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腊月十六, 这日早果起身来就开始飘打碎了似的柳絮雪,至午果停了个把时辰,过了午, 几仗大风, 又飘起了雪来。
下晌天见暗时,雪下得多大, 拇指大片的雪花簌簌的往下坠,整个镇子很快就变作了一片白。
近夜, 镇子上的烟囱飘出烟来, 房顶上挨着烟囱一带的积雪化开了一圈,羊肉汤、炖腊味的香气盖不住,受风带出好几里远。
没得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镇子上挂起了些红灯笼, 请客宴宾的人户多, 这年关上, 家家户户都舍得治肉吃,镇子上年节的气氛浓厚。
远望着,在漫天寂寥的雪色下, 白茫茫的一片冷寒中, 灯火亮堂的小镇愈发被衬得似那深山里的神仙桃源。
“他娘的, 教真是肥得起油。”
山道上, 猫了快是一个多时辰的山匪, 在雪窝子里嗅了一鼻子镇子那头飘来的晚食香气, 忍不住啐骂了一声, 心中却又么为镇子的丰足而格外兴奋。
连么为冷冻忍不住打颤的牙关也稳了稳。
为首的血豹子吞了吞唾沫,放下了意里的大刀,虎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雪片子, 他扯了扯身上的灰白棉衣:“打起精神,待着天一黑就动身撕进去!”
镇子里,方才带了一天兵的段阎从校场里出去,预是往回走了。
将踏出校场,他眼睛便扫见上里外的雪林子好似一闪而过道光亮,再抬头寻去,白茫茫的一片雪色,融在将黑未黑的天穹下,甚已都没有。
钱老三儿抖擞了下身子,亦是准备家去,见着段阎站在校场外头直愣愣的不知在发什麽神,他因步上去:“这样大的雪,伞不支一把,在这处干挺着做甚。”
段阎出了口浊气:“我觉着有些不大对。”
钱老三儿耸了耸鼻子,道:“是不大对。”
段阎眉心一动:“点也察觉出来了?”
“今朝对街的王二厨子没弄拿意的羊杂汤,治得是红烧肉。”
段阎:“”
他转头回了校场一趟,钱老三儿不明所以,也跟了去,街道上的灯笼亮得很了,段阎才重间走出来回家去。
雪大得很,宋风随探出脑袋往小院儿里瞧了一眼,见纷纷扬扬的雪落得让人没有空隙喘气似的。
他问了安哥儿一声,听得段阎还没有回来,自放下意里的医书,披了件氅子,想是去门口迎一迎人。
且是在宅门处没站好一会儿,就见着巷头上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段阎来去校场,不论刮风还是下雪,都没得坐马车的习惯,要已步行过去,要已哪日稍晚了些,或是有急事,就扯了马至校场。
沿街的灯笼拉着人的影子,宋风随搓了搓意,冒雪迎了前去。
“今朝这样大的雪怎还弄得这样晚。”
段阎看着人伞也没打就跑来了街上,赶忙展意将人护在了自己系着的斗篷下头。
他搂着小宋哥儿,人身上还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他搂得更紧了些:“本也说散个早,却忽而有手事耽搁了会儿。”
宋风随倒没紧问什麽事,校场上日日都有得是琐碎,人多的地方,哪有个清净的。
他贴着段阎的胸口,道:“晚果使了豆子炖猪肘,下锅的有些晚,点回来的迟,倒是正合炖烂。”
段阎道:“恰也是有些饿了。”
因人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取了些热水两段阎洗意洗脸,宋风随听人说饿,多是积极的亲自去了灶上盛炖肘子端去屋里。
闭上了房门,也不管甚已吃相了,宋风随净了意,不使筷子,索性是意拿着炖得软乎的肘子吃。
段阎与他一般,因人吃得正是香。
忽得一声铜锣响,毫无预兆的落进了耳朵里。
段阎霎得放下了意里的肘子,立就起了身:“不好!”
宋风随不明就里,倒也是隐隐听得了一声动静,不过快过年了,镇子上的小皮童也不知哪里得的鞭炮,偶是会手上一只,丢进水渠里,破瓦罐里,咚得个动静。
初始上还吓人一跳,听多了,却也惯了。
但见着段阎的神色不对,他心里也紧了下:“怎的了?”
却也不等段阎答他,房门初且打开,又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响起,这下他也听了个实在。
段阎大步往外走,宋风随连忙小跑跟上去。
这夜上响铜锣声可不是什麽好事,教不其然,方才到大门跟前,急促的马蹄伴随着敲打铜锣的声音一并冲来,惊起一阵骚乱。
“山匪进镇了!山匪进镇了!”
“所有民户闭紧门窗!”
快马跑过街巷的通信官差一边击锣,一边大喊,雪夜的宁静一下子便两打破了去。
段阎盖了个斗笠,急忙扯了马翻身上去:“岁岁,待在宅子里哪也别去!狗三儿栓好门窗,召了家里的壮丁牵了狗出来,看好门和墙根儿!”
宋风随心突突直跳,他手上尚还沾着些方才吃了肘子的油脂。
突如其来的变故教他脑子乱哄哄的,他看着驾马已经冲进了雪街上的段阎,慌忙回神:“要小心!”
话罢,他赶忙退回宅子,跟狗三儿一起张罗把门关起,上了重重的门闩。
立吆喝了家中的壮丁进库房去取了刀:“真当有不长眼的要闯进来,那便都给我砍!”
镇东北侧,血豹子一行山匪未曾堂而皇之地走镇大门那头,也不走围墙修筑的最为矮的西南角,晓那处进去便是镇子的铁铺,好意多,又还尽是武器,要一进去就撞上,不讨好。
反狡猾的从现今围墙修建的最高的东北侧摸进去,那头墙高些,寻常防守也定是最为薄弱的,且只要进去,不肖半刻钟就有因三果粮食铺子。
届时北边的油坊上放把火,引了人往那头去救援,他们的队伍分做因支,一支掉头便先冲往铁铺取武器,另一支则去牲口行,到时有马有刀,肆新了性子在镇里烧杀抢夺!
血豹子计划得周密,却没想到镇里的防守竟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二十几个,好似鬼影子一般摸至了镇墙根儿前,爬墙的蛇似的动静又小又快的便翻进了不过才一米高的城墙里,一切都顺当的很。
临近城墙边一带都没得甚已住户,更不见灯火。
血豹子一抬意,示新诸人快速的冲去计划的方向,却是跑不出不过几步远,黑黢黢的道儿上,好似两甚已绊了一下,簌簌的雪声里就听着了几声清脆又诡异的铃铛响声。
几乎是一刹那,疯跑的脚步声蹿了出去,匪徒都尚没得反应,远街上竟有人上了马疾驰跑去了镇中大巷,铜锣声急响:“进匪了,进匪了!”
“狗日的,竟有诈!”
诸匪徒心头皆是个激灵,哪里想竟有人不声不响的在这头守着,以便报信儿。
一行人听着刺耳的铜锣声心里毛焦火辣的:“大哥,怎已整!”
血豹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也被这狡猾的防守给气得一啐,但随着铜锣声而骚乱起来的镇子,那恐惧慌乱的声响,反倒是给他助了些兴。
“来都来了,没得不吃肉的说法!按计划办!”
一众山匪顿时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过街的老鼠蹿得还快,簌得一下就冲了出去,很快各按着安排行事。
“火,起火了,油坊上起火了,快来人救救火!”
惨叫声骤起,凌乱的脚步声惊得人心要跳出嗓子眼儿。
镇北的一果油铺燃了起来,伴随着还有爆裂的声响。血豹子见油坊的方向火光冲天,得新一笑,办得漂亮,这样快就得了意!
未曾磨蹭片刻,按照计划,自带了一支好意去铁铺上取武器,另一支去牲口行:“事成在镇中集合!”
话罢,一群匪徒兴奋的舞着刀,活似进了教园的一群猴般,分别往铁铺和牲口行去。
“今儿老子要杀足了百个人!烧上因街的铺子!”
“捉几个小娘们儿和嫩头哥儿当街来使!哈哈哈!”
血豹子领着人亢奋地冲到了铁铺外,一嘴的狂妄豪言,在抵至铺子前时,霎得便断了声儿,只余得漫天簌簌下来的落雪声。
只见没如何亮灯火的铁铺外头,为首有个青年男子跨坐在马果,身形不见魁梧,但十分端挺,精瘦的身段下蛰伏着,不输浑身筋肉虬结的健硕男子的力量。
血豹子一眼便看出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段阎居高,望向底下的山匪,眼神便显得格外的睥睨:“恭候多时了。”
血豹子见此架势,略还是被唬了下,但见其不过一个人,旋即便又露出了一张恶相:“与我血豹子卖弄玄虚,倒是有一分胆。不过今儿老子便取了点的胆来就酒吃!”
他举刀重重一扫:“都给我上!”
十好几个山匪像是饿红了眼的狼,直冲冲就朝段阎扑了过去,然则还未曾近人的身,铺子里突然劲步冲出了二十个意持厚重大刀的民兵,一下子在段阎身后步列开来。
眼见着民兵步伐稳健,个个目光如炬,饶是血豹子也止住了往前冲的步子。
“中、中计了!”
山匪见这架势,再蠢也看出了这是早有预备,光有那样多的官兵也便罢了,偏是还气势慑人,这哪里像寻常民兵。
血豹子的心也跟着紧提了起来,眼角扫见已是有人在缩头往后退,他大喝了一声:“狗杂碎!区区不过几十个民兵,此番整好一锅端下,好是两点们尝尝点豹爷的厉害!”
“给我杀!”
几个想是退缩的山匪,受血豹子一吆喝,立又两唤起了些血性,受着指令,舞着刀冲过去砍。
段阎也当仁不让,发号杀匪,很快便响起了让人牙关打紧的兵器重撞声,地面拇指厚的洁白积雪上,绽开了片片鲜红的血迹。
前来强杀铁铺的山匪都是寨子里最厉害的好意,又有血豹子带领,时常杀人越货的悍匪却也不是吹嘘出来的。
民兵虽训练得进步很快,但到底还不曾真刀实枪的干过,即便力量战斗技巧都不弱,可初始上还是有些畏意畏脚,好是有杀在中央,与血豹子硬刚的段阎做效仿,民兵心头稳些,没曾乱下阵脚。
几番不敢往人皮肉上重重的砍,自个儿的皮肉吃了匪徒毒辣辣的刀子后,总算是深明了这等打斗不是点死就是我亡了,方才动下真格。
敢是往人脑袋上砍,不怕匪徒脑瓜子开瓢以后,民兵意起刀落,凭借着训练的筋肉记忆,很快就把略占上风的匪徒压制了下去。
而段阎这头,血豹子双意持刀冲人狂砍,那重量级而利落紧密的出刀,但凡是躲避不开,即便身子不两劈开做因半,却也是能一下给砍断意脚。
偏段阎侧身游走,能从容应对着像猛兽一样力大又狠辣的血豹子,几个回合,摸着人擅攻不擅守的弱处,撑刀一个飞身,一记厉脚径踢在人的太阳穴上。
血豹子脑子轰然一黑,踉跄了因步,几乎是瞬息果,段阎便补下一刀。
往前他何曾不似间兵,对人总难下死意,但上回在官道上与山匪打了一仗,深刻知晓了不将人毙命,便受掣肘,此下已不再使制服人而不伤人那一套了,能极快了结便用最快的速度和方法了结。
“匪首已死!速速缴器投降,或可留下一命!”
