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至茶肆上, 简单寒暄了几句,男子与段阎添茶的功夫上,问:“贾人不知可是还在为生意事而忧虑。”

    何为生意事, 现目前段阎和宋风随的事自然是采买食盐的事。段阎眉心一动, 大概就对着男子的身份心里有了个数。

    这人若不是私盐贩子,至少也是专门干这项活计的中间人!

    如此也便说得通他俩作何会教他盯上, 一路尾随着却又并没有敌意,一直是等着他们把三间盐行都走了个遍, 此番才敢上前来说话。

    段阎眼睛一转, 这买私盐自是违反法纪的事,但如今这光景,法纪若是管用的话, 也便不会有战乱的事发生了。

    若可利他囤买, 私盐官盐又有何妨?

    他看了宋风随一眼, 有看他意见的意思, 瞧见人面色沉静,他也便有了数。

    “兄弟透亮,我这生意事确实还未定下。”

    男子闻言, 面露喜色。

    他左右快速的扫了一眼周遭, 见是闭着的门外也未曾有甚么动静, 这般才至怀中掏出了巴掌大个小包袱拆开, 往段阎和宋风随两人跟前推了几个小纸包。

    段阎拾起其中一个在男子的示意下拆了开, 里头不是甚么旁的东西, 恰就是盐。

    细细洁白的粉末, 未见任何沙子杂物,这是海盐中的上品。

    宋风随见此,亦拾起一个纸包拆开, 而他拿到的则是井盐,雪白细粒,同样是可见品质的好盐。

    悉数拆开了另外几包,对比着今朝在盐行的食盐,简直无一不是上品,即便是最价贱的救命土盐,也是能见出些盐样了,色泽不似那般发灰,也少见杂质。

    两人试过口味后,对这盐贩手上的盐心照不宣的满意。

    男子见段阎和宋风随虽未露声色,但是却对自己的货却足有信心,盐行的官盐是个甚么品质,又是甚么价格,他行这等私密生意,自是门儿清。

    未等段阎和宋风随开口,他便再下猛药,轻指了指海盐,比了三个手指,又点了点井盐,比出四根手指。

    段阎和宋风随眉心皆然一动,这价格不过是盐行的一半数,而品质却越过官盐大半。

    两人此前没怎接触过盐事,唯晓得私盐屡禁不止,时有出现滞销的情况,朝廷一直在打,时下摸着了点儿门道,方才知作何私盐打不灭。

    有这价贱而品好的盐,谁人还乐意去买官盐?

    “东西是好,只这价格上”

    段阎稍是平复了些心境,谨慎道:“又怎知打的样和实际得手的是两样货?”

    “我也不怕实言与贾人说,海盐本就丰产,沿海一带价贱得不过三五个钱即可买到,这些都是能打听的。之所以至黔州一带贵了,实在是山高路险,行运费用高昂。我等不似那正头的心黑,赚个薄利。”

    “井盐自不必多说,工艺复杂盐纯正,故此价格高。但产地距黔州不远,价格自然压得下去,今朝在黔州是此贱价,可若是在北部东部等远地,拿货价也能上百文之数。”

    男子诚然道:“时下与贾人看见的货如何,送至贾人手上的便是如何,绝无虚假。我们这处是先使定金,货至手上查验无疑后才结账。

    我等虽行此般生意,却也是讲究诚信,要不得这般,如何把本就难的生意做得起来。”

    段阎倒是也认其中的理,时间要充足,他早弄得了盐引,也就多费些路程,去蜀地的盐场采买盐了。

    源地价格低,刨除运行费用,也比买盐行的划算。

    “贾人面生,头回做食盐生意,心有顾忌也是寻常。”

    男子道:“我瞧二位这般,当也是初进行,且又未有人带。说句难听的,盐行那些个贼人精,如何有不坑贾人吃顿肥的,我这般也是想与二位教做个朋友,往后才有得长久生意做。”

    段阎道:“如何又断定了我夫妻二人是新手?”

    男子一笑,倒是不吝赐教:“市场上的盐商虽是不少,可常游在这生意上的人多少都有些名头和定数,二位如此脸生,言谈不见老道,如何不新,这只是其一则;

    二来您那引票,新纸一张,不见半分旧也未有半个章,若是常行这生意的,来回磨损,便是保护的再周道,也难如此完,恐怕是才从官府那处弄到的吧。”

    段阎和宋风随略是顿了顿,果是这行里门道多而水深,一个个的浑然都是人精。

    怪不得从这间盐行转去下一间,打量了他们的人后又看了引票,浑便就自信的开了贵价,且还咬着不松口。他们还以为是人私下串了话,原是都瞧出了他们事门外汉,故而都想敲上一笔。

    男子道:“不过盐行接待二位的都是小伙计,他们实也做不得多少主,开得那价虽不低,但即使是老盐手去,也比二位好不得太多,凭人资历,估摸也就在五到十个钱间上下。”

    段阎疑道:“人皆晓行盐铁生意最是挣钱不过,若是拿价这般高,他们还有得多少挣?即便有,可却也不足以教人都觉着这一行当有利可图罢。”

    男子一笑:“便说二位是新手,又未有人引进门。盐行下市面上正经卖盐的铺子,哪个挣钱的不是两头拿货?

    使盐引从盐行拿下些货来,把正经的途经打通,面子给铺开,私下里再同我们这等手上拿货充进仓库里,如此怎有不赚的理儿?”

    段阎和宋风随都沉默了下去。

    这些个门道,若不踏进来,外人如何摸得着。

    男子说罢道:“我也不夸说什麽,所谓富贵伴险生,二位可考虑一番,若是有心,或可再联系我;若此番无心,我夸个口,他日若未改行,定也会有改变主意的时候,届时我等也欢迎二位。”

    段阎悠悠道:“我要的货,兄弟未必给得起。”

    男子轻笑:“贾人勿要轻视我等,你敢要多少,我便敢给多少。”

    “倘若人要吃这万斤数,又地处偏僻上,兄弟可有这神通?”

    男子心头微震,许也没想到段阎这处是一桩这样大的生意,若是真依着人露出来的口风,办下这一单,今年秋也当是齐活儿了!

    “只答贾人,若这偏僻地不是官府,都好送。”

    段阎眉心轻扬:“管送?”

    “府下十三县,不缺人和路。秋月里最是采货好时节,商贾来往频繁好行动,今年各县地上都不见紧查盐务,已是多年不曾此番宽松了。

    仓库货足,便是吃得多,蜀地比邻黔州,此番通信了,直从蜀地过来井盐也能保证年前到手。”

    “我夫妻二人再做思虑。”

    男子见此,也未再紧追,于二人说若要再寻他,往城西的一间杂货铺去,买下一柄扇子,问九胡子他即可得到消息现身。

    回去落脚的宅子上,段阎和宋风随没傻着互问彼此这事靠不靠谱,而是召集了手底下狗三儿等人,前去打听问询九胡子这号人物。

    要办这事,还需得去黑市上,毕竟这九胡子干得就是黑事。

    夜里头,宋风随躺在床榻上睡不着,他自是希望盐事顺利,但头次去办这般违反律令的事,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可今夕要磨蹭着不做,少买上一斤盐,到时候乱起来就得多一个人吃不上盐,思想罢,也只有咬紧了牙关办。

    过了两日,使了二十两银子出去,这才打听着了那九胡子的一些消息,九胡子也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一支私盐贩子的代号。

    细想这人货多又还说十三县任何一个县地都能送到,可见得背后是张大网。

    唯要了解的是,这支私盐是否可靠,依着走访暗查来得的消息看,倒是教他们好运气,接触上的是一支名誉还不错的盐贩。

    时间紧,既是如此,段阎便去了杂货铺上重新联络到了这个九胡子。

    “井盐、海盐各二十大引,康县。”

    今朝一小引盐为四百斤,大引为六百。

    九胡子听得果是个大单,眉间一喜,但听得是康县,脸上的喜色又散了去。

    “货量不是问题,但贾人确定是康县?”

    段阎道:“作何,唯是康县不可?”

    “并非不可,只这康县是黔州府下最为偏远的一个县城,虽远些也不要紧,偏是地势复杂,山高路陡。”

    九胡子嘴里发苦,地偏冷清不说,那一带做官儿的最是胃口大,逮住了个要开门道行生意的便是狮子大开口。

    故此那头的不少关口都没人愿意去打通,亏本儿的事,谁乐得去那头行商。

    “这等生意本就不好畅行官道,我等需得走暗路,康县一带的路最为难走。”

    九胡子心道,若不是看这单子实在大,三两千斤的盐,他都得打退堂鼓不干了。

    “我实言,贾人要货至那处,得加钱。”

    段阎沉默了片刻,他一路从岩镇到康县,再从县城至府城,驱车赶马的过来,自然晓得路有多不好走。

    为求个稳妥,他甚至都没说让送到岩镇那头去,若开了这口,怕是人调头就想走。从他们镇子到县里的路,哪怕是官道,竟都还不如外头的暗路。

    段阎也是没法,谁教落住在了个那样的穷乡僻壤上。瞧是私盐贩子听了那地儿都摇头,若他去买了官盐,再去找镖行,可想而知镖局的人会是何种态度。

    “你想另加多少价?”

    九胡子见段阎没有恼火,尚还平和,想是个通晓那头为难的人,便也求个好商量的价:“一百六十两,合货凑整一千两,我等必安然将货物送至康县。

    不过丑话也说在前头,我们只过关口不管送进城,这事需得在外办下交接,至于如何进城过盘查,还得贾人自行打通门路。”

    段阎压根儿就不会让盐进城,自是不用烦恼这事情,而镇子那头,自会有人接应。

    他盘算了一番,这价格倒是也能接受,且这回他也有试探的意味,这些数量的盐,数量不少,但却也不足于镇上高枕无忧。

    若此番顺利,他还赶着时间二次找这九胡子。

    段阎做着讨价还价的模样:“这钱不是小数目,我也不是甚么大商户,初次合作便定下如此数量的货物,你另送我些不值钱的土盐才好。”

    “这都好说,届时送百斤土盐给贾人便是了。”

    两厢谈定,段阎立是安排了林二和一个手底下的好手带了口信儿跑马回去镇上,好是教那头安排了人手去接盐,也提前让宋五深打通镇关。

    盐的事姑且算是先办下了,为万全准备,段阎还是舍钱在盐行买下了十引价格适中的井盐,让镖局运送到康县去。

    四百两的货,运气不错赶顺路,镖行竟也要他一百二十两的押运费用。段阎心道那私盐贩子倒是没与他坐地起价,不过他们的货应当也不是在府城这头,估摸至康县要比府城过去近许多,要不得不会那样好说话。

    这般几头采买运送,虽是费银子,但不管哪一头出了事,也还有另一头兜底,这节骨眼儿上,费钱能解决的,也好过往后拿钱都难解决。

    原本段阎想着在府城里再多采买些茶、糖、酒、香料等货物托镖局送回去,但光是运盐的价格便了不得了,他还是歇了这心思。

    转在城中采买些价格实惠,轻巧少占地儿的货品装箱,预备还是回抚阳县那般的大县去采买,那头距离康县怎么也比府城至康县近得多,到时候是折返自运回去,还是托请镖行都要省时省力得多。

