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日上, 段阎没去通渠,带着民兵到山里训了一回。

    新一批的民兵里有个从前的猎户,箭术了得, 才训练没得两个月就被提了起来成立了一支弓箭队, 素日便由着这猎户带弓箭队练习。

    校场上练了许多基本功,看着倒是还不错, 这便引到了山里来试试箭,也当是破胆儿实战。

    雨少天干, 山头前些时月上开花的竹子好多都死了。这草木有灵性, 常年青翠,从容稳健,唯一一回开花, 竟是熬干了死前的征兆。

    民兵们见着山林, 肉眼得觉着今年枯死的树木比往年多了好些, 林中风多, 树木茂密不似山下头热,但心里头却没多舒坦。

    不说干枯死的树木多,就是野果子也结得少, 进去山中, 在常有人出没的外山上几乎见不得野物。

    猎户便带路大着胆子往深山些走, 人迹罕至的密林中, 这才有些野物的踪迹。

    连猎户都摇头:“今年果真年时不好, 雨水不足, 山里的野果药草都生得少, 兔儿鸡狐能吃的东西少了,繁衍得也不行。”

    段阎望着山林,这才且是头年, 后头还不知能难成甚么模样。

    民兵在山里蹿了大半日,箭术也见得些模样,但就是没猎下几样东西。

    倒也怪不得人箭术不好,实在是猎物不多。

    本也不是冲着打猎来充备粮食的,要紧还是训练实战反应,段阎余下些时间,索性是让民兵们收了弓箭,取出刀来砍柴火,下山时给扛回去。

    天干别的不说,柴当真是好打,没得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十几个民兵,一人弄得了三四捆柴。

    下山时浩浩荡荡的,地里锄草的农户瞅着山道上个个担着柴的民兵,杵着锄柄揶揄起来:

    “看俺们的兵哟,进山去打猎,野物没打着两只教提着抬着,尽还打些柴火来充好。”

    地头间笑话声一片,段阎领着队下来了也还没止。

    “这天热归热,乡亲的精神气头还多好。”

    段阎嘀咕了一句,转抬手叫来狗三儿,同人嘱咐了几句。

    隔日上,村里正便在村子里唾沫横飞的吆喝:“一个个的,夏燥却也不静心!有空没空的都上山去,山头凉快,给打些柴来囤着过冬去!”

    男人们都在修水渠打水车,自是不得空,教督促着进山捡柴的多是些娘子夫郎,人在山里吹闲:

    “便是先头在地里笑话两声,看俺们那段总练,却也不是个说得起玩笑的人咧,这不转头就通知了里正,给俺们安排进山头来捡柴了。”

    “热都热死个人的天儿,又给安排活儿来干,说是不来,里正却还要挨家挨户的检查,从前怎没见得这规矩。时下俺们给安排得跟圈在圈里的牲口似的,吃甚么干甚么都得受管教。”

    “胡娘子,你错咧。圈里的牲口也没得这年俺们这些民户干得多呐。”

    有人却也道:“安排归安排,好也是打来教自家里囤用,没教打给旁人用不是。

    左右都是要用柴火的,早晚都是要做的活儿嘛,今年天干,旁的都不好,独是柴火好拾弄,这般大家热热闹闹的一块儿进山来,活儿也干得多快。”

    这般说着,谈些酸歪话的到底也闭了口。

    殊不知,今年入冬,大雪终日覆盖,积着半人高的雪堵塞道路,压垮了许多树木,人受冻还不得外出,只能靠燃着柴火在家中取暖时,又有多感激在这时候囤了柴火,要不得那雪冬里哪还进得山捡柴。

    “怎的忽然张罗得那样紧捡了这许多的柴,当真跟村里人说的似的,给他们笑话了,专门与他们找活儿来干?”

    宋风随见着庄子屋檐下的几面墙上都码满了柴,像是给宅屋新镶了几面墙似的。

    这几日上他出去,瞧见村里好些人家也是这般。

    段阎道:“我要同他们计较,得有计较不完的。囤些柴火好过冬嘛。”

    宋风随悠悠叹了口气:“寻常都是秋收闲暇下来才捡柴呢,今年这天,冬月里怕还未必用得了多少柴。”

    段阎晓得他说的是现在天干,只是夏月炙热,可未必冬月里就能是个暖冬了。

    要是天时好预测,就不得起灾荒。他没说冬月上可能有雪灾,只道:“囤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柴火在山里腐朽坏了也可惜。”

    宋风随点点头,同庄子上的人嘱咐了一番,教是注意着用火,现在四处都是囤积的干柴,要有一点儿火星子,那可遭殃得很。

    说罢了,段阎见太阳落了山,喊了宋风随说去地头转转。

    太阳是下去了,但地气却还高得很,苍穹下的大地这会儿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空气有些稀薄,一呼一吸间进入肺里的都是热乎乎的气。

    宋风随很是乐得这会儿出去转悠,可以到村里新通好的水渠去踩踩水,降些暑气。

    晚霞漫天,烧得半边天红彤彤的。

    两人穿过葱绿的庄稼地,躲在稻田里的□□和田鸡呱呱叫得响亮,趴在树枝上的蝉也还没歇息,热闹得不成。

    段阎在稻田前蹲下身,捏了捏抽了穗的早稻。

    “天时不好,地干庄稼长得不成模样。瞧今年的稻长得丑,寻常三五日间就抽齐的穗,今年早过了这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抽,高高矮矮,长势弱哟。”

    不远处走来两个打着光脚的村汉,同样也在看庄稼。

    “稻壳子短小,黄暗暗的,还得起病害。”

    老汉直摇头,稻谷干瘪,旁的庄稼,像是豆子这些结果的也少,稀稀拉拉的,半分不饱满。

    “欠收年呐,缴了田产赋税,不晓得还够不够吃。”

    说起赋税这茬,宋风随忽得想起件事,他今儿白日里回去了城里一趟,听说县里竟派了人下来催收去年他们欠缴的粮食。

    “教赶紧缴上去,也便不计较先前拖欠的罪责,往前局势确实不对,县里也理解地方上作为。但现在县里缓下气稳住了些秩序,外头打得再凶,他们这边也要先稳住原本的规矩才行。

    要这厢还不好生缴纳粮食,便威胁说往后镇子上要遇着匪寇作乱,县里也难抽身支援管理。爹他们虽是暂时教糊弄着送走了人,却不晓得后头要如何。”

    段阎管着兵又办主理着修筑水利的事,城里衙司的那些事,自都是宋五深他们在管。

    平日里没有什麽紧要大事,多还是各司其职,这几天忙得没功夫去城里,不是听宋风随说,他还真不晓得县里来了人。

    他眉头紧了紧:“看来外头也一样难了,县里见着今年天时不好,晓得粮食难得了。

    早先县上未曾提前安排囤货,原本县里的许多物资反还教下头的城镇买走,恐怕不仅是粮食,许多东西也开始见缺。乱世下,短了旁人也不能短上自己,他们这般是想把地方镇子上的粮给弄去填县衙司的仓,要不得也不能翻山找着来咱这远地儿上。

    说得倒是好听,好似是缴了粮食遇着匪寇他们就真会管似的。”

    “爹他们也如此想,原本今年就欠收,如何还能白送了粮食出去,既开始想着拖,后头就没想再给。不过若真不给,就怕县里亲自带兵下来征收,依你说的,县里要是其余物资也紧俏了,极有可能会以地方上不依律服从为由头出兵,到时候来拿取的就不只是粮食一样了。”

    段阎也认这乱世下,县里完全做得出这样的事,不过他也不怕。

    一来嘛,他们有守城的霸道武器,二来:“要强征也会先征离县里近,道路平的,不会率先就拿咱们这样远的地儿开刀,不划算,要弄也会先弄那些富裕的镇子。所谓是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到时手段要真利索,咱们再见风改策略。”

    宋风随点了点头,县里要往他们这头征收,肯定也会先拿赤山镇开涮,那头不仅镇子大,又还有铁,资源可比他们这小穷地儿上丰富。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忽得又听前头田边的老汉说:“不晓得田庄上有几块田里种得是甚么,天气旱,也没见着挑水来浇,只少少的施了点儿肥,却是怪,那茎杆子却生得壮壮的,叶子也秀得很。”

    “你说那起了垄的田?俺也早留意着了咧,先前问过一嘴看地的佃户,说是甚么土果子,是他们东家打外头运回来的稀罕货。”

    俩老汉说得起了兴儿:“依着说,果子是结在下头得了?俺便说那叶子秀绿了一片咋也不见采摘了吃,任由着老了枯黄落叶子。”

    “不单你这样想,先前俺偷摸儿掐了两根回去煮面条吃,不好吃咧。”

    “倒是稀奇那果子不晓得啥时候成熟,又甚么个模样,滋味好不好”

    “味道还成,我带你们去看看罢。”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老汉一激灵,转头见着打一头过来的段阎和宋风随,俩老汉更是给教定住了似的,磕巴喊了一声:“段、段总练,小宋大夫。遛、遛弯儿呢”

    宋风随轻笑了下:“要看便快跟着上来吧。”

    两个老汉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抠着指甲缝跟了上去。

    至土果子田,只见着前阵子还葱茏开花的几片地,时下一派枯败。

    叶子干黄,根茎伏倒在地,偶尔还能见着几朵开过了的白花儿枯在杆上。起初秀绿的叶子见着开始枯黄时,可把看着地果子的佃户吓坏了,急忙寻了段阎来看,听得说不要紧,方才松下口气,没匆匆给土里浇水和施肥上去。

    有些日子没往这头来的两个老汉瞧见地里这样衰败,略是惊了一吓,不过仔细观察,便能瞧见垄起的地埂上有裂开的痕迹,这是里头的果子长大了,土地被撑开才有的现象。

    种植过芋头的农户大抵上都有些这样的经验。

    瞧是俩老汉偏着脑袋去瞧缝隙里的地果子,段阎也没卖弄,径直道:“老爹下去挖来瞧瞧。”

    老汉早就生奇,得了这准许,连忙就小心跳进了干田里。

    粗糙的手掌扒开发干而有些偏沙质的土壤,嘿哟,稍且是才剥开薄薄一层的土,就见着大大小小圆滚滚的果子露了出来,皮儿光滑,灰黄灰黄的。

    那大颗些的得有拳头般,小的也能小至大拇指。

    长得稀奇便罢了,要紧是结得多呀!老汉耐着性子一颗一颗的数,这一株苗子下头竟能长上十来个圆疙瘩!