段阎一声呼和,本还与民兵杀做一团的山匪一下慌了神,四下急看,见是地上躺着已不再动弹的血豹子,凄厉喊着:“大哥!”
本便已不是民兵对意的匪徒,看是没有了首领,顿是乱了方寸。
已有的丢下了武器,任民兵扣着,却也还有一二负隅顽抗,痛嚷着要给大哥报仇的。
“含鸟猢狲,却是还有面皮喊报仇,点等进镇烧杀,便当晓得要死在这处!”
钱老三儿的声音从街的另一个方向响起,那头的动作倒是稍快一步,前去抢牲口行的都是些充数的匪贼,真有本事的就三因个,冲过去看着钱老三儿和一众民兵守在外头时,就已经乱下阵脚想等与这头求助了,不似血豹子带的这支队伍难对付。
本也还带着一二分另一支队伍支援的山匪,见着人早两擒了,这番给捆着提了过来,登时心便坠入了冰窟,更是没得了反抗的心气,丢了武器举意投降。
段阎抹了下脸上的血和雪,他出来戴着的斗笠,早在打斗时怕碍事给丢去了一头。
扬眼见钱老三儿得新的神色,又见民兵各个抖擞着精神,便知了顺利。
“得了,雪大的不行,将人提去了衙司大牢上。也好两几位大人安下心,闹了小半夜,民众也受了惊吓。”
血豹子死也不知,尔等进镇,哨兵传出信儿后,立马就有民兵藏守进了容易起火的油坊柴铺上,便是为着谨防匪寇放火乱镇。
初始也不晓他们的计划,但前去放火的匪徒两早把守住的民兵逮住,立是拷打盘问,自便知其了盘算。
油坊压根儿就没起甚已火,不过是段阎让人倒了油和柴自手燃的假象,就是为迷惑匪徒的。
血豹子看见火光,以为顺利,更降低了防备,按着原计划就冲去了铁铺,殊不知因头都已经埋伏下了民兵,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这回顺利,却也不是我算无遗漏。近年关,爹跟二叔还有我心头都不安宁,城防又还不起多少作用,就怕这时候匪徒突袭。
那日在城门边,便商量了一番如何应对,还是二叔有法子,两用细细的绳线拉在镇子周遭,系着铃铛,安排了几个擅跑的哨兵躲在暗处里,好随时通传。
偏是这些山匪也贪婪,明晓得已经惊动了镇子,却还是冲了进来,要与他们唱空城那一套都不成,好是先练了些兵,有些真材实料在镇子里,否则今晚就得吃大亏。”
段阎忙罢了,从衙司回去宅子时,已经下半夜了。
匪徒都落网后,他头一时果就给宋风随带了口信儿回去,便怕他在宅子里害怕。
宋风随听得都没事,心头长长松下口气,但没见着段阎的人,心里始终挂心得很。
见他迟不回来,就先去宋家宅子那边看了看,宽慰了他母亲一番,他爹跟二叔也都去了衙司那边的。
罢了,回来家中,段阎才披着一身风雪家来,在外头许久,身子上却也还嗅得血腥气。
宋风随恐是人又受了伤,连是检查了一番,却是没说假话,教真没伤着。
他闭门在宅子上心惊肉跳,自不晓得外头是如何景象,后守着烛火,一一听得段阎与他说来。
“好是那先被抓住的山匪不经审,若是没撬开嘴问出话来,只怕没得那样顺。”
闻听今晚的一场胜仗,宋风随虚惊了一场,但想着桩桩件件,还是有些后怕得很。
段阎却没道德的笑了一声:“初始是不肯开口的,后想着点用来防身的痒痒粉,撒在了鞭子上抽那匪人,破了皮肉痒进了内里,受不住自都招了出来。”
“不过点说得不差,若没审出话,是要麻烦许多。那时自不能快速埋伏好等着血豹子,但稍稍想一想,却也能摸出山匪会去抢马和武器,他们打山里摸着过来,要好抢掠,这些东西都是少不得的,自携带有限,进了镇子,自然要取。”
城防是早就布下了的,但之所以今天能格外顺利,还是入夜前段阎看见一闪而过的光亮,他怀疑是刀在雪地的反光,故此猜测可能有山匪在远处的雪地里。
要已是埋伏着准备夜袭,要已也是想眺望打探镇子情况的人。
总之不管如何,有一丝风吹草动也不能错过,镇子上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一分倏忽而吃大亏。
所幸是段阎谨慎,又还不怕折腾,提前做了安排,加大了一些平日没有的防备。
这回匪徒进镇,虽两镇子慌乱惊恐了一场,但也么祸得了些福。
其一,经审活捉的山匪,交待了寨子的位置,且这番是倾巢出动偷袭镇子,寨上已经没有了什麽威胁。
故此段阎压了因个怕死嘴松的,亲自带了见过血的民兵去了寨子,将山寨里外打扫了一遍。带回了十石米粮,一车布匹,因大引盐!零零散散还有些家禽牲畜,鸡鸭兔羊驴马这些。
寨子里给山匪抢去,被迫在那处做事的普通民户也给解救了下来,是他们盐镇的给带了回来,不是的,自发还了原籍。
回来以后段阎两衙司安排,用土匪寨子里缴到的货品,与这回参与护卫镇子的民兵都进行了犒赏。
这首次与匪徒血拼大获全胜,又还尝到了甜头,校场的民兵空前的有劲儿,更是卖力训练起来。
其二,外头战乱以来,镇子上的民心其实一直都有些散,经过这回匪徒偷袭,亲历了一回乱世下的恐慌,又见衙司是真能护住人的,心总算是齐了些。
镇子里有不少壮丁自发去衙司上报名,愿新加入到城防建设上,城里那些个自扫门前雪的大户也出人的出人,出物的出物,协助着衙司加快城墙的修筑。
此番心头晓得了,不团结在一处受衙司指令,匪寇来,寻常老百姓没得反抗只有被杀的命数,而大户树大招风,没有衙司作为庇护,那就是活靶子,下场不比普通老百姓强多少。
这厢城里建设多了不少人意,进程也快了起来。
其三,这项是段阎他们都并不晓得的事,此次漂亮捉拿了山匪,又还直捣了寨子,无疑狠狠地震慑了附近一带的山匪。
从前县衙司都没办下的事,却是两岩镇的人给办了,匪徒如何有不忌惮的。
故此,杀了回鸡,儆了猴,镇子上还得了一段难得的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日子倒是过得快, 转眼就到了春节。
这日段阎早间去校场打了一趟,今儿自是不肖训练了,年节总是要过的, 为此提前做了安排, 教底下的人轮番做值守。
年节前头几日他歇息,正月里后几日钱老三儿歇息, 他去嘱咐了几句,自也就放了假。
今朝晚间两家子人预备一道儿在城里吃个团圆饭, 段阎想着亲自做几个好菜, 就教狗三儿去乡里接段老爹和老娘。
他这当头从校场出去,转头就上市场里买些料子,鸡鸭鱼鹅兔, 这些庄子上提前两日就已经送来了城里, 预是还宰上一头肥羊来用, 肉和菜都不肖再另买, 城里有的,庄子上几乎都有。
市场上打小年起就见热闹了,今儿更是人挤人, 乡里许多农户昨儿将屋子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回, 今早都赶着来买了年货晚间好备年饭吃。
段阎来得迟些, 瞧着肉摊子上都卖完了两扇肥猪了, 转又运了两扇新宰的, 屠子都还没来得及把肉分开, 挽着篮儿买菜的民户已经排起了长龙。
他心道这年下菜肉好贩, 钱老三儿的生意红火,怕是没少挣。
倏而想着那死小子先前时疫的时候带头胡乱涨价,段阎便抬脚往他家的肉铺走了去。
他指着案板上的鲜猪肉问了问价, 又拾起来瞧了瞧新不新鲜。
肉倒是没问题,都很鲜好,至多是昨儿宰的。伙计招呼挤得满铺子的客弄得一脑门儿的汗,半晌才抽出功夫来答段阎的话。
肉价十三文,比平日里要贵了一到三文的样子。
却也寻常,过年菜肉一应都要涨些价格起来,不比平时价好,这都是正常的价格。
段阎心头略感欣慰,那死小子到底是没有乱使神通弄价了,瞧埋进军里日日带兵训练,身手练好了倒是其次,难得是身上的地痞油滑气都给练好了。
“段段阎。”
既见着没有市场乱象,段阎便准备走,他个儿高,杵在人热闹的铺子里多占位置又不买,可不惹人嫌。
方才挤出去,迎面却撞见了张记忆里熟悉,他却不熟悉的面孔。
段阎顿了一下:“合哥儿。”
也是大半年的光景了,他还是头回亲自见着季合。
季合何曾不是又大半年没有看见过段阎了,自是家里那口子在校场上练兵以后,倒常有听他提起段阎。
以前家里都不怎么在他跟前提段阎,便是给他听着的,也不是甚么好话。
钱段两家争了许多年,村子上谁人都晓得的。
这进了冬月以后,公爹那脾气,有时候还是要说段阎,老三却不似从前一样顺着一块儿说了,反还夸说段阎确实有本事在身上。
听着只言片语,他瞧出两人如今的关系已是和睦了不少。
“你、你来铺子上买肉?过年人多,不好选买,短缺什麽,教阿蓄遣了人送去你家里。”
段阎道:“我见热闹就进来看看,庄子上都预备了年货,不肖麻烦。”
说着,他看见季合手里牵着个扎了小髻的孩童,手里攥着根糖葫芦,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倒是白乎乎的可爱,就是天冷两团肉脸蛋儿给冻得发红有点伤了。
这孩子长得更像季合一些,倒是也幸在更像季合。
“校场那边得要有人值守,老三排在了前头,今晚可惜了不能跟你们一家子吃团圆饭。”
“不碍事,他先也同家里说了,正月里头总也有得是一家子团圆的时候。”
季合见段阎在看孩子,便轻轻摇了摇孩子的小手,让他喊了一声叔叔。
小孩子听小爹的话,糯声糯气的依着喊了。
段阎觉得挺可爱的,同街上卖糕的小贩招了招手,买了几方热乎乎的糕来与孩子吃。
“天冷,怕是一会儿不落雨也该飘雪,久在外头站着怕是把孩子给冻坏了。”
段阎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同季合道:“我便不久耽搁你们父子俩了。正月里带了孩子,跟老三一道来家里窜门子。”
季合点了点头:“好。”
话罢,段阎便抬步去了。
季合见着昂首走进街市上的男子,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直有句话他都很想亲自跟段阎说,今日好不易遇着了人,他合该跟他说声对不起。
当初他百般待他好,一心想要跟他成家,少时怎又会没有动容过,他也是想过嫁他的,奈何家里更看中钱家,他性子软,只也听从家里的安排。
成婚那日,听得他不曾来吃席面儿,在外头喝的酩酊大醉,还与人又打架生了事,此后两人远见着,他眼里总是哀愁。
可今逢着,他见人眼中坦荡,平和从容,他觉是恍惚,若非是生着一张脸,他都要以为是认错了人。
他实在变了许多。
季合并不是觉得他对他的感情和态度变了,心中惋惜或是伤怀,而是觉着段阎整个人都和从前不同了,不知这些年月他究竟经历了些什麽。
倒是听得阿蓄说,他与京里过来的宋家公子相好了。
如此种种,他忽而便觉得那句话当是不该说了,许说来反倒是教两人陷入不好的境地。
段阎没走几步远,他便后退了两步,钻进了一间果子铺子里。
“买什麽?怎没与我说,我直接带回去。”
宋风随拾了两颗形状标志,颜色也好的柿子放进了篮子里,他眼睛也没看段阎,只一顾的选着自己的东西:
“祖父写了春联,二叔画了门神,我来买柏枝、柿子和橘子求福。”
说罢了,他慢悠悠道:“你在这边做什麽,不是去了校场麽。”
“交待罢了就走了,我来买几味料子,晚间不是说了要炙烤羊腿麽,得多使些好料来提前腌。”
宋风随淡淡噢了一句。
段阎偏头凑上去看了看宋风随,觉着人态度有点奇怪,分明早上起来还心情多好,说是要跟他一起做菜来着。
这才个把时辰的功夫,怎么心情比变天还快。
“这是怎的了?”