    虽县城的东西定不及府城的品类齐全,但囤买了救命的吃用,也不定要多好多有花样。

    这日一早,外头在落雨,秋雨纷纷,一场更胜一场凉。

    宋风随夏里不那样惧热,但冬里很是怕冷,许是身子虚弱单薄的缘故。

    过来的时候也没带两身衣裳,且拿的也都有些单薄,原本穆灵慧给他装了两件厚衣,他嫌占位置,便还是给取了出去。

    时下逢着了府城的秋雨,有些给冷着了,天亮许久,人也还裹在被褥里不想起来。

    段阎买了早食端进房中,将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不知是从哪处弄了一件小马甲,与他套在了身子上。

    两人自是先前在客栈里同住了一晚后,更是亲近了许多,虽搬来宅子这边,分做了两屋睡,平日里却也是想进彼此的房间便就进了。

    “一会儿出去采买,去一趟成衣店,挑着好衣料再置办几身衣裳,以后好穿。”

    宋风随抬着胳膊,看了看段阎给他套在身上的无袖对襟,赤红绣着福字纹的衣裳甚是喜庆,内里当是有一层薄薄的夹棉,怪是厚实的。

    他这般穿着,虽还没有穿外衣,却已暖和了不少。

    段阎瞧着人吊着脑袋看着马甲也不说话,就只直笑:“天亮起身见落雨了有些冷,你身子弱,容易教冷风侵体,恰是外头街上的铺子开门,我便顺道进去拿了件马甲。

    怕外衣选了你不喜欢的样式,故此没挑,这般马甲穿在里头,暖和就好了,不大好看也不要紧。”

    宋风随扬起眉道:“谁说我不喜欢的。你置办买的,哪样我可曾压进箱底儿?”

    段阎见此,嘴角扬起了些,伸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跟前些,绞干了帕子与他擦了擦脸和手:“洗漱了吃饭罢。

    盐的事该办也办得差不多了,再是一两日就要动身离开府城去药庄选品拿药材了,这两日上你仔细想想自己和家里还短缺些什麽,一并就给采买了,这一走,三五年间怕都不得再有机会往这些繁荣处来。”

    此行到府城来要紧办三件事,一为买盐,二是买药材,三是寻买些耐寒耐旱的优良庄稼种。

    其余的物品事先也说了,等回去的路上经行抚阳县再买。

    药材还是去先前狗三儿他们出来找着的药庄上看,至于庄稼种,这些日子他跑盐事时,从庄子上带过来的两个经验丰足的老庄稼汉已经去看了不少种子。

    其中买备了耐旱的高粱种、粟米种、荞麦种;另买了喜湿耐阴的芋头;耐贫耐旱的山药等,拢共置办下了三百余斤。

    六驾车子现已经装满了三驾,起码还得留下两驾来留着装药材使。

    时下暂且空剩一架,段阎也有私心,想是给宋风随多置办些满足基本生存外的吃用,毕竟从前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没得跟了他以后就只有吃苦受累的日子。

    宋风随倒没给自己另考虑要买备什麽,但段阎这么说了,还是准备在城里好生逛一日,挑拣着买点儿好东西。

    于是吃罢了早食,两人便支着一把大伞,一块儿出了门。

    依言先去了城里的布行,宋风随选了几匹柔软的料子,预是留着以后做里衣穿,他时今已是不求什麽光鲜了,只要个里子舒坦即可。

    雨天里布行里客不多,两人慢悠悠的逛至了楼上,瞧是边角落里还支得些架子,宋风随想是甚么衣料如何置在不起眼的地方,却又还好生给做了展出。

    近去一瞧,宋风随面上不由也有些生红。

    这地儿上竟挂了肚兜、合欢襟、抹胸、主腰等布料少而轻薄的贴身衣物,各式颜色、花样的都有

    段阎一味跟着宋风随走,一抬脑袋,自也看到了这些小布料,他来布行里就没带什麽脑子,只管跟着人帮忙拿东西就是了。

    张口就要问这些是什麽,见宋风随一张白玉似的脸有点发红,眼睛扫着了架子上挂着的红肚兜,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是误入“内衣”专区了。

    他见过的样式比这些要更开化的多,且大街上也都是专门的店铺成列,乍看着也没觉哪里不对,但脑子转过来,就知道了现在的时代不大对。

    总是要穿的,也没什麽不好意思,段阎便干咳了一声:“要有喜欢的也拿吧。”

    除了肚兜在影视中时常能见着穿法,别的方一块布,东一根绳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穿,又给穿在哪儿的。

    总之,款式他是分辨不出好坏了,但料子看着都还行。

    光天化日的,宋风随本还有点羞臊,听段阎的这话,眸子倏而便转了转。

    他探出脑袋,见周遭没得人,转轻是扯了段阎的衣角一下:“那你与我拿两件。”

    段阎怔了下:“我哪会选这个。”

    宋风随紧绷着了唇,不说话。

    段阎见此,只得告饶,他抬手打架子上取了件颜色看着寻常些的布料下来,方长的一块儿,前头有一排扣,后头就两根带子,一整片儿的既没领口也没肩带。

    他往自己身上比了下,紧着眉头:“这穿上头还是套下头的?”

    宋风随噗嗤一笑,哪里来这样呆的人。

    他将段阎手里的合欢襟给拿了过来,道:“铁大说你过去常翻些不正经的册子,莫不是连这都分不清?”

    段阎眉头一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麽。

    “且都说了没有的事儿,不许胡说。”

    话罢,转头打架子上胡捋下几件,一并塞进了选下的布匹里头,拉着宋风随往了别处去。

    至前台结账的时候,伙计见着许多的小件儿,意味深长的看了段阎一眼,含着笑小心给包好。

    也算是充分填补了段阎没有过在超市买东西,售货员从一堆货品中连拿到几盒计生用品扫码计费的微妙经历。

    段阎见雨势不小,便托了店里直接把布料送去他们落脚的宅子上,转想带宋风随寻间好些的食肆吃回饭。

    他单手撑着大伞,另一只手将人往自己身前拢着些,顺着街道往前去,至转角的屋檐下头,有个老汉正守着个摊炉,热烘烘的,似是在卖烤货。

    段阎见风吹雨冷,想是给宋风随买个热乎的烤芋头裹着油纸握在手心里,这般也暖和些,恰也照顾下雨天还守着摊子的老人家。

    便凑上了前去。

    不想一眼瞧着了炉子上躺着的几个土货,他眼睛发亮:“老人家,你这土货如何卖?不知在哪里得的!”

    宋风随见那土货圆溜溜的,芋儿大小,虽已经烤熟有些爆开了皮儿,但瞧着皮却比芋儿更圆更光滑些。

    纵是见多识广,他却也并没有见过这样土货,疑道:“这是什麽?野芋头?”

    老汉瞧是来了生意,连从凳儿上起身来:“只俺家才有的地果子,味道香糯得很,两位尝尝,雨天人少没得甚么生意,算个实惠,一文钱一个嘛。”

    段阎掰开烤熟的地果子趁热吃了一口,绵软微甜,又有点泥土的清气,这模样,这味道,不是土豆还能是什麽!

    作者有话说:

    黔州不能没有洋芋粑

    第52章

    宋风随微低脑袋, 也尝吃了一口段阎剥开送到了嘴边上来的土果子。

    入口倒是味道绵密,有一些清甜,但大抵是从前都不曾吃过, 又是未曾调料烤熟的, 味道最接近食物本来的味道,他觉得土腥气稍有点重。

    但整体的味道也不怪, 且最要紧的是这吃食和芋头山药一般,很是饱腹。

    他见段阎颇感兴趣, 晓是人心里起了什麽主意。

    “老爹, 你这土果子味道倒是特别,我瞧这城里也没在别家另见着有这吃食,不知是哪处得来?”

    段阎一口气买下了二十个, 预是带回去给手底下的人尝尝, 外在借着照顾老汉的生意, 想与人打听这些土果子的来路。

    土豆耐寒又耐旱, 还抗涝又抗贫瘠,几乎所有的灾害都能抗一抗,外在又高产好种植, 盛世下, 许没得它多少发光的机遇, 但乱世灾年里, 那便就是救命的粮食。

    届时在镇子上种起土果子, 灾荒年里, 稻谷米粮短缺了也都不怕, 凭着土果子果腹,几乎也能把普通老百姓的口粮都给照顾到!

    既得了这样的机缘碰着,他如何有不打听的道理, 若不带些种回去,当是白来了这一趟!

    段阎心中思想得好,谁想那本还多面慈的老汉听得他的话,先得意道了一声:“这土果子只就俺们种得有咧,别处自寻买不到。”

    话罢,便吊着眼皮儿,慢腾腾道:“只俺独就卖烤土果子,不卖旁的。”

    段阎一下便了悟了人的意思,他好声商量:“我夫妻俩是打外地过来的,巧见这土果子稀罕,想是同老爹讨买些种回去。”

    “价钱事上都好说,等您开口。”

    老爹却径直摆手:“俺们可不卖种子,任凭了多好的价俺也不眼热。独就俺们一家有的东西,卖来四处都种得是,那俺们还挣个甚么钱。

    这小土果子可是俺儿在南边儿海上的大船里同些蛮夷子买下的,多远才给捎回来,俺废了牛劲儿种出得了今年这一茬子。”

    老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多是有远见一般,好东西当是捏在自己手里独一个人卖。

    宋风随见此道:“老爹的话是有些理,且不说我夫妻二人是从外地过来的,就是买了种,种得三五亩地,山高路远,也影响不得老爹在府城的生意。”

    “但依我拙见,若是种植土果子的农户多了,未必是件坏事。这种得人多,也便更多的人识得了土果子,到时候煎炸煮炖的菜式都教食肆里钻研了出来,土果子不似摊子上的菜肉一般好卖了麽。”

    老汉听得好似有些理,但又觉着人就是在诓他,想骗他的好果子。

    他闭起眼儿不听:“俺个庄稼汉不懂得这些经营道理,只晓得不想卖的东西就是不卖。”

    “我与老爹三十两,买您一筐生土果子,如何?”

    老汉心间微是一震,眼儿虽睁了下,但转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你就是给俺五十两,俺也不干这一回就断的买卖。”

    “怎是一回,老爹今朝卖了种子与我,明朝一样还是能卖与下一个看上了这土果子的商贾农户。”

    老汉直摆手:“俺说了俺就是个泥腿子庄稼汉,不懂得那些商户人的弯弯绕绕。”

    段阎和宋风随不死心的又劝说了老汉好一阵儿,这老汉先还肯说几句,后头任凭是人如何说都不张口了,挑眼儿见着雨停了,索性是推了炭火炉车钻去了街道上。

    “都说了不卖不卖,生是痴缠着,光耽搁人的生意。”

    段阎想是再追上去,宋风随连忙一把拉住了人的手:“这老爹不贪钱银,你都与他加价至了百两数了,人也不肯,再是劝他,反教他更生了反感。”

    “可这土果子真的是好货!我我以前曾听个老游商说过这种土果子,好种活又抗灾,彼时说得多神乎,我那时候也不信,只当人在天桥底下听了些志怪传奇书文,这是回来侃大话。”

    “但时下见着这土果子,就与那人说得一模一样!”

