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转眼间, 进了秋,村落上下都陷入了一片繁忙之中,农户应着时节收割庄稼。
本是一场欢喜, 但今年似乎天热的格外久, 虽是至了秋时,可热辣的天气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好似把夏月做了延长似的。
正夏的时候,地里不那样忙, 没事儿自也不会钻太阳坝子里去晒, 虽热却也还是好过。
但秋里粮食熟了,活儿多,躲懒不得, 必须下田下地劳作, 那太阳晒在身子上, 就跟一只只毒蜂子在蜇人身子似的, 直教人吃不消。
虽秋收时农户盼着好天气多些,如此不仅能赶着收割了庄稼,又能把今年的粮食晒得足干, 不容易受了雨水腐坏, 可这天儿太热了, 人也要教晒干了去。
以至于地头上早间还一道儿有说有笑的人, 等近午日头高了, 看着看着就倒在了田里, 今年因沉重的劳作和酷热的天气, 屡屡有人中暑。
因屡有人在山间地头上倒下,使医的人多,宋风随也便没得个松散, 他几乎是一天一个田庄,来回轮换的勤走在段家三处庄子上看诊。
段家田庄里现在每天起码都要煮上,一大锅宋风随配制的解暑汤,待着日头高些,就送去地里做茶水供佃户吃用。
另段阎又让庄头调整了佃户下地的时间,早间更早的出门,晚间更晚的收活儿,最为热的那段时间便都不去地里做事。
依此劳作,再配合着解暑汤,庄子上的佃户倒是没再有中暑的了。
村里的人见此,也挤着上段家庄子上去买解暑汤药包回自家去煮来用,那汤水解身子上的暑热气,倒是还真有不小的用处,价格又还不贵。
钱家手底下日里也有不少人中暑,钱老爹见着段老爹得意,并不多想去他们手头上买药包,可瞧下头人中着暑也不是个事儿,自身子吃罪,还得养着做不了活儿,两头不得讨好。
几番磨蹭,到底还是想去段家讨点儿解暑药包来使,谁想钱老爹好不易肯下面子去了,钱老三儿得听了老爷子要去跟人买药却不乐意了,死活了不要钱老爹去。
“都已是调了些出工的时间了,一日里也晒不得几刻钟的太阳,我瞧他们不是真中暑,怕是借着这由头好躲懒!一天天儿的,哪有那样多的暑气来中,往年间怎没见得这样矫情!”
“能干就干,不能干明年也甭把地赁给这帮子佃户种了,我瞧便是爹给惯的。”
钱三儿捂着腹在屋里头骂,动气几句话的功夫,扯动着身子上的肉,阵阵儿发疼,一想着这伤哪里来的,就更气。
转背都养了大半个月了,他这向来好得快的身子竟都还没利索,这狗日的段阎,不知甚么时候有那手段了,打得他一身暗伤,他拉不下脸皮叫苦,不懂医的本身瞧着他也不似伤得紧了的模样。
当真是吃了一肚子的哑巴亏,只能暗戳戳的在乡里窝着养伤,往外头还说是夫郎病了要照顾。
钱老爹晓得自家小子与段家也不对付,但听他的话还是眉头夹紧了起来:“今年确实比往年间更暑热些,人也不是钢筋铁骨长得,下地里那样多的活儿干着,会中暑也不是怪事,怎还说些人装着躲懒的话出来。
自家子跟前埋怨几句得了,可甭往外头嚷嚷,教人听去了如何想。”
“你嫌我多话,又怕教人多想,那就甭去求着他段家,没得给人看笑话,还教段家拿住了说事。甚么神丹妙药不成,非就要去央他段家。”
钱老三儿道:“我去城里买些解暑药回来便是,只有比他好的!”
钱老爹听着儿子这么说,也便没提要再去段家买药的事情。
这钱老三倒是还真依言去了城里的药铺里买了些解暑药,谁想因是秋月里天热活儿重,买解暑药的人多,把价都给买抬了起来。
段家田庄上五六个钱一副的解暑药包,城里药铺一副竟然要十个钱,钱老三儿觉着再贵也不过贵那么几个钱,自己会短缺那点儿?
大手一挥买了几十副回去堆着用,谁晓得这解暑药不仅比段家田庄的贵就算了,还没得甚么效果,吃了也便吃了,尽跟喝碗凉白开似的!
不知情由的佃户自不会觉着钱家会花贵价,买没用的药来使,这蠢事做东家的怎干得出来?私底下便议论着钱家父子俩小气。
那解暑药在段家庄子上五个钱就能买一包来煮一大缸子汤,偏钱家不买,要去捡些没有的药材来用,可不是为着省钱,去买了更价贱的药包麽~
几句碎嘴子的话落进了钱老爹父子俩耳朵里,两人钱也花了,事儿也干了,反还落得一嘴不是,当真气得够呛。
村里头为着些琐碎事鸡飞狗跳的,段阎在城里也忙得脚不离地。
秋收时节上农忙,却也是偷盗抢夺粮食、用水纠纷等频发的时候。
前些日子,一伙盗贼盯上了镇南的粮铺,声东击西,竟在镇西放了把火,最是天干物燥不过的时候,一点火苗子就不得了,这头才把火扑灭,那头就又哭着喊着来说粮食被偷了。
衙司里本就断不完的案子,又起这事端,城里便加大了巡逻,段阎他们这等吏员,自然也便被差遣去维护秩序了。
一连干了四五日差,段阎总算才轮得了休息,他扯了马便想要下乡里的庄子去。
这些日子在城里当差,白日夜间都不得抽身,宋风随忙着看诊,也没时间上城里来,两人都有好几日没打过照面了。
然则段阎还没得出城,税务官秦大人却又把他给喊住,要他去帮忙处理一下刁商赖税的事情,如此又加办了大半日的差。
至了下晌,才算把事情办完。
秦税官私里喊了他,暗戳戳的塞了人一盒子县里送进来的凤梨酥,还教他莫要声张了,这东西不多,连孔佑华他都不曾孝敬。
段阎觉得有些好笑,也便不计较让他“加班”的事了,想着恰是捎了回去给宋风随尝尝。
一路跑马至了榴村庄子上,段阎下马头一句便问:“宋公子今天有来庄子麽?”
看门的佃户连忙去给段阎牵住马:
“宋公子恰好今朝来了咱们田庄,坐了一上午的诊,下晌些时候叶药农家的小兄弟过来理新栽种的药材,宋公子一并去药田那头了。”
段阎一喜,应了声,转便直奔了药田。
“天气炎热,这些小蓟还能发出芽当真是不容易,偏却天干还得遇着虫害。瞧这蚜虫多精,已经趴在嫩芽叶上了!”
宋风随正蹲在药田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锹子除草,他手指翻动,从嫩小的叶片上捏了两只蚜虫下来。
叶兴之正蹲在另一头上,一边松土起草,一边检查药苗的虫害情况:“生了虫子便要更多费些功夫了,从前我爹种的小蓟便没少受虫害,他耐心好,蹲在药田里一捉就是几个时辰。”
宋风随皱了皱眉:“虽早知种植不易,却也不想如此辛苦。这起了虫,若是种植的地皮不宽,倒还好伺候些,可似田庄上大片的种植,就算人手多些,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叶兴之笑了笑:“能有甚么法子,要不是难伺候,那便更多的人种植药材来换钱了。许多药材卖起来,可比粮食贵。”
“我想着,若能对这些虫子使些药,索性是都给药死了,岂不是比一只只捉来容易?”
“嫰芽叶娇气得很,轻易如何敢撒药上去,稍有不当,蚜虫没死反先把苗子给药死了。”
宋风随沉吟了下:“如此确实得十分小心才行。”
他皱着眉:“但小蓟药性不会自相克,若是取了成熟的小蓟榨出汁液进行喷洒驱除蚜虫虫害,你说可有成效?”
叶兴之眼前一亮:“富含粘液的小蓟汁能堵住蚜虫的气门,可将其憋死,小蓟又不会害其自身我从前怎没想到这一点!”
“宋大夫,你可出了个好点子,我回去便取了成熟的小蓟来试一试。”
宋风随见有戏,兴致也更高了些。
他道:“我也不过是晓得些医理,恰想到这头上。叶小郎君擅药材种植,又懂虫害,若有心钻研驱虫药水,我建议还能通试小蓟汁子加入苦楝皮,书上有记载苦楝皮中有麻痹虫子的药性,或可加大些驱虫药水的功效。”
叶兴之道:“还能混合常用的石灰来试!”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要是能多研制出些驱虫害的药水来,那不仅能够提高药材的产量,便是庄稼也能得惠及的!
宋风随站起身子掬了把汗,他心下动起念头,看来自个儿不当是只沉浸在治人上,或许衍生些,把道路走宽,也学着治治虫子。
届时的诸多好处,也不比治病救人差!
思及此,他眉眼中不免便生起些憧憬的光亮来。
等着段阎忙罢了下乡,他要把这事情说与他听听才好。
想着那人,宋风随便下意识的往庄子那头望了一眼,不想晃眼之间,竟看见了远处的田埂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宽肩窄腰长腿,那人不是段阎是谁!
宋风随习惯的便要唤人,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儿,他望着人往回走的背影,心下诧异,庄子到药田就一条正紧路能过来,既是都到田埂上了,没道理没瞧见他在这处,人走得也不快,不似是有甚么急事要回去的样子。
他这是怎的了?
“宋大夫,今朝和你一厢谈话,我受益匪浅!时下当真是揣不住一点儿事,我想赶紧回去动手试一试药水!”
