玲珑给我看看。”

    云英将如意宝盒从袖子底下掏出来,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玲珑骰子,骰子散发着微弱的光泽,时断时续,令人担心下一瞬,她就要碎掉了。

    云英伸出两根手指,自他指尖传出一缕白色的光,徐徐传入玲珑骰子内。

    片刻后,舒卷轻轻接过骰子,小声喊道:“玲珑,玲珑,我是舒卷,之前在磬州你给过我们三个骰子,你还记得吗?”

    几人一同屏住了呼吸,等着骰子的回应。

    过了半晌,自骰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是……是你?那个三寸高的小妖怪?”

    三寸高的小妖怪?

    “额,是我。”虽然舒卷很不想承认,不过当时见到玲珑时,自己附着在神仙木上,就是以那副模样的出现的,她又问:“是什么人将你变成这副样子?”

    “ 三年前,我被采生人抓走,关进了水牢,后来,鬼船的船主将我买走,他逼我将运势渡给他,我答应过你们的,此生不再为他人所利用,自然不肯帮他,他便百般折磨我……”

    玲珑述说这三年来的种种,曾经那个被歹人胁迫也依旧傲娇活泼的小姑娘,如今见到旧识,说话间竟然带着一些哭腔。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折磨,就自损灵体,散尽修为,他当我一无是处了,所以打算将我再转手卖掉,反正这世上,多的是冤大头。”

    舒卷与暮紫一道看向云英。

    做了冤大头的云英,盯着舒卷手上的骰子笑道:“还好我早知道宝盒里装了什么,这才没有放弃竞拍。若没有我这个冤大头,只怕你就要被绛三娘拍走,多半又要受一番折磨,连这一丁半点灵识都没有了。”

    玲珑迟疑片刻才道:“你花了三朵猫尾灵芝将我买走,必定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如今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却不恼?”

    舒卷也有些好奇:“是哦,小猫猫,你本来是想要玲珑为你做什么来着?”

    “此事涉及凌云山庄的一桩隐秘,想必你们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内幕,告诉你们也无妨。原先大庄主云敖,也就是我的堂伯,他为了炼成星移斗转灯,要用云渐哥哥祭炉,后来被云渐哥哥和我娘亲联合反杀……当时山庄为了对付外来抢宝的妖魔,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那灯落在了我娘亲的手里。”

    云英的目光放远,徐徐讲道:“自那以后,我娘亲便躲在屋里,日日守着那星移斗转灯,只因她曾见云敖从那灯里召唤出一个已死的故人……我娘亲,也有放不下的故人。”

    舒卷一怔,心中微动,她玩游戏的时候,记得这个剧情,沐芳兰,或者说沐雪,她的确拿走了星移斗转灯,至于她放不下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云英的父亲云峟吧。

    “可那星移斗转灯上的启动机关,有四象七星共二十八宿,又辅以太极八卦变化,可惜我娘亲并没有多少天赋,她日日苦心专研,却一直琢磨不透。这机关每月只能试一次,所以我就想着,说不定玲珑骰子能给她一点好运气,助她早日打开机关呢。”

    他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着道:“如今看来,只当是少了一些机缘,强求不得。玲珑姑娘既然是你们的朋友,我便将她交给你了。”

    玲珑冷不丁开口道:“可我还欠你三朵猫尾灵芝。”

    “你既然是云渐哥哥的朋友,纵然你如今没了修为,我若遇见,也一样会用三朵猫尾灵芝救你,所以你不用在意,三朵猫尾灵芝而已,我九命猫妖一族并不缺这东西。”云英用手杵着下巴,随意地挥了挥手。

    舒卷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云英可真是心善貌美又财大气粗的小猫猫啊。

    ……

    外面说得热闹,山洞里却静谧沉默,就连浑然不谙世事的涯姜,也察觉到了云渐的低落与沉闷。

    “主人,你怎么了?”涯姜一边问,一边为云渐愈合背后的创口。

    云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山洞口。洞外的天地被日光照耀着,远比山洞内亮堂,几个人坐在花下,光影绰绰,她正仰着头,冲云英笑着,满眼都是欣赏。

    她……似乎一开始就更喜欢云英些,当年便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她从未这般欣喜地朝自己笑过。

    “没什么。”云渐远远地,将他们在洞外的谈话听了一耳朵,他心中思索片刻,复问道:“你们是在何处碰见徐空山的?”