    且也不论小玩意儿味道如何,光凭着这涨势产出,就教俩老汉惊罕的眼睛发圆了。

    “段总练,这究竟是啥果子嘛?咋这天时下还能长得这般好!”

    “外头买的品种,说是从海上过来的,耐寒耐旱,瞧着稀奇就带了些回来。”

    段阎看着首批土果子长得好,面上也可见欢喜,蹲下身捡起两个拍了拍泥灰,递给了宋风随。

    老汉稀罕得很,攥着地果子一个劲儿问:“那这可就是已经成熟了的模样?果子里头有没得核儿?”

    “没有核儿,就跟芋头一个模样。”

    “俺瞧着比芋头好咧,指甲刮一刮,只出一层比蝉翅膀还薄的皮儿。闻着嘛,也没得半分怪气味,可真是样好东西!”

    老汉看得好不喜欢,也不管这东西的滋味如何,光是冲着涨势,和果子没有甚么除头,长多大就有多少肉来吃,便教这庄稼人稀罕得了。

    平常年间许还因没见过嗤一嗤,但像今年这天千年下,啥庄稼都不见好的时候,独这土果子一枝秀丽,可不惹得人眼热。

    也顾不得合不合适问,忙就道:“俺们能不能讨买些种来明年种嘛?今年天干,俺家拢共才五亩地,日里夜里的精细伺候着,可天时不好,如何侍弄都不及雨神仙在时。”

    “世道乱,俺俩孩子从外头家来躲灾祸,这般没得了半点进账补贴,一家子五六口人,紧着五亩地的收成,如何省吃也不够数的!若把粮种也给吃用了,明年可真没得了活,要能种上土果子,明年也还能有些盼头。”

    说起这,另一老汉暗下里揩了揩眼儿,他家里如何又不是这般。

    虽有个小子福气,教选去了当兵,但他家里的人口也多,却还不如老汉。

    这年里战乱又干旱,徭役重,都是干得力气活儿,少吃了没得力气做事,多吃了又要看着断粮。

    却也不是埋怨衙司爱折腾,弄那些工程嘛,也是为着老百姓都能活。大家都去干,他们没得说不去干的。

    可穷人家家里头寻常都没得甚么积攒,一年的粮吃完了,就看着新一年的收成。今年的收成显然是填不平日子里的吃用了,愁得很呐。

    “段大人要肯施俺们回恩,旁的没得来相谢,俺家的二丫头出落得还算水灵,教是随了大人,伺”

    “使不着,使不着!”

    段阎听得忽而就变换了味道的话,后背一紧,没敢去瞅小宋哥儿的脸色,连便打断了老汉。

    他眸子微睁,这老汉,好好说着恩,咋就突然要仇报了。

    宋风随眸子轻动,默着没出声儿。

    老汉还没悟着,只以为是段阎不答应,倏得就跪了下去:“大人,您便赏俺们一口饭吃罢!”

    段阎巴不得农户想种植,自家的田地有限,不能都拿来种土果子,这玩意儿还得是大伙儿都抽出些土地来种才丰产,届时家家户户都有,才不得闹饥荒。

    他赶忙将人拉起:“这土果子本便是为着镇子预备的,不光是你们能种,咱们镇子下的农户都能!”

    “当、当真?”

    “若要做这假承诺,初始也不得引了你俩过来看了。”

    俩老汉攥着地果子登时手舞足蹈起来,高兴得更过年似的,不知情的只怕还以为俩人看着地里的庄稼涨势急疯了在跳大神。

    “段大人真是俺们的父母官咧!可比俺亲爹还亲!”

    俩老汉又哭又笑的,给段阎一顿马屁拍。

    段阎觉得跟俩年纪已经能当他爷的人的亲爹比长短,实在是有些夭寿,宽说许诺了两人几句,打发了他们回去。

    走时还一人给了一篓子土果子,教拿回去尝鲜,嘱咐了生吃有毒,要如何煮熟才算罢。

    等是俩老汉美滋滋的回去了,一直没做声儿的小宋大夫也折身,踩着一地细碎的夕阳往前去。

    段阎转头过来,人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一小截路远了,他赶忙几大步追去:“这些乡下老汉,没个眼力劲儿,也是急坏了说些胡话,宋公子大人大量,别计较去心里才是!”

    “我计较什麽了。”

    宋风随转过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他正着一张小脸儿:“三妻四妾我见得多的是。京上有身份体面的男子,身边要没几个伺候的女子哥儿,旁人还要笑没排场呢。”

    语气把握得极佳,他可没有把酸味冲出来教人直要捏鼻子。

    段阎眉头一紧:“我又没有什麽身份体面,要什麽排场。再者我都娶着你了,谁还有脸好意思来笑话我?!”

    宋风随听得这话,长眉轻挑,心中已经是没出息的受用了,但却还是生绷着了没立马就缴械。

    段阎看着人静静的,有点摸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只瞧着人非但没有就着将才的事刺儿他几句,还说那些话,活就似一派不计较的大度模样。

    他心里头不得劲儿,忽从人的话里品出了些新的东西来,思及此,他脸色大变,且有点难看。

    本来也没有要拿两人不同的生活经历观念来争执,但这事上他实在是忍不住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出身高门,我知道世家有世家门第的讲究,什麽大门第的规矩习惯我都能试着去顺应。

    可你刚才那些话,我不爱听,也不接受,这体面排场充不了!”

    段阎严肃道:“往后是一辈子都只能在岩镇这一方小地上,还是说有机会能够重新回京。无论生活在哪处,你我既然在长辈的见证下认真过礼成了家,那就只能两个人,谁也不能再另扯什麽大的小的。”

    “高门大户的其他规矩都能依,唯独你说那劳什子的排场不行!”

    宋风随看着段阎,怔了怔。

    多好脾气的人,今朝竟也见了脾气了?!他眨了眨眼,倒是稀奇得很.

    两人还是头回有这样意见相佐而产生争执的时候。

    却也真是个糊涂蛋,若非是三从四德捆着哥儿女子,再高再旺的门第,哪个哥儿女子乐得自己丈夫还有旁人的。

    什麽体面排场,不过是男子给自己的私欲糊得张彩纸罢了,还要拿来规训女子小哥儿。

    他自是心眼儿多,借着将才的事想看看段阎对这些事的态度。

    那老汉当了他的面说这话,若不是存心让他不欢喜,便确实是个没什麽脑筋的,但凡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都晓得私底下单独同段阎说那些事。

    人家才成亲几个月啊,听些这样的话哪有不觉酸的。

    时下听得了段阎一通有脾气的话,竟是比听上十句你安心,我绝计不得寻小这样的话要中听管用得多。

    小宋哥儿暗自翘起嘴角,面上却还皱了皱眉毛,做着思考的样子,一会儿后才答人:“知道了。干嘛那样凶。”

    段阎愣了下,随即又因为宋风随答应而松了口气。

    谁知这人的脑子怎想的,他是把宋风随的意思理解成世家贵族的男子是三妻四妾那套,而同样高门的公子哥儿也一样,会有些什麽大的小的来做彰显身份的排场。

    这能不急吼吼的表明自己坚定一夫一妻的立场麽,他可忍不了宋风随跟前再有什麽别的人,到时候只怕自己做些违背道德的事情出来。

    “你你肯答应我就好。我一点也没有要凶你的心思。”

    “只是跟你说明一些心里的想法,这说透了,也总比往后事情发生了再冲突要好是不是。就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宋风随给人拉到了自己跟前,时觉这人比甜言蜜语卖乖的读书人还要厉害得多,要说他这一怒一恼不是演的,实在觉得没有男子会这么义愤填膺,可要说演的,那未免也演得太真情实意了些。

    不管如何,反正是吃他这套:“我知晓你甚么心意了。”

    宋风随凑上前在人下巴边落了个吻,笑道:“赶紧回家去了,从前不是说了等土果子种出来了要好生给做两样菜的麽。”

    段阎答应说好,受人牵着往庄子的方向走时,他不由得轻轻摸了摸被亲过的下巴。

    心头想这吻怎么有点让他心里头不大安稳呢,可但愿小宋哥儿答应的那么爽快不是哄骗他的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这般地果子、土果子的成熟了, 段阎在正式收果前,要做一席土果子宴来先给家里人尝尝。

    终日封闭在镇子上,偏还事多如牛毛, 能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吃用一顿好菜, 已成了这世道纷乱下的一件难得松愉事。

    上回的牛肉宴,一家人都吃用得美, 时不时都还说起,这厢听得段阎又要制菜, 多是欢喜, 言放放手头的事,也要提前了去一块儿制菜。

    这日过了午,下晌些时候, 便一兑儿聚在雁儿村的庄子上。

    “秦大人不曾来?”

    宋五深带了祖父坐了轿子下乡来, 他们俩是来得最迟的。

    清早上宋风随就回了一趟镇子, 趁着早间天凉爽, 先接了穆灵慧,本也是要接祖父一起的,但今朝私塾上还有课程, 就说等宋五深办些公务, 下午的时候父子俩一同。

    至于宋雪木, 他主理着水利的事情, 跟段阎一样, 这几个月上大多时候都泡在乡下, 过来庄子要比他们从镇子上过来快得多。

    段老爹一早就守在场坝上, 往进村的路望了又望,瞅见马车来,立马便出去在宅子外接村主路的道儿上, 接着宋爹和宋祖父到家里来。

    段阎瞅见只祖父和他岳父,后头也再没见着人,笑说道:“莫不是我没亲自去请,秦大人见了气?”

