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官府人力多, 办事也便更快些,没得两日,榴村上感染了时疫的村民几乎都分得了药。
药方稳妥, 未再生什麽事端。只是治疗间, 村子也依然还处在封锁的状态中,以免病情扩散。
段阎这几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村子里, 带着人帮忙维护看管村中秩序。
先前因胡老道的药方有问题,吃死了几个人不说, 另一些虽没被危及性命的, 都多少得了些后遗症。
原本能头一批排上号吃药的人,大都是村里有些路子的大户,这些人或是走后门, 或是里正特地给的人情得吃了药, 谁曾想还因此遭罪的遭罪, 催了命的催了命, 人怎肯息事,不敢去找官府,便通通都跑去了里正那处闹。
而余下见事情闹得凶的农户, 面对官府再一回派药, 已失了信任, 有人便起头嚷着不肯用药。
村里这两日里乱, 进村来负责治病的大夫挨着上门给不吃药的做思想工作, 段阎则带着公人日夜换着班巡逻值守, 维护安定。
总之, 也没得多少松闲。
直至是重新用了药两日后,未见有不适之症,村户才放下芥蒂, 尽数接受安排服用新药。
而那些头一批吃了毒药方的人户,逐一安抚进行了一定赔偿后,才没怎么闹事了。
这日午间,段阎带着公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见着人出来瞎晃悠,烈日炎炎下,巡逻队伍见了些松散。
“段哥,瞧这几日在您严格的看管下,村户都老实了,不敢没事再出门溜达闲话了。咱打早出来巡逻了四五圈也没见着不听招呼的,要不然今午就到这儿罢。”
段阎看天气属实热,既外头没什麽事,回去歇一歇也好,省得中了暑,到时候反还耽搁了其余时间当差。
“那就先回庄子上罢,出门前我让灶上煮了些消暑的紫苏饮,这会儿回去当能吃了。”
“多谢段哥。”
段阎走在最尾端,不由得往村子的东面望了两眼。
打送了宋风随回家以后,这两日虽他都在村子上,可却一回也没再见着过他。
宋家的居处远离人口密集的地段,巡逻主要管的都是人多的一块儿,如此即使他常在村里走动,只要宋家没生事,他自也没什麽接触。
虽然他秉持着只要是榴村的现居人物,便有去维持治安的原则,也特地带人去过山脚那头两回,但去都没见着宋风随。
一回去碰着了宋雪木,一回碰着了宋五深,两人倒是并不排斥他,都客气的跟他打招呼。
他问了几句公事,听家里没事,自又带人走了,非亲非故的,又是外男,也不好专门问起宋风随。
“段哥,愣什麽神呢?快些走啊!”
前头走远了一截的公人见段阎没跟上,停下来喊他。
段阎回过神,大步过去。
“这一连晴了有十来日了罢,不知近期可有雨。”
一公人道:“天儿久晴着确实热呐,不单人受不住,庄稼也吃罪。我二爷会看些天时,说是过两日有大雨。”
段阎闻言眼眸一动:“是麽?”
“老爷子还怪准的,每回村子上祈雨,都要喊他去支持咧。”
段阎没说话,只是回去庄子上,几个随他办差的公人都去院子里吃紫苏水歇凉时,他脚下不歇的去找吕庄头开了仓库。
打库房里头选了好些木材,又翻出芦苇、树皮、竹篾这些东西来
宋家小院儿里,午间燥热,宋风随在屋里微打了会儿炖儿,地铺咯着他的身子痛,也便没睡好多久的功夫便起了身。
他把家里人的衣裳清出来,尤其是他祖父的,虽这阵子悉心的照料下老爷子的时疫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许是年纪大了,大病一场下来,身体吃不消,故此一直还在床上躺着。
宋风随预是趁着现在清时疫的时候空闲时间多,将衣裳都给洗了,好好放在烈日底下晒一晒,杀一杀那些残留在衣物上的病气。
外在屋里屋外的,把该做的活儿都做一做,如此等重新恢复正轨时,才不至白天干罢了农活儿,便再没得力气做旁的。
宋母穆灵慧服侍了宋老以后,见着宋风随在屋角边洗衣:“岁岁,你放一放,一会儿母亲来洗。”
“没两件衣裳,我很快就洗好了。”
穆灵慧却生是把他牵了起来,她昨儿看见宋风随换衣裳时,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不肯让他再伤了手。
母子俩推拉说了几句,怕是教屋里的祖父听见,到时候他爹也该晓得了,宋风随只好放下衣裳由母亲来,他拿了桶去屋后的溪里打些水回来。
夏月间,村子上的小溪许多慢慢就断了流,好在这边靠近山林,尚且还能接些水来用于洗衣洗物,不必全然依赖于村里的井。
只是溪里水流不大,得把木桶放着慢慢的接,他久拎不动水桶,便用一只木盆先接下一部分水,转进木桶后,又接着去接。
这溪口又离不开人,别的都好,就是费时间。
正当这时候,他抬头见着村道上,一道身影径直的往他这边走了来。
宋风随看着来者,眉心动了动。
“宋哥儿,怎在这处打水,我来帮你!”
“不用了,我这已经差不多了。”
宋风随侧身躲过伸上前来的一双手,将水倒进了桶里。
男子如此却也不见尴尬,转手就要去提桶:“那我给你拎回家去。”
宋风随淡淡道:“周兄弟过来是有什么事嚒?此番村里时疫未清,不让村户随意走动,若是巡逻的公人过来看到,怕是要遭训斥。”
“你放心,那些巡逻的公差跟俺爹熟得很,不过一句话的是,人都在俺家里吃酒喝茶咧。”
宋风随听得这话,紧着眉头连问:“你说巡检在你家中喝酒?”
周青云本是侃大话,想在宋风随跟前撑撑面子,听他细问,便含糊道:“都是牵头主事办差的人,常在一起吃酒喝茶这不是寻常嚒。
巡检管着村子的安宁,俺爹是里正,可不当尽尽地主之谊,招待招待这些来帮忙的公差。
宋风随紧抿了下唇。
那人几日不曾见着,只当是他忙着村里的事不得空,倒不想还多有闲心,能去里正家中吃酒喝茶,且先前还与他嘱咐了几回,让别在身子没好全的时候饮酒。
在跟前的时候百般答应的好,转个背,两厢没见,竟是浑都忘了。
周青云自顾自的说着:“而且,这头就只有你们家一户,巡检要管看的主要也是人户多的地方,你们家规矩,他们不得往这边来。”
宋风随本就不喜这周青云,时疫之前有事没事的就爱过来这头显眼,村子里传染起了病疫时好不易消停了些时日,这厢见着有药治,时疫得了缓和,便又凑过来了。
再听段阎往人家里去吃酒的事,又听这话,他脾气便有些上来,更没得好脸色。
“任凭他来与不来,但里正监管着村里时疫的事,说了没有要紧事不允许村里人蹿门子,周兄弟身为里正的儿子,怎能公然违反这规定。”
周青云搓了搓手,笑嘻嘻道:“俺这也不是没事出来闲逛,前些日子时疫闹得凶,都不得出门,俺想你想得可紧。
过来见你是大事,也是替俺爹看看儿夫郎,怎能算是没事瞎蹿门子咧。”
宋风随听了这话,骤变脸色,若非是这般境遇下要理智不可惹事,他当即便想甩这周青云一巴掌。
他极力压下被冒犯的怒火,冷声道:“周兄弟慎言!”
“俺们这乡下地方没有那样多的讲究,宋哥儿,俺便是想你想得紧,这阵儿日日夜里都梦着你,你瞧男大当婚哥儿大了也得嫁。”
周青云全然不将宋风随话听进心,只一顾道:“俺家里富裕,爹又是做官儿的,俺至今都还没娶,你恰又来了村子上,可不是月公特地跟咱们牵的线麽。”
“虽你是流放的犯人,可却生得这样好,俺不得嫌你出身的。”
一通剖白,周青云看着宋风随那张仙子似的脸,四下无人,情难自抑的便就要上手去捉人的手。
只将巧探出些胳膊,他就哎哟一声大叫起来,自己的胳膊教人死死的钳住,一下就给反扣到了身后去,疼得他嘴巴子歪斜。
“想什麽想得紧?谁又是你夫郎!青天大白日的,你往别家蹿悠嫌不够,还敢骚扰人!”