    涯姜乖巧地回答:“我们是在灵山县外的西灵山找到的徐少侠,当时他已经在跟踪那些人,说来都怪涯姜冒失,一时激动冲过去,险些将徐少侠暴露了,还是扶风大哥拉住了我,徐少侠说,一旦发现那些人的窝点,就传音回来。”

    “西灵山?”云渐挑眉。

    “没错,徐少侠跟着他们进西灵山里去了。对了,徐少侠还让我跟主人说……”涯姜偷偷看了一眼云渐的脸色,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说。”

    “他说,咳咳!”涯姜顿了顿,换了一副徐空山的口吻:“转告云渐那小子,舒卷为了找他,吃了很多苦头,他要是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戴着面具装高深,我就把舒卷拐进蓬门了,像舒卷这么好的降妖师苗子,一定可以在蓬门发光发热。”

    “……”云渐意味深长地看了涯姜一眼。

    涯姜吓了一跳,连忙否认:“不是我说的,是徐少侠说的!”

    某曾经的蓬门门主,待一治好了伤,走出山洞见到舒卷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便是:“卷卷,蓬门是个很穷的地方,连工钱都发不出,不适合你发光发热。”

    “啊?”舒卷一脸懵地仰面望着云渐,不是很懂他话里的意思:“我?我没说我要进蓬门啊。”

    “……”

    云渐将目光移到别处,默默点头:“如此甚好。”

    舒卷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原先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血色,就暗暗松了一口气问:“你的伤怎么样啦?”

    “涯姜已助我愈合伤口,不日便能恢复,卷卷你不必担心。”云渐说着,忽然又顿住,改口道:“不过,若想动用紫微戟的力量,可能还要一些日子。”

    他说得一脸歉意,叫舒卷有些错愕。

    她从小到大一向心思敏锐,又因为父母不合离婚,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所以能听出他话中那些细末的情绪。

    云渐不想让她担忧他的伤势,所以将伤情说得十分轻巧,却又怕她马上就要走,才改口说还要一些日子才能好。

    舒卷的心莫名地软了下来,冲他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你先养好伤再说。”

    云渐的目光幽深,暗暗松开紧握成拳的手,他看向舒卷,嘴角勾起,笑得温柔如水。

    他一瞬间也明白过来,她察觉了他的想法,但她没有揭露。两人保持着一种一句话就能戳破,但又讳莫如深的默契。他又有些厌恶自己,卑鄙而惺惺作态,犹如趋暖避寒的丧家之犬,故作可怜,等着她的怜惜。他知道的,她一向心善。

    俩人间暗流涌动,在场的人皆噤若寒蝉,一会儿看着云渐,一会儿又看向舒卷,仿佛被点了穴道,不敢吭声也不敢移动。

    好在自天边飞来一道传音符,落在舒卷面前:“舒卷,云渐伤好了没有啊?我已经找到采生人的老巢入口,就在西灵山上的明月潭,我先进去了,你们速来,来晚了可能就见不到活着的我了!”

    第74章 明月深潭

    听过徐空山飞回来的传音符, 众人皆收起了八卦的心思,面上多了几分郑重。

    舒卷手里拿着符,心中有些复杂。原本她只想找到云渐, 就回家去的, 可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多天,与她相熟的人, 早就不止一个云渐。

    徐空山也是她的朋友,如今只身入险境,她不可能坐视不管。

    虽然她并没有想过进什么蓬门,当什么降妖师,可一听说那些采生人作恶多端,又坑害过玲珑, 她就心中愤愤,十分不平。

    她将玲珑小心翼翼揣到自己的衣兜里,一脸坚决地看着云渐:“我们走吧!”