    宋风随眉心紧了紧,他转眼瞧着一间茶肆外头的桌儿前闲散着几个跑闲,连是拉了段阎过去寻唤了一个。

    他从身上掏出了几个散钱,同跑闲指了指推了车子前去了的老汉:“那老爹甚么人物,可晓得?”

    跑闲得了钱便十分热络:“就是个卖烤货的老汉,好似没听得有甚么后台。”

    “生人来做小买卖,还是常都能见着的?”

    “不定每天都见得着,天晴的时候在西街那头的工坊支摊子,这落雨嘛,自是哪处能躲雨就来哪处。”

    另有一个坐着的跑闲道:“估摸就是城郊外的村汉,农忙的时候都不怎么见过这号人,秋收后闲散了,这才隔三差五的来卖烤货。”

    宋风随闻言,便又与了说话那人两个钱。

    他道:“哪个愿是接我这跑闲的活儿,将这老汉打听一番,我想晓得他卖的土果子。”

    话落,俩得了钱的跑闲立都答应说肯干这活儿。

    于是与这跑闲留下了住址,喊是人打听清了,就来宅子上回话。

    段阎见此,确也好过他俩再这样不知根底的去纠缠着老汉卖他们种子。

    如此只先耐心的等一等跑闲的消息。

    “这老汉,说他目光短浅罢,偏又晓得别人没有的东西得攥紧在手头,好是赚钱;若说他想得长远罢,偏与他百两数的银子,却都不肯做这买卖。”

    宋风随无奈摇头:“他那土果子买账的人并不多,一个卖一文钱,一百两银子,足他卖多久的烤土果了,这账如何不会算。”

    段阎道:“许多老庄稼人难免古板些,犟着自己的理不肯变通,总觉手艺大过天,稀罕的庄稼也一样,这般拿在手里才能长久的养家糊口。

    给的银子再多,却也只是一时的,是死钱。”

    晓些理而又不完全通透,大部分老百姓都是这般,若是人人都精明,那也便没有那样多穷苦的人了。

    为着土果子的事,段阎只好推迟了些离开府城的时间。

    去了约莫两日,跑闲先后来寻了段阎,同他说了些这老汉的事。

    “人确实就住在城郊的村子上,便是个寻常农户人家,家头算不得大富贵,但也不穷困,住得是那瓦屋子,家里有三十来亩地咧。

    如今两个儿子在外乡跑着甚么生意,已经好些年了,时有捎钱带物回来;守在身边的小儿子又是个木匠,独凭手艺都养得活一家子老小。一哥儿一姑娘也都嫁了人家”

    “老汉擅是收拾土地种庄稼,是村子一片上喊得出名号的庄稼人。那卖得土果子确实就他那处才有,平素里看得可紧,村里人说种着土果子的地儿都围着,还特地搭了个棚子,夜间都有人睡里头专盯着,就怕人偷了他的土果子。”

    “村里的人先觉得稀罕嘛,同老汉买了来尝吃,初始上价格还卖得多贵,五文钱一个咧,可人吃着觉得味道也没多彩出,竟还不如山药芋头,也便没稀奇了。

    生意淡了,老汉这才低了价,打城里并着烤货卖一文钱一个。”

    整合了消息,段阎和宋风随得知了老汉家里不差,日子过得也滋润。偏是这样的人户要与人谈条件最是不容易,未曾长久接触,轻易不晓得人家短缺什麽,难投其所好。

    若是缺钱少银的穷苦人家,使钱就好办事了。

    眼下就是人家把土果子看得跟眼珠似的,认定了是好东西可管长久,单凭钱银打动不得人家的心。

    段阎和宋风随觉是事情有些棘手难办,一时间想不出对策,于是干脆去了一趟老汉所住的村子,想着过去转悠转悠能不能想得些法子出来。

    依着跑闲说得,两人很快就找着了地儿,却也是巧,都没与谁人打听,误打误撞的就走到了老汉的庄稼地里。

    宋风随瞅着地间的油菜和秋豌豆苗有卷叶的迹象,正与段阎说可惜了这些庄稼,都遭了蚜虫,要是不好生防治,到时候叶子卷曲,还是幼嫩的苗子就遭了虫害侵袭,往后就难长壮,得影响收成了。

    段阎笑说宋大夫不光是能医人,也是能看庄稼了。

    “欸,呀呀!”

    撅着个屁股佝在地里正拔草的老庄稼汉听得说话的声音,直起了身子来想瞅瞅是甚么人,一抬脑袋竟见着两张熟悉的面孔,他立就叫了起来。

    宋风随被腾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段阎身子前靠了些。

    段阎将人护着,这也才瞧见油菜地里忽然起了个人来。

    “你俩是怎找来这处的!”

    老汉从地里爬到了田梗上:“好是不死心的两个人呐,竟还摸来了俺家地里头,俺且与你说,要是敢胡乱打俺地里土果子的主意,俺立喊了村里头的人来,教是你俩跑不着!”

    “老爹?”

    段阎眉心一动,哪想这样赶巧人在地里劳作,就给他俩撞着了。

    这一时间上,还真不好说他俩不是冲人家的土果子来的。

    宋风随微是舒了口气:“常言道来者是客,老爹如何这样凶悍霸道,我俩若揣着歪心思,如何要青天白日的来。是偷是抢的心,摸不晓得夜里摸着来。”

    老爹冲着宋风随哼哼了两声:“那你俩来干甚!”

    “我们快是回乡了,没在城里见着老爹,偏我这郎君还想着老爹的土果子,便问着来了村里头。瞧是有这般待客的麽,一来就喊打喊骂的。”

    老爹教宋风随说得丢了理儿,弱下些气势道:“小兄弟欢喜我这土果子,是个有眼光的。俺送你们一筐子熟的土果子都成,不失尽地主的情谊,但你们要种,俺还是那句话,不卖!”

    段阎皱了皱眉:“多少钱都不卖?”

    “不卖,不卖。”

    宋风随瞅着地头,倏而眸子一转:“老爹不缺银钱使,不惜得卖独手的东西出来也理解。恰我这有一好东西,如今市面上亦是没有。”

    “且这好物老爹必定使得上,若得了,村里的庄稼人都还得仰仗着老爹,您可愿使了土果子与我们交换?”

    老汉听着宋风随说得神乎其乎的,道:“小哥儿莫要诓俺地里的老汉没见识咧。”

    宋风随眉头动了动:“既然人老爹实在没那意思,也就罢了。”

    他去拉段阎的手:“走罢,咱与土果子没得缘分,也不能为难人。你实在喜欢,往后我们也上沿海边去瞧瞧,闻听那头的蛮夷子顺着船总会带些稀奇货进港,届时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段阎立马会意,配合着叹了口气:“难为你还愿意为我拿出看家的好物出来做交换,单凭着你的心意,我也无憾了不得土果子。”

    说着,两人就携了手要走。

    那老汉瞅见人说话说了半句,竟也不说完就真走了,到底是个不经人吊口味的,他转又朝着人喊了一句:“甚么物,你不说来听一回,俺怎晓得值不值当?”

    宋风随眉毛一扬,止下步子,转头做势就要开口,段阎扯了人的衣角一下,宋风随立止住了口。

    两人四下望了望,见此动静的老汉不由也噤了声儿,下意识的跟着瞅了瞅周遭有没得人。

    罢了,宋风随和段阎才回走了些去,老汉也绷紧了些身子迎了两步。

    宋风随低下声儿道:“我俩本也是庄稼人,在家乡有处小田庄,此番出来本是为采买些老药桩和引些新种回庄子上种植。”

    “积年耕种庄稼的经验下,我们手头钻研出了一剂药水,专治秧苗上的蚜虫。使药水在生了蚜虫的秧苗上一洒,虫尽能死去绝大部分,能省下好些治理虫害的力气,且这药水用了以后,也不得害庄稼生长。”

    老汉眼儿一睁,听着东西还真是好东西,庄户人家耕种辛劳,尤其是肯在土地上下功夫的庄稼汉,听得有这样的药水,可不是瞌睡了正有人递枕头!

    不过惊喜归惊喜,老汉立马又冷静了下来,药水这东西,哪敢轻易使,稍有不慎就把一地的庄稼都给害死了去,届时虫害没损完的秧苗,反教药水给折腾死了可不气坏人去。

    “有恁好的药水?是药三分毒咧!”

    宋风随听老爹这样说,却也不急,人肯如此说问,便见得心里实则是起了念头的,无非就是想从人口中求个万全。

    他道:“正是因庄稼人都晓得轻易不敢往幼苗上使药水,我们庄子上钻研出这好药水来才珍贵不易,市面上哪里有如此好物。若不是我郎君实在喜欢地果子,咱俩压根儿半分消息都不肯露出来的。”

    “老爹要有些心思,我自不空口吹嘘,瞧您地里这样些油菜和豆子已经害上了蚜虫,恰能使了药水来看看成效。”

    老汉低声惊叫道:“可别别瞎嚯嚯,给我都害死了怎了得!”

    “老爹,我们一样是庄稼人,晓得秧苗育起来长高散叶不容易,哪有这般痴傻。虽是经历了好一番钻研锤炼,确保了药水不得影响秧苗生长了,但与您试用,自也就先在一两株害虫厉害的秧苗上试。”

    宋风随仰了些下巴道:“您要整片田的试,我们还不肯咧。”

    老汉背着手,夹着眉头,在地头边来回转了几回,望着地里的秧苗,心间要说不恼火也是假的。

    “老爹,你要不肯也就罢了,这药水确实也不定好,难免冒些风险。”

    段阎这时候轻扯了扯宋风随的袖子,低着声儿:“不要了,回去爹要是晓得了,定少少不得”

    “欸,试!俺试!”

    老汉见着段阎一时想明白了要做毁的模样,连急应道:“要你们说的那药水真治得住蚜虫,俺们拿了土果子的好种与你们便是。”

    段阎似被架起来了一般,闷着没有说话。宋风随望着段阎,也不好张口了似的。

    老汉见状,反催促起来:“快嘛,药水在哪处,如何试?你们不是要回乡了麽,早些办完事了也早些回嘛。趁着眼下秋高气爽,再晚些雨水多了都不好赶路了咧。”

    宋风随和段阎暗地里交换了个狡黠的眼神,如此才磨蹭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斜跨方包里,翻取出了一小包药来,同了老汉去取水配药打害虫

    翌日,段阎和宋风随正在宅子里吃早食,狗三儿便小跑着进来屋里头说:“那老汉来了!”