宋风随见周青云说得撒不住脚,两只眼里逐生下作之态,他下意识的便要去摸自己腰间藏着的匕首,只手将才按着刀柄,眼角余光就扫见了铁青着一张脸悄然无声走过来的段阎。
于是他也没做声儿,由着周青云一张嘴突突,倒是那人忍不住,先行动了手。
“诶、诶!段巡检,手上轻着点儿,是俺,是俺!”
周青云拧着些脑袋,这才看清来的人是段阎,他心里头暗叫倒霉,大晌午的天儿,这人便不嫌热麽,怎还巡着过来这头。
“你又是谁?”
“俺周青云呐,里正是俺爹!”
段阎冷嗤了一声:“你老子爹莫不是没跟你说时疫期间不能外出蹿门子?整好我提了你过去问一问!
前些日子村里闹得乱,孔大人正恼火里正办事不得力,周家连自家的儿子都看管不住,看来是得同孔大人好生说道说道。”
周青云也是个不禁吓的软骨头,听此立是求饶:“段巡检,俺晓得错了,你抬抬手,俺再是不敢随意乱蹿门子了!”
段阎叱道:“你便只是错在蹿门子?!”
周青云连又给宋风随道歉:“宋公子,是俺不对,俺不当说那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头去。俺再不得这般了!”
“周兄弟错爱,劳请往后别在我这处费心思了,白白耽搁了自己大好的青春。”
宋风随见人好不易有听得明白人话的时候,也便趁此跟人说清楚,省得平时装聋作哑的,把人的拒绝当做耳旁风:“以后再不必来找我了。”
段阎紧压了一下周青云的胳膊,人方才赶忙应声:“嗳,嗳!”
周青云搂着胳膊灰溜溜的跑远以后,段阎单手将置在一边的水桶提起:“离家也不远,这般混小子来纠缠,怎么那样傻也不晓得喊一声家里人。
便是怕得罪里正家,不欲和他起争执,喊了家人过来说招待,也比你一个人应对强啊。”
宋风随眸子侧挑了些,闷闷道:“段巡检没在里正家里吃酒做客,倒是难得还有空闲过来这人眼荒芜的地方上。”
“吃哪门子的酒?”
段阎连道:“我这几天是去了周家好几回,还不是那里正给人走后门,偏胡老道的药有问题给人药死了,人家里过来哭闹打砸,我去维护秩序的,怎有功夫吃酒。”
“再说了,你不是说我余毒未清,不能喝酒麽,我哪有那么大的忘性。”
宋风随闻言,看了一眼说得多是认真的段阎,想是将才那周青云为着攀关系才扯的大话。
他轻咳了一声:“那你这些日子怎没过来?
没过来把脉。”
“虽是换着人巡逻值守,但因头回胡老道的药方,官府有些在农户那处失了信,有人生了怨气,连前去送药诊治的大夫都给打了,我只好跟着,便没得空。”
一来二去的确实结实忙碌了两天,后头空闲些了,似有不好没头没脑的就过来专门找他给自己看个脉。
宋风随听了一席话,总算重见了开朗,喊了段阎去家里喝水。
两人一并走着回家去,他才说道:“爹和二叔都悄悄儿的去了山里,家中就母亲和祖父在,我想着两句话打发了周青云就罢了,哪晓得他这回就跟疯傻了似的,张嘴就兜不住。”
段阎眉头紧了紧:“那刚才还是轻巧便宜他了。”
宋风随微叹了口气:“于他们而言,宋家是罪人,自不得给什麽尊重,这也不过是寻常。”
段阎正想说什麽,两人已经到了宋家的院子里。
穆灵慧还是头一次见到段阎,宋风随一连在外好些日子,穆灵慧担忧的都病倒了,人回来以后,自少不得要细细过问他在外头的事情。
宋风随为教母亲安心,少不得跟她说段阎的事,小宋哥儿自然没少说段阎的好话。
将才段阎带着东西,先来的家里,穆灵慧晓得他是何人以后,才与他说的宋风随在屋后那边的小溪打水。
这去提水接宋风随的功夫,穆灵慧便备了凉汤来招待段阎喝。她信任自家岁哥儿看人的眼光,但在见了段阎以后,更是安心了几分。
小伙子挺拔端正,身上没有那股不好的油滑气。
宋风随捧着他母亲准备的凉汤喝了一大口,原本以为段阎只是过来看脉的,回到院子,才发觉他运了好些东西过来,一兑儿的堆在了院子上。
段阎也端着水碗跟着吃了些汤,道:“听得说近两日里有雨,我便从庄子上拉了些积年老料来,趁此前把屋子给修缮了,省得雨天遭罪。”
宋风随连忙点头,他也不想再惧怕打雷下雨了,白日接漏雨稍还好些,晚间火油又少,黑黢黢的还得四处修缮,当真是麻烦得紧。
“这怎好意思。”
人虽好心帮助,但穆灵慧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无以回报,总有些担心人会把心思落在宋风随身上。
“事先我便和小宋说好了的,现在我能得监镇官的看重,都归功于他。来帮着修缮房屋也算不得什麽,穆娘子无需心有负担。”
穆灵慧不由看了一眼宋风随。
宋风随点了点头:“母亲,咱们一起快些把屋子修好吧。”
如此,穆灵慧也没再说什麽,回去屋中,把屋里整理了一下,段阎这般才驾起梯子,上了房顶。
没得个把时辰,宋五深和宋雪木也打了几捆柴从山里回来,先前段阎依言给宋家拿了几样趁手的刀和锄来,现下他们进山打柴都方便多了。
瞧是段阎来了家里,顶着个草帽在屋顶上干得热火朝天,两人也没客套,连忙擦了把汗,立就一同忙活起来。
宋二叔从前虽是当官的,但动手能力极强,干起这些修修补补的活儿来毫不含糊,有了盖屋顶的茅草以后,动作麻利得不输段阎。
倒是宋五深,以前没干过这些,险些在屋顶上晒中了暑。
连被两人劝了下去,转给他们递送茅草和树皮。
中途上宋祖父也从睡中醒了一回,喊了宋风随去问,说是好像听着了一道耳生的声音,问是不是家里来了客。
“祖父好耳力,是村子上做事的巡检,过来帮咱们家里把屋顶修一修,爹和二叔一道忙着呢。”
宋风随哄着人道:“瞧着祖父的身子当是就要好了,睡着也听见了耳生的说话声。一会儿祖父可要见见客?”
宋老眼中没多少光亮色,虽是时疫见好,眸子不似病时那样浑浊,可此番遭逢所受打击不小,眼里始终像是蒙着一层灰雾一般。
他轻是道:“病躯不易见客,失了礼。岁岁,你代祖父谢谢巡检。”
宋风随见祖父没有什麽神采,还是振作不起精神来,眸子微是垂了垂。
“嗯。祖父好生歇息。”
服侍人躺下后,他才出去屋子。
段阎将才从屋顶上下来,整张脸和脖颈就跟教水冲了一遍似的,他使着汗巾擦着脖子上的汗水,瞧宋风随脸色不大好,不由问:“怎么了?宋老身子还没得松缓麽?要不得我进去看看?”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心脉受损,药石难医。祖父这是心病,他不想见客。”
“想是宋老一生在朝堂上浮沉,走至今日,许他心中是无怨无悔的,只不过看着儿孙受牵连受苦,心里头难免愧疚难平。”
段阎安慰道:“等时间长了,日子慢慢安稳下来,说不得就好了。”
宋风随虽觉得一家人,不说什麽牵连不牵连的话,但他觉着祖父心中所想,大抵便是段阎所说的。
这般也只有让日子重新安稳起来,祖父方才能看开些。
“屋顶修好了?”