叶兴之的话打断了宋风随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向叶兴之,忽而又明白了点什么。
思及此,宋风随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好,恰是我也想回去了。叶郎君尽管去便是,我回了庄子上同那边与你告辞一声即可,不碍事。”
叶兴之谢了一句,将来时背着的小背篓重新背上便急匆匆地去了。
人在村道上撞见了自家一远房的表哥儿,小哥儿与他招呼,他也只敷衍了两句,赶着步子就走了,气得人小哥儿一镰刀削掉了颗青菜,狠狠地往药田方向瞪了一眼。
宋风随自不晓得这些,叶兴之一走,他也片刻没留的便赶紧跑回去了庄子上。
进了庄,手都没洗,便丢下了小锹子穿过坝场去了内院。
“这样快就回来了?”
段阎神思飘忽的走回去,其实也不过才到庄子上一会儿,转就见宋风随的身影出现在了庄子上,不由有些意外。
“你晓得我甚么时候去的,怎还说起快不快的了?”
宋风随道:“怎的,嫌我下地偷懒,没做足时间的活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阎干咳了一声,自是不想说将才其实去了药田那边一趟的事情,却没想自己的嘴那么把不住门,一句话就给人捉住了来问。
他见宋风随的手指上有许多干了的泥,灰扑扑的,赶忙借此道:“又去伺候药草了?手弄得这样脏,我去给你打些水来洗手。”
宋风随没拒绝,轻嗯了一声,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段阎出去打水的身影。
这人的心思有时候实是好猜得很,瞧两句话便探出了些虚实,将才分明就是特地过去找他的,却还不声不响的,自个儿闷头回来了。
没得一会儿,段阎便端了些温水过来,宋风随也没就着先前的事情追问,他慢悠悠的挽起袖子将一双泥手给泡了进去。
段阎叫了茶,又把秦税官给的那盒凤梨酥拿了来:“听得庄子上的人说你上午看诊了五六个病人,下午又去了药田里,当是累了大半日了,洗了手整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宋风随擦干了手,凑去糕点盒子前,轻轻耸动鼻子嗅了嗅,随后使手帕取了一块儿:“还挺是正宗的凤梨酥,不似是镇子上的糕点铺子有的手艺,你哪处得来的?”
“是秦大人给的,我今日本休息了,他让我帮他又做了会儿事,特地拿了给我做谢的。”
宋风随点点脑袋,又取了一块让段阎也吃:“秦税官倒真是诚心谢你,这糕点确实味道不错。
记得我有一年去江南的时候,随家里人吃了一场婚宴席面,那席上的凤梨酥味道格外好,秦大人给的这盒子糕点,约莫有那味道了。”
段阎尝着点心,有些甜滋滋的,但似乎光是糕的甜气,入不了他的六腑。
“那会儿好似也不过十四五,只觉得糕点好吃,婚宴也热闹。外祖父还笑说我年纪小,不知要什麽时候才能赶我的这回热闹呢。”
说着,宋风随看向段阎:“时间当真过得快,没得几日功夫,过了今年的生辰,我也足至十八了。
前两日家里人还笑话说要替我物色个好的年轻人,往后好照顾我。初始我还有些不高兴,想着怎就不能是一家子相互照顾了,非得是要另与我寻人。但静下心来想,家中我这一代人丁单薄,若我能早些安定下来,确实也好能教家里更热闹些。”
宋风随抿着唇,眼里含着对融洽生活场景的笑意:“而且我也挺喜欢小孩子的~”
段阎险些被嘴里的凤梨酥给呛住,大抵上是从与宋风随认识起,他就没有从这哥儿身上感受到一分他对相夫教子这样世俗生活的憧憬,故此忽然听他说起这些,有种说不出的意外。
“怎忽得就考虑起这些来了!你们来黔州的时间也还不长,况且岩城这样的小地方上,怕是没得什麽好的男子能和你相匹配。”
“现在都还太早了吧”
“哪里早,寻常女子小哥儿,寻常十六就说定了人家,十八尽在婚嫁了,再晚不过双十年华。宋家如今也不是什麽名门望族了,我自也不是什麽富贵公子哥儿,只要男子端正,品行不错,如何又不配之说。
再者时下说来也不是立即要定下,只先起个主意,先物色相看着,还需得考量不少,缘分哪里想要就能有的。”
宋风随说完,又轻抿了下唇,面露羞赧之色,小了些声音同段阎道:“我爹和二叔都夸你相貌端正,品行也好,实在是个难遇见的好男儿~”
段阎浑身一紧,一夕间心好似快要跳出胸膛了一般,他连呼吸都止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宋风随,倘若是宋家看上了他,那他那他
“那定然也是个慧眼识人的,我们一家人都信任你,你又待我似自家人一般,届时还要麻烦你与我把把关才是。”
轰然就要燃起来的大火,竟就能在一瞬间给扑的死灭。
不知是谁往段阎的嘴里塞一把黄连,怎么能那样噎人还那样苦。
“我与你把关?”
段阎觉得胸口好像不能起伏了:“这合适麽?”
“怎的了,你不愿意?”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为什麽啊?”
“我应当没有多少能看人的眼光,要不得从前也不会被身边的人害得那么惨了。”
段阎喃喃道:“你这是终身大事,我不能误你”
说着说着,段阎脑子里便冒出了先前见着的一幕,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人在药田间说笑的模样,一个容貌昳丽,一个也俊秀清朗。
而最难得的却是两人能说到一处,言谈之间,眼睛里有光。
段阎鬼使神差道:“你是喜欢上叶兴之了麽?”
宋风随径直看着段阎的眼睛,没问他为什麽要这样说,而是道:“那你觉得我应当喜欢他吗?”
段阎眉头紧蹙,像是有一只手在不知觉间攥住了他的心,一呼一吸间,都很闷,也很紧。
这感觉不至于让人痛得不能自己,却难受的足以发不出声来。
心下这种奇怪的感受,让宋风随的问题也变得格外的复杂难解。
宋风随追问:“怎么不说话?”
“我不能干涉你喜欢谁,为此没有办法回答这件事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宋风随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好似失去了焦点,他慢慢垂下眸子,嘴角轻带起一抹苦笑:“你是个冷静有分寸的人,瞧我,都在说些什麽,尽是在你面前做些失礼的事。”
“想你应当不会与我计较,我这般小孩儿脾性。”
说罢,宋风随轻是吐了口浊气:“时候不早了,我也出来一日了,当是回”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段阎忽得似先前他拉着他的衣袖一般,抓住了宋风随的袖角。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是若不说,似乎难有机会再开口。”
“宋风随,理智是我不能干涉你,也不能替你评判应该不应该喜欢叶兴之。但是,但是出于私心,我不想你喜欢他。”
宋风随顿时怔住,他感觉到捉着他袖子的手在慢慢收紧。
“为什麽?”
段阎心里很乱,他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人总是对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的状况会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他也一样。
但其实隐隐有个答案在心里,甚至是已经藏在心里有些日子了,在此刻更是呼之欲出,可在完全明晰的确定之前,他并不认为这样的话是可以贸然说出口的。
一句话当然容易,可背后的责任谁来担。
他不想在这时候因为妒忌或是什麽别的情绪作怪,便将郑重的话轻飘飘的吐出来。
或许是有怕宋风随会拒绝,但是他更怕自己没有想清楚就贸然的,给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或者是今天是这副心境,明天又是另一副心境,还不曾坚决时,在心思冒出些许苗头就先宣之于口,伤了人的心。
段阎目光有些似是央求一般的看着面前的人:“你让我再想想,好吗?”
宋风随看着段阎,眸光温和,极为安抚人的露出了个笑容:“好。”
他都等了许久了,怎么会怕再等些时候。
他心中虽不理解段阎的顾虑,但却认同他对感情之事的郑重,倘若段阎是个轻浮的人,想必他也不会对他心生情愫。
既是爱他的认真较劲儿,那自然便要有更多的耐心和包容。
不过今时也难得,木头总算是开了些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这日, 宋风随本欲是在家里休息一天,便与庄子上捎了口信儿,不想前脚才去说了回来, 后脚家里就过来了村里的人。
说是衙司那头要征收药材, 镇子下头的每个村子都需在秋后缴纳齐足数的药材,否则就要另外增加税钱, 去外头采买不够数的药材。
征收药材作为囤积,以备不时之需也不是今年才兴起的, 从前就有旧例;
外在先前村子上闹时疫, 确实用了不少衙司上囤积的药材,现在趁着秋收,山中药材成熟的季节上, 确实应当补给一番。
村子上的农户收到通知, 都比往年要积极, 毕竟今年是实打实的靠着官府的药材得救下了命的。
时下秋收农务重, 男子都在田间地头上忙碌,但每户里始终还是要抽出至少一个人跟着进山去采集药材,家里主要的劳力动不得, 于是几乎都是女子小哥儿接下了这项活儿。
宋风随见此, 便说他们家出他这个人, 一来家里的男丁也一样要忙地间的活儿, 不好抽开身;二来他又识药材, 比家里任何人去都要恰当。
他也想进山去探探, 岩城这千里陡峭的高山, 山中定然有不少好药材,但同时山林里毒虫瘴气密布,树木茂盛的密不透风, 又有野兽出没,他以前一个人万是不敢动念头私自进山的。
而下跟着村里的队伍进去,自安生得多。
于是宋风随在身子上擦了些防虫的草药汁,又换了身稍是厚实一点的衣裳,在腰间和怀里各放一个药香囊,这才背着背篓,揣着刀,和村里的采药队伍汇合上,一并进了山。
此次进山的人有二十几个,初始进山的时候,大伙儿都是结伴一齐上的山,很是热闹。
等过了一个多时辰,爬至了山上时,便分做了三支队伍,一支上六七人的模样。
大家都是村子上土生土长的人,虽是些小哥儿小娘子,但几乎都有进山捡柴挖刨过山货的经验,但为了确保安全,此次采药就在群山内围的圆头山一带采集。
这座山头时常都有村子里的农户进出,相对于来说都比较安生。
人多,大伙儿分开各朝一个方向去,如此方便管理,也更方便多采集。
“两个时辰后,不论是采集的药材是多还是少,大伙儿都在这处碰头,咱们点了人数后,趁着太阳落山前必须下山去。”
村里年长的周娘子扯着大嗓门儿道:“大伙儿可是晓得的,这山里树木生得紧,太阳若是落了山还不曾回去,山林头便黑黢黢的一片,野兽蹿得欢,谁若是贪耍要误了时辰,俺们大伙儿可不得紧等一个两个!”