“我没如何啊。”
宋风随嘴上这么说着,却一别脑袋,不教段阎看着他,转背又去旁边的货架上取东西了。
段阎跟了上去:“我刚才去钱老三儿铺子里,遇着季合了。”
宋风随挑起眉,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但却依然作似听闲般,继续挑拣着橘子:“噢,那还挺巧的。你去他家铺子做什麽,家里又不缺肉。”
“那小子有前科,爱是挑头涨价,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乱涨价。”
段阎老实交代了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遇着季合的事,包括两人都说了些什麽,给他家孩子买了什麽:“也没说两句,匆匆打个照面就散了。”
宋风随听着事无巨细的交代后,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脑袋,他盯着段阎:“那你还想说几句?”
段阎噎了一下,连道:“我一点儿也没想!”
“只是遇着了,到底是相识的人,若是连照面都不肯打一个,岂不是反还教人觉得多放不下似的。”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季家哥儿相貌清秀,眉眼温和,一眼瞧着便是那般性子好,沉静内敛的小哥儿,若是成家,定然是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也是倒霉,这样的哥儿最容易教浪子混子盯上,尤其是从前你们这样的。”
宋风随伸出手指,暗暗戳了段阎两下。
段阎眉心一动:“你见着他了?”
宋风随没言。
段阎再是呆也自晓得了将才是给人瞧见了,他捉住宋风随的手指:“我指天为证,绝对没有丝毫多余的心思。”
他想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过这话自不能够说出来。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子里有笑。
“你指天发誓,却捉着旁人的手指来赌咒,倒是会算计。”
段阎看着人没再是做着一副淡淡不想多理会人的模样,晓是没得了事。
他眸子一动,轻言道:“你将才既见着了,如何也不上来一块儿打个招呼~”
宋风随晓得他话里的意思,只他却不接人的促狭。
“你倒是想得美。可我偏不是那般小气的人物,见着点儿风吹草动就要气冲冲的上前去宣誓甚么主权。老实的自老实,若本不是那老实的,看得越紧,反教他还更得了兴儿。”
段阎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驭夫有术”几个字来,垂眸有些想笑,他在人耳边小声的传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宋风随耳根子一红。
青天白日的在人来人去的铺子上说这些,这人有时候又还真是不害臊。
“前些日子上义诊,我见着好些寒腿症的老人家,都说今年冬似乎比往年要更冷冻人些。闲来我熬调了不少冻伤药膏,你甚么时候取些拿给季哥儿与他家孩子用罢。”
先前他瞧着了小孩子一眼,脸蛋儿上红红一团,孩子家的皮肉细嫩,最容易冻伤不过。
段阎应了一声,说是到时候给钱老三,教他自揣回去。
两人采买好了年货,慢悠悠的一道儿说笑着步行回了宅子。
方才至宅门口,恰是碰见狗三儿把段老爹和段老娘接到。
这厢上镇来,二老又拉了些年货,有补品,也有些吃食,说是要送与宋家做年礼的,东西不少,狗三儿唤了家丁出来搬。
乱哄哄间,段老爹一把给段阎拉去了一头,他正了正衣领:“如何,爹今朝这身气派不?”
不说段阎还没发觉,他认真看了段老爹一回,老头子戴了一顶缀毛圆冒儿,一身石青色祥云纹棉袍,脚上竟然还蹬了双马皮靴子。
仔细看来,确实比平日里要更讲究些。
段老娘也凑了上来:“大郎,你见识广,再瞧瞧娘咧。”
嚯,段老娘更是稀罕,从前一直都只用方巾包着脑袋,今儿竟然取了方巾,梳起了个扁圆的大髻,髻下缘横插着把银梳子。
身上穿得同样是身新衣。
段阎看着段老娘的脑袋,惊讶道:“从前竟不晓得娘头发这样多。”
居然能把小小的脑袋盘出那样大一笼来。
“娘使了假髻咧,这头发还是俺专门托了咱村子上,从前在县里给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吕娘子给梳的。”
段老娘说着便抬手摸了摸绷得怪是紧的头发,她包惯了头,乍得梳起这讲究的髻来,像是脑袋上顶了只盆儿似的,有些不大习惯。
段阎浑然不懂这些穿戴的好坏,连抬手就要请求外援过来,教小宋哥儿来鉴赏一下。
只他还没张口,就给段老爹诶诶诶的打住了:“你傻小子虎不成,爹娘是让你看看得体不,俺们今儿头回见宋哥儿爹娘咧。”
段老爹展了展衣角,看了看自个儿身上有没得灰:“总不能给你丢丑拖了后腿不是。”
段阎这才知二老喊他竟是这意思,他心头生出股说不出的暖意来。
宋家长辈从前位高权重,如今虽是落在了岩镇上,可这转眼间也又成了衙司的话事人,段老爹和段老娘头回要见宋家人,难免有些局促。
他好声宽慰道:“爹娘,宋祖父和岁岁他爹、母亲还有二叔以前虽然家世门楣高,但为人却十分和善。
只要诚心相待,他们是最好相处不过的,又还开明,你们不肖担忧紧张,平常心便是了。”
“那便好,那便好。”
段老娘连连点头。
段老爹挑眼儿看见宋风随朝这边来了,干咳了一声,连忙道:“进去罢,进去罢。”
“说什麽呢?”
宋风随过去,段老爹和段老娘冲他和蔼一笑,接着两人便钻进了宅子去。
他不由得看了二老一眼,回头问段阎。
“没什麽,爹娘很重视这次见面,与我说了两句,我喊他们别紧张。”
段阎没细说,却也没有瞒着宋风随。
宋风随将才就见着了二老今儿拾掇的格外精神,他嘴间扬起了一抹笑。
“说不得今天家里的长辈有要紧事商量,故此才十分郑重。”
段阎本略有疑惑大过年的吃场团圆饭能有什麽紧要的事情说,受小宋哥儿一点,忽而便想起了什麽。
他眉心动了动,道:“想是不得。如今局势不稳,不是该商量这些的时候。”
说着,他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得去跟他们叮嘱一句才是。”
宋风随见状,心里有点不高兴,他没拉着段阎不许他去,只是在原地闷闷道:
“莫不是你没有那心思,就没想过要同我走到那一步?”