段阎道:“差不多了,你二叔当真厉害,我见他铺上了手,简直不比长期修建房屋的老工匠手艺差。”
“就是院子今天估计弄不完了,再过个把时辰,我该回去了。但我见先前扎的篱笆也很紧实,只是材料不好,防人都还成,要是野兽就不成了。”
“二叔从前在京里便主持过宫殿、楼宇、城防的修筑,没少受过褒奖。他喜欢干这些,自是做的快。”
宋风随道:“你还有公事要办,紧着你的事情去做,这头不要紧。左右你送了木材来,又还有工具,二叔自都摸索着慢慢就做了。”
说罢,他看向了段阎的眼睛,和声道:“今天你能过来,已是分外感谢。”
段阎一时止住了手上擦汗的动作:“受家里人的客气给感染了不曾,怎连你也跟我说起了谢。”
“短缺什麽,尽管开口才是,我总有想遗漏的地方,不定能每回都准时恰当的送来。”
人客气不开口,他也难找着恰当的由头过来。
尤其是先前给他把了脉,说他身体恢复的很好,当是要不得再施两回针就能停下,专吃一段时间的药就好了。
要病也好了的话,那段阎心下轻叹了口气,这时代上他们这样男哥儿有别的年轻人,需要顾忌和遵守的礼数规矩太多了。
大概是前几天的经历,让他更为深刻的体会到了若没有父母一辈的关系,也没什麽突发紧急的事,年轻人即便纯粹正经的来往,单想靠两人联络,实在困难。
到底还是现代好,依他和宋风随这些时间的相处,两人怎么说都该加上微信了,虽然他在现代也不怎捣腾手机,但要联系宋风随的话,把手机随时别在身上还是比现在要找正当的理由,才能联系和见面容易的多了。
宋风随听着这话轻笑了一声,转而徐徐问道:“你是我的什麽人?我怎么能遇见了麻烦事要找你,需要什麽也都来找你要呢?”
段阎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你的病人啊。你又不曾收过我的钱,我做事送点儿旁的东西,不正好抵医药钱麽。”
宋风随轻扬长眉:“那我这诊费未必也太贵了些。”
“名医是这样的~”
段阎有点觉得他在说歪理,但是确实又是真心话。
他不大自在的另扯了个话头:“还有就是,倘若再有什麽人来骚扰你,不便和家里说的,定要跟我说。
这些地痞流氓,没个分寸,不吃痛不长记性,你爹和二叔不定好对付。
流氓事还是要流氓才好解决。”
宋风随好笑:“你是麽,便就这样胡认。”
话罢,他没去看段阎的眼睛:“总之,答应你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段阎去宋家开了头, 这些日子在乡里,闲暇时就往宋家走,不仅帮着把宋家的屋顶给修缮了, 院子也结实的围了起来。
另还搭建了一间厨房, 垒了灶,置了锅炉, 将生火做饭的地方给单独隔了开,省得既要在屋中睡, 又还要在同一屋子里烧火煨汤。
冬月里这般一屋子吃睡许还暖和, 可夏秋月间,只有教屋中更热的。
外在把屋后的小溪挖出了个蓄水的池子,跟宋雪木一起用竹子搭了个水管, 把溪水直接引到新建的灶房里。
一应事宜办下来, 还是费时间, 段阎去宋家便可见的有些频繁。
虽宋家的位置偏僻, 但随着时疫慢慢控制下来,村户能保持着距离出门耕种后,多少也能撞见两回。
村间最是爱传闲话不过的, 一夕间大都晓得了段阎和宋家有来往, 不敢当着段阎的面儿打听又或是问什麽, 但私底下闲话却传得厉害。
有说是打铁匠看上了流放来的小哥儿, 想讨人家的好, 这便跟女婿似的天天上门去做活儿献殷勤。
又有说是宋家不安分, 流放来的日子过得苦, 便舍了他们家的小哥儿给巡检,好是换人来出力又出物的。
总之说得难听,没得会儿话就传到了里正耳朵里, 晓是段阎跟宋家走得密,他反倒是一改先前对宋家吆三喝四的嘴脸。
寻着个时间,提了些灯油烛火、鸡蛋水果的吃用上宋家,把原本当给宋家划的五亩地安排了。
这厮先前看宋家倒台,无权无势的,人被镇衙司指到这里,便当做是免费的羊羔来宰,不仅把本该给人的田地扣着,还给宋家安排了诸多农事。
日里宋家一家子,不仅要去开荒,还得背着草料去路途遥远又难走的山原里喂马喂羊,镇衙司公派下来修桥、铺路的活儿也一并往人身上推,反倒是原本该服役做公派活儿的村户当起了监工。
也是宋家来的时间还不长,又遇着时疫锁了村,不让人缘密切接触,要不得还要被派更多的活儿。
等秋收时,还要教喊去白给人干收割、晒粮的私活儿。
宋家见着里正往家里过来时,下意识的便感不妙,怕是这稍松散的日子走到尽头了。
直至是人说明来由,心头才微微舒了口气。
“这田地有两年没管理,长了些杂草看着荒了些,但开出来好生料理着,一样丰产粮食。别的不说,又还离你们这处近,往后施肥耕种都方便。”
周里正指了几亩附近的地给宋五深和宋雪木看罢,暗里头瞧着宋家这边大变了模样,心中想村户们的话果真不假。
段阎那人,本就是他们村的田庄主,在城里又掐着铁行,如今倒是好气运还得了孔大人青睐,混得了巡检一职来做,可不是如虎添翼麽。
宋家既是好能耐攀上了段阎,他要不卖点情面出来,庄子上的人暗里盯着,还不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吹到段阎耳朵里去,他要是不痛快了,自个儿就是一乡里正,可受不得他整。
于是,便又说些客套话:“老汉虽在这穷乡僻壤上,难闻外头的风声,但宋大人从前为国为民,老汉也曾听说过一二。
如今宋大人一家暂且驻落此处,也是我等的福气,理当是照料帮扶,往后宋大人家中若有甚么事,尽管前来差遣,老汉自当是尽力而为。”
宋风随躲在门后,他没出去见客,原本以为前些日子赶走了那姓周的小子,他老爹今朝又过来与他们家穿小鞋,倒是没想那样好心,来把他们家原本该得的地给划了。
先前为着这事,他爹和二叔没少跑,那里正今朝说忙,明朝又说暂时没好的地,后又让他们家把甚么活儿先做完了再说,这厢没寻他,反倒自找上了门来。
还说这一箩筐自不嫌羞的话。
宋五深和宋雪木都是官场人,应付起这些客套话来最是容易不过。
一团和气后,里正便辞了去。
宋风随这般才出来,宋五深跟宋雪木皆看了他一眼,一家子稍是一想,里正前后两种态度,便知当是因着段阎。
村里的闲话未必能落尽段阎的耳朵里,但是宋家这般现处弱势的人户,什麽不好听的话自有人想方设法的说给他们听。
这阵子段阎屡次登门,村里传的闲话,家里多少都晓得些。
“家里的境况得见缓和,却教你受苦,四处受人蜚语。”
宋风随听得他爹说这话,道:“咱们家如今这境地上,如何做都少不得有人欺有人说闲话。我若听进了心里,倒是都白活了。”
段阎之前,他们家没受任何人帮,也没去得罪任何人,却也有得是村妇村夫见了他指着鼻子骂狐狸精。
初始时,养尊处优的宋风随面对这般境遇,心中也极不好受,时至今日,早也想开了。
弱时人还能有什麽清誉可言,这些身外之物,也只有在衣食富足时方才有心有能耐去护住。
宋雪木道:“难为岁哥儿想得开。但这阵子小段确实为了咱家的事好一通奔忙,咱也不能光承人的好,既无畏于外头的人怎么说,如何能不好生谢一谢小段。”
“这般,请他到家里来吃回饭。”
宋风随闻言眉毛微扬,显是也很赞成他二叔的想法,但还是暗戳戳的看向了他爹。
“人每回来都是帮忙,时下请人来做回客吃顿饭也是应当。只不过家里没酒没菜的,拿什麽来招待?”
宋风随小声道:“前些日子出去的时候给人看诊倒是赚了几个钱,要是爹跟二叔想这阵上请段阎到家里吃饭,我可以去买点菜食~”
“夏过秋来,等秋收以后家里怕是没有空闲请人做客了,也不知道那会儿段阎忙不忙~”
宋五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话都说在了这份儿上,还有甚么好说的。”
宋风随当即便道:“那我去庄子上跟他说一声,顺道再去镇子上采买!”