    段阎放下筷子,转看了宋风随一眼:“来的倒是早。”

    宋风随笑道:“昨儿药水打了,分明都见着了蚜虫死了透,偏也还不安心,非要央着再等一日看秧苗有没有事。这厢他急我可不急了~”

    他慢悠悠的将青菜瘦肉粥送进口里,这还是段阎天还麻黢黢就起来熬的。

    段阎也笑,又人夹了一口清爽的酱菜:“是,慢慢吃,吃好了再见人。”

    老汉翘首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见着人迟迟没有出来,心里头不免更着急了两分。

    昨儿夜里家里头人就劝他说该早把药水方子拿着,恁好的东西,凡种庄稼刨地的谁不想要,偏他耐得住,竟还能说隔一日再说。

    他还说家里的人遇事不知谨慎,做着多冷静的模样,至了夜,躺在床头上,一边想着以后有了药水就不惧蚜虫了,地里的庄稼收成该是要好多少;一边又已肖想起了村里人都眼巴巴儿的与他讨要方儿的模样,自个儿在村里不晓得腰杆子能撑得多硬。

    欢喜的事尽都想了,转却又担心起段阎和宋风随回去了反悔,不想拿药水来与他换地果子了,毕竟这夫夫俩人,使药水前就有了些打退堂鼓。

    老汉当真是又喜又忧,一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打着火把上地里去,将洒了药水的几株秧苗看了又看,瞅苗子依旧壮实着,半点没曾因受了药水便焉儿耙了,心头反而是急了。

    这不,人一夜没睡着,天还没亮堂就匆匆赶到了城里来。

    好是等了一晌,狗三儿出来唤他先进屋去吃盏子茶水坐着等会儿时,稍才舒了口气。

    段阎和宋风随用过了早食,方才去堂间见人。

    老汉急不可耐:“哎哟,怕是耽搁了两位分毫,俺来请了你们上家里去选土果子种咧!”

    宋风随道:“油菜苗可还好?”

    “好着,好着。”

    段阎和宋风随轻是笑了笑,驾了一辆板车,带了手底下的两个经验老道的佃户,与了老汉又去了回乡里。

    这般亲自选了四大框适做种的地果子。

    宋风随还是与老汉细说了些药水使用的注意事项,又嘱咐他,若是不安心,最好别给所有的秧苗都使用药水。

    今年就先试用半亩田地,届时观察了后续的生长和最后的收成,没有问题以后,再广泛的使用。

    老汉觉两人多厚道,也悉数同他们传授了些地果子的种植经验。

    “本计划是把药水拿来卖钱买物的,奈何思虑不周,想把药水卖出去,需得去田庄乡里推销才有卖头,在城里当真是任凭说烂了张嘴,也没得人会信这药水的好处。”

    返还前往药庄的路上,宋风随拍着他随身挎着的小布袋,笑是感慨了一句。

    “好在是也没白带了出来,没换钱径直换了物,也当是省下了个买卖的过程。”

    段阎笑道:“到底还是你机灵法子多,药水可是派了大用场。等以后地果子栽种好结了新果,我治一顿地果子宴与你庆功。”

    “那我便等着这一席好菜了。”

    他好好合着包袱,道:“还望着凭药水能在药庄上也换些药材才好,这般就能省下些钱来多置办点旁的东西了。”

    来府城一趟,目前买盐买种和一些杂物,又还有请镖局,算上住宿吃用等一系开销,时下已经用去了两千两百余两。

    他们来的时候身上揣了八千八百两,也便是说手头还有不到七千两的银子。

    瞧着还不少,可大头不过才去一项呢,后头还有得是使钱的地方。

    眼下这头倒是都还算顺利,在盐行买下的盐,于三日前镖局就已经动身了,再有个半个来月就能到康县上。

    但却不知私盐时下的进程如何,林二走也已经足七日了,九胡子同在林二走时,就向下去安排了送盐的事。

    现在不单瞅着他们这头,还得悬心着盐事,当真是不得松散。

    但唯独一点好,府城上姑且看着还一片风平浪静,未曾有战事硝烟的讯号,他们行在官道间,来往皆商户和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段阎和宋风随至了府城地界上的药庄, 因有之前买老桩的经历,倒是也算轻车熟路了。

    秋月后药庄上收了不少的药材,价格相比于平时的价格要贱些, 左右是都要收拾些新收的药材售卖的, 对于段阎他们这种自行上门采买的商户,药庄自是欢迎, 故此给的价格都还不错。

    有此前提,宋风随依着常需使用, 且他们镇子一带不曾产出的药材捡选, 置备了足足千斤数的药材。

    依着采货的价格计算,需得使上近三千两银子,不过有了先前与老汉交换土果子的经验, 两人巧用驱虫害的药水与庄主折了近半的价格。

    也便是说三千来两银子的药材, 最后仅花销了不到两千两。

    乱世前夕, 这些所谓的秘方, 能置换成银钱和货物,已是最好的安排了。

    好也是有一二能让人感兴趣的方子,要不得他们的钱还真不够用。

    药价好, 采得便有些超出了计划的数量, 原本空余的两驾车子拉不下, 他们又新买了匹马置添了辆车, 这般采将药材尽数装完。

    转眼间就进了秋月末, 雨水天愈发的多起来, 一行人不敢久留, 办完了药事后,连便赶着启程往抚阳县去采买货物。

    此时岩镇这头,宋五深左等右等, 总算是在十月尾巴上将监镇孔佑华给盼走了。

    镇子一带今年的天气怪得很,先是炙夏又是热秋,秋天也热过往年,偏秋得还长,恍惚教人觉着今年时节还早似的,却是两场雨下来,气温陡降,恍才发觉已是入冬了。

    孔佑华见天气变化大,岩镇出去的路又陡峭难行,怕是再碍些日子不好赶路,于是这才赶紧了交接下公务,南下走马上任去了。

    他这前脚才走,宋五深还没得喘匀口气儿,就逢着了几乎是跑死了马赶回镇子上的林老二。

    接着就得听了俩孩子定买了私盐的事,心头微是一惊,不过很快又平复了下来,盐何其要紧,手头的费用又有限,这节骨眼儿上,多半都会走这条捷径。

    他且没得功夫断是与非,只晓得事多且紧急得很。

    于是先交待了林老二赶紧回去清点安排段阎的人准备接应私盐,他自是要去寻秦诚,同人达成一气。

    孔佑华走,秦税官便暂成了镇子的一把手。

    他屈居人下多年,乍顶上了头一的位置,说不威风是假的,但谦逊和小心还是他为人的底色。

    这阵子上和宋五深共事,他自没少感受到人的本事,故此孔佑华走后,许多事看似自己做主着办,实则办前私底下都要先与宋五深商讨一回。

    依赖人得紧。

    这日,他盘好了税账,搓着手心头欢愉。

    今年有了宋五深帮着他理账,税事当真办得是又快又轻巧,年年都是吊尾向县里递交税钱的,今年可也能赶回先了。

    他见着宋五深来,便喜与他说这事儿。

    “这税事完工,今年衙司也便松闲没得甚么大事了。宋大人,届时可到拙舍小饮两杯呐~”

    “欸,可得了些小段的消息,这小子说出关去买药材,去了得有月余了罢,却也还不见回。我还等着他天冷的炙羊腿咧~”

    宋五深紧着眉头,张了张口,却又闭了回去,转道:“想是快回了,天气也凉了。”

    秦税官见着宋五深脸色不大好看,打是他与人共事起,宋五深便是从容和善的模样,今朝分明了有甚么大事压在心头,想是做着从容,却实在又难掩饰。

    他心想甚么大事能教宋五深也这般,便是小心试探:“可是小段他们出去不顺?共事一场,宋大人若有甚么难处,尽管开口才是,我若能尽一二绵薄之力,必不得推辞。”

    宋五深几番踟蹰后,探眼儿扫了一番周遭,见是无人,这才拉着秦诚去了里间密室中。

    “这些日子共处,我是晓秦税官的厚道的,故此得了这天大的消息,独藏心间实难藏住,此番说来与秦税官听,也好看看能不能想些对策来救我等于水火。”

    秦诚心里咯噔一跳,虽未闻事,却也已经嗅到了此事非同小可,他紧着心神教宋五深慢慢说。

    宋五深附耳前去,在秦诚耳根子前低语了两句。

    秦诚双目一睁,陡然绷紧了身子,心跳得快跃出了胸口。

    “这、这!宋大人,此事当真?!”

    “如此事情,我如何敢妄言!”

    秦诚迟迟平复不下心来,天都乱了,战火四燃,如此惊天的消息,无疑是晴空中的一道惊雷在身前炸了开。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定觉得是甚么大逆不道之言,但偏这话是从宋五深嘴里出来的,宋家何等人户,今夕虽流落至此,可外头却并非全然就断了耳目。

    要不得孔佑华也不得在走前顶着风险好言好语的将人请来做事。

    既认了消息的可靠,他才更心惊,此前从未经此塌天的大事,乍闻噩耗,一时不由浑身都发冷,不知所以。

    “监镇才走,新任官员一时半会儿间又还未曾前来,这事情也报告不得县里”

    秦诚六神无主,转渴求的望着宋五深:“宋大人,您看这事该怎么才好!”

    宋五深道:“战火一旦燃起来,四处阻断封锁,届时吃用都要成难事。万幸地方小,地势又还险峻,不得沦做战场,但要想留得些安生,还得提前做些准备啊秦大人。”

    “若是这般干等着,就是新的监镇来了,怕是再要安排也没得了机会。且说句不好听的,局势一乱,新任监镇能不能来还另说。”

    乱世间,谁顾忌得了谁,秦诚也晓得这个道理。

    便知晓这些,才更是乱:“那、那咱又能做如何?”

    宋五深平缓了些心绪,再度附耳与秦诚细言。

    秦诚初听吓得不成,但越听越觉得有理,心里稍是稳了些下来。

    “秦大人,事关重大,你细里再思虑一番,若是可行,便快些实行,若觉顾虑”

    宋五深微叹了口气,有些听天由命了的神态。

    秦诚倒想自个儿去打听些消息来看,但是这般密事,若非已经动乱了,凭借他的人脉,如何能够探听出一二来。

    他浅做了思虑,连就道:“就依宋大人的意思来办,左右免除关税先激励了镇上的商户出去囤买货物也不是甚么违纪之事。

    先办了,不管外头是否坏成那般,咱也能先求下些心安呐。”

    开关减税确实也不是坏事,无非取决于话事人肯不肯干而已,且他也想不出,这事除了有利于镇子外,宋五深能捞得甚么好处。

    故此,他自然可以迅速的就答应。再一则,他总觉着,若是此事不应,自将起灾殃。

    “秦大人大义。”

    宋五深拱手赞了一句,暗是观察秦诚的神色,心间也略是有了底,好是人上道,事情也便好办。

    若成不得一路人,他眸色微暗,便需另行手段了。

    于是乎,镇子上很快便颁布了新令,城中商户或喜或忧,连都响应了新令筹钱出关前去囤买货物。

    而走了第一步后,宋五深接着便以关税繁杂之由接下来了税事,接着主管了关口,以便接私盐顺利入城。

    秦诚见着进出镇子的官道,在冷清多年里乍然车马云集,一时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只却由不得他久恍惚,他心间惴惴,连是趁商户出关,与家里修书一封,借着久未团圆的由头,让家人赶紧收拾了金银细软,贵重物品,携带儿女家仆,今年举家到岩镇来过年。

    约莫又去了十来日,宋五深接到林二在县城那头顺利接到私盐的消息,略是松气,立算着进镇的时间,将关口上的人尽数调换为段阎作为巡检手底下可调动的人物。

    货物多,得分做三日进镇,宋五深亲自带着人守关做接应。

    打段阎走后不久,养好了身子的钱老三又活动了起来,他回衙司上,感觉变了些天,秦诚都不似从前待他那般亲近了不说,还又多了个宋五深理事,更没得了他的排面。

    他几番想要挤兑宋五深,奈何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他根本无处落手,只得吃瘪的份儿,这般终日里头气闷得很。

    衙司的差算是闲下了,他便心思又都落在了他自个儿手头的庄子肉食生意上。

    这些日子,衙司忽得减免关税鼓励商户出关采买货物,一时出关了好些人,镇子上都冷清了许多,他嗅着风声儿觉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怪。

    这贼小子心眼儿多,暗里便躲着探听,这日上见着宋五深在关口管事,又还调动了些衙差,他顿觉有不对。

    宋五深虽也不是个正经有官职在身的,但就是临时顶差,职务也比他高,他自不敢明里如何。

    这小子便暗里安置了人在关口上留意,原本只是觉得近来镇子的风吹得古怪,怕是那姓宋的在弄权,不想这一偷摸儿的谁真教他逮着了个大的!