话落,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答应声。
接着,也没久耽搁,就此分了三个方向出发。
虽说来的是常有人进出的山头,但树木也依然遮天蔽日,灌木草腾生长繁茂,纠缠在地皮和树木与树木之间,又没得一条正经的路,行走起来并不容易。
太阳渗不进来,山里头不起风还好,一阵风过来便是漫山簌簌的风声,从身子上刮过,竟在这能热得人中暑的时候也冷岑岑的。
好是预料到山中气温会低些,宋风随加了件衣裳,上山的时候嫌热,今下却是恰恰合适。
宋风随分去的这支队伍有七个人,带头的是个年长的夫郎,听着同行的人喊,似是姓肖。
人手里紧着把长柄镰刀,走在最前头开路,动作多是麻利。
他留意了一下,捉着背篓绳子,紧紧地跟在人身后,不欲掉队半分。
虽从前在京时也曾去过京郊的猎场上,彼时觉那山林已是野蛮,可比之黔州这头的山,浑然便是小巫见大巫。
时疫的时候也是在山里穿行过几回了的,夜里头黑得很,打着小火把也只能见着近处的景象,竟还觉山头不如何唬人,今朝白日经行,一眼望得远,甚么都看得清晰,反比夜里更能识得山中的惊险。
自然了,先前夜里走得轻巧,却是有段阎在,不单能不喘气的驮着他,还能空出手来斩断藤蔓。
他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些起来,正出神想着某些人之际,殊不知后头正有双眼睛忿忿的在盯着他。
“好了,就在这片儿上采吧,别走远了,最好是两人结着伴。”
宋风随闻言,收敛起了思绪,同行的人听了安排后,也都两两组队开始四散开,各寻了小锹子去撬药材。
虽一道进的山,路上大伙儿都有说有笑的,但似乎并不肯与宋风随搭话交谈,早先大队伍上山的时候,倒是有几个家里受他看过病的村户还与他打招呼说了几句,但那几人都没能跟他分在一起。
这支队伍的除了带队的肖夫郎,其余的都是年纪比他大一点,或是小一点的年轻哥儿姑娘,分队后几人就在后头咬着耳朵,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麽。
偶有一两句什麽狐狸精,勾搭,什麽段,又还周的落进了宋风随的耳朵里,他听得并不明晰,但几回扫见人偷偷的瞄着他说小话,心里便有了些数。
默了下,他也没去招呼谁跟他一块儿,自留心着走了一处。
秋月里山头好东西多,宋风随眼睛清明,很快便盯着了一株大黄芪,于是立马便蹲下身挖起来。
正挖得起劲儿,忽而一道声音凑了上来:“宋哥儿,你身上戴得是甚么香囊呐?俺先前就闻着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却不晓得是哪里飘出来的,这将才看见是你的香囊飘的气味。”
宋风随闻言抬起眸子,见是个有些面熟的哥儿,一张脸盘不大,倒是生得也眉是眉,眼是眼的,在村子上能算得上一句出众。
他依稀记着好似见过这哥儿,但却不晓得叫什麽,看人来说话,便也客气道:“山里蚊虫多,塞了一只防蚊虫的药香囊。”
“不怪是都不见蚊子小虫往你这处飞,先前走着路还好些,这一蹲下来,蚊虫就跟见着了肉似的,密密麻麻的在头顶。”
啪得一声,小哥儿便一巴掌拍在了自己手背上,一直小指头大的蚊子教拍死在了上头:“瞧瞧,俺都要给吸干了。”
宋风随往其余人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将才跟这哥儿一道结伴的人,已经转去跟着肖夫郎了。
他有些怪,先前都没与他打过照面的人,怎抛下了同伴,反朝他来了?不过转眼瞅着人下巴眼角上都起了三四个红包,估摸着人是教蚊虫叮咬得不行了,专门来与他套近乎想要药香囊驱虫使。
宋风随瞧人没显露出什麽恶意,恰也带得有多的,便从怀里掏了一个给他。
小哥儿得了香囊很是欢喜,立马便给拴在了腰上,得了东西却也没走,就留在了宋风随跟前一块儿挖药草。
“恁些个人,当真是不要脸得很,一直嘀嘀咕咕你,俺都听不下去了。”
“说了宋哥儿你的样貌,又说你先勾搭里正家的大郎,占足了便宜,却弄得人家魂不守舍的,转头见着了家业更大的段阎,立又与人痴缠在了一处,村里的风气都坏了。
俺瞧着他们便是瞧不得哥儿生的比他们好,却也只有说些酸话痛快痛快。俺听不得刺了他们两句,这厢还不理俺了。”
这哥儿一张嘴说得个没完,宋风随默了默,倒是给他猜中了他们先前是在一起说他的不是。
听此,他也不过笑了笑,并未放到心里,早先这些话他就是听腻了的,后头在段阎的庄子上坐诊,人看着他背靠段家,又确实有求于他,自不敢在他面前说这些难听的话。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听到,未必是背后就真的没有人说了。
村野间,农户不识书文,骂人都骂得直白,确实是难听,可在京城的时候,同样也有的是人谩骂他们宋家,且也未必说得就比这些好听。
“不妨事。想是他们对我有所误解。”
宋风随淡淡道了一句,便继续挖药草了。
曾金桂见着宋风随不恼也不怨的模样,抿了抿唇,把原先预备下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说了半晌自嘴都干了,却也不见人情绪起伏几分,他还白说个甚么劲儿。
他心头暗嗤,果真不愧是能痴缠几个男子的,这忍耐力,还真没得几个人能赶得上。
瞧见宋风随一门心思都在挖药材身上,他也便不再多话,只蹲着挖药草,一双眼儿却反复的往其余人那处扫。
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队伍上的人各挖得没见了身影,却偶也还能听着说话的声音和动静。
曾金桂倏站起身:“近处的都挖得差不多了,俺们背篓才刚刚没个底儿,走,俺带你上前处些去挖。去年在那头,俺还挖着了不少好东西咧~”
宋风随见入目可见的一片地皮上都没得了药草,便点头同曾金桂一起,他问人:“你常有来山里?”
“来。俺有时候要跟兄弟一起进山打柴,春月里挖野菜,打小孩儿时就常进山了。”
曾金桂带着宋风随大步的走,还没走多远路程,就见着人往周遭路过的树木上用刀子来做标记。
“甭费这功夫,俺熟这片得很。”
宋风随道:“我见山里地形复杂,天气也容易变换,还是谨慎些才好。”
“你说得也是。”
曾金桂便放慢了些步子,等着人。
如此,宋风随才安心的走得远了些。
换了片地皮,果是又见着了不少药材,两人又一并忙碌了起来。
“宋哥儿,你快来帮俺一把!”
宋风随发现了些野生八角莲,正在采摘,忽而听得曾金桂的声音,寻着声过去,只见这哥儿捆了绳子,一头拴在了树上,一头拴在了自个儿身上。
他瞧见了陡坡下头有不少长得多好的药材,要下去摘,让宋风随给他放一放绳子。
“要不得还是别下去了,我见底下虽有药材,但草生得盛,怕是有虫蛇。”
“山里人哪里怕这些。”
曾金桂催促道:“你不帮俺,俺自下去就是。”
宋风随见那坡虽算不得高,但若摔下人,也讨不得什麽好,怕是人真摔了,到时候在山里也麻烦,于是便先放下手头的东西帮着人拽着麻绳,一点点放下去。
折腾了一刻钟,弄得一脑门儿的汗,好是人安全落了底,
宋风随松下手时,掌心都教麻绳嘞红了,火辣辣的疼。
他步履略有点虚浮,轻喘了两口气,探身同底下的曾金桂道:“可要小心。”
下头回了句放心罢,又问宋风随要不要下去,底下草药多得很。
宋风随有些畏高不说,光是给他拉绳子就要把力气熬干了,一双腿上都没得多少力气了,哪里还下得去陡坡。
许顺利下去了,一会儿上来也没得劲儿。
他摆了摆手:“上头也有不少,我就在这上头,一会儿还能给你拉绳子。”
曾金桂应了一声。
宋风随转头便继续去挖药材了。
山林里正是野生八角莲成熟的时候,他想多挖一些,这味药材对付瘟疫药性不错,说句不好听的,往后万一再遇着时疫那般病症,到时还能派上大用场。
自多采集一些,到时藏点在身上,可以放在自家里用。
他听人说这般进山采集药材,没有规定每样药材必须要多少,若是有人遇见人参那般珍贵的药材,都是会自行昧下。
宋风随耐着性子见药材就采,这边似乎少有人来一般,地皮也没见得比先前采集的地方肥,药材竟然要多许多不说,还有那种生长了三四年的老药株。
他不由心生疑惑,转抬头,发觉周遭不知甚么时候暗了许多,待站起身,竟才见起了林雾。
眼看望得距离缩短了,他连忙喊了一声曾金桂,却没得人回应。
宋风随急忙往陡坡那边跑过去,坡下的雾比上头还浓了些,哪里还有什麽人的身影:“曾哥儿!你在哪处,起雾了,我们回去罢!”
“曾哥儿!可曾听着了!”