这当儿段阎确实在庄子上,村里的时疫清除的差不多了,眼看秋收在即,一年里又进繁忙时令,孔佑华便撤了对榴村的封锁,实在耗不起长时间的往这头投入人力。
段阎虽有了巡检的头衔,但他并不是正经官吏,平时要没得孔佑华的特别安排,也没什麽公事。这厢时疫的事情解决,他也就卸了差。
虽此番不肖忙官府的差遣,可段阎也没得清闲,他得为往后应对战乱天灾做准备了,立马就开始规划庄上田地种植的事。
从前庄子上种的都是些寻常的庄稼,便似稻谷、高粱这般。原本种这些庄稼也没错,都是素日里吃用的,但知晓了此后会接连几年的灾荒,那粮食种植上就要有所调整,米粮不能单种植这些好卖的,还是要多多准备便于长久储存的粮食才好。
另外,最为紧急的还是药材囤积。
这次时疫暴露了太多的问题,而药材的问题是最大的。城里的两个药房一关,别说是普通老百姓,就像是他们这样的大户,手头也没有像样的药材,寻几味药来治病,当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
段阎想着囤药也不能光靠着去外头采买,一则是手里没有那么庞大的资金,可以任意靠去采买来囤货;二则到时候乱世荒年,他又没有迁移的打算,岩城一带就是大本营,还得考虑长期可持续性。
这么盘算下来,从现在起,分出一些田地来专门种植药材才是最靠谱的,到时候另外出去采买一些药材来作为补充,也就不会那么短缺这些东西了。
种植药材讲究颇多,光有田地还不成,要根据药材的原生环境来选择合适的土地进行种植,如此才能保证收成。
此前他手里的三间田庄,都没有种植过药材,自然手底下的佃户也都没有相对应的种植经验。
于是这些天他让庄子上的人去打听了一番,请了个靠种植药材为生的药农来,同人请教怎么人工种养药材。
不想这厢人倒是来得快,他都还没捣腾出要种什麽药材就来了。
段阎让人先在庄子上歇息吃些点心,转就要去找宋风随,倒是没等他出门,下头的人跑着来说宋风随要见他。
快是就到了门口,果真看着人来了:“怎的这时候过了来?我正说要去找你。”
宋风随问道:“找我是有甚么事麽?”
段阎先将人带进了屋里,又吩咐了让准备些茶水,这才与宋风随一一说了自己计划要种药材的事情。
“这事你盘算的好,所谓是有备无患,像是药材这般紧需的东西,自用土地些种植是最好不过的。”
宋风随听得段阎的计划,很是赞同。
“我请了个有种植药材经验的药农来,人已经到庄子上了,只我这头还不曾定下要种些什麽药材。”
段阎道:“若是为着药材售卖,倒是能直接问药农,看他推荐种植什麽药材。可我种药材却不尽是为着兜售,而是想要囤积储存以备不时之需。”
“你的意思是想种植些日常所需的药材?”
段阎连忙点头,私下里与他说,便稍是更直白一些:“好比是应对战乱,灾年一系。”
宋风随一笑:“你倒是想得远。战乱这样的事情不可妄议,至于灾年海晏河清,好些年都不曾听说过了。偶有地方上发了洪水,蝗虫肆虐,也治理得极快。”
说罢,他还是又道:“但还是那句话,若有能力,囤些药材粮食在手上总归不是坏事。”
“我便是这么想的。”
宋风随便让段阎唤了药农来,三人一同说商谈。
那药农姓叶,约莫三四十的模样,听闻祖上往三代走都跟药材在打交道,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从前倒是也阔过,只这位叶兴叶药农的父辈好赌,家里的铺子宅子等一系产业悉数被败了个干净,后头想不开投河死了。
彼时这叶药农尚且十二三,家中败落,走投无路只能靠着进山去采药来糊口。
倒是勤劳好本事,就这么生是攒出了一二家底来,在乡里重新置办了些田地,后头便种植起药材来了。
“日常常备的药材无非是用于止血、创伤、防感染;胃肠病、退烧、疫病;营养健体;外用和消毒;”
“对应的药材便是三七、白及、艾叶、大黄;黄连、黄芩、柴胡、金银花;葛根、党参、乌梅;雄黄、苍术、硫磺一系。”
宋风随列举出药材,后道:“叶药农就我说的这些药材,哪些是我们这片易于种植的?”
“像是黄连、三七这般药材,寻常都生长在高山土肥之地,若想种植极难;黄芩、柴胡、党参多喜冷凉干干燥的沙土”
三人就着药材说论了好一番,商谈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又带着叶药农在庄子上的每块土地都转了一遍,最后定下榴村这头可以种植艾叶、金银花和葛根这些适应性极强,容易种活的药材。
田水庄那头的地肥,若是不怕投入高,倒是能尝试种黄连,但也还是要去实地上看了才晓得。
而黄芩、党参、柴胡、大黄这些药材,需要的向阳沙质坡地,这两个庄子下所有的田地都不曾有符合的,唯独是小雁儿村才有。
“田水庄的地倒是什麽时候去看都容易,但小雁儿村”
段阎脑子立浮现出了些段老爹吹胡子瞪眼的画面,他微是凝了口气:“且先把田水庄看了以后再说罢。”
叶药农应下声:“一切自依段兄弟的安排行事,只是黄芩、党参、柴胡这些药材,已经过了三四月上的春播,也便只有等着秋收后采集了种子立即播种;倘若要赶今年下半年的一茬播种,时间也不宽松了,还得紧着些才成。”
段阎答应了一声。
三人又说了几句,见着今朝也说了大半晌了,方才让庄子上的人送了叶药农回去。
宋风随说了许多话,又去田地上跑了一圈,也是口干舌燥了,他歪坐在椅子上吃了些茶水润了润喉咙,才问段阎:
“小雁儿村我记得不是你们村子麽,怎的将才说话间似有为难的地方?”
段阎在宋风随另一头喝水,见他问,也没瞒:“我与家里不大和睦,跟老爷子有些矛盾,要想用小雁儿村庄子上的地种药材,老爷子还不得追着人打。”
“种药材也不是甚么坏事,老爷子这样严厉麽?”
宋风随偏过些脑袋问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事不好说。”
若凭着从前父子俩的关系,说不得即便种药材是好事,但因他要干,段老爷子极有可能为了不让他顺心而刻意阻拦。
“刚才和叶药农说了那么一通,小雁儿村的地是最合适种药材的,便是难,也得去试一试才成。要不用自家的那些地,要另有合适的土地来种药,就只能跟旁人买了。如今乡里一亩地也不便宜,不合适花这钱。”
宋风随见他有此决心,又多会算账,倒很是欣慰。
“那得空就回去一趟罢,探探口风。今儿也办了不少正事,要不得你松闲会儿,与我一通去镇上一趟。”
段阎闻言,看向人,倏而才想起是他主动过来的,自光想着种植药材的事情,又和叶药农说得热火朝天,竟是忘了问他过来是不是要什麽要紧事。
“去镇上干嘛?”
宋风随眨了眨眼:“我爹跟二叔想请你去家里做客吃饭,家中没甚么菜食,我预备去城里买点儿。”
“麻烦去城里买什麽菜,庄子上都有,拿些过去就是了。”
说着,他又捕捉到话中的关键:“你家里要请我吃饭?怎忽而你家里平反了?!”
“若是似你说的,那还能沉得住气只字未提,与你和叶药农说谈那么半晌?”
宋风随同他解释道:“是今朝里正过来,总算把扣着的地划给家里了,虽然只有五亩,但好歹有了田地能自行种菜种瓜,往后日子不得那样难了。
我爹和二叔知道是沾了你的光,外在这些日子你又帮家里忙进忙出的,眼下也没得旁的什麽能够酬谢,便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段阎不着痕迹的舒了口气,又道:“你家里人就是太客气了。总是记着我帮的忙,却不算你帮我的许多。”
“那你去是不去?”