    宋五深道:“他如何有不来的,只衙司上不好教人都走开了,他不得提前来耍,等下职以后再携着夫郎前来。”

    说来也好笑一场,昨日宋雪木回了趟衙司,理了公文后,与宋五深说今儿下庄子吃宴的事,专门嘱咐他别给忙忘了。

    秦税官耳朵可尖,听得有甚么吃啊宴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家里本也是要问他一起不曾的,却还没等先张口,人倒先蹭了来,说是上回段阎送他的卤牛肉,现在想着嘴里都还是好滋味,这回说什麽也要来收“肚儿税”。

    段阎好笑,便说他这样个爱好吃喝的,如何会不来。

    宋风随穿着件藏青色短襟,扎了袖口和裤管,拾掇的好不麻利。

    他提着把小锄儿,张罗道:“段师傅要掌勺,其余下手人员,尽数和小宋师傅下地掏今儿的主菜去。”

    众人教他逗得一乐。

    先前段阎买回地果子种的时候,没大张旗鼓的宣扬,种的时候也就跟春月里许多寻常庄稼一样播种下地,这厢种成功了,方才跟家里头说了一声。

    大伙儿难免都好奇,听宋风随一吆喝,便都跟着去了地里。

    段阎另准备了些小菜,逮了鸡鸭,又下鱼塘捕了几尾鱼,因是在雁儿村这头吃,便喊了钱老三儿一块儿,顺道从他那处讨上了些新鲜的猪羊肉。

    等着一行人回来时,菜肉都差不多备好了。

    几人下地也没去好一会儿的功夫,一人掏了几窝,新鲜劲儿都还没过,结实的地果子便装了一箩筐。

    饶是宋家人见多识广,此前还真没见过这果子,长得倒是不怪,卖相反倒是还挺好。

    关键是产量大!一株苗子下就是好几个,颠一颠,结实得很,三两个大些的就能教人饱足上一顿。

    几人又惊又喜,在地里钻研了半晌,宋风随叮嘱生吃不得,大伙儿好奇地果子究竟什麽味道,便没在地头久耽搁,风风火火的带了新掏的土果子回去。

    淘洗干净沙土,刮下了薄皮。

    段阎细切成丝,使水浸泡去除淀粉后,大火快炒,起锅淋醋,成品便是一道口感清脆,酸爽开胃的小菜。

    鸭肉砍做块,剁开鲜排骨,两样肉各自炒香下料煨炖,肉熟后下小土果子来一并烧,肉香汁水焖进土果子里,那粉糯糯的果子吃起来跟肉似的。

    另又切碎粒和腊五花新鲜豆子焖了饭、油炸了金黄的土果子条;

    熟蒸土果子,把鸡子捏碎碾做泥羮

    原本还只是宋家人守在厨屋这头看段阎制菜,后头是来一个吃饭的便多一个在后厨上看稀罕的。

    灰不溜秋的地果子,切丝成片砍块,蒸煮炒炸炖,竟是能不重样的出菜来,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咋会烧这样些个菜出来?”

    钱老三儿瞅着盆碟盅碗往桌上不断送去,没得会儿就摆了大半张桌子,灶这头却还一直在出菜。

    “你这当真是头年种地果子?我瞧着你弄起来,跟那地果子比亲戚还亲似的。”

    段阎将夏月当季的茄瓜和地果子还有豆角焖烧了个时鲜,一头起锅一头道:“这东西尝了味儿,大抵晓得了是个什麽口感和样式,自就能依着它的习性来搭菜肉了,用不着跟亲戚一样亲。”

    钱老三儿嘁了一声,可给这小子逮着了个侃大话的机会。

    他接过那大陶盆儿的时鲜炖,气味香得人直跌跤,每道菜当真是各有各的香法。

    听段阎说得好不轻巧,他才不信能那样简单,指不定地果子将才指头大小就给掏出来钻研了一番能做些甚么菜来吃,愣头小子用来讨好岳父咧。

    瞧那一大桌儿的菜,他也不与他辩了,呼了一声来啰,小心的把新起锅的菜端了过去。今朝他爹可没口福,人段老爹都亲自喊他来吃地果子了,非是梗着脖儿说不来,俩老头子有时候还是针尖对麦芒咧,不过今儿可整亏了。

    “宝儿,你段叔做的果子泥羮香不香?”

    钱老三儿过来的时候,把季合跟孩子也一并带了来。钱老爹不肯来,也不想教季合跟孩子也来,钱老三儿哼哼着说,他出了十几斤的鲜肉,又两大扇的猪排骨,一个人去如何吃得回本儿,说什麽也把季合叫上,背着孩子就走了,气得钱老爹直吹胡子。

    小孩儿家不禁饿,在后厨这边闻着菜肉香气,就眼巴巴儿地看着,小声跟季合说饿了。

    宋风随便先取了些口味清淡的地果子羮,还有炸得蓬大一根的金黄地果子条来给孩子吃。

    钱家这小家伙有点认生,轻易的都不教生人抱,喂饭更是不吃,偏却是多喜欢宋风随,不仅给牵给抱的,喂给他的东西也肯大张着嘴巴来吃。

    季合都说稀奇,问他怎就肯和宋小叔这样好,小哥儿害羞的说小叔叔好看,惹得众人都笑。

    秦税官带着白夫郎从镇子上赶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进来宅子就已闻着晚食的香气,人还多客气,与段爹带了两盒茶叶来,钻进后灶间,直说厚脸皮有厚脸皮的好处,可给蹭着了好菜。

    晚间,庄子上足摆了三桌,不过就两三家人,但家眷都来了,弄得还怪热闹。

    大伙儿都在桌子上断着哪样菜好吃。

    各有各的争执,有说地果子丝脆爽,夏月里吃解腻开胃的;也有觉着焖烧鸭肉吸足了汤汁味美的;

    “最妙的还都是些家常菜肴,制出来味道竟这样好。地果子性温,自单挑出来做得主角,又做得配,甚么菜肉都融得进去。”

    大伙儿就着地果子好一通说论,用了些薄酒,吃得时辰不见短,散桌时却还剩下不少菜,原不是味道不好,实在那吃食好果腹,下不得多少肚就饱足得很呐~

    宋风随肚子也撑得有点发了圆,他嘴巴叼,在府城时头回尝吃地果子还觉着土腥气有些重,这回自家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上来,受段阎一通“调/教”,滋味甚好。

    晚间把祖父爹娘还有秦家人送至了村外的官道上,踏着月色和段阎步行家去,他都还嫌没消下食,吃了一颗消食丸,方才舒坦了。

    今年干旱以来,大伙儿心头上或多或少都压了块石头,忧心着粮食收成,听闻段阎说地果子能春秋两季播种后,一顿地果子宴,倒是教人难得睡上了回好觉。

    过了两日,村子里也热闹了一番。

    庄子上要收地果子,这收回庄稼可弄得新鲜,竟在地头边上砌了个灶,一头掏那地果子,一头便煮。

    村里人觉得稀奇,都跑来看。

    段阎便将煮熟的地果子捞起来,分发给村户尝吃,免费白拿的吃食,村户人家最爱不过,尽数都团在了一处跟段阎讨要。

    煮耙的地果子皮儿一捏便落,露出的果肉耙,滋味浅淡,好是入口得很。

    “粉粉糯糯的嘛,味道不怪!”

    农户们抢在前头得尝吃的都连点头,得了煮熟的便与得了烤熟的换着吃,怎么吃口味都不觉坏。

    “嘿呀,奇得很。倒是少见结得多,滋味还好的庄稼从前竟没见有人种。”

    “几口下肚皮赶得上一碗糙米饭了,这、这旱天都肯结许多的果,咋能这般好种好产!”

    爱惜粮食的,连皮儿都没舍得丢,一并送去了嘴里。望着地头上几锄头就掏出一二十个地果子,圆滚滚的躺在土地里,便跟那金疙瘩似的,教农户们看得红眼。

    佃户没摸准儿,一锄下去咔嚓脆响,掏坏了两个地果子,在周遭看着的农户直龇牙喊心疼:“仔细着些哟,挖坏了可惜得很,都是果子肉呐!”

    这会儿子上,几个机灵的,已是交换了几回眼神,低低着说:“去,你去啊。”

    “俺不敢去,大牛去。”

    “不去问都等着饿死在旱年上罢了!”

    你推我,我推你的,到底是去了段阎跟前。

    给人拱推在前的男子,几回往后头望,见着一双双眼睛都在直给他打闪,他紧张地搓了搓手。

    回头看着段阎,他有些打颤道:“段大人,前些日子老胡头咧咧说,您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了,赏他大恩,要与他种子来种,不晓得这事儿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

    段阎看着前来不大敢说话的汉子,道:“如何了?”

    “大人,您再施施恩,也与俺们些种子来试试罢!”

    汉子闷头恳求,这话一出,跟着便好些人也凑了上来,立帮着腔求:“天干地旱的,大人,俺们都想讨些土果子种来种!”

    “是个如何贵价,您开个口,俺们是借是凑都肯买。”

    “过了秋,新增些税收也成的!只求着大人给咱在旱年上多条活路。”

    七嘴八舌的,村户们都求了起来,一双双眼睛,当真都诚恳得很。

    段阎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若是没得要大家一同试试种植的意思,今朝也不得折腾了。干旱年时不好,这土果子难为专对荒年,大家同在一处,不论是防御还是水利尚可以齐心协力,庄稼粮食是命脉,如何有一人独享的道理。”

    “这地果子家家户户都能种,而且都得种!”

    地头上静了会儿,旋即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声来!

    村子上的水利是在秋收前完工的,支起的几架大水车,将河流中已经少过了往年的水流慢慢送进了田间,能把村里大部分的水田都浇灌上。

    今年虽没曾用上,但修筑完成,明年指定能派上用场。

    水利事才且完工,紧接着便是热闹的秋收。

    骄阳似火,今年的秋收并不乐观,虽已是预料之中的事了,可真将那田里伺候了大半年的稻谷收起来,大片大片的秕谷,心头也不是滋味得很。

    好在还有地果子一样作为安慰,农户们方才打起些精神,快着手脚一边把庄稼收了,赶着时节,紧锣密鼓的在段家佃户指挥下,选地松土起垄,学着种秋这一茬的地果子。

    岩镇这一年该修的修,该建的建,大工程悉数随着晚秋的到来而收了尾,除却庄稼地里的事,相较于往前,一时间竟是难得的松闲。

    使劳力的事暂时是告一段落了,但让人心头安定不下的事却频频踏来。

    先是县里又一回来了催缴田产赋税的口信,接着民兵守卫队在镇子一带抓了两个探路的山匪,跑了几个不知根底摸消息的小贼。

    不仅如此,赤山镇那边也来了人态度不善的讨盐

    外头仗打得烈,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今年小是干旱一场,庄稼收成见短,无疑将局势推向了更为艰难的境地。

    小地儿上风声鹤唳,处处蠢蠢欲动,粮食不足,是要将人往掠夺的路上推。

    段阎带着民兵进山,大捆大捆的竹往木作上运,烧熟了生竹,利了箭,尽多的囤着武器。

    衙司上也没闲着,先是想了计策应付县里,假弄了几车子粮食出关,半路上演了场山匪抢劫,巴巴儿又回了镇子,转头与县里传信儿,声泪俱下教县上做主。

    事情假虽假了些,但终归是个说法,面子上还是过得去,要完全梗了脖子跟县里干,县里恼了抽兵过来打,即便有炮弹护身,他们还是要吃些亏的。

    亏是有宋家人坐镇主意多,囫囵把县里给应付了。

    九月中旬,才且散了暑气的天,接连几日雨,气温就似一刀砍断的竹子似的,嘎巴一下就倒了下去,雨后气温便再没上去过一日。

    月底上,雪竟就飘着来了!