    钱老三儿又激动又怕漏了事儿,急匆匆的便去寻了秦诚。

    “俺便说此人有怪,要不得如何会教发落在咱这偏地上。今他又犯起旧事来,大人监管着镇子,如何能容这等人使着职务便利干这等违反乱纪之事!”

    “定得是抓下他的现行,上报给朝廷,不单是雷霆手段清肃了镇子的毒虫,届时大人也不是功劳一桩,只大人一声令下,小的立即带了人,誓死的捍卫大人捉拿住那姓宋的!”

    秦税官突突直跳,他尽力稳着心神。

    宋五深竟然弄了一大批私盐进镇子来!如何敢行这作乱的事!他头一时间也是想着要去把人拿住,但稍是镇定些下来,又觉这事情没那样简单。

    黔州素不产盐,一向都是依赖于外省盐池,私盐早就泛滥成灾。

    他夫郎娘家有个兄弟便是做这食盐生意的,昔年自不过是个酸秀才,若非与他夫郎成了婚,岳家扶持捐了不少的钱银,他连在岩镇这样偏远的地儿上做个税务小官的机会都不曾有。

    这些旧事倒也不甚要紧,要紧的是他懂些盐事的弯绕,黔州虽私盐厉害,但真的背后掌事的人就那么几个,新人根本钻不进这行当里去。

    宋五深在这山里困着,若是还能使神通贩私盐,那说明不可能是新进行的人,既不是,他如何又惹得起!

    若他并非贩私盐,那便是为着先前与他通了气儿的事,黔州尚且不产盐,到时四处封锁,他们这般地处最为偏远的镇子,又能在哪里求口盐来吃?

    秦诚心中惊涛骇浪了一番,最后得出个论断,这事他不该管。

    “胡乱言语些甚,衙司上有衙司的安排,你勿要瞎掺和些不该你操心的事。污蔑上官,实属不敬!”

    原是摩拳擦掌要趁此机会把宋五深打下去的钱老三儿,等了半晌秦税官的发号施令,最后竟得这么个答复,宛若似一盆冷水自头顶浇了下来。

    “大人,这,那姓宋的分明”

    “住口!你是听不清本官的话不曾,今朝你在我这处小言两句也便罢了,再是有旁的行径,甭怪我不保你!”

    钱老三儿教秦诚虎着脸一斥,浑身哆嗦了下,立闭了嘴。

    秦诚道:“这些日子你甭管衙司的事了,衙司这处有许多安排。记着你是做肉食买卖的,趁着年前,多熏囤些腊味罢。”

    钱老三儿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还是道:“到时自挑好的与大人送来,年下待客自用。”

    秦诚摇摇手:“我一张嘴吃得下多少东西。”

    “你也是镇子一带上有头脸的人物,手上不短缺钱银,趁着此番减免关税,也出关去采买些吃用放着罢。若听得进去我的话尽便赶着去办,勿要再操心些不该你操心的事了,到时候反害了自个儿。”

    钱老三儿听了秦诚一席话,走时也还有些糊涂,不甚明了他的话是什麽意思。

    忽是倒想起前阵子他爹与他说段阎他老子四处同亲友借钱,说段阎欠了账,父子俩还将人好一通笑话。

    时下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段阎再是败家,可那铁行那样挣钱,哪就到了要丢了脸皮跟亲友借钱的地步了,这借下钱,还扭头就带着人出了关,一去了这样久都没见回来。

    他心头霎而不安得很,暗里已是嗅着了些不好的变故,一时间哪还有甚么心思去管宋五深的私盐,连是跑回了家去,召了人,赶紧商量筹钱出关。

    此番一小波折过去,宋五深顺利的把盐尽数都给接了回来。

    秦诚还前去寻了宋五深说话。

    “老兄,如何提前也不知会一声,险些教底下不懂事的坏了事。同处一镇上,还是商量着办才好呐。”

    宋五深倒也意外胆小惧事的秦诚竟然把事情给压了下来,不管究竟为着如何,却也算是有几分头脑。

    他好言道:“这事情终归不体面,我本是罪臣身,届时就算东窗事发,也无妨,没得连累了大人转吃罪责。”

    秦诚心头微动:“乌云遮天,单凭宋大人一人之手如何好搭棚子,还得齐心,如此才遮得住雨啊。我等若怕湿了衣角少出了力气,雨下来,只淋得更湿。”

    两人一席话说罢,倒是更为交心了些。

    秦诚在宋五深的提点下,把原本急要押送至县里缴纳的税钱和粮草先行缓下,预是先看看风云,若乌云散开有天晴的迹象,再是把税钱粮草悉数上缴也不迟,若有变,粮草自是留下关着门来镇子一带的百姓用。

    粮草一旦离手,真当变天以后,上头可未必还会管下头的死活,即便为政者清明,有心想管也未必有能力管,这关节前,还是多为自己做打算为好。

    镇子这头变动了一番风云,此时段阎和宋风随一行人也安全抵达了抚阳县,进城头一日,段阎便和办完了盐事前来跟他汇合的林老二碰了头。

    “盐都是在府城看到的那般,未曾缺斤少两也不曾变做次等货,那群私盐贩子当真是有手段在身上。依着大哥的安排,结了尾款给九胡子以后,另又支付了一百两定金,取第二回盐。”

    “这些人随叫唤咱县地路陡崎岖,但听有二回生意便什麽都没说立即应了下来。”

    林老二又同段阎说起镇子上的近况:

    “孔佑华已经离了镇子,宋大人打通了衙司,秦税官发布了减免关税的号令,镇子里许多商户都出了关。”

    段阎和宋风随听闻那头一切都还算顺利,不由都松了口气,盐安稳到了一批就是好事。

    却也不敢久话耽搁,段阎在林老二提前过来安置下的住处上安歇了一晚,翌日便跑了城里的所有镖行,一番比对后,选了一间最划算的镖行,将几车子的货先转手送去康县。

    林老二也随着镖行押了货回康县,好是与县里的人接头。

    送走了货,段阎和宋风随立马便在城里开始跑铺子比价买货。

    糖、茶、油这些见什麽价好便买什麽;其间还指着酵母、老面引子、酒曲这些制作食物的物品买。

    食上一直没少囤,用上也疏忽不得,宋风随挑拣了澡豆、香膏、牙粉等细致物。

    因是要比价,这等跑着全城的采买活儿并不轻松,买至第三日的时候,段阎和宋风随本在住处等着买下的一批团茶送上门来验货后好继续出门,谁想左等右等,早是过了约定的时辰,这茶叶还是没给送来。

    宋风随有些不耐,唤了狗三儿上铺子去问,本就事多,哪容得人如此耽搁。

    “那浑掌柜,说是底下的人弄错了,他们仓库里头没得了咱定下的团茶了,货不足,把定金退给了俺。”

    狗三儿跑着回来,气骂道:“昨日说得好生生的,哪会忽而间就没了货。我转头一打听,原是掌柜给茶叶都涨了价格,他嫌给咱的茶叶价低了,索性是悔了生意!”

    段阎听此,亦生了恼怒气:“如何有这般做生意的!我上门去找他!”

    狗三儿连是摆手:“爷,甭为这事在与寻他麻烦,白耽搁了咱的时间。”

    我与那掌柜本要起争执,恰是前去与他们送货的一个游商说,东边打起来了,商路断了几条,凡从东边过来的货,少是不得要涨价的!”

    宋风随眉头一紧:“东边已经打起来了!”

    “嗳,不光是那游商这般说,我出去听着街边的茶肆上也有人侃话说东边乱了!”

    狗三儿面上的汗都还没抹干:“本也想多打听些,怕是爷和公子在宅子上等急,我便先回来回话。”

    段阎和宋风随连是出了门,没急去铺子里,反是先往游商聚集的堆儿里扎去。

    “甚么东边,分明便是南边儿,咱东宫太子爷没了,皇后母家人要问责咧,这不号令着军队想要北上,朝廷不肯他去,层层设卡,起了冲突了麽。”

    “道听途说,东边起义军都打死了几个将领了,势头厉害得很,朝廷却也没有派兵去镇守,在些时候,怕是东江府都要给起义军占领了。”

    “你们吹牛却也要有个限度,东边南边儿不晓得,我打北边来,倒是京都一带盘查严紧得很”

    段阎和宋风随在游商行的茶肆里,不过半个时辰,七嘴八舌的听了不下六七个起了战事的版本。

    其中有人说东边打起了仗,又有人说南边有冲突,还有说北边京都一带也风声鹤唳。

    抚阳县是黔州的要塞,四通八达,虽非府城,但热闹却并不输府城多少,最要紧的是因道路通畅,外商云集,消息也很是灵通。

    这些游商来自五湖四海,吃酒喝茶,有吹牛一路奇闻的,也有来此交朋友的,也有乘机买卖货物的。

    一人一套说辞,此番却没什麽人谈论货物的事,竟都说起了战事乱事,共说一气下,好似天下就要大乱了似的。

    如此越说越乱,一众人反还松下心神,不觉明历,觉是人多真假话混谈,当做了笑料。

    独却是段阎和宋风随越听越是身子发冷。

    这其间定也不乏有本地的商户混在其中,为了涨价又或是甚么旁的目的故意扇风点火,营造恐慌。

    但他俩晓得乱象并非空穴来风,这般看似各执一词的侃大话,实则四面八方当真都有了硝烟。

    其实早就知晓了如此结果,要不得两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然则战火燃得这样快,还是有些出乎两人的意料。