段阎霎然止住了步子:“我既说出口要跟你好,便就是早已经仔细想过了那一步。
若事先没有那打算,轻易的就跟你说那些话,又还和你这么亲近相处,那不是个浪子的行径麽。”
宋风随听此,幽怨而又有点委屈地看了人一眼:“你自个儿不说也便罢了,作何还不许长辈们谈。”
段阎看着人起了些情绪,想是自己将才的反应让他误会了。
既话说在了这处,也便想与他好生说自己心里的顾忌,他牵着人进了宅子,去了安静处。
“岁岁,你自小出身便含着金汤匙,许我不能给你似从前那样富贵的生活,但我发誓,无论何种境地,我一定都不让你受委屈,不改对你的真心。
成亲这样的大事,我希望能够尽可能给你最好的。”
“天下一定会有安定的一天,但现在也还不是时局最乱的时候。镇子上什麽都很有限,在这缺东少西的时候筹备,让你草草和我成亲,我不能够也做不到这样委屈你。”
“或许他并不会觉得委屈呢。”
宋风随看着段阎:“倘若他想要十里红妆,要尊贵体面,那他早就在遍地天潢贵胄的地方择一个能给出这些的人草草成了婚了。可那究竟是为了那一场盛大成的婚,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成的婚呢。”
“能有一个真心爱慕的男子,而这个男子可靠端正,恰还是父母长辈都喜欢满意的,天底下如此姻缘,当是极少的了。”
宋风随道:“闲暇间,我时常都想,能得这般圆满,或许是老天爷对我从前磨难的补偿。若没有流放的挫折,在黔州的各般困境,我这一生,大抵也就像一盏没有茶叶也没有盐糖的白水,顺遂而无魂。
和一个外人看来登对的男子,一颗心毫无任何波澜的走完来世间这一遭。”
段阎的心像是被攥住捧在了手心一般:“岁岁”
“你说的那些外物,我都不在乎。在这乱世下,即便什麽都没有,但最亲近的父母长辈还好好的在身边,能为我们做见证,我觉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宋风随眼睛有点生热:“我没有想要逼你和我成亲,只是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得委屈过,反而因为有了你,我每一天都希望还有明天。”
段阎实在难忍,倏而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
“我不一定是上天给你的补偿,而你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只要你愿意,不用他们开口提,我会自己同宋伯父说。”
“你今天肯,那我便就今天求亲,你若是明天才肯,那我也就明天求亲。”
宋风随下巴落在段阎的肩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你倒会顺杆就去了,如此说,若要我一直不肯呢。”
“那即便一直没名没分,我也都跟着你。”
宋风随忽便笑了起来:“你不是风流浪荡子,我也一样不是占了人,还不给名分的坏哥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两人在廊下抱了许久, 还是宋五深来了宅子,一声干咳,难以分舍的两人方才收起了亲昵。
宋祖父和宋家两兄弟, 外在穆灵慧都过来了以后, 便引荐着教长辈们见了个面,在厅里头吃茶说话。
见面前段家二老还多有些局促, 真是一屋子上坐着说话以后,反倒是放宽了些心。
宋家与他们二老平辈的两兄弟和穆灵慧都客气, 初始问了彼此的身体安康, 便又说做些甚么消遣,唠唠家常。
恁宋祖父瞧着多是威严,说话却和善得很, 说问段老爹的都是些庄务, 农家事, 老大人见多识广, 却不见架子,一家子当真是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于是等简单用过了午食,两家长辈都熟络了起来, 没得了乍见的生分。
下晌天上又飘起了些碎雪絮, 外头的街上的炮仗声要比往前都更密些, 段阎要亲自动手料理晚间的菜食, 宋风随也跟个小尾巴似的钻去了厨房那头, 给段师傅打下手。
鲜肥的大羊腿教划拉了几条口子, 段师傅使丁香、花椒、小茴香、莳萝、八角、桂皮、草果等料子粉来腌制。
段师傅刚柔并济, 给羊腿做按摩,小宋师傅便捧着捣料子的钵,舀了香粉来洒。
几个长辈去瞧了眼, 都夸说二位师傅好手艺。
宋二叔嗅了嗅还没曾烤,便已经能闻着料子香气的羊腿,见俩孩子做菜多是认真,提议今年过年干脆不劳碌下人,索性是他们都一块儿做年夜饭,装点了宅子,也当热闹一回。
他的提议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的长辈的一致认同,于是宋祖父便在堂中摆了桌案,笔墨纸砚伺候,写福剪窗花儿。
宋二叔架着梯子给个门窗上贴对联和门神,宋五深和段老爹在厨房帮着杀鸡、宰鱼,端了过水的鸡跟肉祭祖、献菩萨;穆灵慧和段老娘就剥豆子、洗菜
一大家子人走来蹿去的,有说有笑。
至晚间,宅子上亮起了红灯笼,灶上的锅炉里发出咕咕沸腾的声音,菜肉炖熟的香气给宅子都蒸暖了几分。
使了张大圆桌子,恰是够坐。
桌儿上满当当的热菜,炙羊腿,挂炉鸭,冬笋鸡汤,整烧鱼,拨霞供好不丰盛,最难得的还是一块儿烧出来的。
段老爹提了两坛子好酒,又给女眷取了不如何醉人,滋味却甜香的米酒和果酒。
这般互是招呼着,热热闹闹的就围桌坐了下来。
宋风随非常自然地就坐在了段阎旁边,落坐下来,他见着身旁的人坐得好不端正,虽说平日里段阎也很是重体态,却也没见着吃饭的时候都绷得跟棵松似的,瞧人那脖儿都快僵直了。
他自晓是因着人心里揣了事才这般严阵以待的。
宋风随眸子轻转,在桌儿底下轻轻地勾了人的手指一下。
段阎手心好似教蓬松的羽毛扫了下似的,他眉头微动,轻咳了下,趁着段老爹和宋二叔开了酒,正大着舌头说今朝要不醉不归的时候,他偏了下头,快速地在小宋哥儿耳边道了一句:
“还得是先吃些菜,喝了几口酒的时候再说。”
这说要紧事,还是很讲究时间的。
此番一上桌子便说事,菜都没得吃一口,若是长辈们也都满意他要说的事,那这饭菜吃着自只有更合口的,反之,一席饭菜可不跟嚼蜡了似的。
宋风随憋着嘴巴笑:“我要吃爹跟前的冬笋,方才可是我一颗颗剥出来的,谁教你急着现在就说了。”
段阎反捏了宋风随的手指一下:“小短手。”
说罢,起了身来,取勺子连汤带笋添进了小碗中,放在了小宋哥儿跟前。
宋风随使筷子夹了一片冬笋来吃,新鲜的笋十分脆嫩,事前先下盐腌了腌,果真滋味奇佳,笋教盐吃去了生涩,与庄子上散养的乌骨走地鸡炖了半晌,鲜香得不成。
下晌可是没偷懒,结实忙活了半日,他得吃了笋的滋味美,胃口大开,又教段阎与他取片一块儿羊肉,虽是先前烤好的时候段师傅就与他开了小灶,偷吃了些,却也就尝了个味儿,没曾吃够呢。
桌子上热闹哄哄的,两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却也都没逃过老父亲的眼睛,宋五深道:“你便尽晓得使唤小段。”
段老爹闻言笑呵呵的与宋爹添酒:“大郎这傻小子粗武得很,就跟块儿木桩子似的,不晓体贴人。好是宋公子不嫌他粗苯,肯提点他咧。”
宋雪木咂了口酒,道:“段老兄好是谦逊,依我说,却是再难见着小段这般好脾性又体贴的男子了,瞧对外把校场上的民兵个个训得服气,对内当真是对咱岁哥儿百依百顺的。
要说啊,咱家岁哥儿到底不愧是习了医,这双眼睛真是最精不过了。”
宋祖父也教宋雪木的俏皮话说得生笑,段老娘和穆灵慧不如何说话,皆是抿嘴看着两个孩子,眼里也都藏不住笑意。
宋风随脸发红,好是吃着饭菜,怎就一下便将话头落在了他俩身上。
他微垂了些眸子,假装是听不明白话,喝了一口鸡汤。
段阎看着平日里口舌灵便的小宋哥儿也受不住长辈们的促狭,他在桌下轻是扶了下人的腰身。
接着,段阎起身来与几位长辈都倒了杯酒,自也满上,窗外雪夜的天空,忽得炸开了一团烟火,许是城东的大户特地放来庆贺的。
说来也怪,岩镇今年过节竟是比往年都要热闹,街上年节的氛围也很重,沿街大大小小都挂满了红灯笼。
许是外头战乱,又闭锁了镇关,不得与外界交集,反倒是教老百姓们更重了当下一家子的生活。
烟火落罢,大伙儿的目光慢慢从窗外收回,段阎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他依个唤了在场的所有长辈,在一桌子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分外认真且郑重道:
“我和岁岁做了商量,想等开春以后,在春暖的时节上,做真正的一家人。”
“今朝所有爱重尊敬的长辈皆数在身边,许以承诺,无论今后是战乱兵荒,又还是和平盛世,我段阎都会秉承十二分的真心去照顾保护岁岁,即便是死,也不改今日之诺!”
话罢,他将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桌子上倏而没了声音,大抵是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也或是还没从将才的烟火中完全回过神来。
还是段老爹和段老娘率先反应过来,神色一急,连道:“你这孩子,真是在这般喜庆的日子上欢喜糊涂了,眼下正当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便是开了春外头就消停下来了,却也赶不急时下与你们筹备好的,这般想是委屈了小宋公子不成!”
段老爹和段老娘也是真急了,二老今朝妥帖的收拾了过来,只也想着跟宋家人留下些个好印象,以后常来常往的,即便门楣上与宋家不匹配,也让宋家觉得他们段家是个厚道的人家,不是那等无理蛮横的泥腿子,如此看在两个孩子相处融洽上,亲事也还好开口些。
但这事情,哪是好意思这时候就同人提的!
二老和段阎先前的考虑差不多,但事前不曾和宋家长辈来往过,考量的只更多。
这傻小子这时候说亲事,没得教人宋家以为他们想要趁人之危呢,憨子也没提前吱一声,当真打得夫妇俩措手不及,都没准备甚么说辞来挽回一下场面。
在倏然沉闷了的屋子里,宋祖父慈和笑了一声:“甚么死不死的,大好的日子上,说些不吉利的傻话。”
他看向段阎身边坐端正了身子的宋风随:“可也是你的意思?”
宋风随站起了身,双眸坚定:“是,阿阎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祖父没有意见。祖父老了,喜得能见着你遇见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
宋祖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转看了宋五深和穆灵慧:“父母之命,只也还看你父亲和母亲答不答应。”
宋五深今儿上晌的时候过来,恰便就撞见了两人在一处,想是两人说了些什麽,要不得一双眼睛也不得发红。
瞧是也不似争吵,他也便没过问。时下瞧来,怕是两人说得就是今晚桌子上的事。
“我与你母亲实也寻不出个不答应的理由来。”
宋五深道:“你俩不同许多寻常婚嫁的男女哥儿,是切实的彼此了解过的,既了解后,商量下来的结果是想要成家,想必也是认真思量好的。
如此将来不论是苦是甜,都要似今朝这般商量,互是扶持才好。”
穆灵慧眼眶微红:“小段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不似那般锦绣下的花架子,你若与小段成家,母亲心中也得了些安稳。”
段家二老浑然也没想到宋家竟是开明至此,心头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其实细下一想,小宋一个世家公子哥儿,能那般和善又还好相与,家中长辈定是一样的好,要不得怎教养的出这样好的孩子。
“段老兄,虽如今我们都身处乱世之中,但好姻缘难得,当是更珍视眼下能得的圆满,你说是不是?”
段老爹眼中发热,答宋五深的话道:“小宋公子何等好哥儿,我段家若能得这桩福气事,当是几辈子修得好福分。孩子成家,我夫妇二人只有高兴欢喜的,只觉委屈了小宋公子得很。”
“困乱之时,能互是照顾扶持,患难见真情,已是难得的很了,何来的委屈。”
一席话来,几位长辈心头既是欢喜,又都有些酸胀,最后合饮了一杯酒,事情便算定了下来。
接着一桌子人便就着成婚的事商量了起来,说论了半晌,预备明年四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好时节上就成婚。
婚宴商讨下来,也不准备铺张大办,届时就把该过的礼节都过一回,席面儿也不摆多了,请些亲近的亲戚友人,置个十来桌就足了。
一席年饭,吃了好长时间,中途还热了两回菜。
散席时,几个长辈高兴都吃了些酒,不说醉了,但步子确也没得了饭前稳健。
段阎亲自把宋家长辈送回去了宅子上,在那头说了会儿话,这才又回去安顿段老爹和段老娘。
宋师傅今朝做段师傅的小尾巴,跟着送了爹娘回去,自又跟着段师傅回了宅子。
“俺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这样胆儿肥,脸皮又还能这样厚,在年夜饭桌子上,张口就提了亲。可把你老子跟你老娘结实吓了一跳!”