宋风随四望不见人身影,扯着嗓子喊却也没有人回应,心头不由发紧。
他四寻一番,见着还栓在树上的麻绳,确信了自己没有走错,曾金桂就是从这里下去的,连又绕着陡坡呼喊了一通。
眼见雾越来越浓,天色好似也更暗了,吹在身子上的风有些沁人的凉。
宋风随不敢贸然下去找曾金桂,赶忙背起背篓,预是回到小队集合的地方,找了肖夫郎他们一并过来找曾金桂。
他摸寻着来时做的记号走,心中暗自庆幸做了标记,要不得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宋风随稳着心神,一边走一边喊人,觉是嗓子都有些发哑了,却也没有人回应他。
依着行路时辰,他觉得应当到了来的地方才是,然而怪的是路似乎越走越难走,踢踢绊绊的,几次都差点摔倒,让他不由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他宽慰自己是心里紧张,又有雾,如此才不似来的时候好走,都是顺着记号走的,不可能会错。
然而直至是他往前走,怎么也找不出第二个标记时,心里陡然一沉,方才彻底认清,自己是真的走岔了!
宋风随当机立断,赶忙要往回走,然则雾气却越来越浓,往上望见不得天,左右望是立在浓雾里好似是人影,又好似是甚么可怖的影子的树木草丛。
耳边屡屡传来狼鸣和旁的野兽的声音,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似是遭了鬼打墙似的,一夕间,他像是一直在原地上走动,光是消耗了力气,却连往回走的标记都寻不着了!
“他这是去了哪处嘛,寻也寻不到,喊也喊不应!”
“老肖,你们咋看着他的嘛?尽是惹事儿,山里来了雾,恁黑,俺怕是外头变天了。”
肖夫郎一支队伍下的几个年轻人都闷着没出声儿,独曾金桂道了声:
“他是跟俺一起,可俺们都铆着劲儿的采药,谁晓得一转背就不见了他的影儿,俺喊破了喉咙了,都没见他应答,见起雾不对,紧寻不着他,只有回来寻你们了咧。”
“一齐进来的,总不能少人回去,俺们分头再找找罢!”
“找了这大半晌了也没见着,时辰不早了咧!一会儿要天黑了,俺们都得在山里喂虎豹。”
“人宋大夫才来俺们村不久的,不熟山里,要丢下了他咱自下山去了,还有得活嘛!”
“况且人又是那不得来找俺们的麻烦啊!”
“脚长在自个儿身上,他要走丢,赖得着咱甚么事。”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争辩了起来,闹哄哄的一团,险些还给打了起来。
正这时候,一声闷雷穿过了层层厚实的树木枝丫传了进来,周娘子呵了半天都没呵住的人,一下倒是都安静了下来。
“起雷了!起雷了,这怎得了!”
“俺不论你们的,俺要下山去了,没得躲过了时疫,还一窝儿死在山里头!”
一夕间大伙儿都乱了起来,周娘子也是恼火得不成,担心走丢的,但更不敢拿这么多人来冒险。
“都先赶着下山去,通知了宋家人和田庄,让汉子们进山来找!”
周娘子一声令下,大家都说了好,赶忙往下山的方向去。
大伙儿心里都紧糟糟的,唯是曾金桂听着起了的雷声,心里反乐开了花,觉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宋风随恁般狐狸精,就该给天收了去才好。
勾搭了周家的青云哥对他一片痴情,转见着段阎,瞧人更有权势,立就丢了青云哥跟了段阎,害人青云哥伤心的都病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他要老实和那姓段的好也就算了,偏还偷摸儿的又痴缠起他表哥叶兴之来,眼看两家就要预备议论亲事,偏这宋风随,勾得他表哥话都不怎与他说了。
这口气他如何咽的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段阎上晌的时候听衙司里的人说司吏马大人身子不大行了, 他本是和秦税官差不多的官职,只一个人管着镇衙司的税务,一个管着文书事。
时下人卧病, 一时间本该他的活儿都落在了秦税官的头上, 这时月上本就忙,秦税官一人干俩忙差, 终日里头当真是手脚倒悬。
衙司里正经的官吏在秋月里各都有忙不完的事,秦税官是个面慈容易说话的, 更不好意思另增派活儿给同僚做, 如此见编外的段阎做事利索,比他手底下的拦头钱老三儿要老实的多,便常拉了他来帮忙。
钱老三儿先前教段阎给打了, 对外抹不开面皮声张, 说在庄子上照看病了的夫郎, 实则是在自养着伤, 人就没如何在城里来显眼。
秦税官并不知情,只以为钱老三这是在找着由头气他,上回在关口两人打架, 他没有偏帮他的事。故此这会儿自己最是忙的时候, 素日里最殷勤不过的, 反不来露脸帮忙了。
他心里也气哼哼的, 不肯来他也不去喊, 近来同段阎倒是走得多近。
段阎就是听秦税官说的马司吏病了的事, 衙司里有些头脸的人都去看望了马司吏一回, 段阎想着虽从前跟这马司吏都没打过照面,但自己以后要想在衙司站稳脚跟,这些人情事还是周道一二比较好。
人病的时候去看上一回, 往后也记一分情。
于是就教狗三儿准备了一盒礼品,他跟秦税官一路去了回马家。
本还想着先去见了人,若是恰当,到时还能麻烦宋风随一趟,谁想去了以后,他才晓得这马司吏得是现今人说的脏病,身子早便不行了。
这怕是没得了几天日子还能活,故此才去看望的人多。
脏病的事自对外是瞒着的,还说得多好听是累出的虚弱症,段阎私下里一打听,马司吏终日不是在这楼子里消遣,就是在那楼子里过夜,是个老浪子了,可不日日夜夜劳累得很麽。
许多人都晓得内情,只碍于面子不说透了来。
段阎颇觉晦气,不说这病现在已经药石无医了,就是还有的救,他都不乐得让宋风随来沾染。
做足了礼后他便要走,马家却看他和秦税官一道儿来的,还一并留了他吃饭,段阎不好推辞,也只有伴着秦税官用了饭才走。
下晌从马家出去,段阎回铺子上去转了一趟,时辰便不怎么早了,起了两丈风,天黑了些下来,他怕要来雨,转就扯马回了田庄。
至了庄子,不等他张口间,底下的人就来跟他说今朝宋风随没有来庄子上,跟村里采集药材的队伍进山去了。
段阎近来出入衙司的多,自然也晓得向农户征收药材的事,只是没想到榴村今朝安排了这桩事,而宋风随也去了山里。
他看天色也不早了,连便间了一嘴:“回来了不曾?”
“好似没见着有采集药材的人回村上。”
佃户答段阎,左右庄子上守着门,能望见村里人员进出,不说没有见着宋风随,就是出门去山里的女子哥儿都没瞧见一个。
段阎眉头一紧,见乌云压顶,已是有些响闷雷了,如何还没回,若在山里遇雨怎了得,他是进过山的,晓得岩镇一带的山林不是能闹着玩儿的地界儿。
他二话没说,拾了一套斗笠蓑衣,立便往宋家的方向去。
田埂上的风吹得大,地头间屡屡还传来几声“要落雨!”的呼声。
段阎快步到了宋家那边,好是远才望着宋家的茅屋就见着了进山的羊肠小道上陆陆续续的下来些身影。
他见此微舒了口气,没慢下步子的迎了过去。
“徐娘子,俺、俺们肚儿疼,就先回家去了,药草俺们一会儿就送去里正那边~”
瞧见大步迎着他们一行人过来的高大男子,队伍里几个胆儿小的娘子夫郎,知晓出了事不好,闪躲着就想要跑。
“谁许你采了药草先回家去,不一同到里正那处交了差再散。肚儿疼就是拉兜里了也不准去!”
段阎只远见一行人起了几句争执,尚还不晓得出了甚么事,几眼扫过去没有见着宋风随的身影,还没走到队伍跟前,他便想要间带头的人。
倒是不想自还没张口,几个娘子夫郎便背着背篓跑得多快的先迎了过来,嘴里连嚷喊着:“段兄弟,宋大夫跟俺们走散了咧!”
“俺们怎么找都找不见,可都急坏了。”
“眼瞅着就要下雨,俺们都赶着回来喊人上山去找寻他!你腿脚好,快些带了人去找他罢!”
几个人瞧段阎唬人,心里怕着,想溜却溜不得,只好干脆先跑去给段阎说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响起,段阎乍的都听不清在说什麽,但见着人急躁的神色,也知出了事。
他紧夹眉毛:“一个一个说!”
这时候徐娘子上前来,将事情好生说了一回。
段阎得听宋风随还在山里,沉声一呵:“你们把他一个人丢下自就回来了!”
“不是,不是。俺们是想回来赶紧通知大伙儿,找了村里的猎户和腿脚更利索的男子去帮忙,山里头起了雾,外头又响起雷,俺们寻不见他,这才没得办法另想方儿。”
越是解释,反却越教人心惊,段阎听得山里还起了雾,登时只觉后背发冷。
他此时虽又急又恼,但也知晓不是发怒的时候,强压下情绪,细间:“你们上山走的哪处,去的哪座山头,他又是在哪一片走散的,一一都跟我仔细着说来!”
“俺们去的就是外山,圆头山的向阳面。他是和肖夫郎一队的。”
时下,肖夫郎队伍的几个年轻哥儿姐儿见段阎的气势吓人的不成,怕是人发起怒来牵连在自个儿身上,立马把曾金桂给拱了出来:“桂哥儿,宋大夫走丢去,是桂哥儿最后一个见过他的!”
缩在人群堆里的桂哥儿听得人提起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道这些小蹄子,亏得往日里他待他们那样好,这会儿竟就把他卖了。
段阎见村户说的这号人半天不站出来,也没张口,怒而呵道:“是谁!都甚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曾金桂一哆嗦,周围的人都让开了些,他不肯出去也自被露了出来。
他对上段阎那双冷得跟啐冰了一样的眼睛,活似能吃人的架势,两股战战,哪还有先前害宋风随的得意,心间虽怕得不成了,却也只这事情说不得。
“他、他跟我们队在□□石那边一起挖野草,俺喊他跟我结伴,他不肯嘛俺、俺就没理会了。”
说着,曾金桂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俺又不晓得他会走丢,关俺什麽事。”
村里年长些的娘子夫郎见曾金桂吓得都哭了,连去帮着说话:“段兄弟,曾哥儿也不晓得会出这样的事情,要是晓得,肯定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单独挖野菜了。”
段阎眸色生暗,低沉沉道:“他要出了事,谁也别想好过!”