    看着她正义凌然的神情,云渐有些忍俊不禁,心道, 或许徐空山说得没错,她真是一颗做降妖师的好苗子。

    云渐扫了一眼云英,略过他,目光落在暮紫和扶风的身上, 沉声道:“采生人近年来为祸一方,若明月潭真是老巢,定然是龙潭虎穴, 你们可愿与我同往?”

    “同往!”暮紫与扶风一同拱手, 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不带片刻犹豫。

    被略过的云英左右看了看大家, 也举起手来:“我与你们一道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云渐挑眉,看向他的目光,略微有些……嫌弃。

    自离开凌云山庄后,云渐就没回过凌云山庄,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四年前。

    那时,云英正在历他的第一次雷劫。他虽身负九命猫妖的血脉,但生来是半妖,天生只有一尾,若要修炼出九尾,便需逆天而行,以半妖之躯渡过雷劫。

    他的母亲沐芳兰,也就是九命猫妖沐雪,为了助他渡劫,亦是用心良苦,特意带他远赴凛州冰雪天池,寻了个风水宝地。可惜不知是风水宝地不灵,还是上天对云英过于严苛,他引来的雷劫,召集了九重劫云,远比他们想象的来得猛烈。

    纵然云英早有准备,也有一副与天斗的硬骨头,到底还是被天雷劈得肉焦骨脆,差点就要元神陨灭。

    而四处寻找舒卷踪影的云渐,踏遍了恒川每一个州府,最后来到了凛州这样的极寒之地。路过冰雪天池时,正巧碰上云英渡劫,便出手替他挡下了三道天雷。

    从那以后,差点灰飞烟灭的云英,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一副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云渐。半大的少年,真是狗嫌人不爱的年纪,话痨又活泼,令云渐不胜其烦。

    “大哥,你从铁血大狱出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碰见扶风,我都不知道你的下落。”云英屁颠屁颠从石凳上起来,凑到云渐面前,低声抱怨道:“你真不拿我当兄弟。”

    云渐有些无语,扶了扶额,脑海里又浮现出舒卷看着云英时,那双满是宠爱的眼眸来,片刻后,他好整以暇看着云英,幽幽道:“我与你父亲乃是旧识,你应当叫我一声叔叔才是。”

    “……”云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半晌才迷茫地“啊?”了一声,他委实有些接受无能,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一同长大的,怎么就成叔叔了呢?虽然娘亲也说过,云渐前世是妖王来着,可那毕竟是前世了!他是绝对不可能喊云渐一声叔叔的。

    舒卷也怔住了,不过按她对剧情的了解,云渐说的倒是真的,并没有骗他。

    见云英一脸备受打击,舒卷正想上去安慰他两句,就被云渐一把抓住手臂,拉上了蠃鱼的后背。

    云英这边想通了其中因果关系,回过神来,却见众人已经齐齐飞上了半空,竟没有一个人等他。

    “等等我啊!”云英一跺脚,纵身轻盈一跃,堪堪赶在了蠃鱼挥翅前,落在了众人身后。

    西灵山位于灵山县西三十里,离得并不是很远,蠃鱼载着众人飞过去,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徐空山所说的明月潭,乃是西灵山上一方水潭,只因每每晴夜时,水潭总是银光粼粼,映着一轮月亮,因此被当地人取名叫做明月潭。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众人早早从蠃鱼背上下来,打算贴了隐身符箓,再悄悄飞向西灵山。

    云渐自袖中拿出五张隐身符箓,十分利落地将指腹放在口边咬破,在每一张隐身符箓上按了一个血手印。

    “此隐身符箓,我已做了标记,纵然隐身,我们也能看见彼此,却不会被外人看见,你们拿着。”他说着,将符箓一一分给几人。

    舒卷才贴上隐身符,云渐又摸出一把符箓,也不知道有多少张,全都塞到舒卷手里,他道:“你先拿着,回去再给你画。”