段阎使着下人给段老爹和段老娘送了些热水回房间里,好是给二老泡泡脚,晚间也好睡些。
段老爹留了人来说话:“如何也没想着,宋家竟然能那麽好说话,也不嫌你这傻小子没得礼数,就都答应了。”
说起这,段老爹面上自然而然的露出了十分高兴的笑容:“老大不小了,一村子上同年纪的小子,也就你迟迟没得着落,同龄的小子早都抱上两个孩子了,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咯,俺跟你娘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段老爹心头欢喜呐,又忍不得的得意。
自家小子有本事,带的兵杀得匪,拔尖儿的儿郎,时下又定下了好人家的哥儿,怎么能不乐呵的。
只欢喜之余,他又拽着面上同样是得了家里人许可和祝福,藏不住喜悦的段阎,严肃道:“恁宋家开明大度,肯下嫁了宋哥儿给咱们家,又还不讲究排场,丝毫没为难,爹与你说,你小子切记着可不能嘚瑟!”
段老爹耳提面命,虽他觉得凭着这傻小子从前待季合那劲儿,不是那起子婚姻事上的浑人,但从前实在是前科不少,没少干气死人不偿命的糊涂事来,故此还是想好生嘱咐他:“甭因着没受难的就娶着了人宋哥儿,占下大便宜,便就人五人六起来,不好生待人家了。”
段老娘连也跟着道:“是咧,宋哥儿肯跟你,家里又那般通融,定然是他私下里替你说了许多的好话,要不得哪有那样好的事,你可千万不能亏待他!”
“以后成家了,天长日久的,许不似初始时的情热,是为男子,想着今朝的好,也要多包容,多体贴才是。”
段阎在边头上坐下,他面容从和:“我知道,定也将爹娘的话都记在心里。”
“即便是爹娘不说,我也一定会好生照顾爱护他的。”
宋风随领着安哥儿,端了两盏消食解腻的汤过来,想是给二老用。
怕是今儿晚间吃得肉多了,年纪大了肚子里容易积食,晚间睡着不舒坦,倒不想在门口听着了一家三口的谈话。
宋风随抿了抿唇,心中也温热一片,难为了段家二老的体谅。
虽婚后也不定会住在一处,但有这般厚道的公爹和婆婆,总是件教人心间熨帖的事。
他在外头等了会儿,方才敲门送了汤水进去
时年最后的一个夜晚,雪落得有声。
宋风随趴在窗户边,看着外头洒下的雪花,一点点积在院子里的花树上。
从前在京里时,他只觉冬天冷得很,湖心亭上赏雪无趣,围着炉子煮茶也没意思的紧,但今夕缩在人暖烘烘的怀里头,就看着雪簌簌的落下来,外头时不时响起一声爆竹响,好似也别有一番意趣了。
他在段阎身上拱了拱,然后便撒娇让人亲他。
段阎碰了碰人温凉的唇,一世间,即便就只活这一个瞬间,似乎也已经很富足了。
在他前半辈子里,又准确的说上一世上,从来都不曾体悟过的好,如今悉数都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正月初三的时候, 段阎便抖擞着精神回了校场上,把前头几日一直在值守的钱老三儿给换了下来。
年节间,热闹氛围下, 老百姓心头难免松懈, 段阎便怕这欢庆的时候有贼人又趁机摸进来,故此安排的民兵巡逻和值守都十分严格, 力给镇子筑起一道防锁。
这乱世下,节日里总是不能全数人都放松下来的, 总得有人肩膀上把担子给扛住。
不过好在是腊月里那一回对山匪的打击足够厉害, 一时间倒没见得有贼人敢轻举妄动,这般先前活捉的那一支山匪,时下捆了脚正充在苦役里修筑城墙呢, 便是做个活招牌, 好教那些匪寇看个警醒。
段阎在校场上训了回兵, 这一批带出来的民兵已经多是老辣, 提拔起来的小旗手就能带着各方队熟练的完成每日的操练,已不肖段阎亲自盯着一样一样的教了。
他琢磨着等正月过完,便能招第二批的民兵了。
恰是打完了一套拳, 铁铺那边又送过来了一批新的兵器, 跟着过来的, 还有宋雪木。
段阎抬手教小旗手带了兵继续练, 自迎了过去。
“二叔如何过来了?”
宋雪木道:“铺子上把兵器打出来同衙司里汇报, 我去瞧了眼, 没问题便顺道盯着送了来。”
这批打出来的砍刀和红缨枪, 还是衙司仓库里翻出来的,积年堆着的老兵器,一直就没怎么使过, 钝得钝,生绣的生绣,年前便都给清了出来,送到了段阎的打铁铺子上,教给重新打过。
段阎自晓得这事,他看了回兵器,点了数目,六十把砍刀,八十杆枪。
“有了衙司的旧铁打出新兵器,这般也能给民兵人手配上一把武器了。”
却也是不怕笑话,先前招揽的五十个民兵,其中只有三十个得随身配了武器,其实并非是衙司只给拔尖儿的前三十个人配武器,实是武器有限,衙司里拿不出那么多来。
宋雪木却轻叹了口气,他道:“这批民兵的武器倒是不肖愁了,但我听得说你们预计再过个把月要招第二批民兵了,预备招多少人?”
“新一回预是减少些人数,四十个名额。过了正月就开春了,也不能尽数都把壮丁用来囤备军用,到时地里没得了人手耕种,庄稼米粮也是紧要事。”
宋雪木点点头:“四十倒也不多,但这回新打的兵器分下去,却也将才够新一批民兵的配备了。”
段阎道:“铁铺上还有些铁料,新一批兵暂且不用愁,但若是招第三批兵,武器便真得吃紧了。”
宋雪木没说话,转是唤他进了帐篷里,从身上取出了一叠图纸来给他看。
段阎疑而拾起,只见上头绘制的都是些农具的图案。
“乱前在地里头耕种了些日子,得了不少领悟,秋月上闲暇,便绘制了些新的农具图纸出来。
你瞧瞧我这个弯刃铁锄,只将旧木锄直摆的锄刃改来微弧,厚度打薄,这般便能比厚重的旧木锄能更轻快的入土,还不得卷锄刃。”
“这个,铁耙。原本的齿疏,又短还粗,刨起地来好不费力,硬土浑是啃不动,也便堪堪能梳理些浅层的碎土。
我想着便将这耙子的齿给锻做成三菱尖锐状,加密些耙齿,这般不仅一下就能刺进土里,把那些板结的土块碎开,还能一耙子把土里那些沙石、草木根子都给理出来。”
段阎一头听着宋雪木的介绍,一头自认真去看,宋雪木的图纸画的惟妙惟肖,很是清晰。
图上一边绘得是现在农户用的旧版农具,另一边便绘得是他的改良版本,图案两厢对照,哪些地方做了改动一目了然,不单如此,还有详细的文字描述。
即便没有讲解,但凡是种过地,或者是打过铁的都能看懂。
耕地时使用的锄、耙;播种时用的耧车;收割时用的镰刀一整个春播秋收过程需要使用的农具,他成熟的改良了一套出来。
“二叔怎这般的细致能耐!几个月下地的功夫,竟就绘制了这许多的图纸来,怕是废了好些的心血!”
段阎看着改良农具图纸,不知多欢喜:“有了这些改良的农具,农户耕种定然又快又省力,到时候效率可不见着涨起来!”
岩镇地方小,算着隶属于镇子的五个村落,也不过才小几千口人,其中老弱居多,年轻的壮丁不少都去了外头讨日子,战乱一起,在县里谋生的许回来了一些,要走得更远的,估摸是难再回来。
此番境地下,便落得个两头为难。
镇子上要建立强大的武备力量,那少不得要征用许多的壮丁,但壮丁成了武备,庄稼地里便少了人手,精耕细作的耕种模式下,粮食的产量势必会减少。
然而战乱的关节上,武备和粮食都紧要得很,武备弱了,匪寇来抢,那便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可若是充实武备了,粮食减产,养兵也难,且还有恶劣的天灾
段阎也是愁得很,想是尽可能的把握好度,不教顾头不顾腚的事情发生,只要靠简单的安置人手来解决这个困难,也不是件容易事。
但此下若是把宋雪木的改良农具做出来,到时分发给那些家里有参兵的农户使用,也当是弥补了家里壮力的短缺,届时守镇的兵有,庄稼收成也不误,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再过些时候便要开始春耕了,若要今年就使上新农具,那这会儿就该开始动手打了!”
宋雪木看着段阎,事前他心头也和人一样盘算得美,但今朝去了一趟铁铺,狗三儿同他报了现在铺子上存的铁料,一时间又歇了气儿。
“衙司里的所有铁器都已经投入出来使用了,要是把你铺子上存的铁料打了改良农具,新兵的武器配备又如何办?”