    人都道今年的天气真是怪,大热大冻的,这是要将人活活往死里折腾,连听着招呼赶紧把秋一茬的地果子收了。

    岩镇一带的天气不大适宜秋茬地果子的种植,收获明显不如段阎春月种的那批产量高,但于其余庄稼来说,已是好得很了,这一项收成已经补足了农户们今年庄稼的欠收,冬里不得缺少吃喝。

    顾不得高兴,一匹快马进镇,一条教人心惊的消息随着雪花飘进了镇子。

    “县里带了兵往赤山镇上打了!”

    衙司上一众主事人听得这消息都惊了一吓:“早晓是少不得有战,没想到竟这样快!”

    “县里几番下了令让赤山镇上缴铁料,赤山监镇浑然不理睬,县上早就心里不快了。

    听说这回催缴米粮,赤山监镇竟直接和县里叫板,说是县里心中要还有他们地方上的百姓,就与他些短缺的盐,要不得也不当怪地方上给不了县里米粮和铁料。”

    前去探了消息的人回报说:“县里得了口信儿后大为气怒,借着这由头,正好便领兵来了,说是亲自征收米粮,可前来的是将,领着的兵乃重装,哪里只是征粮的模样。”

    宋雪木直摇头:“当真是个武夫!便是私下心头晓得是这样的道理,可如何能丝毫不顾面子了。县里不拿他都服不得众!”

    段阎紧问:“那现在情势如何?”

    “赤山镇初始连关也不肯开,县里径直动了武,从关口上便开打了,一路杀去了镇子。赤山没开镇门,两方就在镇前交战!”

    这一战,打得虽不是他们,却教岩镇也恼火得很。

    到时县里收拾了赤山,少不得要拐个路来顺道征收,他们最好是不打不起冲突,如此便要折损粮食;这且还是打完后的事,要县里不济事,打赤山打得吃力,定要同他们镇上借兵调人。

    出了事以来,镇子便没受过县里分毫的照拂,这般情境下,无论是粮还是人,镇子上通通都不想给。

    一厢合计下来,最后决定,若调人便死关城门不去,说是畏惧战事,都是老弱不济事的,助力不得县里;打完后征粮,还是匀些出来打发人,左右是说了已遭了回山匪,给不得两车粮也有说头。

    便装鹌鹑保平安。

    岩镇紧绷了一场,谁曾想县里竟是那般窝囊无用,打了大半日,天见着要黑,却也还迟迟没得攻进镇上。

    本以为会到岩镇来调兵使,然则哪有什么血性,掉头拖着残兵败将径直便跑了。

    赤山镇见此士气大涨,开城门一路追了出去,跑马大刀,竟将县里的人一个个砍杀殆尽,便是那般认输求绕的也通通没放过。

    他本便不是甚么心慈手软之辈,事前赤山镇的盐便不足,快是一年过去,衙司早吃干了存货,这起子人便直接使民兵去老百姓家中盘剥来,先紧着城里的兵好吃好用。

    征用时,有人户不肯给的,一连打死了好些个人。

    杀红眼的赤山监镇满脸满身的血,扬天得意狂笑:“哈哈哈哈,县里这帮鸡苗子,不过如此!”

    “还妄想从老子这处拿走东西,只教老子整了兵,亲去县里,把那县公老儿提来杀!”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漫天大雪落下,又一回覆住了一地的血污,卧在暗处打探消息的段阎生等着赤山镇的人折返回了镇上,方才回去。

    县里不中用的程度越过了他们的预测,赤山镇的霸道同样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武夫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见此一战,倒是也想通了作何赤山敢那么张狂直接与县里撕破脸,说武夫勇莽不错,但确实是有一二本钱。

    消息传回县里,衙司上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依着赤山的野心,看样子是要冲着拿下康县去的。而此前,势必会先收服周遭的势力。

    看来往下眼睛便要放在岩镇身上了,这一仗,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人, 这回咱镇子可是跟县里彻底撕破了脸皮,那起子狗日的后头定还要来生事,俺们当如何?”

    “用不得等他们来寻麻烦, 老子自还上县里去将他们一一给收拾了。”

    赤山镇这头, 裴山卸了甲,初战告捷, 心头是数不出的膨胀得意,手一摆, 教军医给他胳膊上的伤口缝线, 眼都没眨一下。

    “可都清点好了?这回伤亡是个甚么数?”

    下头的人连禀告:“死了二十三个士兵,伤患得有三四十个。不过这仗俺们击杀了县里六十多个兵,那为首的将领, 大人一击毙命, 咱也缴得了武器六七十件!”

    裴山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县里的在关口上就动手, 镇子上还能更少些损失。”

    不过听得这么个结果, 他的得意更多盖过了损失的不快。

    赵公差见着民兵的士气在裴山的感染下都十分高涨,这一场仗却把他打得心惊胆战的。

    依着裴山的意思是还要拿下县里,他不由小心道:“小人说句大人不爱听的, 这回咱镇子大获全胜, 自是大人英武, 领导有方。可这一仗到底是打在咱们的地盘上, 若要打下县城, 那便去了敌手的地盘上, 恐怕俺们要失些利。”

    裴山听赵公差在最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倒是稀罕没动气:“上县里前,自是还要先壮大人手。”

    赵公差粗眉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把隔壁那耙壳蛋先给占下!今年天干,庄稼收成不成样, 那些狗日的对县里还多殷勤,竟还能挤出粮食送去县里,想是去年没少囤东西。

    虽是群没用的废物,教山里那些个饿死鬼捡了顿便宜,但到底也是些人手。”

    裴山眼一眯,狠辣道:“趁着年前弄些好东西,也教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个富足年!”

    镇上早盯住隔壁镇那只肥羊羔了,自家后院儿圈里圈的牲口,宰来吃是迟早的事。要不是先前还在修建镇子上的防御工程走不开,肥羊未必能养到现在。

    不过赵公差听着裴山的意思是年前就要宰,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心:“过年依着风俗是当宰猪杀羊,可是俺们才宰了县里,多少有些损了刀,这般年前又”

    却没等赵公差的话说完,裴山便道:“那软壳蛋有甚么好怕的!拢共就那几个人,年初便断了他们的铁料,连武器都没两件,墙修得天高至多也就防一防山里那窝子饿死鬼,莫不是还能抵挡住我这训练有素的士兵!”

    “尚且没损几个兵卒就捣死了县里的一支强兵,县里再不济,还能比不过岩镇那山沟子?”

    “那一群土老帽,老子早便看他们不顺眼了!前头与他们要盐,还装聋没长耳朵,这厢便去把他们的耳朵都给削下来,教他们看看这片地界儿上究竟谁在称霸王!”

    赵公差心觉怕是没那么顺利,但见着裴山志在必得,一呼百应的模样,又不敢再多说什麽了,打仗这事儿,他这监镇想是比他们这等人要在行许多。

    再一则,眼下已经和县里撕破了脸皮,谁人也不知县里是要重新点兵再一回来,还是龟缩进壳里不敢再动弹。

    不论县里要如何,他们必须都得更为壮大,且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能早些把隔壁拿下,也省得县里再点兵下来时赤山腹背受敌。

    这日,飘了几天薄雪的天总算是止了雪,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半边脸来,积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将融未融,行走踩踏下,地面的雪化开些来泡软了泥,道路说不出的泥泞。

    镇子连接着大门那处的一截石板路上全踩着红艳艳的稀泥。

    这时候,忽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道身影踏着马从稀泥石板路上飞跃而过:“来了,他们来了!”

    几乎是撕裂一般的声音打破了镇子上的安宁。

    过了早间而还未到午的时辰上,正是镇子热闹的时候,随着哨兵的一声通报,镇子一瞬陷入了死寂,紧接着便是骚乱的脚步声,娃娃的哭声,水桶摊子打翻的声音,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快,快!各自速回家中紧闭屋门!”

    镇子上的守卫兵得到消息,第一时间疏通百姓调整秩序:“村里的农户勿要四处跑!城门已关!有亲走亲家中避难,无亲者前往校场外的难棚躲避!”

    满镇子都是开门重重关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喧嚣得教人心里狠狠捶着鼓一般。

    “好个裴山,才且和县里打了才过去几日,竟就这般按捺不住杀了过来!”

    衙司上得到消息,惊了一场,虽早有准备躲不过和赤山的仗,却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只当那些个人会修养些时候的生息,谁想人打的竟是趁热打铁的主意。

    “县里助长了赤山的气焰,他是浑然没把岩镇放在眼里!”

    段阎扯马翻身跨了上去:“来得正好,省下了终日悬心!”

    话罢,人便已经如同射出的箭一般急驰了出去。

    哨兵的消息快,镇子整装应敌的速度也很快,段阎走上城墙时,远眺见赤山那头的军队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寥寥白雪的冬日间,黑沉沉的一片。

    遥遥观望,少是也来了有两百多号人。

    这赤山是铁了心要一口气要把岩镇给吞下了。

    段阎眸光沉冷,既是一回你死我活的争斗,那也没得分毫退路了,他一声呵令:“既是他们敢来,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守在城墙上的士兵齐齐高呼应是,气势威武,没有半分怯弱:“誓死捍卫岩镇安宁!”