    舒卷一呆。

    明明他的指腹,全都是为了取血画符割破又愈合的老茧,怎么听起来这语气,符箓好像废纸一般,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她确实不擅长打斗,有了符箓在身,便多了些保命的手段,这么想着,舒卷就一点不带犹豫地接过,揣进了自己随身挎着的布包里。

    “走吧。”云渐抿嘴一笑,转头率先朝着西灵山飞去。

    凌波仙锦无风自舞,舒卷双脚离地,稳稳当当地飞在了他身后。经过这些天的磨炼,她已经将凌波仙锦操控地十分熟练,这会儿飞到半空,心中丝毫不惧,远远看去,便见西灵山树木茂密,在半山腰瀑布下,果然有一个圆镜似的水潭。

    瀑布犹如倒挂的雪白飞练,砸下的水花四处飞溅。水波不停地荡漾开,却很快消失不见。

    舒卷忍不住看向水潭的边缘,她总觉得有那里不对劲。一般来说,瀑布下应当是流动的水源,决计不会如眼前的明月潭这般平静。

    明月潭就像一个深渊,不管瀑布多么声势浩大,一旦汇入潭水中,转眼就销声匿迹。

    “首领,这潭水恐怕有异,不如让我先探上一探。”暮紫看向云渐。

    云渐点头:“不要勉强。”

    得了应允,暮紫闭上双眼,袖袍一抖,自袖中长出一根长长的紫藤来。很快,紫藤蜿蜒向下,探入水中。藤条犹如水蛇游走,渐渐延伸向了水潭的底部。

    舒卷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开始暮紫的神色还算舒展,不一会儿,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自袖袍下伸出来的藤条窸窸窣窣地抖动着。

    她看得有些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来。舒卷摸出手机,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焦虑地看了云渐一眼,心知这会儿不是个充电的好时机,就默默将手机揣了起来。

    没过多久,暮紫的藤条收了回来,他睁开了眼睛道:“这潭底有数个暗道,流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洞很大,约莫有两人高,被一堵门封住,那门坚硬无比,多半是由千年黑铁制成的,无法从外面突破,门上还被施加了阵法结界,将水流隔绝在外。”

    说到这里,暮紫抬手抹了一把汗:“……不过我在石壁上发现了一个约莫两三寸的缝隙,便将紫藤探进去查看,里面有六个小妖把手,我怕被发现,就退了出来。”

    云英蹲下来,看着平静的水面:“好生麻烦,不若咱们直接跳下去,破了大门,将他们都给收拾咯。”

    暮紫着急道:“不可,采生人将抓来的人和妖都关在其中,他们手脚都被束缚,没法动弹,若大门破损,阵法必然也会被破坏,水流一旦下灌,那些人只怕都要淹死在里面。”

    云英顿了顿,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不如我化作原型,从那缝隙里钻过去开门,你们看如何?”

    “你不怕水?”暮紫上下打量了云英一眼,有些惊讶:“这世上还有猫儿不怕水的?”

    “呃……”云英抓了抓脸颊,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水面:“我从未下过水,应该是……不怕的吧。”

    “……”舒卷有些无语,也跟着蹲下来,看着水面的涟漪。

    “那缝隙不过两寸,除非是刚出生的奶猫,否则多半钻不进去。”暮紫的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云渐:“不若我即刻回去,找几个身量小的来。”

    身量小的?不会是萤袖那么小的吧?舒卷琢磨着,那是不是有点太弱小了些。

    她这么想着,就听云渐道:“他们妖力低微,即便是进得去,也打不过里面的守卫,如何能开得了大门。”

    果然如此。

    水面的涟漪扩散,映出舒卷的脸来,她看着自己,忽然间灵光一闪,站起身来:“我知道了,不如我去吧!”

    几人一齐扭头看她:“你?”

    “我不是有个神仙木做的傀儡化身吗?就想着,是不是能用得上。”见大家都十分惊讶的模样,舒卷一时间有些忐忑。

    她可是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哎!