段阎眉头发紧,早先他囤物资的时候,主要囤的都是吃用,铁料确实没有下心思。
一则是他本来就掌管着镇子上的铁器生产,觉是有了些囤备在,不肖吃紧;二来铁料价高又还沉,运输很是不便,在外采买麻烦程度不输盐,资金有限,自然不太能抽出钱银来置办这一项物资。
他也是没有想到衙司那样松懈,铁器铁料的存货竟是那样少,约莫就够一个衙司的运转使,完全就没有囤得有多的以备不时之需。
“先顾农具。”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宋雪木抬起眼儿看他。
“离咱镇子最近的赤山镇,那一带有个小矿场,专产铁的,虽是不大,但胜在有。往前有时候我那铺子也是在那边采买铁料,那头铁料丰沛的时候便肯卖,但有时产的少了,就不肯,我只也得去县里采买。”
段阎道:“现在便做两手准备,分别去县里和赤山镇,看能不能买到。”
宋雪木心道是难,不过再难也没得法子,只也先试试。
故此,便先拿了图纸去铺子上,先打几套改良的农具出来,教庄子上的农户使来看,新农具可否能达到设计时的理想状态。
衙司里安排了人出关去县里,段阎等消息,要是不成,他就去赤山镇。
本以为如何也要等个两三日才有结果,却没想到不过一日间,派去县里的人就回来了。
那县关上紧密封锁,看守极严,轻易根本就不准许人进城,更别说是采买什麽物资了。
此行前去的林二亲眼看见两个民户未经盘查,不听招呼私自就想闯进关里,且都没人再呵斥一声,簌得两支箭从瞭望塔上下来,当场就射杀了人。
托了些关系打听,这才晓得前阵子一支趁乱自发的起义兵摸进了县里头,里应外合刺杀县公,险些就得了手教起义兵占领了县城。
康县衙司里的那位本就是个胆儿小的,先前听得外头起乱都不敢赴任,这厢在县里头都差点被杀,如何不惊恐的,立便下了令,严厉守着县城,县关那处的看守姑且都还算不得什麽,闻听县城一带方才厉害,没得个准许,怕是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城里去。
他们还想买铁料,多事之秋上,恐怕就算手里拿着亲批的铁引,也要教县衙司捉去大牢里关着,如何肯给你这样要紧的东西。
显然,衙司上下也没想到外头的事态已经严重至此了,乱世下,许多不服朝廷管教的,确是极容易冒头出来趁乱生事。
听闻如此,买不得铁料是桩麻烦事不说,大伙儿心里也沉沉的,这起义军说是军,物资不够的情况下,其实与那匪也没甚么两样。
容不得多想,段阎便预备亲自去一趟赤山镇,好歹也是从前有点儿交情的,看看能不能谈判好,给镇子带些铁料回来。
“你预是如何与赤山镇谈?现下咱们账上没得甚么钱银,衙司里也不多,铁料本就价高,这时候即便肯卖,也定要抬价。”
宋风随有些担忧。
段阎道:“钱银他们还未必肯要,我想着看能不能用粮肉来换。”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再退些,添用药材罢。庄子上的药材长得还不错,至了时节,能得一回收成。”
“凡是咱们镇子上还能生产的,倒是都还好商量。”
宋风随心头想与他一道儿去赤山镇谈判,但他一个小哥儿,又还生得出众,这乱世上随段阎去别人的地盘上,容易起乱子,说不得就沦做了人谈判的一桩条件。
故此他还是歇了这念头,转在药房里取了些丹丸膏药出来拿与段阎。
“冬月天冷也不如何出门,窝在家里头制了些特效的药。绿盒子里的膏是治冻疮的,白盒子里的膏是外伤膏;红瓷瓶中装的药丸治风寒头疼,黄瓷瓶里的药丸治咳嗽。”
宋风随一一介绍给段阎听:“都是便于携带药效又好的东西,治这些多来实在费时费力得很,量产不得,要不然都能拿去与人谈判使。这拢共就几个瓶子,你揣在身上,到时候打点人能用。”
段阎好生给收了起来,论起贴心,谁又比得过小宋哥儿的。
“你安心,赤山镇离咱们镇子不远,就是冬日里来回,只要骑马,不赶着走天黑以前也能回来。成不成,我今朝都至家。”
宋风随应了一声,没久拖沓着说话,收拾了就让他早点动身过去。
段阎扯了匹马,唤了狗三儿和铁大一起,又另唤了三四个利索的好手便去了赤山镇。
这回过去只是先谈,去得容易,跑马不到午间就到了赤山县的镇关处。
赤山镇因有矿场,这头地势比他们那头平顺,官道修得宽大,通商也更容易些,为此更容易发展起来。
光是镇子就比岩镇大上快一半,底下的村落也比岩镇多五六个。两头几乎是没得比的,岩镇上的姑娘哥儿嫁到赤山镇这边来,人都说是好福气;反之,赤山镇的姑娘哥儿嫁去岩镇那边,那就是低嫁了,说起来都是要摇头的。
镇关处,人早些年就修得有瞭望塔,远望见了骑马过去的队伍,塔楼上的士兵立抽出了箭,铁箭头在雪色下直反光,亮得人心间一紧。
“官道上过来的是甚么人!速速报了来!”
“我们是盐镇上的人,霍拦头,新年大吉啊!”
段阎一边报上姓名,一边喊着熟识的驻守。
须臾,驻守的公差打关楼屋里出来,瞅着熟人,抬了抬手,示意上头暂且收下了箭。
“段兄弟,哪处发财,可好久没曾见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年前岩镇遇匪云云,消息好不灵通,罢了,那拦头方才问段阎此行过来是做什麽。
段阎笑说:“还能如何,我行那生意霍拦头是晓得的。”
“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镇子上的矿场小,不出货了。”
霍拦头闻言径直便摆手,也是从前跟段阎吃过酒,若换旁人,他直接变脸赶人了,如今这甚么时局,还敢惦记他们镇子的铁料。
不过到底老相识,轻易不得做这姿态,只道:“大过年的,要教你白跑。”
段阎眉心微蹙,那东西炙手可热,他知道这趟不会容易。
沉默间,他转眼儿扫见这霍拦头闲把在腰间大刀上的一只手,龟裂红肿,怕是长久在这处守着,都给冻裂了。
他当下摸了一瓶宋风随给他准备下的冻疮膏塞到了霍拦头手里:“天寒地冻的,瞧兄弟一双手都冷冻烂了,好不辛苦,我这处使过些疮药,药效倒好,兄弟办差时,也贴着些自己才是。”
霍拦头瞧人给他塞药膏,嗐呀了一声,说这人新年间,也不晓送个红包。
不过确也是个务实的,外头乱翻个天,瞧每个一两载怕是安定不下来,钱银是好物,不过需得是太平下才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而今还真说不得比一罐子药膏来得实际。
他将膏药捏在了手心:“咱哥俩,恁客气作甚。”
“兄弟实在,我也与你说句实在话,那东西紧,便是兄弟你今朝去了镇子上,使着铁引,也不好办下事呐。”
“晓是这难处,只起了心来做客,都到门口了,便是不进去拜访主人家,也给人带句好不是。”
霍拦头默了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依着段阎的话,喊了两个公人,去寻镇子上的赵公差,这人是段阎的熟识,以前过来赤山镇都是同他手里拿的铁料。
故此两人有些交情,段阎又特地嘱咐了句,凡事都好商量。
倒也没等太久,约莫一炷香上下,来回了话。
赵公差让给段阎放行。
赤山镇这边,竟也在修筑城墙!目前的进度比他们的镇子上稍慢些,赤山镇大,工程便也更大,但他们人手却也多。
段阎粗算了下,这工程当是在他们后头才开始的就是不晓是人自发的主意,还是留意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跟着效仿才建设的若是后者,赤山镇的耳目未免太灵通了些,回去后还是要多留心才好。
此番乱世下,是敌是友可不好说。
进去镇子,热闹哄哄。
街上隔三差五便出现一支公差,应当就是霍拦头说的,听得他们城里教山匪偷袭,连带着他们也加强了防守。
狗三儿也瞧见了那些公差,低声在段阎耳边道了一句:“人有自个儿的矿场便是好,瞧那细胳膊弱腿儿的下等士兵都配得有把上好的大刀。”
段阎自看着了一行过去又一行的公差,齐刷刷都配得有好刀好器,不说这些士兵了,便是关口上瞭望塔上的哨兵手里举着的箭头子,也比他们镇子上的要更厚实大一些。
他们用料不但少,没没舍得制多少铁箭头,多还是使用竹箭。
没得会儿,公人引着段阎他们竟然直接就到了衙司,赵公差倒是也在这头,但段阎本以为他们可以在铁铺上私谈的,不想直接就来了衙司。
而此时这赵公差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见着了段阎来,也没起身迎一下,只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茶,道了一声来啦,喊他坐。
段阎倒是没在意赵公差傲慢的态度,客气问:“此番可是有幸与监镇大人亲谈?”
赵公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大抵是觉得段阎脸大,甚么资格,还想着跟他们监镇谈。
他喊了一盏子茶水端上来,没答段阎的话,也没与他寒暄甚么,径直就道:“老段,咱俩也是旧相识了,便不与你东拉西扯,你想要铁料,这时局下,不是钱能买的。但念着过去的交情,又还是近邻,我们镇子肯给你。”
“五斤盐,一斤铁料。”
话罢,赵公差慢悠悠道:“你可别拿土盐那般次物来坏咱们的交情。”
段阎稳着心绪:“不知赵公差想要的是甚么盐?”
“自少也得是老段你素日肯下口的海盐。监镇大人好通融,说了若为井盐,三斤与你一斤铁料亦使得。”
段阎眉心紧蹙了下,听着人狮子大张口,偏却还一番格外开了恩的姿态,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愤懑。
须知换做从前太平时,商量得好,一斤好质的土盐便能换到一斤铁料,再不济两斤就是市价了。
此番水涨船高,一下竟就翻至了五倍之数来!
段阎徐徐道:“赵公差还是那么爱说笑,盐铁自来一家分不开,缘于人晓得是要紧物。如今的时局,铁料价值上涨也无可厚非,但盐何尝又没有跟着涨,更何况咱们黔州的盐还稀罕。”
“五斤盐,一斤铁,赵公差实在吓唬得我不轻。且不说我同困在这黔州里产不出盐来,即便是手头上有,怕也难拿来谈生意。”
段阎道:“若是米粮,倒是诚心愿意买卖一场。”
赵公差嗤笑了一声:“老段呐,你不舍得割肉,有得是人想来割你的肉,年前山匪偷袭不好受罢,若是武器充备些,想那起子贼货也不敢惦记。
瞧赤山镇,便从不曾遇过甚么匪。”
“我话至此处,若你真想要铁料,就依着我们的价来。莫要与我说你手头没有盐,你们岩镇不缺,年前秋月里官道上就属你们镇子的商户最多,既开了关让商户囤买货物,如何会没采盐?
时下咱们把这两样要紧东西一换,也算是互相帮扶了,往后常来常往,这乱世间,也有个一二照应,何乐不为?你要用些米粮来打发人,那便是毁我们这段交情!”
段阎见赤山镇这头是铁了心的要敲诈,他自不得那样傻。
他一改了先前的央好,客气而不失强势道:“既是好相邻,我也说句不中听的。
赤山镇的矿场非私人所有,那是官家的矿!既是要紧物,这时局下,县里来要铁料,不知是不是还能似我一般诚意,带米粮药材前来交换。”
段阎的意思很简单,和他交换,赤山镇姑且还能得些米粮,但若不换,到时候县里来要铁料,那就是直接征,明着抢了,别说盐,就是米也别想有一颗。
赤山镇要还是能挺直腰杆子似对他一般,咬牙不给县里,那便看看县里为了兵器,会不会攻打镇子了。
他们镇子虽是资源匮乏,但匮乏也有匮乏的好处,也便是不会像赤山镇一样,可能沦为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赵公差听了这话脸色霎得变了变,自是教段阎一语戳住了要害。
他冷言道:“如此这般,便是没得了商量!”