    敌军急速压境,队伍击鼓冲杀前来,鼓点密得像是冰雹砸在瓦上,振奋着赤山队伍的军心,打击着岩镇的防线。

    然而跑在最前头的骑兵正冲锋间,马蹄子猛然踏了个空,轰隆一声,连人带马栽进了壕沟!当即就是凄厉的惨叫。

    那沟底上埋着尖锐的木桩主刺,专便是为对付攻城的人给准备的。

    眼瞧有变数,后头的骑兵慌忙勒住了马,嘶鸣的马叫声让队伍慌了下。

    裴山穿着一身铁甲衣,见着落进壕沟中的人像是被猎物一般插死,未曾惧怕了分毫,反是被激起了满腔戾气。

    他抬手高呵了一声:“驾桥!”

    旋即十几个步兵抬着木板鱼贯上前,厚重的板子砰得扎进泥中。

    “守卫队,放箭!”

    段阎手一招,厉声号令。

    埋伏在女墙下的弓箭队队长下意识的就要依着号令放箭,但听清段阎竟号令的是守卫队时,不由愣了下。

    一时间不单是弓箭队队长紧着眉头疑惑的看向段阎,一连整个弓箭队的都齐齐朝他看去。

    整个镇子上,也就他们弓箭队的箭术最好!这会儿不教他们动作给敌军一个下马威,好是让敌军晓得岩镇也不是吃素的,如何反是令了少有动箭的守卫队?

    这般危及的时刻,可禁不起做草台班子胡唱戏,他们这总练可别是急糊涂下错了号令!

    然则段阎只沉声道:“打起精神,仔细听号令,注意掩护自己!”

    听得了又一回呼斥,确信没曾发错号,弓箭队的虽有疑惑,但在校场的紧密训练下已经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到底未曾质疑,而是赶忙重新紧盯着城墙外的敌军。

    但弓箭队的士兵看着外头的情势时,眉头却愈发的紧,几乎拧了个疙瘩,城墙上呼呼凌冽的冷风剐人,却生还是教他们后背心生出了许多的汗。

    壕沟方向距离有些远,守卫队的箭术尚且还在进步阶段,做不得百步穿杨,人手又有限,射出去的箭少有能顺利抵达木板桥位置的。

    稀稀拉拉的从城墙上飞出,软软绵绵的半道儿上就栽在了城门口前,便是有侥幸飞到木板桥前的,也是东倒西歪。

    “哈哈哈!”

    赤山的兵虽也受了飞箭的干扰,但真被射中的却少之又少,望着准头全无的箭术,已是足够发笑。

    裴山扯起一根箭,见着连铁制箭头都不曾有的光竹子,更是生狂:“上头的听着,尔等现在速速投降,开门迎了本将进镇,双手奉上盐粮,姑且留你们一条命!若还顽固防守,我等进城一个不留!”

    赤山士兵随之发出阵阵威武的呼呵声来。

    “姓裴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心有命去抢没命来吃!”

    “不识好歹,给我杀!”

    木桥一经搭建,士兵后脚便冲了过去,直接越过了岩镇的防线,如同一群野牛般滚滚而来。

    段阎见着人更近了,大部队几乎都冲了上来,爆呵一声:“全数放箭!”

    此时弓箭队训练有素的齐齐将早已经绷在了弦上的箭对准敌军给放了出去,簌簌的破风声大过了呼啸的寒风。

    “噗!”“啪!”,短而急促的中箭声频频响起,扛着重木往城门前冲去想要撞击,架着天梯想要攻城的赤山士兵都愣了下。

    见着屡屡中箭的同伴,心头不由一紧,惶然往城墙上看了一眼:“怎得忽又凌厉了起来!”

    “他们有埋伏,他们肯定有埋伏!将才是诓咱的!”

    赤山士兵惊恐地喊了起来。

    “叫甚么叫!”裴山策马冲上前,挥刀砍翻了个转身想跑的逃兵,厉声喝道:“一群蠢货,素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那起子软货别的能耐没有,只能故弄玄虚,都给我上!头一个破开镇子的,重重有赏!”

    在裴山大呵声下,略有些乱了的军心又稳了下来。

    穿着竹甲的士兵顶着飞箭突围,呐喊着往前冲。

    岩镇的弓箭队虽然快准狠,但用的到底是竹箭,虽经过了特殊处理,可锋利程度终归不如铁箭头,射击那些布衣士兵还行,穿了护甲的士兵属实有些难打。

    便在这空隙间,赤山的竹甲兵合力抱着粗重的攻城木,狠狠的撞击城门,硕大厚重的两扇门被撞得晃动,每回撞击间都开出一条长长的缝。

    门后顶着的门闩咯吱作响,木屑簌簌得往下落。

    而那六米高的城墙上,趴着七八架梯子,不断有士兵往上爬,活就似那过境寻着了庄稼地的蝗虫。偶有被箭射中的,惨叫着跌落,摔得像一滩烂肉似的在墙根边,但立刻又有人填补上来。

    “不成了,不成了!”

    岩镇的民兵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人数多,我们守不住了总练!”

    段阎目光如铁,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敌潮,一番引诱下,赤山军已经尽数入了射程,见此势头,没再做片刻犹豫,他大刀一挥:“上狠家伙!”

    “是!”

    掌管炮弹的士兵早就等得心似火烧,总算听了这道命令,面上露出了难以掩藏的喜悦。他们猫着腰,急忙搬出东西,躲着下头射上来的箭,滚身到了女墙前。

    火折子伸出火舌,在风中摇曳着舔咬了一口火线。

    城墙上,一连几个方向都有赤山军爬至了墙顶,正为自己的能耐而狰狞笑着,高举了刀便要砍向守墙的岩军,然而未曾落下刀,一支点燃了的陶罐忽然劈砸到了身前。

    “砰!”

    一声爆裂的炸响。

    隆冬时节上,哪里来的雷声?

    赤山军正疑惑时,接连又是几声炸响,“砰,轰!”紧随着就是“咚咚”倒地的声音。

    趴在城墙上的竹甲兵和梯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倒了下来。

    场面一下骚乱了起来。

    “那是什麽!”

    “有妖怪,岩镇有妖怪!”

    城楼上看着乱了阵脚大喊妖魔的赤山军,冷是笑了起来:“且也教你们笑了个够,时下给你上些硬菜!”

    “姓裴的,给你个大的,可接好了你!”

    簇簇燃着火线的一只炮弹,精准的往大马上正在疑看的裴山砸去。

    这武夫却也不是吃素的,听见动静,抬眼儿看见斗大的一个“瓦罐”?直冲冲的朝自己袭来,他不管三七,举刀就将罐子给避开,却没想到大刀触着罐身的瞬间,‘砰!’得一下径直就给炸开了。

    顷刻间,一股黑烟粉喷射,迷了人眼的片刻,尖利的瓦片、竹骨从四面八方快而劲的杀来,攻击力远比一支支的箭还要强得多。

    裴山身穿铁甲,身上虽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好多股力道砸在了身上,但好是都被铁甲给护着了,唯是脸上教飞射过的兽骨片狠狠划了下,豁出了食指长的一条口子。

    血立马涌了出来,伤口深而见骨。

    那些没有铁甲护身的民兵便惨了,近距离炸开的炮弹直接将人射得肠穿肚烂,几支火箭飞射出来,沾染着火药,更是直接烧了起来。

    “啊!救命!”

    “这是什麽毒器有妖鬼作祟!岩镇有妖鬼作祟。”

    被炮弹炸了的士兵身上惹着火,一边惨叫一边在场上跑着想把火捻灭,而楼上却还在精准的掷出炮弹瓦罐子,士兵教打得措手不及,浑然没得了方向,只一顾的躲着,场面混乱得不成。

    “只是简易炮弹!都给我立起来!攻门!”

    裴山多少还见过些世面,认出从天而降的瓦罐子是什麽以后,心里狠狠的惊了一吓,这破窝子里怎么还藏了这样的利器。

    他心头说不乱是假的,尤其是见着那些炮弹跟没有个节制似的飞投出来,简直比天降惊雷还唬人。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上,他也只能强稳住军心,整起队伍:“听我号令,一齐上!”

    上?上个鸟蛋!

    这些没见过大场面的民兵望着城墙上不断飞射出的炮弹,被烧被弹射出来的利器刺死的同伴,顿觉是误入了天雷滚滚的十八层地狱一般,早被打吓得魂飞魄散了。

    丢了攻城的木,舍了登墙的梯,只发疯的想跑,浑然比先前县里的的士兵还狼狈得多。

    段阎俯瞰着丢盔弃甲的赤山军,知道时候到了,高举起了长刀,破天呼呵:“开门追击!”

    岩镇士兵被如似天降的炮弹鼓舞了士气,城门启开的一瞬,五十名精锐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

    这些都是曾打过山匪有着实战经验的民兵。

    段阎持刀策马,目光似电,直冲向了裴山。

    此时被炮弹弄得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的裴山颇有些狼狈,见着段阎策马来的同时,心中早也是愤恨到了极致。

    “驾!”

    裴山越过残兵,持着利器赤红了双眼同样迎了上去。

    宋风随骑着马儿,避开旷地和没有屋顶遮盖的地,一路赶到镇前的大道上,还没靠近城门,就被认得他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公子,您怎来了!”

    宋风随喘着气,口间吐出的尽是白雾,他在宅子那头坐不住,城里四条街八巷上一个人影儿都瞧不着,静得可怕。

    唯是关起了宅门,也能听着镇门前的硝烟声,直教悬而未决的心跟熬油似的。

    这仗来得快,段阎直接就从衙司那边去校场点了兵,他在家里头听得赤山过来的消息时,段阎早已在战场上了。

    他稳着心绪安置了家里,头一时间就想去城楼前,只家里哪肯他在这时候出门,几番劝说都无果。

    赤山前来攻镇,城破老百姓尚还有一夕存活的可能,可段阎作为总练带兵守城,镇子一旦被攻破,他必然会被击杀。

    乱世之下,便如洪流倾覆,生死许多时候是不能由着自己做主的,但倘若段阎没了,又还有念头足以来支撑他独活?

    宋风随自是不敢在祖父和母亲跟前说这样的话,唯道:“生死便可能在这一夕间,他战前我没得见,如何做得到最后一眼都不去看!”