    宋风随捏着段阎的衣角,抬眸有些担忧的看向他。

    “没事,别怕。”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后背,宽慰着人:“我们赶紧采买了东西就回镇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城里散出战事的消息, 也不过就三两日间,城中的商户似是说好了一般,集体都涨起了价, 尤其是米粮, 一日一个价,一家更比一家高。

    此前岩镇一带起了时疫, 段阎和宋风随便见识过了一回乱象,彼时不过身居小镇子上, 再是乱人口铺子也便那样多, 时下居在县城里头,见着商户肆意涨价,老百姓怨声载道争抢粮食的场景, 要比镇子上更是让人看着震撼得多。

    县衙司加大了公人调停物价, 街上巡逻的官差肉眼可见的增多, 四处在抓阻谈论和散播外头起了战事消息的人。

    这般景象, 没有太起到好的作用,反倒是更教人心惶惶。

    段阎顾忌不得这些事,趁着价格在涨得更凶前, 紧着手头的钱银买足了七车货物, 不敢久耽搁, 急带着人往回走。

    城外一路的官道上, 运货的游商面色都不大好, 不知是心理作用, 还是当真乱了的缘故, 此番从抚阳城出来撞见的商户,似乎都要比先前从府城过来时遇着的要沉闷得多。

    段阎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货物,谁人都不敢吆喝一声要歇息, 闷着头想是尽快平安的将货给带回镇子上。

    如此一连赶了五六日的路,快是要近了康县,这越是往他们县城一带走,倒是愈发的清净起来,许是往这一片进出做生意的商户少了,消息不流通,一应竟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

    诸人却松散不得半口气,眼看着距家里更近了,但官道也更为的难走,偏又逢着一连不停的冬时雨,道路泥泞打滑,牲口摔倒,车子都翻了两回。

    时遇着陡峭的大坡,久赶路的牲口耐力大不如前,使鞭子都抽不走,大伙儿没法,只得下车来使人力一车一车的将货物推过陡坡。

    道儿上稀泥能没过小腿,浑然便是在稀泥浆子里淌着走,一行人弄得当真是又累又狼狈。

    这日上,总算进了康县的地界儿,诸人都略松了口气。

    清早在驿站用了些干粮,一连落了几日的雨,总算是消停了,段阎一行人想是趁着没下雨尽快赶些路,这般紧着脚程,再是有两日就能到镇上了。

    宋风随坐在车子里头,康县这带林木密布,一入冬来天气当真冷得不成。

    他紧裹着衣裳,掀开了车窗帘子,见着外头虽没落雨,但雾却浓得很,天又阴沉沉的,一眼望出去,丈外已是人畜不分了。

    看着这天气,他心里头有些不大安宁,倏就教他想起了先前在山里走失了那回,也是这样大的雾,昏黑压压的,虽是沿着道在走,却像是往什麽迷雾窝子里钻似的。

    马背上的段阎紧盯着路况,见是马车里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他驱马过去。

    “怎的了?可是不舒服?”

    接连几日急赶路,休息得都不大好,宋风随这几日面色可见的苍白。

    天气又冷,段阎也很担心人的身子扛不住,故此时时的留意着人。

    宋风随是久坐着车子身体发僵,又因没有睡好,路不平整颠簸得教他有些反胃,但知此大伙儿都不容易,没得自己再挑三拣四。

    他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见着雾大得很。”

    段阎抬头看了眼浓浓的雾色,大抵猜到了人在想什麽,他安慰道:“这是在官道上呢,只要沿着大路走不分叉,闭着眼都走得回去。”

    宋风随笑而轻应了一声,他见段阎在雾气里的脸颊有些冷硬,这人总是面色沉静,教人看着安心,实却肩上的压力不小,只藏在自个儿心里,瞧是唇都有些干裂起皮了。

    他将腰间的水囊取下,递了出去:“还是热的,喝一些。”

    段阎依言接下水囊,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且是还没得再吃,就听得前头“噔”得一声闷响,动静大得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鸟。

    “大哥,不好了,货撒了!”

    段阎听着喊声,连忙把水囊拿给了宋风随,嘱咐他别下车子来,弄脏了鞋袜,转便扯了马赶紧去了前头。

    拉着车的马四仰八叉的摔躺在了地上,肚皮一起一伏的喘着气,车子也跟着遭殃侧翻,里头的货径直撒了出来。

    段阎连忙先去看了看赶车的老杨,好是人眼疾手快的先跳了车,要不得还得教马掀翻给车子压着。

    虽先避开了,可跳下车还是摔着了胳膊,教地上的石头划破了皮肉,血顺着手臂就淌了下来,怪是骇人。

    “狗三儿,你把老杨扶去公子马车那头,教公子给看看要不要紧。”

    “其余人把马先给弄起来。”

    “货好生着收捡,不怕泥脏污。”

    好是先前买茶叶的时候便顾忌着天气,多舍了些钱银把容易遇水腐坏的货物都密包了几层,要不得这般撒货,运回去怕是都没得甚么好的了。

    一行人停着车,慌慌忙忙的收拾,雾里雾外间,总觉着多了几双手似的。

    “他娘的!你是甚么人!”

    “不好,是山匪!”

    忽得一阵乱,谁想大雾气里,竟然趁着乱摸进来了几个山匪,已听得了被发现,林子里传出来一声呼喝:“兄弟们!抄货!”

    接着便鱼贯出八九个挥着刀的汉子来。

    雾里不甚清明,独只瞧得见几大个灰影蹿至了官道上。

    段阎见势不妙,一个侧身抽出了压在货车里的大刀,飞脚先踢倒了两个扑过来的山匪。

    “个个的王八找死!”

    铁大闻声也从货箱里扯出了一柄硕大的铁锤,冲着扑上来的人哐哐就是两大锤。

    一时间扭打乱做了一团。

    宋风随本是在车子里给老杨包扎伤口,狗三儿在一旁打下手,乍然便听着了前头的动静。

    三人目光骤露惊骇。

    “山、山匪劫货了!”

    老杨伤着了的胳膊一抖,难掩惧色。

    狗三儿一个大鹏展翅,连是起身将宋风随和老杨护着,小心使腰间的刀子撩起了一角帘子往外瞅了一眼。

    车子里的三人皆见着大雾里,一团团人影晃动,好似无数只利爪凶悍的大猫跳跃似的。

    倏然间,一道身形魁梧满脸络腮的男子举着砍刀直冲冲地朝着马车这头过来,那刀尖子上还清晰可见的舔着血。

    宋风随的心一时间悬到了嗓子眼儿,他慌忙紧是握住了腰间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咵嚓一声响,砍刀一下子劈搅下了车帘子,厚重锋利的刀子便捅了进来,连带着掀起的风里都是一股血腥气。

    马车里的三个人教吓得魂飞魄散。

    宋风随心都快跳出了胸膛里头,缩躲间,慌忙从随身斜跨着的包袱里摸了一包药粉出来,朝半探了身子来查看有没有将马车里的人捅死的匪徒撒去。

    药粉子恰是一下子扎在了男子的胡子和眼睛里,顿时便发出了一声粗重的怒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快,快,下车去。”

    宋风随急忙道了一声,狗三儿扶着老杨先下去车子,他紧后跟着。

    那匪徒眼睛受了药粉,火辣辣的刺痛,胡子下的皮肤沾着了药粉则又痒又刺,不一会儿一双眼便赤红自流气了泪。

    这般磨人简直比教他吃了一刀子还难受,半睁得开的一只眼睛扫见从车子上滑下的宋风随,抓狂了一般挥着刀就向着人砍去。

    宋风随只觉得肩背间有一道令他浑身生寒的劲风扫过,瞬息之间他几欲是忘了呼吸。

    然而本以为会是一阵沉闷的剧痛,不想那刀子在落在他薄瘦的身子前,有道身影先将他抗下了这致命的一刀子。

    两把厚重的刀器狠狠的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钝击响直令人牙酸耳痛。

    段阎反手掀开落下的一刀,转跟着一脚使在了那匪徒身上,紧接着淤泥里溢开了血来。

    一行人里,虽也多是身强体健的练家子,但真干起这等与人搏命的打斗,哪能跟这些就靠着抢杀为生的匪徒比。

    唯也就段阎和铁二,一个利索手快,一个强悍擅斗,姑且能稳住些局面。

    便正因如此,段阎收拾了匪徒,都没得空隙去安抚宋风随,急便要迎下另一把从雾里捅过来的刀子。

    “狗日的,他们还有援兵!”

    铁大手臂上吃了一刀,血肉翻飞,怒而一锤子朝人锤过去,险些直接将一个山匪的脑袋给砸扁。

    他来不及管自己的胳膊,忽从雾里见着林子头陆续又跟着爬上来六七个人。

    “大哥,咱这样怎弄得过他们!”

    一个两个再是厉害,却也没得三头六臂,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怎敌得过这一窝蜂似的山匪。

    段阎见此不妙,赶忙背退后去靠将宋风随,转而将人抱了起来,一下将他扶置上了他原先骑的那匹马,自也跟着上了马。

    他一甩缰绳,马便跑了起来,匪徒见此来拦,段阎几刀挥砍过去,马匹冲出了一片混乱当中。

    “岁岁,一路沿着官道跑。”

    宋风随短暂的贴在了段阎身上,从他怀里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一时间也辨不得究竟是他还是匪徒的血。

    他尚未反应过来,段阎便把缰绳塞进了他手心里,转攥住他的手紧了紧,姑且由不得他说一句不要,段阎便一下子跳下了马。

    宋风随急忙扭头,马速及其快,段阎的脸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里。

    他鼻头发酸,眼眶倏然便红了起来:“段阎!”

    “追住那跑了的!”

    雾里发出一声呵。

    段阎长刀一横:“却是先看看你有没有这能耐从我这刀前过。”

    送走了人,他反倒是松懈了些,眸光沉暗,提刀径直冲向了山匪。

    “大哥,怎嗅着风里的气儿有些不大对。可别是前头不好?”

    这会儿,官道后头一支队伍警惕着慢生生的往前赶着,打头阵上的男子冲着空气东嗅西嗅,不大放心的同后头些的男子道了一声。

    “大雾天的,尽就晓得疑神疑鬼了!”

    钱老三一双腿夹在马肚皮上,斥骂了一句,随后又道:“老子这回把宰猪的大刀都给装好了,那起子狗日的最好有胆再来,今几个必定是新仇旧账一兑儿算!”

    好巧不巧,路上的恰是钱老三一行人,前阵子他火急火燎的拿了钱也出关口采买囤货,拉了足五大车子的货往回去的路上,竟他倒霉催的遇着了一伙山匪,跳来就抢货。

    当时光赶着想采货,也没做多少防备,不敢与那山匪拼,为保着小命儿只能跑路,货便尽数都填了山匪的口袋,可把他气得不行。

    近来镇子上许多的商户进出采货,原本多荒寂的一条官道上也热闹了起来,倒是教这些藏在深山里的缩头乌龟们闻着气儿就往外钻了。

    不单是他教抢了一回货,后头也陆续有商户遭了殃。

    衙四那头听得商户去报,都组了公差至沿途上驻守巡起了逻,要不得商户们轻易都不敢再出来采货了。

    钱老三儿心头还挂记着自己丢的那些货,足两千两的货品,谁有不牙疼的。

    “大哥,大哥!当真不好,听着前头好似打起来了!”