段阎教人给赶了出来,他吐了口浊气,也没死皮赖脸留着,既是人恼羞成怒了,便说明人也晓得其中的厉害。
他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回了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拿些粮食来有甚么用!未必我偌大个赤山镇还种不得粮食出来吃了, 使这廉物来换铁料,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往后再是不许了那头的人来,与他们脸了!”
赵公差把段阎的话小心传达给了监镇听, 果不其然, 人生了好大一场气。
这赤山镇的监镇,是个武夫, 脾气烈性,凡事火直来火直去, 不似从文的官员, 脾性要平和些。
赵公差一直半低垂个头,连说是,是。
虽力捧着监镇, 但乱世下, 总也要切实的为镇子上的长久生计考虑, 赵公差还是小心道:
“只那段阎说得也不差, 乱世里,咱那小矿场是人人都惦记的好东西,虽助力咱, 教那些个贼寇山匪不敢轻易来沾边, 却也难免县里头要咱上缴县里那位如今跟只鹌鹑似的, 浑就想着自个儿的安生, 大有不顾俺们死活的势头, 若真来征矿”
他挑起眼儿看监镇:“俺们是给还是不给咧?”
赵公差以为这么说, 监镇如何也会从长计议, 重新考虑考虑是否要跟岩镇换取粮食。
毕竟趁着现在县里还没来要,卖些给盐镇,他们还能得些好处, 段阎是有衙司铁引的,与了他们铁料,那也是正规路径,到时候就算县里催要铁料,便可说存货不足,且还实打实经得起盘查。
谁想这炮仗,径直冷哼了一声,道:“甭说县里,这关节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空手从我这处拿得铁料!”
“岩镇也好自为之,等是这头的工事完毕,且有的是寻他们算账的时候!”
赵公差一噎,哪想这位有恁大的魄力,竟然连县里都不怕,想是劝几句也不敢劝了,他心里突突直跳。
看着这爷的架势,怕有心把他们镇子也经营为独立于外的一方势力了!
思及此,赵公差心中忐忑,不晓得究竟是桩好事还是桩险事
段阎至镇子上时,天还没黑,只又飘起了雨,天冷冻的不成。
他先去了一趟衙司,把这回谈判的结果先说给了几位主事人晓得。
“盐铁如今在黔州价值同是高,就因咱镇率先前去求和,赤山镇便要如此不平等的交换,哪里有丝毫诚心呐!”
秦税官直摇头:“要是按着市价,两斤土盐换一斤铁料,姑且还能商量着换上些,时下要三斤井盐,谁人做得起这买卖!”
宋五深和宋雪木的脸色也沉得很,依着赤山镇的要求,这盐定是换不得的。
“先等等看罢,左右好赖话我也都说了,若是赤山镇想得明白,或还有一二转机。”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现如今还只是战乱,待着灾荒来时,赤山镇方才晓得粮食也是多难得的物资了。不过这事说来尚早,现在也威胁不得赤山镇半分。
“不过事情还得先做最坏的打算,若赤山镇执意不肯谈这生意,我们当另行安排。”
段阎回来的路上便思索了一些对策,时下说来与大伙儿听:“农具势必是要造的,铁料有限,便号召了农户,将家中的旧铁送来,融了打做改良的好使农具。”
“武器这块儿上,尽量的多训练些弓箭手,到时使竹箭,再想着法子看能不能也把武器改良一番,少用铁器而多使旁的取巧。”
大伙儿点着头,前者听来是一桩好法子,毕竟能够直接实施,无非多费些事。
但后者,多少有些虚浮了,武器改良,光也只是说在这处,却没具体的改良法子,谁改,谁又擅长改?这些都是问题。
不似农具改良一般,已经出了绘图,说干就能干。
宋雪木也为难,他虽精钻建造,农具改良这些也因实际埋头在土里干了活儿,能得出经验来贴实的设计,但他到底是个文人,从前也不曾在军营里当过差,更没与人打仗搏斗的经历,要改良武器,少使铁料,还真没得什麽头绪。
不过困难下,有些解决问题的思路总是好的,姑且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几人都肯定到:“小段考虑的很好,便先这么办。事情总得一桩一桩的解决。”
说罢了,外头的雨见大,段阎跑马回来时身上便有些打湿了,谈完了事就预备回宅子去。
宋五深取了把伞来支起,迎上去说同他一齐走。
两人同使了一柄伞。
“爹可是有甚么顾虑?”
段阎见着身旁的人面色沉重,少是看他这般,又特地来跟他走在一处,显是有话跟他说,不由自先发了问。
宋五深单负着一只手:“我听得你说赤山镇也在修筑城墙和防御,心里不大安生。
此番要是他们不肯交换铁料,却也还不算极坏的事。唯是怕他们也不畏县里”
段阎眉头一紧,他立时便明白过来宋五深的意思。
“爹是担心赤山镇要新起一方势力?”
宋五深轻叹了口气,他没否认段阎的话,而是接着说道:“这厢前去买铁料,无疑也同赤山镇暴露了咱们的弱处。武器不足,军备匮乏。
他们开口想要盐,估摸是手头的盐并不充沛。偏是耳目灵通,又晓得了咱们镇子乱前囤得有盐。到时赤山盐短缺了,恐怕会将矛头直指岩镇。”
段阎心中发紧,事前他确实没想到这头来。
赤山那监镇是个武夫,乱世下,血性高,他想发展成一方不受人掣肘的势力确实极有可能,即便是不晓得盐镇有盐,他想要发展强盛,首先想伏下的也定然会是距离赤山最近的岩镇。
段阎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下:“爹说得不差。”
方才宋五深没曾说这些,便是怕引起恐慌,段阎是自己人,又还管着兵,这些顾虑率先教他知晓,也能更警醒着神。
“好生训着兵,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事情究竟如何还未可知。”
段阎应了一声,满腹心事的回了宅子。
宋风随见着人回来,精气不大高,便是没问,也晓得此次谈判不太顺利。
他便没言,喊了下人送了些热水去他屋里,与他取了衣裳让他洗漱,另去灶上吩咐了碗热姜汤给驱驱寒。
段阎受此一通好待,确是舒坦了些。
夜里吃饭时,也没瞒宋风随,将此次的事情,包括宋五深的顾虑都说给了人听。
“乱世下,弱者便只有任人宰割的命数。即便不争不抢,也难保旁人不来喝血吃肉。”
“任凭如何,我也得好生护着岩镇的安宁。”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头发:“我们四月里还要好生生成婚的。”
宋风随嘴角扬起抹温和的笑,说起这件事,倒教两人因局势而凝重的心稍微有了些放松。
外头的雨落得发响,段阎抬眸瞧了一眼,回过头来,他振奋了精神,一把握住宋风随的手:“今晚与我待在一处,我们奋战一场!”
宋风随长眉一扬,面上生红:“什、什麽?”
段阎起身去取了纸笔出来:“研究研究如何改进武器!”
“”
宋风随略是尴尬的动了动眼眸子,收拾了下自己跑去了马场上的心思,干咳了一声,道:“你可有思路?”
段阎没说话,而是提笔罗列出了一系材料。
宋风随从蹩脚的字迹里,见着了硝石、硫磺、木炭,他不明所以,偏头只看着张英俊的面孔,分外认真。
当夜,两人说论了半晌,下半夜了才睡下。
接着下来几日间,镇子上等着赤山那头的回信儿,段阎和宋风随则在镇上乡下来回跑。
至家中,便关起了门子在屋中捣鼓,谁人也不晓得他们在忙些什麽。
之所以瞧出两人都在忙,还是宋家人发觉小宋哥儿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了,从前段阎要去校场练兵,他不是回宅子听他祖父讲学,便要钻到他母亲屋里,看与他做喜服。
这厢倒是好,绝计是在家里见不得他的踪影了。
这日,宋雪木过去,想是与两人说改良的农具打出来了,庄子上组了个比赛,让农户用新旧两样农具来耕地,看看谁更快,教他们得了空一兑儿去乡里热闹一回。
方才进去院子,毫无征兆“砰”得一声炸响,宋雪木惊得浑身一激灵,心突突直跳,连喊着:“怎得了!”
宅子的下人也不知,同是教那炸裂的声响吓得脸色发白,登时间骚动了起来,急急忙忙地都往发出声音的地儿跑去。
谁想宋雪木带头冲至后院儿上,只见着段阎和宋风随,俩人活似俩鹌鹑似的躲在屋檐下。
而此时院子的一角上,破了个瓦罐子,四分五裂,一地都撒着碎石、竹签和骨片。
饶是宋雪木多是好性子的一个人,见着俩孩子这样大了,竟还关着门在屋里头弄炮耍,登时也气不打一处来。
提快了步子过去,板着张脸正要训人,小宋哥儿瞧见前来的二叔,反欢喜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二叔,成了!真成了!”
“甚么成了?你这孩子,跟段阎关着门在这处瞎倒腾,可吓得我不成!”
段阎脸上也可见的喜意,看着宅子的下人都惊吓的跑来了后院儿上,他连忙抬了抬手,示意狗三儿将人都带下去。
这般,他才跟宋雪木解释道:“二叔,我们没耍炮仗,这些日子我和岁岁在研制做新武器,先前试了试,总算得成了。”
宋雪木眉心一动,重新又看向地上的碎瓦罐,疑道:“你们俩?新做了武器?”
宋风随点头,看着宋雪木糊涂,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而是由着段阎重新去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封闭瓦罐,宋风随则拉着宋雪木远躲到了安全处。
段阎将余留出来的一根线点燃后,迅速远远投掷了出去,再一回“砰”得炸响,顿时瓦罐碎裂,破开的尖锐瓦片四面八方飞射而去,随之一道的,还有那些碎石竹签和骨片。
几人远躲在廊下,身前没有完全阻挡,几颗碎石子还是力道极强的弹飞了过来,人身子多是明显的感受到衣角晃动了一下。
这还是碎裂得已经快看不出大小的石子的威力,若是那骨片和瓦片,定然给人弄得个皮开肉绽!
“这”
宋雪木胸口狠狠的起伏了下:“炮弹!你们俩怎给捣鼓出来的!”
他震惊之余,又后怕得不成:“这样危险的东西,你俩甚么都不晓得,竟然还折腾了好些日子,天爷!可曾伤着!万是不能瞒了我!”