    宋祖父和穆灵慧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教了人小心送他去城门楼前看一眼,不论战事如何,都要快些回去。

    宋风随这才得脱了身过来,而此时两军已经交战快时辰了。

    “战事现在怎么样了?总练呢?”

    宋风随远见着城门似乎已经开了,心中紧悬着没个着落,抓着士兵便急问。

    士兵见着底下不安全,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先行将人引去了城楼上,好是教他与几位大人汇合。

    宋风随爬到城楼上,谨慎躲在安身处,往城楼下望去,此时镇外一片狼藉,在混乱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在马上正与人搏斗的熟悉身影。

    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只见段阎双腿紧夹马腹,俯身冲出,横握在身侧的长刀利落。

    夺目的寒光交接碰撞,两人几乎是打得难舍难分。

    段阎其实不是很擅长在马上与人打斗,毕竟从前这样的训练经验很少,而这裴山确实是个武夫,出手狠厉有章法,实也不太好对付。

    但连与悍匪两回生死搏斗,段阎也已经掌握了不少马上搏命的要领。

    他迎头未躲裴山锋刃的攻击,借此诱敌大意,眼见着脖颈几乎就要与刀刃相触,千钧一发之际,他倏而倒身贴在马背上,一扬脖颈躲过了致命一击的同时,于马背间腾起,刀锋自上而下快且准的刺去。

    城楼上的宋风随下意识的避了下眼,一呼一吸间,只听得重重的一声坠马响。

    随后段阎高亢的声音响起:“贼首裴山已死!速速放下兵器投降!”

    宋风随再一回睁眼,看着场上迎风而立的人,脚边是那赤山的监镇尸体,悬在喉咙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浑身也像是教抽走了力气一般。

    场上陆续是缴械的声音以及民兵的欢呼声,震天响做一片,他一时耳朵像是失了用处似的,什麽都听不见了,唯余激烈的心跳声。

    直到城楼下的那人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一样,仰头往他所处的位置看了一眼,眸子中满是安慰,姑且才重新有了些力量。

    作者有话说:

    宝汁们,正文应该没有太长了,几年战乱灾荒过去之后就差不多了。

    到时候会多写点甜甜日常番外。

    第74章

    雪又来了。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大地上积得松厚,一脚下去踩着了,嘎吱嘎吱的响。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 战场却还得收拾。

    一地的残箭和破碎的瓦罐, 血啊尸啊,瞧得人心情沉沉的。民兵领着镇子上的壮力, 先将那些横成的尸体一一抬到板车上,在郊外寻了块儿地给埋了。

    死了人谁心头都不好受, 但这乱世年间, 谁人都深谙一个道理,此番躺在地上没了气儿的不是旁人,那便是自个儿。

    风呼啸嘶吼着, 大片的雪花糊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 冷冻得人口齿打颤, 好也是冬月, 这要是换做夏月间,曝尸在外,最是容易引起瘟疫不过的。

    战场上在收拾, 镇子里头也没得闲着, 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在了校场上, 医护帐篷新搭了三四个, 分别用来安置医疗此次受了伤的士兵。

    宋风随穿梭其间, 受箭伤的人比较多, 那铁箭头深深的吃进肉里头, 每取出一颗来,血都汩汩往外头冒。

    衙司那头也忙做一团,此次活捉了几十号赤山军, 先且都关押进了牢房里,还得细算着后头如何打算

    入了夜,岩镇上且还灯火通明的。

    而此时的赤山镇,任凭大雪如何的落,却也驱赶不得心间的焦乱。

    一道首领战死了的消息传回来,几乎将整个衙司给炸了。

    “县里都打得,如何会如何会栽在岩镇手头!这不是儿戏麽!可是弄错了消息?”

    “上回那是守,这回是攻,能一个路数麽!若这消息都能弄错,赤山当真是不败都败!”

    “再不是一个路数,可走时也已经做了完全准备,几乎是将镇子的精锐全数召集了啊!裴大人又英勇善战,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英勇善战,没有敌手呵呵,他今朝人头落地,便有你们这些只会吹嘘谄媚的一半功劳!”

    “李骁,你他娘的什麽意思!监镇死了,赤山军也没了,你竟还说得出风凉话!我瞧着这回战败,便是你个狗日的通敌卖镇!”

    说着两个人便动起手要扯打起来,赵公差连忙将两人拉开:“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自家屋里也还要打一场不成!”

    拉着,又训,又骂,掐起来的两人才且脸红脖子粗的松了手,各置一头沉着一张脸。

    赵公差捂眼呜咽:“这一仗说要打时,我心里头就悬着不安,总觉是不对,只奈何劝不住已经铁了心的监镇大人。

    可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处了,要紧是后头该怎么办,赤山该怎么办呐!”

    诸人一时都静了下来,目光不由落在了一头始终都没说过话的刘税官身上,裴山现在死了,镇子上就属他最大。

    刘税官心中也乱得很,好似一锅沸出了的粥。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那武夫是强势惯了的,将权势尽数都捏在自己手头上,几乎不得教刘税官有多少说话的余地。

    他一早时看不惯裴山凡事都以养兵为首的手段,先不顾人意愿的强征壮丁为兵,充实武备;又没个节制盘算,兵收得多了,衙司盐粮储备根本就养不起那样多的人,这起子武夫便又直接从老百姓手头收刮,弄得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养出的兵鲁子也是无法无天,活跟那土匪似的,肆意抢夺民户的吃用不说,屡生□□之事,百姓告到衙司来,裴山也偏帮着士兵,更是弄得风气坏。

    刘税官不止一次两次的劝说裴山这样要不得,乱世崇尚军备力量是没有错,可连基本的法度都没有了,迟早是要出乱子的。

    可这裴山哪听得进去一句,反觉刘税官爱指手画脚,愈发的打压人。

    一回回欺压折辱,刘税官说不上话,慢慢也就不管事了,镇子上的大小事一应都是裴山做主。

    这朝人忽得说死就死了,刘税官也措手不及,整个人都还陷在错愕中。

    也不是他多高看裴山的本事,觉得他出马就会战无不胜,实在是都没把岩镇放在心上,深山窝子里的小镇子,能得有几分本领抵抗嘛?然而结果给了所有轻视这弹丸小镇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税官长吐了口浊气,双目灰暗的摇着头:“现在这局势,赤山算是完了。”

    “监镇大人没了大伙儿都伤心,刘税官你也别说这般丧气话嘛。”

    刘税官道:“事前已跟县里撕破了脸皮,那头且还不晓得要如何对付咱!这厢镇子上大半的精锐都已经折损,要盐粮又没得盐粮,我不说丧气话,你们来说说往后镇子要如何自保?”

    衙司上的一众人霎时都陷进了沉默中,裴山百般折腾,他死是落了个干净,弄出来的一摊子事却教活着的人不知该怎么收拾。

    依着裴山死,衙司上应当用人暗中欢喜,可以想法子立马顶上去,得下权势。可就现在的局势,烂事已经远超过了那点儿权势了。

    “那那咱莫不是就这般等着死?”

    “哎呀,你们都哑巴了不成,倒是说说话啊。”

    回应人的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哭甚么哭,男子汉大丈夫的,像是个甚么样”

    刘税官沉吟良久:“现在也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翌日,大雪几乎快将官道给封着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大地上的硝烟尽数给掩盖了过去,好似是甚么都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若非是通往镇子方向,顶着风雪,步子有些蹒跚的过来了几道身影的话。

    镇衙司上正在战后清点,盘算着这回打仗用去了多少炮弹,另又收缴了多少武器,哨兵忽得急促来报,说是赤山镇来人了。

    几人闻讯同时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对视了一眼。

    段阎在衙司上打了一趟便预备要回宅子去,昨儿宋风随忙了大半夜,时下人都还睡着,他想回去陪一会儿。

    仗是他打的,这仗后事衙司上的人手自会料理,倒是用不得他再多费什么心。

    但见赤山来了人,他又停住了步子。

    宋五深道了一句:“让他们来罢。”

    衙司上的人都没有反对,这事情迟早都要有个结果,早些晓得了那边的态度,也省得他们再行麻烦。

    没得多久,赤山前来的人便在紧密看守下进了衙司。

    前来的人其实并不多,且还都是几个看起来比是文相的人物,段阎一人一脚就能三个,浑然起不得什麽乱子。

    来的五个人,为首的便是刘税官,其余几个也是衙司上说得起话的人物。

    原本是教赵公差也一并来的,但是想着上回段阎去赤山,他待人的态度,怕是人过来了反起些乱子,故此就没来。

    只岩镇这头历来对事不对人,这赵公差来与不来,也都一样。

    几人恭敬谦顺,刘税官没曾多言,带头先将一只锦盒奉上。

    秦诚下意识看了宋五深一眼,想看他的意思,见人略是点了下头,他方才定下心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不是旁的东西,竟是赤山衙司监镇的办事印章,文书和令牌。

    在场的都不是什麽糊涂人,见着这些物件儿,赤山是什麽意思,自是一目了然了。

    “从前镇子上大小事都是裴山在做主,他这人酷爱逞凶斗狠,野心不小,县里来的事,想必岩镇都晓得。

    镇子这两年没少吃受他领导的苦楚,如今他死于野心,论他的善恶已是没有任何意义。活着的人还得是活下去,我等赤山几千号素民百姓,缺不得坐镇之人,如今双手奉上赤山令物,还请岩镇领导赤山在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给岩镇投诚,是几人昨日商量了大半晚上的结果。

    赤山镇衙司上的几个主事人初始是想推举刘税官顺势接下裴山的职务的,但刘税官坚决不肯,实不是他谦逊推辞,他深知自己不是那块料,倘若真能在乱世下把赤山立起来,那初始也不得教个新来的裴山将他打压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见他真没有那心思,故只能另做计算。

    既是自己人支不起摊子,那便就只有寻找靠山,眼下能靠的无非就两个选择,一个是县里,一个便是岩镇。

    刘税官当即就说了岩镇。

    “靠山靠山,自是要稳固好依靠的才成。这岩镇不过是个弹丸一下大小的地儿,且还比不得赤山,物资又匮乏,怎能靠得住?!”