宋风随悠悠道:“若不得闲,那我也便不去镇上采买了,时下回了家去。”
“没。今朝的事该忙的都忙了,哪里有不得闲。”
段阎急忙道:“我让人去套马,咱俩骑马去镇上更快些。”
宋风随看着人这般,嘴角扬起了抹不易察觉的笑:“庄子上有几匹马?我也能骑的。”
“马只有一匹,但还有一匹骡子,一会儿给你骑马,我骑骡子就是了。”
段阎一边说,一边和宋风随往马厩走:“晚间想吃什麽?买了菜肉回去,我给你做。”
宋风随好笑道:“哪里有请客人吃饭,反是客人做菜的。”
“我会做小葱拌豆腐,到时候你可以尝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两人至了镇子上, 已是下午时分,若是换做从前,瓜菜定都不如何新鲜了。
不过好在是时疫清除, 霎得放开, 战战兢兢憋闷了好些日子的农户,一兑儿的都到城里来卖菜卖家禽, 城中的人也热络前去采买。
镇子上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宋风随与段阎前去挑着买了一尾大青鱼,另又买了一方鲜五花肉, 两方嫩豆腐, 外是零零散散的一些小菜。
段阎抢着要结账,被宋风随给挡了回去,最后还是段阎提议要自带一只肥兔过去才肯妥协, 宋风随答应了下来。
两人提着菜肉从市场上出去, 宋风随计算着菜肉要怎么烧炖, 他从前吃的那些做法都太过讲究了, 家里头现在的情况自然是做不成,如此倒是可以学着些市井更烟火气的做法。
如今家里人每日都要下力做活儿,不似从前为官做宰靠着使脑子做事, 口味便也不知觉的就从讲究鲜淡风雅, 转做了好油腥饱足。
他以前在家中没习过厨灶上的事, 唯是他爹和母亲做生辰的时候, 为别出心裁和心意, 曾与灶人学过两道寿宴菜来, 好是讨父母亲欢喜。
只这招也不是年年使, 故此手艺自没有什麽起色,比起钻研做菜煨汤,他的兴趣更多的还是在医理脉案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家里已经没有了专门的灶人,什麽事都需要自行动手做,他得学会做饭才成。
“我若是习会了你一半治菜的功夫,到时家里也不肖三餐寡淡,毫无滋味了。你且教我两道好是上手,又容易出滋味的菜来。”
段阎听得人要跟他学做菜,本想是何需那么麻烦,但转念一想,他俩到底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人,总也不能日日都有他来,人总是要三餐饮食的。
便道:“厨艺慢慢练就好了,家常菜容易。你要学,简单着先学了炒肉,小菜汤,再拌个菜,素日里也是够用了。”
“大菜一系讲究多,要学不易,也不是每日都会派上用场。”
宋风随微挑长眉:“那要是想吃大菜,又需要大菜的时候怎么办?”
“之所以有厨子、灶人,可不就是为了这些时候预备的麽。”
段阎轻咳了一声:“要找不着合适的厨子,我也能”
他话没说完,眉头反先皱了皱。
宋风随不明所以,偏头看向人:“能如何?”
“别说话,后头好似有人在跟着我们。”
宋风随闻言,心头微紧,下意识的放轻了些动作,他不敢轻易回头去看:“可瞧着了是个甚么人?”
“像是个瘸子,走路并不大利索。”
段阎早先在市场上就似是注意到了有这么个人,只是背对着他,菜市上人又多,也便没留心。
时下两人都出了市场,这人却还不远不近的跟着,虽似是作着同路的模样,但暗里却没少偷看他们两人的动向。
“看着身形神态,似还有些眼熟。”
“会不会是陈虎手底下的人,现在他落了狱,想寻机报复?”
段阎想即便是有这种可能,那也不应当寻个这样的人才是。
但带着宋风随,他也不敢贸下定论,怕是自己的大意疏忽,到时害了他。
段阎没说话,拉着宋风随几个快步,迅速走进了个拐角处。
尾随在后的老汉见一个眨眼的功夫前头的两人就没有了踪影,如此也不做掩藏了,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唉哟!”
至街道拐角处,老汉急匆匆的,方才探身过去竟就教绊了一脚,本身腿脚就不灵便,遭人这一横腿,骨碌一下就结实扑在了地上。
段阎倏而铁手一探,便将老汉擒住:“谁派你”
话还没说完,看见偏过头的正脸,他霎得愣住了,既是意外又极难张口的道了一声:“爹?”
“你这杀千刀的兔崽子!竟是连你老子也敢打了!”
老汉教段阎摁住,又气又恼,偏还动弹不得,唯只有张口大骂:“倒反天罡,没得天理了!”
别说是段阎怔住了,就是宋风随也吃了一惊,虽先前就听段阎陈情了与他家里人不大和睦的事,可他却也没想到竟会不和睦到自己老子爹都认不得的境地上。
不论父子俩有甚么不对付的地方,但也没有儿子跟老子动手的道理。
宋风随连忙帮着去扶气得一张脸涨得发红的段老爹,只怕父子俩当街掐起来。
段阎要早晓得是段老爹,他哪里会跟人动手,自连忙从擒拿人的动作转换做了搀扶,便说远远地看着那探头探脑的身影有些眼熟,可没瞧清面容,如何会往这头上去想。
“爹怎到镇子上来了?方才还跟在后头,如何也不喊一声。”
段阎叫爹叫得不大自在,虽说是他已经继承了原身的一切,说话方式都能很快的适应,但要轻易喊人爹还是需要点儿心理建设过程。
而且以前他是跟在外公身边长大的,父亲母亲这两个角色在成长的过程一直是缺席的,几乎都没怎么叫过,更让他觉得有些羞于启齿。
段老汉本就恼火着,听得段阎还怪里怪气的喊他,心头更是气。
他喘着粗气站稳身子,甩开了段阎的手:“段巡检如今好大的官威咧,莫不是这镇上的街巷独就你段巡检走得,俺们这些村老汉过个路都还不成了!
非得就是居心不良特意跟着你段巡检?要这般将个老汉头踹倒在地上才显能耐?”
“爹说得哪里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阎也不好张口说刚才没看清是他,误以为是什麽有心人这才将他绊倒的,这要说出来,人还不得炸了。
只转移话题道:“好不易来镇上一趟,爹可是有甚么事?”
“时疫清了,俺乐得来镇上逛逛。”
段老汉阴阳怪气道:“这把老骨头好是没惹上病,要不得一窝子都死乡里了,怕是也人晓得咧!”
段阎干咳了一声,先前时疫闹得凶,每天东一趟西一趟的,这事情还没处理好,另又起了事,合该是回乡里去看看老人家的,奈何也都没得个空闲。
倒也不怪段老爹说这些话,此番不知人是特意上城里来找他的,还是恰好将才碰着他,这才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想看他在做什麽。
瞧是问也问不出个什麽话来,段阎便道:“爹上宅子去坐坐罢,整好歇歇脚。”
段老汉哎呦了一声:“贱步怎好临贵地,俺乡下泥腿子,如何去得巡检家中做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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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曾说话的宋风随暗暗瞅了段阎一眼,眨了眨眼睛,瞧这段老爹也着实是个犟脾气。
他默了下,道:“老爹,我瞧您走路好似不大灵便,不知是后天所致,还是自来便如此?不妨到宅子去,我与你瞧瞧?”
段老爹听得这话,不由熄下气焰,转将目光落在了宋风随的身上。
这小哥儿他从来都不曾见过,眉是好眉,眼是好眼,生得跟小神仙似的。
他方才就是疑怎跟自家那不成器的臭小子走在一道儿上,本忧心着那糊涂蛋跟陈虎混在一处,可是又习染上了强抢良家的恶习出来,要这般,该是把腿打断!
偏却瞧着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举止间亲近,却又不见有逾矩的行径,倒是教他更怪了。
正赶着上来想是弄个明白,就教那死小子给绊了!
他正了正身:“你是甚么人呐?还懂医?”
宋风随和声道:“承蒙段巡检关照,我时下受他介绍与人看诊赚几个糊口钱。今日段巡检找到我,想是委托我为家中人看一回诊,只还不曾细说。”
他看向段阎:“可是为老爹看诊麽?”
“咳~让你见笑了。”
段阎心道从还不曾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偏他脑子转的最快。
段老爹却是轻哼了一声,显是不信两人的话,但气焰却明显的不似将才,反是颇有些告状似的同宋风随道:
“哥儿瞧俺这老汉腿脚不灵便可怜,善心想为俺看看的心意俺是心领了。不肖是把这桩人情送给些没良心的人,那起子人物未必领情咧~”
“俺这腿从高处摔下断了时,村里头的人都来瞧了一转了,有些做人儿子的反还找不着人,跟些狐朋狗友险些是醉死在外头。”
宋风随眉心微动,段阎见此身上也跟着紧绷了些起来,他知道段老爹说的也是实情,但现在这般说给宋风随听,可不是直揭老底。
他家中和睦融洽,自又格外的爱重父母长辈,只怕是听着段老爹控诉他如此不孝,心里会有此生出些成见。
段阎连忙想要补救一二,宋风随却点了点头,认可下了段老爹的话,先段阎开口问段老爹道:“老爹说的段巡检的朋友可是那个叫陈虎的?”