话罢,指了徐娘子,让她带话去给里正赶紧召集了人进山,又指了肖夫郎,教人去庄子找吕庄头。
安排罢,他二话没说,折身脚步似飞一般就进了山。
大伙儿都给段阎吓得够呛,不敢怠慢分毫,立就去通知人了。
约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村子上就打起了雨点,段阎进去了山林中,还未至天黑的时辰,林子里四处黑洞洞的,已经不大看得清晰了。
他没曾淋着雨,光听得头顶黑压压的树叶子上响起簌簌的声音,他知是起了雨。
越是往山里深处去,四周便越发的黑,风拉扯树木颇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教人听得心惊,那不知甚么地方传出的野兽鸣叫,更是可怖。
段阎依着人说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形似□□的大石,身上已经有些雨湿了,他点亮个火把,一边找一边大喊着宋风随的名字。
这样临夜起雨的山林,有多凶险,段阎常有训练,更知其中的厉害。
正是晓得凶险,他心里才更紧张。即便万幸下宋风随还不曾遇事,但如此环境,却足以将人吓坏了!
“宋风随!”
段阎破声的喊着,一手拿着火把,一手举着长刀,几乎是无差别的砍着横成在面前挡路的草藤灌木。
迟迟没得一声回应,他砍树木的力气愈发大。
一刀甩断小臂粗的树藤,刀划在了旁头的一根粗壮的老樟树上,他收刀间,眼精的发现树的一角上有个刀划的交叉记号。
他连忙伸手摸了摸,划开的树皮还很青,说明是在做了不久的。
段阎眼睛倏然一亮,连忙寻着记号的方向找去。
他怀着一线转机的快速往前走,然而越走却越觉不对,这记号竟是一路把他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引,浑然就是□□石那边的反方向!
雨越下雨大,自树上汇集后砸下来,十分大滴,砸在身上跟冰雹似的。
风雨雷声交织,段阎喊人的声音完全被吞没在了山林之中,火把也愈发难亮起来,本就是木柴捆在一处点起的,不似专门裹了油的火把。
“宋风随!”
在火把熄灭的同时,段阎近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喊了一声。
而同样的,风雨声削弱了他的呼唤,传得并不远。
他抹了一把从草帽上顺着滑落到了他脸上的雨水,欲是抹着黑也要去把人找到时,耳边忽然弱弱的传来了一道声音:“段阎。”
段阎一瞬间止住了步子,几乎把耳朵给竖了起来。
“是你吗段阎,我在这儿”
确信不是自己幻听,段阎几乎是朝着声音的方向急奔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一窝繁盛的灌木丛旁头,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他见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地上。
一刹间,段阎觉得死过去了的自己在这一刻又得了复生,他几乎是没做思考的扑了过去,一把将人给抱进了怀里。
温热的体温,结实的心跳,宋风随恍才从没有边际的黑里,确信了几分自己不是不是失温或失血,快要不行了最后起的幻觉,而是段阎真的来了!
他眼眶子发热,紧绷着的身心在这一瞬间都得了松懈,浑身顷刻间失了所有力气,软在了段阎的怀里。
两人便这般紧紧的抱了好一会儿,段阎才回了些心神,连安慰人:“别怕,没事了,有我在。”
“你有没有受伤,怎坐在了这处?”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肩头上,虽下巴有些被他穿的蓑衣扎到,但却也不想动弹。
“便是下雨后踩着青苔摔了两跤,倒没得太要紧。不过将才似有只鼬獾蹿了过去,刺着了我的腿,吃痛脚下失力摔了,爬起身来再没得力气,周遭黑得很雨又大,我便停在了这处。”
“好是你来了,要不得我当真不知该怎么了。”
今朝这山林迷路,浑然比流放时路上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段阎听得人的话,心里似给揪着了一般痛。
却知这里不是久说话的地儿,他轻抚了宋风随两下,缓缓将人放开,将草帽揭下与人戴上,复解了蓑衣也一并与他穿。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这时候要久在山里走很危险。”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且不肖人询间,自便伸了胳膊等着段阎背他起来。
“我记着绕过□□石,那边有一个山洞能避雨,我们先去那处,等雨小了再想法子回去。”
段阎一边说,一边背着人走。
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全凭着一支火折子照亮。
算不得多长的一段路,也生是走了两刻钟。
好是至了山洞,里头有一些干柴,应当是山里的猎户放的,就是为了防卫今天这样的下雨天气。
段阎升了个火堆,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总算是有了亮堂的光芒。
这厢也才看清宋风随那张小脸上蹭了好些污泥青苔,跟个花猫似的,衣裳也尽都脏污了。
段阎取出身上的手帕,轻轻给人擦了擦脸颊上的泥,宋风随轻嘶了一声,他才发现人皮肤也蹭破了一点,应当是摔的时候被剐蹭了。
他眉头紧簇着,不由埋怨起自己来:“要是今朝没有在镇上久耽搁,早些回了庄子,也就不得让你在山里受这么多苦。好是你胆子大,又还是个遇事冷静的,要换做了旁人,即便没有遇见毒蛇猛兽,恐怕也要被吓的颠三倒四反坠进了什嚒山崖坑地里。”
“谁说我不怕的,只晓得怕也无用。”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我走失了这事也怨不得你,谁又没有点儿事,要依你的话,也只有把我拴在裤腰带上才看得住了。”
面对宋风随的促狭,段阎却没有笑,反是沉默了下,随即在收回帕子时浅道了一句:“若是能,我倒也想这样做。”
宋风随闻言不由看着段阎,他鲜少听着人说这样的话。
张了张嘴,想是说点什么,但到底没言。
山洞里寂静了片刻,忽而再度响起了段阎的声音。
“那日你间我为什么,我不曾回答,但现在,我已经有确切的答案了。”
宋风随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段阎道:“不过现在或许并不是该说这些的时候,但既然有了答案,我还是想告诉你,若你现在想知道的话,那我说,如果你现在不想听,那我便缄口不语。”
宋风随看着段阎的眼睛,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嚒。
倘若君心似我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好事情,可若不是………宋风随一向自信,对许多事情也都有把握,可唯独感情,他知道这是一项没有绝对把握的亘古难题。
往日里与段阎相处,他觉得也算游刃有余,也曾祈盼早日得到他的答案,可真事到了此刻,竟却骤感慌张,有些不敢去听了。
段阎见着人陷入了沉默,心间凉了几分,他大概知道了宋风随的意思。
也便没有痴缠追间,借着拢火堆转移了话题:“外头的雨声像是………”
“我想知道的,段阎。”
“于你而言,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段阎怔了怔,随即神色又无比认真起来。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拿你当弟弟看待,我关心你,在意你,怕你受委屈,怕你受到伤害,无非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即便知道你是自由的,不该受任何人,任何事的约束影响去改变原本的心意,但我依旧出于私心的不想你喜欢别人。”
“这些话,在你间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些答案,可彼时我说不出口,我怕不是,我怕我还不够明晰自己的心。直到今天”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眼睛:“我在山里迟迟找不到你,心中的恐慌,已经比我死还要难承受,我便知没有比此更清楚的答案了。”
宋风随心中一震,觉得段阎炙热的目光几乎要烫伤了他。
“你……你怎么这样傻。”
他面颊发红:“又不曾死过,胡乱说这些。”
段阎眉心一紧,却较真道:“倘若我说有呢!”
宋风随以为他说的是之前中毒的事。
他没有细究这些,因为得到段阎的这些话,这个答案,他心里早已经不成器的充盈的快要飘了起来。
一口气同人剖白了心思以后的段阎,又浮现了自己实在荒唐的念头,他怎么就对宋风随起了这样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片刻间的停留,随即就被击散的无影无踪了,因他现在觉得,宋风随的一切就是值得任何人去喜欢的,他能喜欢他一场,也不枉此行。
而当宋风随上前些来,将手送在他的掌心,说:“不论有没有,我都相信你的情意。”
时,段阎更是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大片盛大的烟花。
宋风随埋在了像是变作了木桩子一样的人胸口上:“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段阎觉得晕晕乎乎的,其实他跟宋风随说自己的心意时,并没有设想过宋风随会不会接受他心意的,单纯就是答应了他想清楚了告诉他为什么。
却也没有去想,宋风随间他为什么的出发点是什么,所以………所以就是之前的都没有想错,他确实就是那心意??
他喉结再次滑动,人愣虽愣了些,但这种时候最精不过了,生怕人反悔似的,连忙就伸手把怀里的人抱住:“我能间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想法的吗?”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疑惑这时候段阎怎么想起间这个。
不过他还是仔细想了想,道:“我估摸着应当是………却也说不清了。这事情又不是动心的那一刻会响铃声,特地来提醒人,你在此时此刻正式看上这人了!”
“我是有心想告诉你,可如何理得清。”
段阎被噎了一下,但觉得宋风随也说的不无道理。
但他总觉着他们之间应该有些偏差,但有好像偏去了一处,殊途最后还同归了。
却没得心思去细细计较这些,段阎看着怀里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动心爱怜,面上却又有些实在掩饰不了的不好意思。
原也是因为以前一直没有谈过对象,一下子有了,即便两人已经很熟悉了,但关系倏尔在他意料之外下转变,还是没有那么快适应。
段阎闷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在这时候说些许诺的话来才对。
他轻咳了一声:“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宋风随含笑抬起头看了人一眼:“嗯。”
大眼瞪着小眼好一会儿。
宋风随忍不得道:“就没啦?”