    下头的人都极不赞同。

    刘税官却是一双眼睛锐利。

    “县里要真有能耐,会教我们打得跟落水狗似的?即便现在悉数把铁料粮食奉上讨好,往后赤山有了事,你们认为县里肯不肯下兵来管?

    这岩镇地方虽小,可要没本事,如何能钻研出那样厉害的武器?岩镇人手有限,兵器短缺下,一举还能将赤山的精锐击溃,斩杀狂妄的裴山,孰好孰坏,难道也分辨不出?”

    刘税官一席犀利的言辞直接将几人说得没了声儿。

    其实冷静细细算来,岩镇距离他们那般近,若是他们有心取下赤山,且等不到他们上县里搬救兵,赤山便要遭殃。

    给他们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且这事还得早办,要不得旁人前来和自个儿主动投诚,那又是两种结果了。

    岩镇也没想到赤山会那么快的就过来,才激烈了一丈,众人都疲惫不堪,又还清扫战场,事多如牛毛,都还没来得及讨论后头的事。

    至于赤山会来归降,更没有准备。

    “这、这究竟是接还是拒嘛?”

    秦税官面子活儿还是会做,当下并没有立即回复赤山的请求,而是客气请了人回,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人一走,诸人都默契的等在一处商量。

    要是绝对的好事情,自也不肖先吊着赤山,一口便就答应下来了,反之,若是绝对的坏事,也没得赤山多开口的余地,径直就大棍赶走了。

    偏是好坏参半,教人不能立下决断。

    拿好处来说,岩镇占领了赤山,往后兵器人手便不再是难题;

    矿山在手,兵器能优化,炮弹也能升级杀伤力,再不肖因铁料短缺,炮弹内里只能用石头竹片,而能直接用飞爪、小镖等铁制利器。

    且赤山位置比岩镇好,通信更方便,就好比是双眼睛,能望着岩镇此前都望不见的消息,探听县城、府城乃至于外头的光景。

    这无疑是一回难得的壮大自己力量的机会,到时岩镇便不会只有防御而没有进攻的本钱了。

    虽说他们并没有要称王称霸的野心,但没有野心和没有能力却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野心可以安然得些宁静,少些牺牲;但没有能力,那便是旁人掠夺争斗的羔羊。

    好处之多,无需一一细算,但好处下伴着的困难麻烦,却也不容忽视。

    一旦岩镇接手赤山,那便是和县里公然唱反调,往后想粉饰太平都做不得了。

    其二,赤山许多的民户百姓,一个人便长着一张嘴,盐粮该如何周展?粮食且还能想着法子,岩镇不缺吃,能暂时先匀一匀扛过去,老百姓没有离开土地迁徙,那就能再种植产出。

    可不能自行产出的盐才是大难题!

    岩镇囤下的盐原本足够本镇三四年的用度,但要是并下了赤山,那囤盐就吃紧了,恐怕勉强只够维持两年左右,具体时间的长短,要看赤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盐。

    几番论定不下,还是秦税官道:“要不得这般,我寻了我那大舅子,看看他对盐有没有甚么路数?”

    “如此极好,请了人来问问。”

    于是连便去把白兄弟给喊了来,这白兄弟以前是做食盐生意的,人来投奔秦诚的时候,便带了几大车子的盐前来。

    “依着现在的局势,想要在黔州地界儿上弄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各方势力定都将盐紧紧把着,不肯流去别处。

    我等要考虑盐事,唯有把眼睛放在蜀地那头。但岩镇地处偏僻,各地上又在封锁,要联系上人是一桩难事,能运进来又是一桩难事。唯是地儿宽了,消息广了,方才机会大些。”

    白兄弟的意思也好懂,便是说想要再弄到盐,其实并下赤山希望才更大,那边虽说距离岩镇算不得太远,可赤山地势相对于更平坦,官路要比岩镇通达得多。

    消息会更容易出去,货物也能更容易进来。

    “康县一带整体都偏远,岩镇和赤山,两个作比较,也不过是矮子里头选个个儿高些的而已。”

    白兄弟叹了口气,专又道:“不过镇子缺盐,有我用处的地方,我必然竭尽全力想法子去弄。”

    这回打仗,可弄得人心惊胆战的,瞧是偏远的山窝子里都是各方野心冒头的人物争权夺利,府城那头人员众多,还不晓得乱成了甚么模样。

    好是过来避了难,时逢岩镇上能人辈出,大家又都一条心齐整,将一个个难处都给扛了过去。

    白兄弟深受感染,晓是这世道下,还得要齐心协力才能得些平安,他十分愿意给大家出些力。

    有了白家兄弟的话以后,其实大家的心里多少都有了些论断,又商量了会儿,宋五深一锤定音:“为是长远计,那便接下赤山!”

    诸人神情郑重,对于这个商量出来的结果,又或多或少的露出了满意之色。

    并下赤山虽有不少困难等着,但同样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希望。

    几人互是望着对方,这两年上一齐合作下来,大伙儿对彼此都很有信心,相信齐手也能把后头的难关再行闯过去!

    北风呼呼的吹着,屋檐下的冰棱子凝结得又长又利。

    宋风随裹了条小毯子,正在窗前守着盏子热茶,热气飘起来,腊梅茶香萦绕,将他有点发红的鼻尖熏得更红了点。

    他才且从床上爬起来没好一会儿呢,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不想梳洗,就呆呆的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和风都吹不下来的冰棱子。

    昨儿里实在是忙得晚,身子疲累得很了,夜里好不易睡下,又还做了好些梦,光怪陆离的,睡得也不大好。

    等着窗子被轻轻敲了两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时,他才醒过些神来,眸子亮堂了点。

    “安哥儿与我说你去了衙司,看一趟就回来,怎去了这样久?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钻进屋里,解下外衣:“可不发生了大事,要不得也不会耽搁那样久了。”

    他便是看着人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想是早些回来再陪他睡会儿的,谁想赤山的人过来,一折腾,竟是都过了午了才得回。

    宋风随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茶,裹在身子上的毯子都滑了些下去:“怎的了!”

    段阎过去将毯子拾起,重新给人裹好,顺势连着毯子一并将人抱了过来。

    “赤山来人投诚了。商量下来,往后咱们岩镇直接管理两个镇子了。”

    段阎说得简单,宋风随却睁大了眸子,有些意外事情的发展。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觉得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他剥开了毯子,转钻进了段阎的怀里:“初始裴山打的便是两个镇子合并一家做主的主意,事情到底是成了,只是当家人却不是他。”

    段阎道:“他要没起那些野心,两个镇子相安无事,这偏远小地上,或许能磕磕绊绊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一时不会死那么多人,他也不得落个那般结局。”

    他何曾又想杀裴山,可他不先死,昨日两军交战的境况,死的人只会更多。

    不想死个裴山,阴差阳错的竟是把岩镇给推着走向了,一开始没曾规划的那条路上去。

    段阎心中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但看着怀里的人,无论往后是何种路,他心中都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自从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赤山给收了, 整个冬月剩下的日子都忙得很。

    两镇虽然比邻,可中间到底还是有那几十里的路,要想真管住, 还得是要从岩镇安排人过去主事才成。要不得大小事单靠那边送消息前来, 误事得很,时间长了, 得生乱子。

    既起了决心要并作一家,自得好生着管理。

    岩镇上不缺能耐的理事人, 商量下来, 最后由宋五深和宋雪木从下头挑了些办事利落的人一并前去主理。

    段阎还把铁大铁二派去护卫宋氏两兄弟的安全,虽说是赤山主动投诚的,但镇子忽然易主, 难免怕有人歪错了心思生事端, 配备上得力好手总是更安心些。

    此外呢, 白家兄弟也去了赤山, 由他管理盐务,便于往后镇子吃盐的事情。

    同时,赤山那边也选调了几个从前说得上话的人物来岩镇这边做事,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嘛, 打散开这些旧人, 省得在赤山抱起团来对抗上头的安排, 到时不好管理。

    宋祖父发话说, 同赤山宣扬他们的学塾, 招收官宦和大户子弟前来受学, 自然,寻常老百姓若有意愿的,孩子皆可送来。

    这一来嘛, 让孩童有书可读,做个两地一视同仁的表率,拉近些两地的距离;暗下,也是能起相互挟持的作用。

    许多事,自还是宋祖父思谋的周全。

    于是一席安排下,赤山和岩镇关口互是大开,每天两个镇子都是人进入出的。

    这边的人携着行李过去,那头的官吏应安排调动前来,两地的民户也得到准许可以走动,战乱锁关以后,首次得到这样大的行动范围。

    宋风随支开窗子,一早起来,见着外头又是一如既往的雪天,心情跟灰扑扑的天色一样闷闷的。

    段阎端了两大碗饺子进屋去,喊了撅在窗子口的人快过来吃。

    宋风随胃口不如何好,拨了几个圆鼓鼓的饺子到段阎的碗里,又把段阎碗里的小青菜夹到了自己碗里来,自就只吃了五个饺子:“你今朝可是要出门去?”

    他看着段阎一口一个大饺子,吃得多快。

    段阎含着饺子囫囵应了一声。

    后道:“我今朝去赤山,上那边的校场看看兵。先前活捉的赤山兵都已经归在了咱们这边的队里,训了两回,不大成体统,拳不是拳,腿不是腿的,光是股蛮狠气,基本功太糊涂了。

    偏这些还是赤山的精锐,那赤山剩下的还不知是个甚么样。”

    “先去看了,到时候该裁的裁,该新招的新招。”

    宋风随眼睛亮了些起来:“那我也跟你过去。”

    段阎闻言眉心一动,往外头看了一眼,道:“我将才从后厨那边过来,见着又起雪了,一会儿指不准雪下得更大。”

    “这些日子通赤山的那条道走的人多,教踩得稀巴烂,又是雪又是泥,大坑浅洼还结冰,马车难行得很。昨儿钱老三从那边过来,还说路上卡了两辆马车,给人好是一通推才从坑里推起来,车轱辘上全教稀泥糊住了。”

    宋风随晓是风雪大,他怕冷,故此逢着雪天都没想出门,可今年天时是真坏透了。

    打进了冬月雪就在下,几乎就没两日停下过,无非是分个大雪日和小雪天,左右都等不得个天气好些的时候,他都好些日子没得出门了。

    “那我就骑马嘛,我的马术你也是晓得的,路烂些也摔不了。”

    段阎要许他骑马出去溜达,也不得说马车不好行走了:“大风大雪的,那风吹着像用冰锥子刮人一样,我都得把脸给蒙上,你这身子本就弱,怎受得骑马吹风,惹了风寒怎了得。”

    宋风随没说话,但使筷子去将段阎碗里的饺子都给戳破了去,显是有些不高兴了。

    段阎赶忙大手盖住碗护下饺子的安全,哄着道:“今朝赤山那边有几个读书人要过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受不得冬月里来回奔波,是准备在这边住宿的。

    衙司才与学生划了一方宅子来做镇书院,你不在家里帮着祖父安排寝宿?”