段老爹眼珠子一动:“你也晓得他?”
“他属实不是甚么好人,从前我也吃过他的暗亏,见识过的毒辣。”
宋风随道:“只不过如今好了,他下了大狱,想是用不得多久便会出判决,届时当得杀头。”
段老爹听此,瞪大了眼:“当真?!”
“这事怎做的假。”
宋风随道:“瞧着街上日头晒,老爹上宅子里去,我慢慢说与您听。”
段老爹听着陈虎进了牢房,一时甚么都给排到了后头去,连催促着宋风随道:“一边走一边说,好是教俺快快晓得了这大快人心的好事情,一整个的来龙去脉。”
宋风随便挑拣着些能说的说与段老爹听,引着人往宅子走,空隙间,同后头拎着菜肉的段阎使了个眼色,教他跟上。
其实于这般父子矛盾上,他有不少应对的经验。
从前在家里,他爹和二叔时也和祖父有意见相佐的时候,看似三个都是做官明理的人,在大是大非上很有决断,可作为父亲儿子,在亲人跟前,也有着许多外人不知的小脾性。
就好比他爹,性子沉稳,不痛快时便可以一连两三日非必要不说话,教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他二叔性子活络,起了脾性时,就要说道个没完,直教所有人都烦的不成才作罢。
每回和祖父起了争执,便得要两头哄,两头劝。
有些话当事人拉不下脸去说,开不了口去谈,可分明是这些话说来让彼此晓得了,也就没得了那些误会和矛盾。
好比是段爹不喜陈虎,凭陈虎那样爱挑拨的人物,宋风随稍是听些段老爹的口风,就能晓得那人从前没少让父子俩加深成见。
上回人来宅子跟段阎诉苦时,做得那姿态,他可还没曾忘。
而段阎分明已经悔改,将陈虎从自己手底下清除了出去,又还绳之以法。
这事情但凡好生给段老爹说了,认下从前年轻气盛识人不清的错,段老爹当也不会再这般。奈何是男子大多要脸面,遇事惯了要针锋相对的,怎拉的下脸来说这些服软的话。
“那陈虎欺占田庄,做假账来哄骗人,又还让庸医去给王荃的老母治病,害人身子更差,险些丢了性命,以此来拿捏人一同欺瞒段巡检。
这般人物恶事做尽,总有他遭反噬的时候,与那庸医一块儿弄了张治疗时疫的药方出来,背着段巡检私底下去寻了孔大人邀功,谁知药方太过烈性,害死了好些病人,反落了狱。”
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奉了茶来,宋风随耐着性子与段老爹说先前的事。
“段巡检知晓了他的面目,将人从孔大人那处提了出来,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将他给除了名。”
段老爹听得陈虎的遭逢,满面红光,若手边要有个铜锣,定是要提起来狠狠敲上一通。
只他听着宋风随说段阎处理这事上好不雷厉风行,不免有些存疑:“那小子从前最信任陈虎不过,我与他老娘如何说都听不进去的,怎忽而清明亮了眼?宋哥儿你可别因着为他做事,才专门给他赋彩。”
他总不大信自己那儿子能下这样狠的决心,被陈虎哄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怕也不足让他断了。
宋风随见此,微是后仰了些身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一头的段阎:“这事儿~怕我不好与老爹说。老爹要想晓得段巡检究竟为何决心与陈虎撕破,还得他与你说才好。”
总不能让他什麽都说了,到头来父子俩还是一句话不说,见着光吹胡子瞪眼,和事佬究根结底的目的还是让父子俩谈和。
不留下些话头,如何又让人好开口。
段老爹见此,许是真的好奇,又许是因旁的甚么,终究还是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为着何?”
段阎本也没有要延续原身对自己老爹的态度,本就有心要谈和的,只是还没找着机会,既现在能好生着说些话,如何有梗着脖子不肯谈的道理。
“那混人联合着庸医给我下了慢毒,前阵子跟小宋认得后,才晓得了我已经中毒许久。”
段老爹一瞬变了脸色,唰得站起了身:“下毒!这畜生怎干得出这般阴毒的事来!这些年你何曾亏待了他分毫!”
要说他贪占田庄铺子的利润,尚也只是个贪字,天底下忠心忠诚的人又有几个,多还是管不住手的。更何况自家那糊涂虫也不是个擅管理人的东家,信谁便一顾的宽待,愈发是把那些有贼心的惯得无法无天。
只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陈虎竟已经毒辣到了这地步,俨然便是没有了分毫良心。
段阎趁此道:“这样的事落在身上,便是再偏信他,一瞬也惊醒了过来。偶时想着也是后脊发凉,懊悔从前一根筋什麽都信他依他,反是真心为我的人,半句都听不进去。”
“若是早些把话听进心中,留下一二心眼儿,如何也不得落得如此境地。”
段老爹看着段阎如此说,一派认错认悔的模样,心间发凉,急看向宋风随:“他这毒,可是已经没得救了”
空闲下,吃了口茶的宋风随听这话,险些呛了一喉咙:“老爹别急,毒已经控制下来了,慢慢调理,和从前还是一样的好身子。”
短短一夕间,段老爹优觉天上地下,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缓了缓,看向段阎:“人生在世,一辈子长久,男儿没经几件坎坷,如何长得起来。经此一事,虽是惊险异常,但想你也长了记性,有所悔悟便不枉这一遭。”
“往后行事用人,多用些心便是了。”
段阎点了点头。
段老爹看着段阎,长而复杂的吐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自大,狂妄,又不听招呼,没少干些不成样的事出来,他时常都自反省着,究竟是哪处不对,人给长成了这模样。
他和他老娘没少悬心,曾去求了老神仙算过一卦,人言这小子和陈虎伙在一处,迟早都得惹出大祸来,轻则丢了自己的性命,重则一家子都要教他牵连拖累。
届时他不还骂那老神仙胡言,为着骗人使钱财消灾,故意说这些唬人的话来。
如今听了人这段时间的遭逢,转头一想,当真是后背生汗。
昔日种种,他要说一点儿不寒心这小子实是假话,为人父母,却也是人,谁又乐得倾心养着个逆子。
但今下,看着人不仅听他的劝,与官府近了关系,弄得了巡检的职务,又还和陈虎断了,肃清了手底下的人,还肯认错知悔改,心里怎有不欣慰的。
要真恨得他死,也便不得听人说他混上了巡检,时疫这么长的时间半句话没得,让陈虎来庄子上耍了一通威风,对他推攘后,还能特地上城里来打听消息,看看他如何了。
“你现在出息,只也别一时得意就忘了形,让人揪着了把柄。愈往上走,行事还要愈周全才好。”
段老爹道:“你娘常念叨,要是得空了,也去瞧瞧她。”
“好。”
段阎连忙答应:“前些日子在榴村办差走不开,时下忙罢了,我就说这两日上要回去。”
大抵以前剑拔弩张惯了,好生说起话来,还多有些不惯,几句话说完,两人尽都不晓得再说什麽,屋里的气氛便略有些尴尬。
段阎目光扫向段老爹的腿:“小宋医术很好,要不得趁现在教他给看看,这般腿脚上的伤,早看早医的好。”
段老爹顺势也看了眼自己的腿,面上一闪而过的悲哀,旋即又做着浑不在意的模样摆了摆手:“城里的大夫都看过了,便就是这么个命数。一把老骨头了,还瞎折腾什麽。”
“看一眼又不碍事。”
段阎见这老爷子的脾气跟他外公有些像,越是在意的,反要装作不在意,也就吃醉了的时候,才肯吐露两句真话出来。
他与宋风随使了个眼色,两人立便一同到了段老爹跟前,要与他看腿脚上的伤。
“哎呀,哎呀!段阎你这臭小子,赶紧放俺下来!俺自走得了!”
段阎将人半搀半夹的拉去了药房那头,宋风随紧随其后。
“怎么样,小宋?”