    说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做任何事,她都犹犹豫豫不敢放开手去做,她总是会担心,前面的路是错的,她既没有试错的成本,也无人在后面为她撑腰。失败的后果,她根本承担不起。

    可如今……她似乎不怕了。

    舒卷看向云渐:“如果我进不去,你们再将我拉回来就好了,试试呗。”

    云渐眼眸潋滟,看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轻轻点头:“我与你一道去。”

    他没有拒绝她的想法,也没有否定她的能力,她想要试,他就与她一起。舒卷眸光微闪,心中豁然开朗,她似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如今的她,背后再不是空无一人。

    第75章 女娲造人

    不过, 云渐又没有神仙木做的傀儡身体,要怎么和她一道去呢?就算他这会儿再拿出一截神仙木,只怕也没有时间细细雕刻。

    她正想着, 就见云渐从包罗万象囊中, 取出来一个陶坛,泥色的坛上蒙了一层灰, 封口处贴着一张封印符箓。

    “几年前在霓州昆仑山上,偶然得了这一坛息壤,原想着,你喜欢捏泥人,约莫也用得上这东西。”云渐将封印符箓撕下来,把坛子递到她面前:“不知你捏一个人出来, 要多久时间?不必太精细,能分出手脚,辨出人形就行。”

    舒卷整个惊住了。

    他说这坛子里面的是息壤?

    这是传说中女娲造人用的息壤?

    她居然可以用息壤捏泥巴?

    虽然也有粉丝夸她捏的黏土小人活灵活现,每次发作品都有评论说‘女娲太太又在造人了’,但是她知道, 那只是粉丝在夸张地表达对她的喜爱而已。

    可是!现在,她真的要用息壤捏人了!

    “……”舒卷的眼睛因为兴奋而发亮,她接过陶坛,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咱们找个空地, 我马上就捏,一个小时、额半个时辰吧。”

    "山顶吧,那儿有一座梦仙亭, 据说是从前隐居十万大山的散仙, 在此对弈留下的凉亭。"

    几人有了去处,便无声无息地离开, 就好似从未在明月潭出现过。

    西灵山并不十分高,舒卷捧在陶坛,一会儿功夫就飞到了山顶。她双脚一落地,便大步迈入亭中,猛呼一口气,吹散石桌上的灰尘,这才将陶坛放下。

    她一想随意散漫,并不是有洁癖的人,但对于捏黏土,又十分小心谨慎,见石桌上还有些灰尘,她左右找不到什么纸巾抹布,便伸出手肘,用袖子将面前的一块桌面擦得光滑洁净。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摸出来,递给站在一旁的云渐:“反正你站着也没什么事,帮我充一下电。”

    暮紫就看着自家首领,自然地接过了舒卷递过来的东西,十分乖觉地开始施法“充电”。不是,他家首领再也没有架子,也是一代妖王好吗?怎么就被眼前这个一点儿法力都没有的女子,给指派着做这做那呢?

    暮紫一脸地欲言又止,站在旁边刚好挡住了舒卷的光线。

    舒卷瞥了他一眼:“你也别站在这里,挡着我的光了。”

    “……哦。”暮紫在云渐扫过来的视线压迫下,硬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话,扭头坐到了一边。

    如果只是捏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其实是用不了这么多息壤的,舒卷非常有经验地估算了用土量,将手伸进陶坛中,揪了一把息壤出来。

    息壤触手光滑,捏在手中又十分有韧性,揉搓间自有有一种充盈的活力在舒卷的指下流动,就好像它知道,自己即将化作人形。

    她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外物都抛在了脑后,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下班后一个人在出租房捏泥巴的日子。