    钱老三儿思想未敛,走在前头探路的跑马过来,大声嚷嚷着,一队伍的人都听见了。

    一群杀猪匠,鼻子最是灵敏不过,这越是近前了,还真都闻着了空气里有丝丝血腥气。

    “俺们是绕道还是如何,大哥!”

    钱老三儿骂了一句:“车子走着,能往哪处绕!”

    “操了家伙什过去看看,要又是上回那帮王八羔子,今天就把他们当猪猡宰!”

    一行人受了钱老三儿的呼呵,风风火火的赶着了去。

    钱老三儿跑马冲在前头,老远就见着灰白的雾气里,一道高大的影子,耍得一把长砍刀如风,围扑上去的身影不是吃了刀子便是挨拳脚。

    惨烈叫喊声连连。

    他倏而放停了些马儿的速度,恁是狠辣个手段的人物在那处,这把冲上去可不又性情了。

    正是犹着,后头些教他鼓动了起来的手下不知所以,突突就举着刀冲了过去,他都没来得及招呼。

    钱老三儿只得拍马追上前。

    近了一瞧,豁!那同山匪缠斗的不是旁人,竟是段阎那小子!

    钱老三儿啐骂了一句:“早晓是你小子,老子睡在前头也不得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便大喊了起来:“大哥,是那大胡子,先前抢了咱货的大胡子一帮人!”

    钱老三儿脸色一变,这朝与段阎的恩恩怨怨都给抛去了脑后,招呼了手底下的人,要趁着这机会把货给抢回来。

    此番岩镇上的一帮打铁匠,一帮杀猪汉子,最是能耐的都集合在了一处,同是打击这些山匪。

    人多起来,段阎一行人虽稍得喘息了一口,可山匪也不是吃素的,手段狠辣不要命,就是有了钱三儿等人加入,也没得谁完全就压倒了谁。

    如此僵持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岩镇那个方向响起来跑马声,响亮的声音破雾而来:“好大胆子的匪徒,竟敢公然出来抢夺!”

    “官差来了,是官差来了!”

    不晓谁人呼了一声。

    山匪一下慌了起来,这朝段阎和钱老三儿的队伍立又支应住了,匪徒见势不妙,能跑的一溜烟儿的便跳到了林子里,四散开了逃窜。

    诸人追进林子去,匪徒本就是常年在山里过活,钻进林子就跟山猴子一样蹿得极快,雾气又重,压根儿难再捉住。

    公差汇合上来,一通搜也没搜上一个。

    人一多,场面乱哄哄的,官道上货物四处撒着,又是血又是人,雾气里多是渗人。

    钱老三儿举着杀猪刀,没捉得那大胡子气得不成,见着同也追到了林子里的段阎,两人四目相对,互是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方才多能耐,以一敌那三四个都成,分明一刀就能放倒那大胡子,偏还给他跑了!你就是特地放他跑,不想教我的货拿回来!”

    段阎也忍不得大骂:“我一动手谁便在那处嚷嚷留活口的,还当那络腮胡是你亲戚,舍不得人对他下死手,你不聒噪他今天能跑?!”

    “欸,谁他娘的有这狗日的山匪亲戚,你少”

    钱老三儿扯着嗓子就要回骂过去,却在骂得兴上时,见着一道急急的身影忽而就扑进了段阎的怀里。

    宋风随一路踏着尸首,拨开一个个人,迟迟都没见着段阎的身影,心几乎是要沉去了冰底。

    几番找寻,钻进林子,好是才瞧见两个杵着的身影正在对骂,当真是又高兴又生气。

    段阎也愣了一下,随后便赶忙回抱住了人,他见着好生生的宋风随,一直悬紧在心头的一根弦才松了开。

    就是怕那些跑了的山匪再误打误撞的碰着宋风随,这才想将人都一网打尽了去。

    他急左右看了看宋风随:“你怎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宋风随喘了两口气才道:“我快马沿着官道跑了一阵儿,便遇见了衙司巡逻的队伍,连与他们说明了情况就一并赶了过来。”

    他看着满身都是血污的段阎,自倒是没伤着,就是惊心了一场,反是这傻子,一身狼狈,衣裳都给山匪砍破了。

    “别在这处站着了,我与你看看伤,瞧你”

    宋风随将段阎的手抬高了些,只见着上头尽是些血迹,他不由得又一回眼眶发了红。

    段阎安慰着人:“没事了,没事了。伤不要紧。”

    说着,两人便互搀着牵着回了官道去。

    浑然便被当做了空气的钱老三儿,看着人两口子深情厚谊了一场,只得尴尬摸鼻子的份儿,肚皮里的火气也教泻了,自一瘸一拐悻悻地回了官道。

    这场惊险双方都损失惨重,埋伏的十几个山匪,究竟数量是多少,雾大又乱,也不晓得具体,但其中死了有六个人,重伤了三个被捉住,问了山匪的窝点,人嘴硬不肯答,只得先带回衙司里去审。

    而段阎一行人中,死了俩,重伤了三个,其余人轻重都吃了伤。钱老三儿的队伍来得迟,却也死了个人,没有谁免了伤。

    收拾残局的时候,大伙儿的心情都颇为沉重。

    虽是此番没得段阎和铁大两人极力拼杀,根本都等不得钱老三他们支援,一支队伍十余人,怕都得死在山匪的刀下。

    但无论如何,始终还是有同伴因伏击丧了命。

    段阎一身都缠了纱布,他身上不下十处刀伤,深得地方几乎要见着了骨头,宋风随与他缝伤口时,心揪都做了一团。

    可比起自己身上的伤,段阎却觉心头的压抑和自责让他更为难受。

    他面色很不好,回去的路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宋风随瞧出段阎一路沉闷的缘由, 回去镇子上后,他陪着人一道去了出事人户家中送了丧,该是安抚的安抚, 该做补偿的补偿。

    尽可能做了最好的安顿, 如此,段阎心绪才稍有了回转。

    此次陆陆续续的往镇子里送了货物回来, 幸是他们带回的就已经是最后一批货物了,前些时候托镖行运送的盐、药材、一些杂物, 悉数都顺利入了关进了仓。

    段阎使着账本清点了两回数目无误, 见着田庄、铺子上的各个仓库都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他才算是稍安了些心。

    九月尾巴上出的关,出去几番折腾, 恍竟就去了近乎两个月。

    原本四处周折, 回来已是劳累得很了, 这回镇以后却又忙着料理手底下人的后事, 段阎几乎没得歇喘口气。

    这日快要午间,他从乡里跑马回宅子,人便觉得身子发重, 头也沉沉的。

    宋风随见了人便一把给他拽进了屋里去, 探了体温, 摸了脉, 又给人把衣裳扒了, 果不其然, 身子上的伤口红肿的厉害, 一片连做一片的,已是发炎了。

    “便是停不得脚,丧事办完后就让你好生在家里歇息几日养养伤, 偏一个转背就又跑出去了。这伤在背上,你当真是眼睛长在前头瞧不见,发炎感染了都不晓得!”

    宋风随一头小心给人清理上药,看着那大喇喇的伤口,越是心疼便越是生气,一头便忍不得发脾气骂:“今朝总算晓得头疼了,再是还硬撑着,我看哪日倒在了地沟里,方才知道几分厉害。”

    “你这身子才养好多久,从前受过什麽心里是混都忘了不曾。”

    段阎沉坐在椅子上,半吊着个脑袋任着宋风随骂,过了些时候,反从桌上取了杯茶水与人,怕是他嘴给说干了。

    宋风随见此,也不接他的水,反是使了点劲儿,将绷带往紧了勒。

    “欸,欸!大夫饶命!”

    段阎这朝赶忙抓住了宋风随的手:“我都听记下了,这般再不出去瞎晃荡,等你说能走动得了,我再出门去好不好?”

    宋风随冷着的一张小脸儿方才和缓了些,转又放轻了动作与人包扎:“我晓得还有许多的事情需得是忙,可现在不还有爹和二叔他们么,你受了这样重的伤,不好生养着,将来还有那样长的日子该怎么办。”

    “因山匪的事情,我心绪确实不太好,故此总想更多的周全些,尽多的保全好此行出事的人的家人,也不枉他们舍了性命跟着出去一场。”

    段阎认错道:“但确也是你说的,时下不好生把伤养好,往后的日子却还长得很。”

    宋风随挨着人坐下,他无非也是担心人罢了,哪乐得真跟他恼火。

    他拾了件干净的里衣来,与段阎轻轻穿上:“你知道了就成。”

    段阎听得人语气颇有点傲娇,他定定地看着人,冬月天里,穿得厚实,宋风随身体教衣服裹得大了一圈,倒是愈发的衬得他一张脸更小了。

    两人凑得近,膏药气味和冷香交织在了一起,便似是两个人在亲密的接触一般。

    虽是受了些皮外伤,但却也并不妨碍人有正常的反应,尤其是人一双有点冰冰凉凉的手,从因为发炎而体温高于寻常的皮肉上滑过时,无疑似往火堆里置了一块凉冰。

    宋风随抬起眸子,便见着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眸光倒似比他热烘烘的身体还要炙人了。

    他微躲了下,随后却又抬起下巴,倏忽朝人迎了过去。

    段阎东奔西跑,这两日用水少,又因发热,唇有些干,还烫。

    宋风随如是觉得。

    他徐徐收回抬起的下巴,本意是想给段一些受伤后的安慰,不管是皮肉上的伤也好,心里的伤也罢。

    总之,遇事,自还有他陪着。

    段阎脑子里却一瞬里空白了,待着那温润柔软的触感消失时,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些心神来。

    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但心却如擂鼓,基于本能的,他一把扣住了宋风随柔韧的腰,倾身上前,重新夺回了那份从未体会过的绝佳感受。

    怕冷的宋风随把屋里的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转而变得格外的安静。

    然而这份静里,却险些让空气都沸腾了。

    “段段阎”

    宋风随在那试探又享受的触碰里,终是忍不住的推了一下几乎是要将他拆吃入腹的人。

    段阎虽有些丧失了理智,但还是很在意宋风随的感受,受他推阻的动作,虽觉意犹未尽,但还是赶紧停了下来。

    见着人叠着眉头,他怕自己太过急切让他觉得受了逼迫,生了气,连道:“怎么了?不舒服麽?”