“俺这老骨头,岁数大了,能恢复成这模样瘸着走动,大夫都说是不错了。日里头也不如痛,俺也没有什麽旁的要求了。”
段老爹捋着裤管,见宋风随摸骨捏筋看得认真,心中怀着一二期望,但又不敢抱着抬高的期望,故此张口说着些教人心头没得压力的话。
宋风随看了约莫有小半刻钟,方才收回手。
“老爹,你这腿伤后,骨头是接上了的,但下肢负重线却歪了。外在这骨虽接上了,可筋却不正,走路也就还是瘸。”
段老爹听此,连道:“可先前请的大夫都说我这是年纪大了,骨头只能恢复成这样。”
“他们依着惯有的旧法子自是如此断定。段老爹初始摔伤时,定然出血大,前去的医师怕出事,尽是保险的去医,后续康复也不到位,这才如此。常言道:伤筋动骨白日躺,实则久躺腿上有劲儿的肉都给静置萎缩了,后续能走动以后,腿也不复从前。”
段老爹心里惴惴的,问:“那依你的意思,俺这腿还有的医?”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若是老爹能耐心依着我的康复法子,即便不能完全恢复似从前灵便,但腿脚行动着,旁人也难看出瘸相。”
段老爹一时喜出望外,又不知如何表达,抬头望向段阎,难掩激动道:“小宋说还能治!”
段阎见此,同也回应了段老爹一个浅淡温和又喜悦的笑容。
罢了,他垂眸看向与段老爹细心介绍着治疗方法的人,心好似跳动着一种从前从都不曾有过的节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说是去宋家吃饭, 这顿饭到底也还是没能吃上。
给段老爹治了腿后,日头便见偏西,老爷子不肯在宅子里住, 出门的时候没给家里交待说不回, 赶着太阳落山前回了乡里。
段阎送着宋风随到家时,天已擦了黑, 夏月里头白昼本就长,天黑得晚, 这时辰上了, 自不好再做菜招待人。段阎同宋家人好一通告歉,宋五深倒是没怪,反还问了一嘴段老爹的身体。
宋风随是副容易累的身躯, 段阎前脚刚走, 他后脚便回屋躺倒在了二叔新给他打的塌子上。
旁的倒没甚么损失, 只下回买菜肉招待人的钱需得是另攒了。他睡着前, 独余这个念头留在脑袋里。
此后的几日里,段阎便去了小雁儿村,一则是看望段老爹和段老娘, 二来想同段老爹商量种药材的事。
宋风随要给段老爹治瘸腿, 段阎每回过去, 自也接了他一道儿。
段老爹的腿使药医还是其次, 要紧是训练。
宋风随让段老爹在村里的溪中行走, 用水的阻力让萎缩的肌肉重新产生知觉。初始让水深齐着腰身, 慢慢过渡到膝盖, 脚踝
外在他设计了一个动态固定的夹板来稳定瘸腿,勾了图纸出来,段阎便使了工具用了半天功夫给做了出来。
段老爹重新上了夹板, 又常在河溪里蹚水,村里的农户见了,都问他是怎回事,他拍着自己的腿逢人就说:
“段阎那小子给俺寻了个厉害的大夫,专门治俺这瘸腿的。”
“看看这夹板,人鼓捣了半日亲手给做的”
村户瞧着逢迎了两句,不如何信段阎能干这些,村子上下谁不晓得父子俩不对付。
谁想近来还真总在段家田庄上见着段阎的身影。
人逢喜事精神爽,段老爹一改先前丢了里正职务后日里灰黑着的一张脸,满面红光的打村里走过时,都哼起了调儿来。
尤其是路过钱家时,哼得更为大声。
那钱家趁着他伤病的时候凭着钱老三在监镇官跟前有些脸,便将他的里正职务给夺了,暗地里头还没少笑话段家,说儿媳抢不过,乡长的职务还不是照样没能耐守着。
段老爹气得不成,连话都不乐得和钱家人说。
“哟,老段,这样好的兴致。媒人上门与你家说亲了不成?”
恰是今朝钱老汉在家中,打屋里就听着了外头青石板路上的哼曲儿声,支了窗子探了个头出来,看见一瘸一拐的段老爹,便侃了一句。
段老爹停下步子,觑眼儿看向钱老汉,知晓这人又在拿季合嫁进他们家的事来说嘴。
“这人才愈好,自是不愁媒人来说亲。不过俺家那臭小子一时半会儿的当没得时间来议论这些事,忙咧,瞧不是才得监镇大人的赏识,帮着办些公差嘛。”
钱老汉暗哼哼道:“监镇大人的差可不好办,大郎做事急躁,可得好生收着些脾气,要不得捅下篓子,可没人兜得住了。”
“你也别怪俺说话不好听,实是俺这做乡长的,又是他叔,为他悬心呐。”
“他才去衙司做事,自不如你们家老三办事谨慎,还得劳着老三带带他才是。”
说着,段老爹又拍了下脑袋:“哎呀,瞧俺怎忘了,老三是税拦头,这要拦头带巡检,可不是高低乱了套了么~”
钱老汉的脸刷得也有些撑不住了。
“俺不与你多说了,那小子今朝回来了家里,非说要给俺治两道小菜下酒。他弄得来什麽菜啊,俺回去瞧瞧去。”
说罢,段老爹便又哼着曲儿去了。
钱老汉砰得一声把窗关得炸响。
“爹,段叔说得可是真的?段阎做上巡检了?”
屋里头探出道年轻的身影来,腰间拴着块布襟正在烧饭的季合听得外头的说话声,凑至前来问了一嘴。
“有你甚么事儿,烧饭奶孩子去。”
钱老汉本来就因段阎得了巡检的职务心里不痛快,时疫的时候他们家老三没少出力,苦活儿累活儿都干了,甚么好没捞着,反倒是教段阎那臭小子给占了大便宜,他能不气麽。
这厢又见着季合来问东问西,更为恼火:“嫁进了谁家门,自就当老实着,甭打听问些跟你不相干的男子。”
季合立便红了眼,期期艾艾道:“同是一乡里的人,我就是问一嘴。爹说得俺是甚么人一样。”
罢了,人扭身去了屋中。
钱老爹重重地哼了一声。
且不知晚间钱老三回家来,季合便好是一通哭,将钱老爹一通告状。
再说这头,段老爹回去田庄上,段阎当真在后灶上做饭。
“使菜刀时,按着菜肉的手,得把手指微微后曲些,刀口才不容易切着手指”
段阎示范了一回,将宋风随长伸着的修长手指给轻捋了回去。
宋风随手指按着新鲜的猪里脊肉,直觉着软趴趴的,初触着心里有些不大舒服,但专了劲儿去学怎么切肉丝,也便忘了这触感。
“肉丝要想炒出鲜嫩,考验刀工只是一则,事前用鸡子白来腌一腌,出锅时便不得柴。”
宋风随闻言敲碎了一只鸡蛋,本想是把鸡子白流进切好的肉丝盆里,结果哗啦一下,蛋黄也跟着溜了进去。
他睁大了眼望着摊开在肉丝上的鸡子液,不由抬头看向段阎,眨了眨眼。
“蛋壳脆,孔敲得大了,很容易就都滑了进去,控制不好力度前,可以先用碗接着,要是失手,也还能重新撇一撇。”
宋风随轻嗯了一声:“那腌肉作何只要鸡子清,不要鸡子黄呢?”
“鸡子清能锁住肉汁,鸡子黄却恰恰相反。若是腌肉放了鸡子黄,可不就适得其反了麽。”
宋风随闻言长眉一扬,赶紧把滑进去的鸡子黄,趁着散前连忙给倒了出来。
段老爹在门口头觑着两人,缩回了要进去的脑袋,瞅着自家老婆子从后头过来,连过去拉了人去了别处。
“你这是作甚,俺去给帮着烧火咧!”