段阎连忙道:“那你有什么要求,都能提出来,我一定做到。”
宋风随轻攘了段阎一下,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段阎和宋风随下去山时, 已经是下半夜上了。
村里的人穿着蓑衣打着火把,由两个猎户带着进的山,一路呼喊至山洞这头, 如此才将人寻到。见着两人尚且平安, 谁人心里都长松了口气。
彼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段阎和宋风随围着火堆, 衣裳也都烤干的差不多,一行人摸着黑安全回了村子。
至去家中, 宋风随在山里一日又大半夜, 早就用干了力气,虽下山都是段阎给驮着下去的,但仍旧脱力得很, 身体也软绵绵的, 脑袋有些沉。
晓是强度大的劳作以后, 身体处于虚弱的状态间, 又淋雨受惊,故此邪风侵体,八成得卧病。
他撑着身子在睡前先吃了些药, 拉了拉段阎的手, 与他轻声道:“你早些回去, 好生歇息, 明日过了午再过来看我。”
段阎答应了他的话:“那你也好好睡, 明天我给你带一盅大骨粥来。”
宋家人见两人举止亲密更甚从前, 看进眼里多少有了些数, 没做打扰,由着两人说话。倒不想还多分寸懂事,没说两句就罢了。
宋五深和宋雪木两人也同进了山, 弄得一身稀泥狼狈,便没有久留着段阎在这头,晓他进山的时间比他们还长,这大半夜也累足了一场,就让人也早些回去庄子上休息,有什麽都等明日再说。
此时村里好些人户都还亮着油灯,多是自家男人进了山,家里人睡不下守着灯在等,进山的人尽数回来,好是嘈杂了一阵后,渐渐的才恢复宁静。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人可找着了?!”
这会儿曾家的烛火也没没灭,曾金桂见村里弄得恁大的阵仗进山去找人,连他们家二哥也被张罗去了,他心里咕咕直跳,安稳不得片刻。
跟油灯似的熬了大半夜,见他二哥总是回来了,都不等人喘口气吃口汤,连就一把拽了人问:“那个姓宋的有没有事?”
曾老娘见着儿子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瞧人下半身齐腰都湿透了,一双布鞋更是裹满了稀泥,看着心疼,不由说了曾金桂一句:
“尽咋咋呼呼的,恁一夜了还不睡,都要说人家的年纪了,怎这般好事儿。见你二哥湿了半身,也不说去给他提双草鞋来换。”
曾二郎一屁股坐在凳儿上,一边脱鞋,一边道:“桂哥儿也是跟宋家大夫一块儿去的山里采药,心头关切着急。”
他也没卖关子,径直道:“进去山里,落雨的夜山中就跟有迷魂阵似的,要没得邱猎户他们带路,那样多人进去都得打转转,又喊又寻的,声音也传不远。
还是邱猎户说段阎以前常有带人进山去打猎,要没遇事,一定晓得去山洞里躲雨,大伙儿跟着找过去,还真就在山洞那处找着了人。”
“段阎和宋家大夫都在那处!”
曾老娘松了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好是命大,没出事。”
“可不是。进山前听得徐娘子说山里的景象,大伙儿都觉得宋哥儿怕是凶多吉少。到底是段阎行动得快,先进山去还真把人给找见了。”
这曾二郎也是个爱说嘴的,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宋家两长辈也都去找了人,咱下山的时候,却是段阎背着宋哥儿下的山。俺瞧着他俩关系真是非同一般,当是过了父母长辈明路的,好是宋哥儿没得事哟,要不得段阎还真不知该多气,怕秋后闲了还有一顿喜酒吃。”
“当真的呐?先村里头还说里正家的青云”
母子俩就着闲事说得起劲儿,都没曾留意到身侧的曾金桂如何一直没吱声儿,还是曾老娘瞥到了人一眼,乍得呼了一声:“哎呀!桂哥儿你这是怎的了?脸白成这样!”
曾金桂浑身冷得不成,嘴里发着抖:“没事,人没事?”
曾二郎见着人险是要吓坏了的模样,连宽慰道:“没事!大伙儿都看着人好生生背下山来的,虽受了些伤,但都是小伤,不大要紧!”
“恁段阎先前说了你两句,也是着急,平日里头还是多好说话的人,不像原来把着庄子那个陈虎。现在宋哥儿没事了,你甭怕。”
曾金桂连听得几个没事,反却得一下哭了出来。
山里那样重的雾,他又改了树上的记号,指着人往深山的方向去了,还起大雨如何还有恁硬的命!
他两头说得话不同,这朝要是面对面一辩,可不就漏了馅儿。
“便说是狐狸精变得,有九条命呐!”
“这傻孩子,瞎说些什麽胡话?”
曾老娘和曾二郎都觉得人有些怪,拉了他仔细着问可是出了什麽事,却又如何的问不出来。
只也便罢了,喊他早些去睡下。
翌日,快要至午间,段阎方才醒。
屋里头的光线并不太亮堂,倒是教人好睡,他一直便以为时辰尚且还早,直至睡足睡清醒了,起身到窗边去瞧了一眼,才发觉原今朝是个阴天,外头不曾见太阳。
他洗漱了一番,依言去了后灶屋,敲碎了两根大猪骨,熬了一锅粥。
趁着这空当上,又治了两样爽口的酱菜,收拾罢了,便直奔了宋家那头。
出门时心头都还欢欢喜喜的,走的不知多快,等望见了宋家的房子时,心里反竟是有些别扭起来。
昨儿山洞里两人说的话犹然还回响在耳边,思想起来,他脸皮子底下一烫,这厢两人的关系已是不同,也不过分别了半日,再一回要见着,竟还有种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实也是昨日把他吓住了,只怕再见不得好生生的宋风随,转下失而复见,心里藏的事一时间便再也留不住,与人吐露了个干净。
只哪里又能想到,一厢说来,两人竟就还好上了!
段阎昨儿回去,躺在床上半晌都没得睡着,一脑子里揣着的都是宋风随同他说,他也一样的情景。
在山洞的时候,人还稀里糊涂的,还没得甚么强烈的感受,反是回去两人分开静了下来,再一回想起时,浑身就跟过电了似的,精神也亢奋得很,那心突突跳着就没得过一会儿安生。
眼见是鸡都打鸣了,人才起了些许睡意,却也在将睡未睡的那会儿,盼着早些睡醒了就要再去见到宋风随。
瞧昨儿盼得不成,真就要见着了,还有些近乡情怯了似的。
还是穆灵慧见着了磨蹭着步子的人,先喊了他,招呼他赶紧进屋。
“岁岁将才还念叨了你一回,他昨儿在山里那样久,受了林风身子不大痛快,这会儿还没起来,午饭也没用,说是你要与他送了来。”
段阎一听宋风随身体不适,霎时那点儿关系转变了的别扭和不从容都抛去了脑后,连就钻去了屋里。
宋风随打在屋里就听见了外头的声音,他浑身虚飘飘的,却也撑着起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待着段阎进屋时,人已经穿戴好了衣裳坐在了榻边。
人脸色属实不大好,原他本就生得白,一旦是少了些气色,人便更是显苍白病容重。
段阎连忙过去半弯下了腰身:“怎么样,哪些地方不舒服,我去请个大夫来!”
宋风随轻轻摇了摇头,看见段阎,眼睛里有些了光彩:“算不得太大的毛病,就是身子发虚,喉咙有点疼,昨晚提前吃了药控制了下,要不得今朝还厉害些。
我这身体就这样,虽容易病痛,但也耐造,老实吃点药,好生休息个几日就好了,请旁的大夫来也是一样的。”
段阎紧着眉头,他如何会不晓得宋风随这身子,可见他的病容,难免心疼。
他温声哄道:“那先趁热吃点粥,罢了再喝药,这般也没得那样伤胃。我还特地做了寒瓜酱菜,先前你说吃得适口的。”
宋风随两只眼睛早已经落在了段阎带来的食盒上,点点脑袋:“整好我都饿了。”
段阎嘴角微扬,赶忙与他取了碗筷,布下菜盛了粥,摸了摸碗沿的温度,不曾烫,这才送到宋风随手里。
穆灵慧在一边上,伸了伸手,原本想要帮忙,却是半点没得插不上手,段阎几个转手的功夫,宋风随已经安然的吃上粥菜了。
她望着两人,愣了愣,后又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先前段阎也时常有过来,但多都是在院子里帮忙做些活儿,听得五深和小叔没少夸他做事麻利。
此前岁哥儿和段阎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都分寸得很,鲜少是这般亲近,这朝见两人相处,才晓得段阎不仅会做事,还这样会照顾人。
一家子人几乎都是默许了两个人的来往,时下见两人如此不避长辈,估摸是昨晚关系更近了些。
她先前虽也不反对两人接触,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段阎是否可堪托付,直至是昨日出那样的事,看着人义无反顾的只身进山去寻人,这情谊,若不是真进了心,几个又肯如此冒险的。
这般经历了许多,她深知了功名利禄都是浮云,身份地位再是锦绣,若不能共患难,那也不过是花架子,好时锦上添花,不好时,散的比甚么都快。
难得他俩能共扛事,穆灵慧也足安了心。
没多言说,悄步出了屋去。
坐在小方桌前的两个人,此时竟都不晓得穆灵慧什麽时候出去了。
两人暗戳戳的,你偷偷看我一下,我又偷偷瞧你一眼,眸子里含着笑,像是吃了甚么蜜糖一般。
虽是互没说话,却似胜过说了一大箩筐的话。
如此情境,各自心里便都安生了。
就怕昨日在山洞里说的话,有人给忘记了,或又是经一晚上的细想后觉得不妥,想要反悔。
虽认真想来便可知不会,但沉浸其中的两人,又怎受得一丝风吹草动。
宋风随一连吃了三碗粥后才作罢,他使帕子擦了擦嘴,同段阎道:“许是身体不舒服,我睡着的时候做了好些山里的噩梦。
一会儿有人要推我,一会儿又陷进了什麽迷魂阵似的,醒来时脑袋疼得不成,缓了好些时候才松缓下来。”
“昨晚尽说些我们的事,我都还没曾细细问你,曾家小哥儿是怎麽回去的?”