    宋风随耳根子霎得发热,这问得甚么胡话。

    他紧抿了下唇,说出自己的不满:“哪有你这样讨厌的人,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只当谁人都与他那般似的,半晌不呼不吸都使得,他那壮得似头牛一样的身体自是无碍,偏自个儿这身子虚薄,如何跟得上。

    段阎看着人一张如玉脸庞确实因缺氧都发了红,他既有点尴尬又有点愧疚。

    “你别生气。我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经验少了些。”

    宋风随微垂了些眸子,倒是会说些好听的来讨巧。

    段阎见着人不说话,好是没再紧着眉头了,故此拉着他,让他过来些。

    宋风随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觉就坐到了人怀里,他靠着段阎的肩,只略是偏一偏脑袋,唇就能碰着段阎的脖颈。

    而事实是他也这么做了。

    段阎哪受得人煽风点火,使手托起了宋风随下巴,微低了些头,重新吻住了人的唇。

    宋风随半躺在人怀间,过了片刻,便伸了胳膊环抱住了段阎的脖颈,如此姿态,倒是让他轻松不少。

    也回得段阎的吻了,这么着,比先前舒服。

    两人就这般趁着养伤,也没怎么出宅子,在家中腻歪了三四日。

    这天,林二来说,距给了九胡子定金也小半个月了,竟是半点消息也没再得到,虽说约定是年前要把第二批盐送来康县,时间也还有些时候,可迟迟没得一丝消息,他还是有些摸不准。

    段阎让林二先耐心稳一稳,到时候还没得消息再另做打算,外头局势乱起来,道路封锁,私盐输送不动也是寻常。

    康县这片闭塞,消息流动得慢,如此看着才风平浪静的,时下南北不知已经乱成甚么模样了。

    段阎得了宋风随的准许,方才出门去了趟衙司,想是瞧瞧先前捉得的山匪审得如何了。

    宋五深和秦税官都晓得段阎这回遇匪吃了伤,这阵子人在家中养着,没曾与他去甚么消息,就是要他好生的养着身体。

    时下看着人回来衙司,不由又问了人一番身体情况,得晓恢复的不错,这才与他说这些日子衙司上各般棘手的事。

    先前说宋五深,他早早就递了暗信儿出去打探下一任监镇是个甚么路数,这日子上好是不易得了消息,却不是桩好事,那新任监镇打东边调过来,既不是宋家的人,也不是秦税官的相识。

    眼下消息阻塞,难打听清这人究竟是政敌手下人,还是就只是个边外人。

    若是不对付的,自得提前部署给解决在外头,若只是个不知情由的边外人,那倒是不好轻易办了。

    镇衙司好不易教宋五深全数打通,与秦税官通成一气,要如何管理,调动安排人手全全能由他们做主,此番要来个拿权的人,在这关节上,自没得人肯。

    这尚是一则棘手事,另说捉回来的几个山匪,嘴好生的硬,一连拷打了几日,总算是吐出了些实话来。

    恰是说着这事,钱老三儿也跑了来衙司,特地又来问审理的事,他的货落了几车子去了山匪手上,如今好不易捉得了活口回来,自是着急想得消息把他的货给弄回手上。

    尤其是他也上康县外头去兜了一圈儿,打听得了些不好的消息,晓得了时下粮草吃用的要紧,更是屁股着火一般。

    既是人过来了,又在抵抗山匪的时候共同出了力,宋五深、秦税官跟段阎便都默契的没再说那些要紧的私密事,留了他单就说山匪。

    “山匪虽藏匿在山中,但消息却晓得不少,这起子些毒虫,早先就嗅听得了外头的乱象,有心在秋月里充一充自己的仓库,恰见着咱镇子上屡有商户进出,故此盯上了咱这头的官道埋伏抢夺。”

    秦税官说起来便都汗颜得很,起先他对宋五深说天都有乱象的事情,始终还是怀着一二怀疑,毕竟自个儿独就听了他一人言,从始至终也未曾亲自探听到这些消息,总怕他另有私心,借着乱事来办他的私欲事。

    然而从山匪的嘴中也撬出了这消息时,既是惊震,又不由暗自侥幸的松下了些气。

    幸好他将宋五深的话给听了进去,又没曾阻碍宋五深的提议办事,还赶紧给家里人送了信去教过来岩镇避难。

    要不得等他们在这等深山窝子里晓得打仗的事时,八成是都打到了黔州,康县把关路都封闭了才能得晓。届时到了那状况下,该何等艰难,好是此番提前部署了一二,囤得了些粮食在手头,就是四处封锁了,那也没得那样慌呐。

    “这些混虫嘴硬,却到底也硬不过拷打的刑具,已是吐出了靠近康县那边的一个窝点位置。”

    “那还等什麽,我这般集结了人,摸着去便给一锅端了!”

    钱老三儿大着舌头道:“狗日的一群杂碎,吞咱镇子上这许多的货,教咱们吃亏他们倒是胀个饱!”

    段阎看着钱老三胳膊且还教纱布吊在胸口前,淡淡道了一声:“你这独胳膊能打几个匪?嘴头功夫倒是厉害。”

    “那日要丢得是你的货,俺倒是要看看你急不急,尽还站着说话不腰疼。”

    钱老三儿瞪了段阎一眼:“黔州旁的不说,山匪是出了名的厉害和多,这厢外头乱了起来,要断了路锁了关,狗日的些没得吃喝了,就不得单只在路上埋伏了,定要打上镇子来!”

    “这支山匪晓得了咱镇上囤了吃用,一准儿的把俺们当肥肉盯着,此番既晓得了他们的窝子,不趁热去剿了,可不留个大祸害。”

    段阎却未被钱老三儿的话激得热血,先前与山匪交过手,他现在清醒得很:“那日前来抢夺时,你可见着,这些山匪刀锋剑利,武器充备不说,个个还都是练家子,出手狠辣至极,全然就是冲着拿人性命去的,万不见一分心慈手软。”

    “当时山匪的人数没得我与你两支队伍合起来多,但打起来却也讨不得甚么好,若不是衙司的公差及时赶到,损伤还不知得多大。”

    “需知交手的,都是咱镇上算得一句好手的了。寻常小地上,有些能耐敢使刀动手的,无非就是宰杀牲口的屠户,常与兵器打交道的铁匠,再便是靠着捕猎为生的猎手。”

    段阎紧着眉头道:“我等使最厉害的能手和这几个山匪冲突,又还是在畅通的官道上过的手,姑且讨不得好。时下就算知晓了山匪的窝点,等带着人过去的时候,未必他们会糊涂着不做防备,干等着人去拿,进了山入了林,可曾有把握能拼过那些个跟山猴子一样狡猾的山匪?”

    钱老三儿教段阎的一席话说得熄了火,他冷静了些下来,细间一想,那日同山匪搏斗,当真现在都还让人心惊肉跳的。

    平心而论,届时段阎何等神勇,这才求了个平稳,但一场冲突下来,他们的好手还是伤的伤,死的死,谁人想起来心情都沉闷得很。

    当真再要来一回,即便有衙差,可都是在衙司里混过的人,如何又不晓得这么署里的都是些甚么人物,不过都是背靠着衙司律法建立起来的公信唬人,若真枪实弹干起来,大多数不过都是草包,竟还不如他们自手底下的兄弟利索。

    他挑眼儿看了段阎一下,不得不认他确实想的更多,便问:“那你说怎么办?”

    秦税官在一头听着,都怕这俩小子一言不合就又给扭打起来,好是两人说归说,没动手。

    宋五深倒是一直稳而不言,听得各抒己见罢了,总算问起法子来,方才张口道:“便是集思广益,细细筹谋才好。往后镇子的安宁,还得靠大伙儿一同看顾着。”

    “你俩说得各都有些道理。山匪确实是个祸害,即便仗打不进来,但这些凶恶之人却很容易攻击平寒老百姓,他们在那处,迟早都得威胁到镇子的安宁。”

    “但小段也考虑的深,凭借镇子目前的武备兵力,如何能与山匪硬戕。”

    宋五深道:“依我之见,为求个稳全,还是将山匪的事上报给县里,由县上出兵剿匪得好。”

    钱老三心道,县里要是管事得力的话,康县一带的山匪就不得猖獗了。

    只在衙司里,他如何好说这样的话,可即便他不说,大伙儿也都心知肚明。

    但就眼下的武备来说,确实也没得更好的法子,总不能没得能耐就硬带人去送命罢,谁又不是爹生娘养的。

    秦税官道:“宋大人所言极是,山匪的事就先这般安排。”

    “眼下粮草有了些着落,暂也不惧锁关闭路了,当务之急,还得是录人充兵,将镇子上的武备给囤练起来才好。”

    段阎道:“此番无力剿匪也罢,总不能一直都如此无力,不早些做着防备,他日里山匪来抢杀,没有抵抗之力,便只有任人宰割了。”

    宋五深和秦税官同是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话罢,秦税官抬头就道:“那这事就交给小段你来主办,钱三儿,你做个帮手。”

    两人闻言,晓是事情的紧要,倒都没有任何要推脱不肯出力去办的意思。

    但听得要一同办,不免心头发梗,诡异默契的互是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

    为今后而谋,段阎还是尽量心平气和的跟钱老三道:“你吆喝一声,多风腌些腊味囤着。”

    钱老三儿心说还用得你来安排,但到底没说这话,而是道:“不弄些盐给我,怎腌得出那么多肉来。”

    “那你拿点儿钱上粮铺那头找林二,他晓得给你。”

    钱老三睁大眼:“我从前怎不晓得你抠搜成这样!”

    段阎道:“谁要用东西能不给钱白拿的,你这霸王习惯还是收一收得好。”

    钱老三儿点了下头:“得,到时肉熏出来你也甭吃用了。”

    段阎眉头微紧,理解到了钱老三儿的意思原来是两人资源共享一下。

    他干咳了一声,找补道:“买盐的钱还是我老子管人借的,你跟你爹先前在村里可没少笑话,甭以为我出关了不晓得。”

    钱老三儿略是不自在的看了眼别处,随后又厚着脸皮道:“扯那些有的没的,老子先前给抢了的货也还是我爹的棺材本儿给买的。”

    两人互是起了个白眼,最后段阎先拿出了两百斤海盐,钱老三儿出了几十只鸡鸭兔宰杀了,给盐腌了熏在了小雁儿庄上先囤放着。

    镇子上得晓外头已经彻底乱起来,还要缘于段阎使了人去康县那头看他们第二批私盐,顺又再探听新任监镇的事。

    不想这一去,私盐的消息还是没得到,反却听闻了监镇死在东边路上的惊骇消息。

    闻得这新监镇从东部过来,那头起义的秦家军和当地的官府打得不可开交,地方上匪盗横行,这监镇赶路上任,车马行李无数,乱境下教匪盗盯上,竟是给人砍了脑袋夺了行李。

    而调任的官员被杀的事且不独这一桩,各方势利揭竿而起,为反朝廷,专有杀官员以做挑衅的。

    消息传过来,康县的县公吓得要丢了魂儿,本也是要调任转往北部去任职的,因距离算不得太远,便动身得迟,现下晓此情形,哪还敢出关。

    黔州外的省份,好些都已经断了通行的道路,现在是不少外乡的人被阻在了黔州,而流落去了外府的人都不得回来。

    段阎的私盐要从蜀地来货,这番算是没得了指望,白舍了一百两银子在私盐贩子手上。

    这些钱也便罢了,战乱下,纸票不值钱,值钱的还是物资。道路阻塞,最恼火的是他们的盐,手头虽已囤上了不少,但却也不够躺平的数量。

    段阎恼火之际,事情却得了些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