    息壤在她灵魂的手指间,很快便有了形状。

    她捏过很多次云渐。

    有Q版的,也有等身的,有身着黑衣的,也有青衫落拓的,有坐着看书的,也有树下观花的……

    那时候,她还从未见过云渐,但却已经对他的模样了然于心。

    云渐静静地坐在舒卷的对面,下巴微微收敛,矜贵而端庄。无人看出他心中忐忑,亦无人知晓,他的心竟然因此而悄悄欢喜地震颤。

    他竟十分感激徐空山,若不是他发现了采生人的踪迹,追寻至此,她又怎会为他捏一个人偶,她的视线又怎么会停留在他身上,观察他,描摹他。

    可是渐渐的,云渐的心就落了下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只偶尔抬起眼皮扫了他两眼,然后就一脸淡漠地低下头去忙活着手里的泥人。

    她的眼神冷淡地好像在看一块长着人脸的石头,她的表情好像在街边摆摊捏过八百个面人的老者,眼里只有手艺,没有感情。

    “……”

    他到底没有忍住:“你……不用看我?”

    舒卷茫然地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云渐抿紧了唇,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手下的动作。

    他是第一次见她捏泥人,原来她还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原来她专注起来时,是这么地……六亲不认,却叫他移不开眼。

    “好了,你看看。”没到半个时辰,一个巴掌大小的泥人,立在桌面上。舒卷将泥人的脸转过去,面向云渐。

    看着桌面上与自己有八分相似的泥人,云渐微微一愣,眼底掀起了波澜。

    此时,坐得远远地几个人,一齐围了上来。

    “哇,这捏得也太像了吧,大哥,这简直就是你本尊啊。”云英伸出一只手指,想要去摸一摸泥人的脸,被云渐伸手拍掉。

    “十分有首领的神韵啊,看不出来舒姑娘竟然还有这等本事。”暮紫有些惊讶,他是真没想到,舒卷居然可以将泥人捏得这么相似。

    就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扶风,此时也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舒卷“嘿嘿”一笑,十分谦虚地解释:“时间有限,我只是简单捏了个形,没有细化,不然应该会更帅一点。”

    坐在对面的云渐,耳朵里都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她是在夸泥人还是在夸他呢?说到底泥人也是他,终归还是在夸他的吧?

    这么想着,自他的嘴角偷偷溢出一个笑来。

    “你笑什么?我捏得很丑吗?”舒卷盯着他问。

    云渐一怔,笑着轻轻摇头:“不丑,我很喜欢。”

    “……这有什么好喜欢的,算了,先将就用吧,回头给你细化一下。”作为一个有上进有追求的手艺人,舒卷对自己的作品,总是短暂地充满自信,过后多看几眼,就会挑出许多毛病。

    好像还忘了什么事,舒卷想了想,将充了电重新开机的手机一把捞过来,打开相机界面,按照以往的惯例,对着桌面上的泥人猛猛拍了几张,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将剩下的息壤收拾好,又重新盖上盖子,连着手机一并递给云渐。

    云渐将手机和陶坛收入包罗万象囊,又自袖中取出来一个神仙木人偶,正是原先舒卷的那一个。

    木头人偶比当年还要光亮,触手有淡淡的温度,像是被他一直贴身携带,不曾收进过堆满杂物的包罗万象囊。

    舒卷愣了愣,开口道:“你先还是我先?”

    这个“先”,当然指的是灵魂转移进人偶中,舒卷在纸片人中呆了那么多天,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有灵魂的设定,对这种感觉一点儿也不陌生,不过她却并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灵魂离体,进入木偶之中。

    “让我先吧,我不会。”舒卷说得十分坦然。

    云渐点头,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舒卷眉间轻轻一点。

    舒卷眼前一暗,刹那间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时,便已经换了一个方位。她十分好奇地原地蹦跶了两下,就见眼前自己的身体,正软倒在云渐的怀里,不省人事。

    “……”舒卷一愣:“待会我们的身体怎么办?”

    云渐沉思一瞬,扭头看向扶风:“我们的身体便交由你保管,待会你驾驭灵龙转,跟在暮紫身后,不可使任何人靠近。”

    扶风点头称是。

    灵龙转?那是什么?怎么有点耳熟啊?

    舒卷正想着,便见云渐吹了个口哨,自虚空中出现一座步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