宋风随昨晚就问了段阎一嘴,曾金桂可有出事,得知了人平安后,他就没多说了,山里又冷,还担惊受怕的恐有野兽攻击,自没得心思仔细问曾金桂的事。
段阎听得这话,有些奇怪道:“甚么怎么回去的?他自是跟着采集的队伍好好回的村里。”
宋风随眉头紧蹙了一下,觉得事情有些怪,便将昨日曾金桂怎么来与他套近乎,两人又结伴去采药,最后人下了陡坡后就再没有了踪影的事情说了一遍给段阎听。
“那山里起了雾活跟迷魂凼似的,我分明就按着做的标记走的,可不仅没有回去□□石那边,反却不知走至了哪处。”
回想起昨日在林雾里穿梭的情境,宋风随都有些心有余悸。
段阎听罢,眉头却夹得更紧:“不对啊!曾家哥儿下山后我还曾问过他话,听同行队伍的人说他是最后一个见过你的,可他却说想喊你与他结伴,你不肯,他自就作罢了,没曾说过”
他话没说完,立是明悟过来:“这小哥儿在撒谎!”
“我便是照着你说的树木上的标记一路找着过去的,走的时候就觉怪异!你依着标记找不回去,怕并不全是雾大的原因!”
宋风随后背阵阵发凉,他本来就觉得曾金桂有些奇怪,但也并不曾将人往如此恶毒的方向去想。
“我先前跟他并不认识,哪里来的冤仇,何至于让他这样害我?”
段阎安慰宋风随道:“这事旁人如何说得清,还得查清楚才行,你昨日在山里险些丢了性命,事情不能没有个交待。”
宋风随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段阎便安排了几个人重新进了一趟山,不仅有庄子上的人,还特地让昨日进过山采集的徐娘子和肖夫郎也一并又跑了一趟。
曾金桂光是心思毒,可做事并不周密,撒谎漏洞百出,进山去一下子就收集到了不少证据。
晚间,一行人至了曾家。
曾老娘见着一兑儿来了好几个人,且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不知出了甚么事,但瞧气氛不似好事情,便小心翼翼的问:“里正,如何这时候过了来?还没到缴田税的时候嘛。”
周里正将手里的一卷麻绳递给了曾老娘:“你瞧瞧,这物什可是你家里的?”
曾二郎刚从地里回来,一双泥脚都还来不及冲洗就先进了屋。
两眼发懵的看着来的诸多人。
“哎哟,麻绳都生得一个模样,这、这俺也不敢认就是俺们家的东西呀。”
周老娘拉着麻绳来回看了几遍。
还是周二郎见了麻绳,觉得长短眼熟,立钻去了另一间屋里翻腾了会儿,接着快步跑出来道:“是俺们家的咧!
昨儿金桂进山去采药带了一卷麻绳走,俺都忘了问这事了,巧是没见着家里原来的那卷,两丈长。”
他且还以为是桂哥儿把绳子弄丢了,山里有人捡着,这来归还。
“可不恰就是两丈。”
段阎淡淡道了一声。
“曾二兄弟,唤你家三哥儿出来,我们有话问他。”
曾二郎闻言和曾老娘对视了一眼,已是觉出了不好。
“桂哥儿他今儿一早,一早就去他姨母那头了。”
段阎和宋风随眉头同时一紧,瞧这哥儿,倒是还没审他,反却已经做贼心虚先跑了!
“他还不在家里!这农忙的时候还有功夫窜亲戚的门子!”
周里正听得这话,气声道:“去,立马就去把他给接回来!”
曾老娘给吓得一激灵:“里正,这究竟是出了甚么事情了?弄得恁吓人?”
曾二郎也连问:“可是俺三弟做错了啥事儿?他年纪小了些,不大懂事。”
“年纪小不懂事就能”
周里正话还没有嚷出来,段阎就先将人给打断了:“有些事情也不定,便是想与曾三哥儿问清楚,也省得生出误会来,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由得周里正大扯着嗓门儿骂说什麽害人,损命的话出来,曾家的人听了,这曾三哥儿给弄跑了也说不定。
“这般罢,我这里安排两个人,里正也叫两个人,曾二兄弟带路,去你姨母家把曾三哥儿接回来。”
曾家母子两人再是傻也晓得这阵仗下出了大事,偏却是他们也不晓得究竟是啥事,这又说半句留半句的不说清楚,当真是急人的慌。
村里两头有脸的都来了让去接人,曾家也不敢不答应,左右想着,自家老三不过就一小哥儿,捅破了天能出多大的事,如此,也就连夜赶去了另一个村子上接人。
段阎也不打算走,就携了宋风随在曾家坐等着。
周里正看段阎都不走,自哪里又敢走,村里的人和事就那样多,瞧见曾家这头入夜了还那样多人,一会儿就传了开,忍不得还来问。
约莫是等了快两个时辰,曾金桂被带回来了!
人进屋,一下子便就软倒在了地上。
在姨母家里时,见着有五个人来接他,就晓得遭了,不想回来,家头等着他的阵仗更是大。
他早吓得糊涂了,眼睛鼻子上都糊着,不知是水还是鼻涕,看着怪是寒碜。
曾老娘扑去地上抱住曾金桂,也抹起泪儿来,委屈得不成:“回来了,回来了!究竟是多大的事呐,要恁般吓唬个哥儿!”
外头好事的人不敢进屋去,只在外头围看着,瞧恁曾家老爹带着老大在外头去跑小生意了,家里也没两个男丁撑着,看段阎吆喝了那么许多的人来曾家,觉是有些仗势欺人了,不由帮着说话:
“便是这个理儿嘛,一屋子的粗汉子,要逼人死不成?”
段阎见曾金桂眼下再是可怜,却也生不出半分同情之心,他可怜,那昨日宋风随又何尝不冤!
“谁逼死谁还未可知!曾金桂,你现在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曾金桂一味的哭,摆着脑袋:“俺不晓得,俺甚么都不晓得。”
“好,既你自不肯认事来减轻罪恶,那到时也别求什麽从轻发落了。”
段阎道:“昨日你下山来哭说,在山里并不曾跟宋哥儿结伴,这不曾结伴采药的时间里,你在哪处,又可有人与你做证?”
“俺是一个人,俺是一个人的。”
“一个人,那与宋哥儿一起的是跟你长得一样的鬼不成,还偷了你家的绳子教宋哥儿拉着下坡去采药!”
段阎觉这小哥儿死不认账的模样,简直和陈虎如出一辙,只前者如今都过头七许久了。
他一把将曾家的绳子甩去了人跟前:“你二哥都认出来这是你们家的麻绳了,你看看你还认不认得。”
曾二郎咯噔一下,此时才晓得了麻绳的由来。
此时,宋风随便站出来将昨天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着众人说了一遍。
末了,又取了一套衣裳出来:“你用过我的香囊,即便是把东西扔了,但那用来驱虫的药香囊是我特配的,气味幽深浓郁,轻易两日间不会散尽。再去请你回来时,我已经托你母亲找出了你的衣裳,恰是还没洗呢。”
宋风随一把抖开,在屋里的人隐隐都闻着了一股草药气。
外头的人指指点点的:“当真就是桂哥儿昨天穿上山的那件!”
“山里我做在树上的记号被篡改,出山的记号,改做了往深山的记号,里正和徐娘子还有肖夫郎都已经去过了目了。上山的若干人,除却了你我,旁人都有人做证全程不曾消失过。”
宋风随道:“你还有别的要狡辩的不曾,若有,我们也好当着大伙儿的面辩了,省得你受了冤枉,你是个小哥儿,我们也不兴严刑逼供那一套。”
曾金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么证据都摆在了跟前,他哪里还有得辩驳,只一头栽进了曾老娘的怀里:“娘,你救救俺,俺不想教杀头!”
曾老娘听着事情的始末,又在不知情下交了证据出去,当真是又痛又气,狠狠锤了曾金桂两下:“糊涂,糊涂!你一个小哥儿,怎干得出这样害人的事情来!”
曾二郎也步子踉跄了两下,家里头就金桂一个哥儿,素来一家子宠爱,怎爱着爱着,竟养得了他成了毒蝎心肠。
外头的人更是一个个惊得捂住了嘴。
宋风随见人认了,也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与你从前都不曾有过来往,桂哥儿,你何至于如此害我!”
“谁、谁教你勾三搭四,跟了这个,还要痴缠那个”
“勾了青云哥的魂儿,却和段阎好了,还还要勾搭俺表哥。俺与表哥都要定亲了,便是与你识得了,都不如何理会俺了!”
“浑说!”
一直没言语的周里正,见着里头竟还有他们家青云的事,脸色一青,比宋风随一个苦主还激动:
“你个妒忌心重的哥儿,青云跟宋大夫清清白白的,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来的甚么勾搭痴缠,当真是心脏看甚么都脏!”
宋风随眉心轻动:“周青云的事既有里正自主澄清了,我自是不用多说。段阎我敢做敢认,我俩确就是相好。
至于你表哥那是谁?”
外头不晓得谁吱了一声:“叶兴之。”
宋风随全然没想到会是他,他嘴微抿,先前拿人激段阎,这下好了,果真是遭了报应。
不过他也就私下和段阎说了一嘴,平日里在外头两人各自都守礼得很,若非叶兴之是个懂守礼数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和他常探讨药草种植地事情。
“我实也同你说,我和叶兴之没有半分私情,他不理会你,你当另找原因。”
宋风随觉得真是荒谬至极,究其根底,没想到竟是因为叶兴之。
从前在京都也见得各式各样争风吃醋的事情,却还真没见过想要害人性命的。
该说的也都说了,宋风随道:“村子上大小事究竟还是里正在管,这事情劳里正断裁吧。”
周里正一激灵,想着怎最后还是甩到了他头上,事情要裁得不合段阎的意,他也还要跟着倒霉,心中更是厌烦曾金桂几分了。
“同是一个村子上的人,为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便要闹害人性命,当真是无法无天,若不好生的惩治一番,怕是整个村子都要乱了套了!”