    宋风随轻哼了一声:“那今朝来的又都是些什麽样的?”

    “说是赤山户房和礼房两个大人家里的孩子,外还有一个乡绅家的,一个盐商家的。”

    段阎道:“原本还有些担心赤山那头不肯来人,没想到却还多积极。”

    宋风随点点头,又问:“多大年纪的学生?”

    “十六七,倒是户房大人家的那孩子大些,快弱冠了,听得从前本是在县里读书的,还多有学问,后头起了事,也是在家里没书可读,听闻祖父授学,立就报名了。”

    段阎说完恍觉得有些不对:“安排宿寝问年纪作什麽?”

    “青葱学子。”宋风随眼中含笑的点头道了句好,随后一脸正色,催促段阎:“你快些吃了出门去罢,早去了早回,事情交给我办就是了。”

    段阎怔了下,转头便见着人已经起身去了衣柜跟前,半个身子都钻去了里头,启了箱又开了笼。

    “先前母亲给我做的那身绛紫色的缎子那处去了?”

    宋风随打箱笼里翻着件镶着白兔毛的斗篷,他一把给抱出来:“诶,这件斗篷好看,一会儿我整好系着出去。”

    段阎撂下了碗筷,几步过去拦在衣柜前:“架子上常穿的件藏青斗篷不也挺好看的麽,又结实又暖和。这件光有些兔毛,不抗风。”

    宋风随偏头瞅了眼架子上跟另一件大斗篷并排在一起的藏青斗篷,摇摇头:“旧了,我要穿新的。颜色又沉又闷,没意思得很,也就去乡里的时候穿合适。”

    段阎把人手里的新斗篷给抢了过去:“旧的又没坏,怎么就只能去乡下才穿了!这新的就中看不中用,光是花里胡哨的。”

    宋风随眉头蹙起:“花里胡哨又中看不中用,那你还跟我买来做什麽?安得什麽心?”

    段阎错愕,地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斗篷:“我我给你买的?”

    宋风随垮下脸:“甚么记性,府城的时候买的就给忘了?”

    段阎微是闭了闭眼,连忙道:“那会儿买的太多了,我一时没想起来,你别恼。”

    “你这人今天怎么了,怪模怪样的。

    我说去赤山,你不许。这般依着你的,收拾了出去帮祖父安排新来的学生,你又在这里说我这件衣裳不好,那件衣裳不对的。”

    宋风随也不找衣服了,抱着胳膊坐去了软榻上,气鼓鼓的。

    段阎赶忙抱着斗篷过去:“好好,就穿这件,经你一说这件确实比旧的好看,我再把母亲给你做的那件绛紫色缎子找出来,你一并都穿新的好不好?

    换好了我带你去赤山,咱们骑一匹马过去。”

    宋风随却挪开了些身子,不教人挨着他:“我不要去,冷。我就去书院看新来的书生。”

    “等去了赤山回来我跟你一起去看,我教狗三儿先帮着祖父安排。”

    段阎又凑了上去:“来来,我给你换衣服。一会儿多穿一件马甲在里头,骑马的时候使我的斗篷把你覆着就不冷了。”

    宋风随本欲是后仰着身子躲,不想段阎还是继续扑来,结果没留神儿,两人便一同倒在了软榻上。

    段阎哄着人去赤山,宋风随哼哼了两声,到底还是顺了毛,教段阎找来衣服给他换好了出门,谁想衣带一解开便系不上了。

    雪日窗户明晃晃的。

    细腻的肌肤也像雪白,只是不会儿就教镀上了一层晚霞般的红。

    等叫来热水洗了身,已是快到午间了。

    两人成亲也已大半年的光景,虽已经不会再因叫热水而泄露了些夫妻事感到羞臊,但这青天白日的,还是上晌,多少还是有些

    宋风随穿好衣裳,在床上双腿发软的踢了段阎一脚:“闹闹便得了,怎还没完没了的,看看现在都甚么时辰去了。”

    段阎自认是闹过了点,从前大多数都是放了帘帐在床上,倒也偶有换去榻间的时候,但却都在夜里办得事。

    今朝这么闹还是头一回,大抵是从没曾白日间这样清楚看过,难免兴头高,心思全在人身上了,自没留意时辰。

    “不碍事,整好吃了午食过去。”

    段阎把衣带给宋风随小心系好,亲了亲人的鼻尖:“下午还想去赤山吗?”

    宋风随从床上下去,尽量稳着自己发软的腿:“我干嘛不去。”

    段阎有点担心道:“不疼?”

    宋风随耳根发红,成亲这么久了,隔三差五又在温习,哪还会那么容易疼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先前都没事的,至多第二日起来腰酸些,今朝这时候都

    他不由便瞪了段阎一眼:“谁让你那么用力的,我都说了几回了事后倒想着问我了,事前耳朵偏跟聋了似的。”

    段阎给人骂得心花怒放,他前去哄着人:“那下午我们慢悠悠的过去,反正那边有住处,就在爹和二叔住的新宅歇一晚。赤山那边有养鸽子,我晚上给你炖鸽子汤吃。”

    宋风随道:“我要吃烤乳鸽。”

    “行!”

    下午,段阎和宋风随骑着一匹马儿,带了人往赤山去。

    出了岩镇的关口,马蹄子踩着地面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道路湿滑得紧,为防止滑倒,给马儿的蹄子尽数都包上了布。

    宋风随见着稀烂的道,隔着帽子都能听见的呼啸风声,方才晓得段阎没夸大其词的哄骗他。

    他缩在段阎的斗篷下头,只两只眼睛露出些,虽行走的已经很缓慢了,但马走动一下,他呼吸还是跟着要紧一下,好是他咬着牙关耐力还不错,又实在羞于启齿,要不得都要呼出声了。

    须臾,他见着段阎忽而转单手控着马,另一只手收回了斗篷下。

    正疑着人可是教风刮得冻僵了手,忽而一只手套塞到了他的手里,没来得及问人这样冷如何不戴了,他脸却先发了红。

    这人竟是用手托着了他教马儿颠得快要受不住的地方。

    宋风随想着好似是已经躲在了人的斗篷里,要不得真想寻个地洞给钻进去。

    不过臊虽臊了些,这般不适感有所减轻,确实好受了许多。背后那人也没有借机使乱,想是上晌餍足了。

    这年冬季,不仅道路难行,近地远山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从前葱翠的山林都已辨不出多少本色了,万山都是寂寥的雪。

    一层灰雾笼罩在这片大地上,望不远也看不透,人和地都给关进了一只只会飘雪的笼子里似的。

    林木承受着雪的重量,一日两日,五日十日终是有许多嫩木脆竹受不住,教不断积攒发厚的雪给压折了,不时的发出啪、嗒的声响。

    偏这般了,雪还是没有个节制的大片大片的落,焦人的是这还只是冬月上,等进了更冷寒的腊月还不知道会是什麽光景。

    便是现在田地里种着的冬菜小葱都教积雪给覆盖了,想采摘还得刨开厚厚的雪,葱儿倒了大半,好些菜叶子都被冻熟发了透。

    进山的路也都难寻见,取暖的柴火成了大难题,岩镇那头且还好些,受段阎的安排夏秋旱的时候囤了许多的柴火,不愁取暖。

    可走进了赤山的地界儿,宋风随瞧见村落上许多人家都没怎么囤柴火,这没柴,要受冻不说,屋顶上的雪化不开,全凭人力去收拾,家中有劳力的还好,老弱妇孺的可真是难,要不得由着积雪发厚,不说草棚房屋,就是砖瓦屋也能给压塌了去。

    段阎道:“前几日爹已经号召了人,趁大雪还没完全把山林封住,由壮力结伴去山里打柴。

    这时候进山,柴火定是不比夏秋的时候好弄,但能弄得些算一些吧,要不然这连月的寒冻,年轻人尚还勉强能抗住,老弱只怕是难过这一雪冬。”

    宋风随唏嘘:“世道乱,怕着打仗死人,可这般就算不打仗,糟乱的灾害也要人命。这样下去,时局只怕更乱了。”

    “且走着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小两口到赤山的时候, 天色已经不早了。

    宋风随还是头一回来赤山,先前他爹和母亲还有二叔搬过来的时候,岩镇那边也忙得很, 他要照看着伤兵走不开, 便没得机会送家里人来安顿,独是熟悉这头的段阎护送着人到赤山的。

    后头一日日的大雪不便出门, 一直给挨到了今日才得机会过来瞧瞧。

    天虽阴沉沉的,雪又大得要撑伞, 但街上却也肉眼可见的比岩镇要热闹许多, 长街林立着的铺子都还开着门在经营生意。

    岩镇那小地盘,三街六巷,逛完整个镇子用不得一个时辰, 赤山这头街宽巷密, 能比岩镇大上两倍。

    宋风随好久没见过热闹些的街市了, 想下去逛逛走着回宅子, 也当认认路。

    段阎本想着一路冒着风雪过来,受了冷冻,小宋哥儿的身子本就有些不适, 既进了城便快些到宅子上去落脚, 也好教人好生歇息, 免得受了风寒。

    但对上一双发亮的眸子, 只得无奈把念头给收了回去。

    他翻身先下了马, 接着伸手将人给抱了下来, 转把马儿交给了林老二牵着, 教他先带了其余人去宅子上安顿。

    “与下人交待一声,把公子的屋子收拾出来,提早送了炭盆儿进去把屋子烘一烘。”

    林老二领了话, 带着人先去了宅子。

    段阎将携带着的大伞抖了抖撑开,宋风随立马钻了进去,紧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