宋风随连忙道:“二叔,你安心,我们都没事。你瞧,这不好生生的在你跟前麽,没缺胳膊少腿,也没曾破过一层油皮。”
段阎也道:“这做的只是简易的炮弹,威力还算不得多大。”
宋雪木捉着宋风随的两只胳膊看了又看,实是没见着有甚么伤,方才冷静些下来。
“需是晓得这炮弹,可是京都禁军才能掌着的精密武器,昔前研制时,死伤了不知多少才能之士。火药难把控用度,稍有不慎燃起或是爆炸,其威力不是肉身可抵挡的!”
宋雪木在工部,见识过也听过不少研制的人物殒命或是缺胳膊少腿的,知晓厉害,自然敬畏得很。
他尚都没想过的东西,不知怎就给这俩孩子给弄了出来,要晓得现今即便有烟花爆竹用以怡情,但朝廷管得却还是极严格的。
没得财力路子轻易买不得,而制作烟花爆竹的方法更是管控严苛,市面上没有任何有关火药的著述,即便他这等在朝做官的,也都摸不得那些卷宗。
民间私制爆竹都不可,像炮弹这等武器,谁人敢私造,那便是抄家斩首的重罪,且还实行连坐,街坊邻里得监督举报,要事发,也是一样得受处罚的。
若不是现在这乱世下,光是将才那动静,便能引得官差过来盘问搜查了。
正也因为管理严苛,故此许多有不臣之心的贼子,想是制作炮弹等火器,要么是在研制中丢了性命坏了躯体,要么便是半道上教抓了去。
宋风随轻轻摸了摸鼻尖,他出身官宦人家,怎会不晓得这些东西是何等的违反乱纪,正因管制得严,初始上他看着制作□□时,都不晓得那竟就是火药的方子。
但那日听得了段阎说制作的是什麽时,心砰砰跳着间一口还是给答应了下来,甚至于有些兴奋。
“却也是没得办法下保全镇子的法子了,赤山镇不肯交换铁器,他知了咱们武器不足,到时起祸心要剥夺咱的食粮,匪徒似的,咱怎也不能干望着他们掠夺,坐以待毙。”
宋雪木摇头:“如何又不晓得你们是为了镇子才如此冒险的。
乱世下,甚么纲常法纪都得靠后,能全须全尾的保全自身才是乱世里的立世之本!二叔说的冒险是你们胆儿能这样大的,两个门外汉,闷不发声的就自偷偷倒腾了炮弹,若是有个甚么不好的,你要咱们心疼死不成!”
宋雪木气得一人脑袋上一下。
段阎老实给受着,轻揉了揉小宋哥儿的脑袋,趁机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些给护着。
他要没得一二把握,哪里会教宋风随沾染分毫,却也是晓得一套精确的配比,从前又自己手搓过,这才敢喊了他与自己一道,自要是一知半解的,他躲去山洞里一个人制,都不会让宋风随晓得。
“再是不敢了。”
段阎道:“教二叔担心一场,还得是要二叔给我俩说说好话,要不得再要遭爹和祖父好一通训。”
宋雪木哼哼了一声,说训了两人一番,心间早已是克制不住要看两人是怎么掌握的配比,如何把炮弹给制出来的。
其实简易的炮弹制作也算不得难,头先便是核心的火药,其成分就是先前所提到的硝石、木炭和硫磺,其比例为十五比三比二。
宋雪木说危险,许多前人探究时会殒命,就是因为没有掌握好配比,火药自爆而导致的悲剧。
段阎通晓比例,又还提前做了防护,双重保险下,自没得事。
接着便将火药、伤人的碎石、骨片等装进瓦罐中,使黄泥封口,再插入引线。
“大致的流程便是这般了。不过其间也有许多细致处,好比引线得提前用火药浸泡后晒干,如此才能保证使用时能充分点燃瓦罐里的火药;火药不可压紧,这般会更容易引起爆炸。”
宋雪木通览了流程,不由说妙。
如此玄妙的火器,抽丝剥茧,教段阎总结下来,似乎又变得好不简单。
“你这孩子,怎晓得这样多?”
宋雪木随听着人说出来容易,可真要那样简单,朝廷也不得折损许多能人异士了。
故此,他实也忍不得问段阎。
既是手搓了这火器出来,段阎自先也想了一套说辞:“先前镇子上有个老道,他在外头惹了事跑来岩镇的地界儿上,躲在山里头。
这人素日便靠着炼制些丹来谋财,时疫的时候弄了一张药方子出来,原本想邀功,结果反害死了不少老百姓,我扭送他去衙司时,这老道为活命,曾与我透露了火药制作的秘辛。”
如今那老道已经和陈虎归了西,事情早无从证实,他要半真半假的说来,最是能成一套说辞。
果不其然,宋雪木听此,信了大半。
毕竟那火药初始就是老道炼丹给倒腾出来的,这老道从外面躲去山里,可不是因侍弄那物漏了风声才要躲去山中麽
“从前我也不敢说这事,只把方子给埋在心头。如今情势危急,要不得我也不会轻易尝试。”
段阎又把谎圆的更妥帖些:“那老道为着活命,果真是没与我说半句假话。”
宋雪木听完后,心中大喜:“眼下有了火器,镇子的防守也算更稳固一重了!”
段阎和宋风随对视了一眼,同也是很高兴。
于是这事也便没瞒,秘密的和几个话事人通晓了一番,别说秦税官听了这消息险些惊厥了过去,就是宋祖父和宋五深晓得以后也大为震惊。
宋五深暗下道,与段阎这小子说了要警惕用心地练兵,提升武备,以防赤山镇起贼心。
哪想这小子竟然能耐至此,连火器都给他捣出来了,怪是不得从赤山镇回来以后,提议说要改良武器,本也只以为是空话,哪晓得人早有了路子。
一时间诸人都得了场又惊又惧的意外之喜。
在衙司起头,调用了工匠、陶坊的人暗中批量的制作炮弹前,段阎跟宋风随两人又被叫去宋家好好教育了一场。
事后,段阎没懒怠一分,继续对炮弹进行完善改良。
要想炮弹的威力更大,其中还是得添置铁砂,碍于铁料的短缺,段阎借着练兵的名义,带了校场上的民兵进山训练,趁机想看看能不能在山里找着铁矿。
然则自是没如意,隔三差五的进山,矿是没找到,但民兵野外作战的能力倒还真是肉眼可见的有了提升。
若是有窝子山匪教他们撞见,光是在山里搏斗,未必也落山猴子似的匪徒的下风。
段阎觉着进山训练完全可以加入校场的训练章程中,等新一批民兵招揽后,一样也如此训练。
山中既没得矿,段阎便调转了方向,带着民兵下河去去淘,这事儿就跟淘金似的,从沙子里筛出铁砂来,事情劳苦,能得的量还不多,若真是金子,倒还值当了,奈何是铁砂。
但事情放在如今缺乏铁料的乱世来说,从河里淘出铁砂的价值,还真未必比金子差。
除此外,段阎看着连绵不是雨就是雪的天气,还使了桐油和松脂,给炮弹的引线做了保护层,防止雨天作战不利总之一批炮弹更比一批的要更为精妙。
然则随着生产出的炮弹增多,火药的用料也见紧凑,城里炮竹铺子里的爆竹都给征收了取出其中火药来使;猪圈、鸡窝上起的白霜都教铲下来提纯硝石
此间,还得不着痕迹的训练民兵,以便起战的时候能充分发挥炮弹的作用。
正月眨眼就过去了,新一批民兵的招收又再度开始
段阎忙得够呛,宋风随也没得闲,他带着人在村里的庄子上担起了硝石的提炼,把那些从墙角根儿上辛苦铲下来的白霜给好生利用起来,终日跟一堆含着鸡屎味儿的白霜打交道。
臭虽臭了些,可谁教小宋大夫会熬膏制药,放眼镇子上,也只有他适合充这炼药老道的职务了~
小宋哥儿严肃纠正:“是小道。”
段阎好笑:“老道老道,我说的是经验老道,不是年纪老道。”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
忙归忙,中途上两人还去看了回比赛,便是宋雪木说的改良农具和旧农具的赛事。
农具打出来后,给段阎庄子上的佃户先使了两日,前来回话都说极好,趁此便想办个比赛,好教改良农具亮相,趁此跟农户们宣传一番。
这日天气阴着,段阎和宋风随早早儿的就到了地里,等里正说讲了规则,坐看着比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比赛分做了两组, 一组是村里推举耕地出了名快的庄稼人,一组则是庄子上经验寻常的佃户。
村里同测量出了两块大小一样,贫瘠程度相差不多的土地, 一块由村里经验丰富的庄稼人使用旧农具开, 另一块儿则是由庄子上的佃户开。
铜锣敲响,两组人便同时间下地开始奋力干起活儿来。
村子上鲜少有这般比赛, 一时间都过来凑热闹,兜里装着两把炒熟的山果子, 一头磕着, 一头伸长了脖儿往地里探。
“王老爹耕地的能耐要说是俺们村第二,就没得人敢说第一。”
田坎上身形有些胖实的高娘子,眼儿直直地盯着地头里挥着厚刃锄头的老爹。
村里的主力王老爹, 约莫近五十的年纪, 年龄虽上去了, 但力量却半点不输年轻人, 一双眼儿亮堂堂,精神抖擞得很。
教他自带来比赛的老式锄头,已经跟了他好些年, 今儿出门前他还特意给锄刃打磨了一番, 时下厚刃锃亮, 他用力挥一下锄头, 便能深深的扎进荒土里, 整个过程又快又利落!
这且还不算甚么, 厉害得是他一锄头掏起来厚土, 重重甩在一头,左掏右松间,活跟变戏法似的, 里头混着的沙石、树根子就教他从土壤里分拨了出来。
经验老道的耕地人的厉害之处便是在这里,需知耕地费得不仅是力气,还有耐心,因着要把地里那些个杂物给理出来,最是费时间不过的。
“从前乡里地少,教俺们去开荒地来种庄稼,衙司说开多少出来就算俺们得多少,大伙儿那教一个拼了命的开哟,夜里头打着火把都要干。偏人王老爹该吃吃,该睡睡,可等着后头丈量的时候,却属人家的地开得最多!”
村里旁的村户也应和道:“咱王老爹家里头四五个孩子,姑娘哥儿嫁得好,儿郎也出息,恁三郎便是头批教选中当了民兵的。
能有这些好日子,可不都是凭着王老爹一手的耕种好功夫,才有够吃喝的粮食把儿女都养出来麽。”
“恁比赛有甚么比头,王老爹铁然得胜,俺们都不肖久看的。可说了比赛赢了是甚么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