“村子上召集全村人开一次大会,曾金桂,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陈情事由,与宋大夫道歉,此为一;
曾家需得赔偿宋家银钱十贯,作为对宋大夫的补偿,且今年分摊到宋家头上的药材量,全数由曾家承担,此为二;
曾金桂害人心恶毒,生在村子上,活在村子上,为其长足记性,由村中耆老们共做见证,于村祠堂上受戒打三十,此为三!”
说罢了,曾老娘也随着曾金桂一并瘫在了地上,两人双双昏了过去。
周里正小心询问段阎和宋风随:“不知此番处置可好?”
段阎主要还是看宋风随的意思。
宋风随念及自己虽受了害,但到底没曾真的出事,父亲曾经也是做过断案官的,苦主真的受害和未曾真的受害,判罚程度确实会不同。
曾金桂依着这般裁判,届时不单要丢名声,也损钱财,最后还要实际受责打,也算是各方面都有了惩罚,罚得已是不轻,但也不至于一棒子打死,往后都在没有了指望。
宋风随便点了头。
周里正转才问曾家人,地上的两个都昏过去了,也没得问,到底不好拿水来泼醒了,但也不是靠晕了就能躲过惩罚的。
便看向正在痛哭的曾二郎。
“俺们家认,依里正的判决。”
曾二郎伤心归伤心,但也还算是个端正的人,知晓此次自己这弟弟实在大错特错,要不罚,天理难容。
宋家也算仁厚了,没借着段阎的势把桂哥儿拿去衙司,要闹去了那处,有的活命都难说。
如此,哪还有闹着不依的。
一厢事,又给折腾到了半夜,不过也好是解决了妥当。
村里的人都精神得不行,结着队伍在说着今儿的事,个个都好一通唏嘘。
段阎送着宋风随回家去,其实曾家那处到庄子上比回宋家要近得多,他想是让宋风随就在庄子上住。
但转念想着两人才刚好上,这就把人往家里头带,到时候怕教宋风随多想,也给宋家留下些不好的印象。
只虽不得留人过夜,但心潮却仍旧澎湃着。
“你今朝说怎么在那情境下当着村里人就说了”
宋风随听人吞吞吐吐的话,自晓得他说的是什麽,反却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我说什麽了?”
段阎干咳了一声:“你说我们是相好。”
宋风随眨眨眼睛:“那我们不是吗?”
“当然是!”
段阎连忙先认下,转才道:“我只是想着这事情当着人说了,对你名声不好。以后若是我们”
宋风随小脸儿肉眼可见的凶了起来:“我们怎么?”
段阎立马把那些扫兴的话吞了回去:“以后我们都叫他们来喝喜酒!”
宋风随耳根微红,心道这人倒是多会转弯。
“嗯。这、这是迟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曾金桂这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 宋风随依着里正的裁断,受了致歉赔礼后,又在村祠堂上观了曾金桂受板子, 事情也算告了一段落。
倒不想没过两日, 叶兴之还特地来寻了他道歉。
叶兴之打那日受宋风随的启发后,回去便一脑门儿的栽在了药水研制上, 钻起来别说听外头的闲事,便是饭都能忘记吃。
关在屋子里好几日, 跟个炮药的老道似的, 家里人也没曾去扰他,直至把治理蚜虫的药水配了出来,人才从屋里出来又似个常人了。
他拾着药水匆匆就想找宋风随说这欢喜事, 临出门前, 他小爹却将他给拽住, 教他莫要再去田庄上找宋风随了。
不解其意, 仔细问来,才晓得他表弟曾金桂干了那样的事。
叶兴之当真是又气又惊,原跟宋风随清清白白的关系, 不想却给人曲解成这样, 坏了各自清誉不说, 险些还害宋风随丢了性命。
他小爹想他避嫌, 别再和宋风随见面, 可他哪里是那般不明是非的人, 事情因他而起, 自不前去赔礼说明,遇事就躲了像什么样子。再者,如何能再不碰面的, 且不说现在叶家在给段家做事,他还想和宋风随探讨药水的制作呢!
“金桂表弟从小受家里宠爱,众星捧月一般,小性子比寻常人大不少,寻常小事小物上,也没得人与他计较,我只没想到他竟心思能恶毒成这般。”
“是我的罪过,害得宋大夫遭此横祸,心中当真是惭愧得很。”
宋风随道:“倒也怪不得你,你从始至终也没做过什麽,他人行恶事,一贯是喜欢打着旁人的名头,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旁的都不要紧,不过叶兄弟还是去与曾家澄清一回为好。”
叶兴之应下,他们家自是要去一趟曾家的。
“噢,对了,宋大夫,上回说得药水,我已经配得差不多了,还想请你帮我再看看”
段阎耳朵精,听得叶兴之来了,特是为见宋风随,两只眼都落在了两人谈话的堂室里。
虽是相信两人没得什麽的,却还是忍不住留心在那头。
却是听得两人就说了几句曾金桂的事,转个话头却说到了药水上,随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是开头说了两句对不住的话,只怕还教人以为两人是专门见面谈药水的。
段阎胸口深深起伏了下,悠悠吐出了口浊气~
叶兴之从田庄上走,转便去了一回曾家。
看望了受板子后躺在床上起不得身的曾金桂,复又说明了和宋风随没有那般见不得人的关系,至于两家婚事的事,叶兴之不等他家里长辈再登门说,自便给拒了。
他实是受不得个如此心肠的人与自己过日子,哪怕再是亲戚,从前又再是好来往。
曾金桂见叶兴之要与他断,哭得不成,委屈诉说:“表哥,俺都是因着心里头太爱你了,忍不得你与旁人亲近,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那事,现在已经悔得很。
时下挨了打,受了罚,成了一村子的笑话,可归根结底,俺也是为了你啊表哥!”
叶兴之却不吃这套:“今说着为我,就已能去害人性命,他日说为着我,不知还能做出什麽来!
你究竟是为我,还是拿我做你行私欲的挡箭牌,你心头自清楚。”
曾金桂见自己哭诉也不管用,叶兴之是铁了心,气而大骂起人无情无义起来。
“往日里多是好,遇事却躲得比谁都快,俺也是凭着这事认清了你的为人!今你丢开了我,甭以为另还能攀得好高枝儿,旁人打听来晓得了你是个担不起事的男子,也不得与你好!”
“两家本是亲戚,婚事不成却也还有亲,你不肯好聚好散,我也没得多的话与你说。”
叶兴之看人如此不可理喻,愤而甩了袖子便走。
曾金桂此番闹得名声尽毁,别说是好人家还敢跟他相看了,只恨不得躲得远远儿的。
素日里出门,谁人都不敢再跟他来往,连带着曾家也吃了村里人的冷落,素日里不仅没得人再上门找曾老娘闲耍了,有拿钱的活计也没人肯再介绍给曾二郎。
曾家老爹和大郎在外头就收得了消息,匆匆赶回了村来,气急,逮住曾金桂便是一顿好打。
从前多喜爱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这番是立下誓来再不惯着他,将人关在家中好生的学做人。
村里的人见曾家把曾金桂严厉管教着,倒是慢慢对曾家生了些改观,没似事情才出来时那般个个都躲着避着自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宋风随和段阎两人这些时间都各忙着,自是叶兴之研制了杀蚜虫的药水来,两人便研讨着继续做了些调整改进。
后让佃户试着喷洒在生了蚜虫的药草上,效果当真是显著。
宋风随和叶兴之后续悉心观察记录着药草的生长势头,要是打了药水的药草生长没有任何损害,届时便可张罗起来制配方,弄出药包来,如此不单能自家地里用,到时候还能往外头去售卖。
段阎同样也没得闲,他见秋收过半,镇子上日日都是进出买卖粮食的农户,不仅让粮铺上囤收粮食,另还安排了狗三儿和林家老二准备着又一回出关去采买。
“秋月里外头粮食一样在热卖,趁着这时候价格好,尽量的以低价囤买。除却稻米,另也能收些价格低廉的粟米。”
“豆子也收,饱腹强的黄豆、黑豆、青豆、斑豆等来者不拒;绿豆、红豆、豇豆、蚕豆这些小豆子也别落下。”
段阎虽已经录下了大致要采买的粮食物品,走时定是要把条子拿给出去的队伍,但谨防许多人不识字,出发前,都集在一处开了一回会。
“但记着,虽是要贱价收买,可前提是粮食要晒好晒干的好粮,那般生虫长霉的,万是不能贪图便宜,到时不易存储。”
“队伍里的崔佃户、刘佃户都是老庄稼人,之所以让你们一起,就是要选足好的粮食豆子。只一支队伍便是一条心,到时个个都放机灵点,别以为选品就只单是谁人的事。”
一众人都应说记下了。
段阎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见交待得差不多了,挥手便教他们散了,各回去准备着东西,两日后就出发。
狗三儿和林老二互是看了对方一眼,踟蹰着没动弹。
段阎见着两人:“可是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大哥。”
狗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咱粮铺自开业起,一直就没得多少生意,昨儿我去铺子上看了看账虽不说亏损,但、但实也是没有盈利。”
“您看自庄子上产的粮食都已足铺子上卖了,这阵儿又广收着粮,铺子上的三个海大的粮仓都已经满了两个了”
狗三儿说这话也是战战兢兢,段阎同粮铺里投入了不少的精力,他怕说这样的话来惹恼了人。
可为着生意着想,已是忍看了许久了,再不说也是不行了。
段阎听罢,神情平和:“我晓得铺子上的情况,心里头有数。
你俩都是我信得过的贴心人,省得你们忧心不安,我也实与你们说了,粮铺不是为专门做生意而起的,要紧其实是为囤积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