“烧甚么火,灶膛里火旺得很。”
段老爹做着宋风随切菜,段阎去扶手的动作,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
“不长些眼力劲儿,你没瞅着人两个年轻人多好,去显甚么眼。”
段老娘连追着段老爹问:“你的意思是俺们家大郎和那小大夫”
她话没说完,面上便先露出笑容来:“俺瞧着那小哥儿就多好。只就是还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
段老爹道:“暗着些俺问问看。”
午间,用过了饭,段阎见段老爹心情不错,便开口同他说了想用田庄上的地来种药材的事。
“咋得忽然想种药材了?那生意可不好干咧,从前俺们家都没得那经验,要拾掇不好赚不着钱不说,还得亏本儿。”
段阎耐着性子同段老爹解释:“倒不是专为着挣钱,我想是既有现成的地,就种些常需的药材出来,到时候自囤用,好方便使。”
段老爹捧着饭碗,没立应答段阎的话。
这一家子才几口人,哪里用得着专门用土地来种药材自囤着用的,虽说要是再遇着时疫这样的事,药材倒是一下就能抬高身价,但谁会日里盼着生病受灾的。
“要用什麽药就去买嘛,外头买不来得比咱自个儿种快麽。咱田庄上的地都是俺悉心盯着下头的佃户料理出来的,产庄稼好得很。”
段阎知晓段老爹不是刻意阻拦他,也是实事求是,若不是他提前知晓后头会有战乱灾荒,他未必也有那多远见。
故此,他耐心劝道:“买是容易,可买不也一样花钱么。咱家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既有地皮,也试着种些别的来看嘛,况且也只是分一些地出来先试着种。
我已经请了叶药农帮着做事,他懂得如何种药材,这也不是门外汉想一出是一出瞎忙活。”
段老爹默了默,他暗下瞅了眼儿挨着老婆子坐着,正文雅吃饭的宋风随。
心道是这小子,囤药材怕是假,为着讨人欢心才是真。
他还不晓得这憨货的性子~
段老爹心里虽不大赞成,但想着跟段阎的关系好不易缓和下来,也不想因着这些事又闹起来。
外在人想干的也是正事,种药材也好,为着讨夫郎也罢,哪样拎出来又不算正经事?这么想着,倒也好接受些。
“也罢,你想干就干,左右这庄子也是你的。只俺还是丑话说在前头,既下定了心干什麽,那就好生的干,多计划多安排,甭是一股脑热的就冲了进去,半头上过了性儿就又撒手不做了。”
段阎见段老爹松了口,连道:“爹放心,这回种药材,我自用心去办。”
段老爹这才痛快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还真别说这小子的手艺就是不错,也就只有为着姑娘小哥儿的才肯下功夫,竟是灶上事都去学了,性子沉稳平和了许多不说,也晓得为人考虑了。
从前哪有这些个好,他心里自觉得是有宋风随不少的功劳。
过了午,外头太阳大得很。
宋风随又给段老爹看了看腿,这些日子坚持着用他的疗法,肉眼可见的段老爹走路要比从前稳健了不少,跛腿也没得那样严重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都欢喜得不成,直说是要好生的酬谢宋风随一场。
“老爹真要谢我,下回要有身子不痛快的熟识,若是请的大夫都治不住,可为我引荐一番。我这般去为人解去些病痛,也好转几个出诊的糊口钱。”
“旁得可便不肖深谢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连说好:“小宋你这样好的医术,若没得些人情,只怕请不动你出诊的。你要肯医,可有得是人要麻烦你。”
宋风随笑了笑:“那可便说好了,老爹和娘子要与我引荐。届时,我自必然前去。”
三人说了会儿话,段阎戴着个草帽从外头回来,身上携着一股热气:“太阳烈得很,要不你先去客屋里歇睡会儿,等太阳阴些,日头没那样高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风随点点头。
段老娘连忙道:“大郎,你去井里捞些果子起来,俺一早湃得有寒瓜、葡萄、桃子,取些来教小宋大夫吃嘛,送人回去的时候装两篮儿给小宋大夫的家里人带回去尝尝。”
段阎答应了一声。
宋风随进去了客屋里,他把窗户支了起来,恰是一阵过堂风穿过,在沸腾的蝉鸣声中,屋里也得了须臾的清凉。
他临窗坐着,袖子捋得有些高,抬眼儿看见端着一只新桃花碟往这头过来的人,心中似是将才拂过的那阵穿堂风一样惬意。
“切的这颗寒瓜脆甜,籽也少,你尝尝。”
段阎把去皮儿摆得齐齐正正的果子放在了宋风随跟前:“桃子光脆,不见甜,葡萄稍有点酸。”
宋风随使小叉子送了一块寒瓜进口,果是甜,井水湃过又是恰到好处的凉爽。
他一连吃了三块,瞅眼儿看向对身前的段阎,似是去捞瓜的时候使了井水抹了脸,鬓边的碎发湿了几缕。
小叉勺上的第四块儿红润寒瓜,送至了另一张嘴前。
段阎看着嘴边的寒瓜,愣了愣,他转看向了宋风随,见着人一双发亮的眸子,鬼使神差的,他微是探身,咬下了寒瓜。
“甜麽?”
段阎嘴上的动作顿了下:“嗯。”
宋风随垂下的眸间有笑,此后两人也没说话,便静静的在窗前吹着穿堂的风,一同将一碗碟果子吃了大半。
许是午间米饭吃了不少,风清身子松散,宋风随起了些瞌睡,段阎便起身出了屋,转去寻段老爹细说药材地的规划。
他走向穿堂风来的地方,不知是错觉还是什麽,他总觉着自己的鼻尖尚还余着,只有宋风随身上才有的淡淡冷香。
段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于是极力的去压制着满脑子里,那人的声音、气息他急匆匆的蹿去了段老爹的屋里。
“爹,种药材的地,需要”
段老爹原本正瘫在凉板椅上歇息,见着段阎一个人过来屋里,一股脑儿的盘坐了起来:“大郎,你过来的正是时候。你老娘想问,小宋大夫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咧?”
段阎有些疑道:“谁家的孩子也不妨碍给爹看病吧。”
“这是自然,大夫只要医术好,旁的俺们都管不着。但若不单只是大夫,总要多过问几句才行。”
段老爹道:“俺跟你娘都看着小宋大夫不仅医术好,又还知书达理的,一瞧便不似寻常人户出身的孩子。”
段阎虽不明段老爹过问这些做什麽,但想着少不得要与宋风随长期来往的,早些让家里知晓了他的身份,也省下些麻烦。
“他他是京里下放到这一带的,从前举家是官户。”
“甚么官户呐?”
段老爹反倒是有些见惯不怪的,他们这一带又穷又偏僻,于京都江南那些富地就是作疾苦发配地的存在,往前也有过不少犯罪官户流放过来。
他看着宋风随相貌极好,谈吐又不同,住在榴村那头,又与自家小子走到了一处,估摸着便极有可能下放来的。
“前阵子一连下放了些官户过来,俺也听得了一嘴,只养着腿又与你钱叔家里头对着,都没曾细打听过。”
“他祖父内阁大臣,父亲二叔也位居六部。这不是触怒了皇帝,举家遭判处了流放麽。”
段老爹瞪大了眼:“恁大的官儿!”
从前虽也见过那些下放过来的官员,可顶破天最大的也不过是一方知府,这回放下来的可了不得!倒也不怪人子弟出色,出身这样的高门,养出来的孩子如何能差。
他心里咚咚直跳着,偏远山地里的老百姓,一辈子许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监镇官了,其实旁的再大的官员下来,反还吓不着人。
不过段老爹以前因家里还不错,也是跟着老童生读过几年书,受过些教化的,自晓得了岩镇外的那片天还有着怎样的广阔。
段老爹倏而便格外警惕起来,他拉着段阎的手道:“爹同你说,你与人宋哥儿来往,可甭怀着轻视人的心,觉着人家现在落魄了,就想如何便如何,违拗人家的意愿。”
“爹一辈子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且与你说,这些上头放下来的大官儿,看似倒下了,实则不然,只要人没死,便有极大可能再起来。
人一家子是落难来了这处,可外头并非是就没得了人,你晓得哪日就教疏通了关系带出去了,又说不得圣心转圜,大赦了!”
“早些年不是有个甚么知府下放了来,在晓月村上,那蒲大牛自以为是乡长就捏着人整,还强占了人闺女。后头那官员得赦出了去,你现在可还听着晓月村上有没得姓蒲的人?”
段阎眉心微动,他自是不可能对宋风随做什麽不尊重的事情,但是见段老爹这么苦心的和他说这些,心里还是有些生暖。
“爹放心,我不会做那些下作的事。更何况小宋还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他给我治时疫的方子,又给我治毒,我哪有今天,断没得说对人恩将仇报的。”
段老爹见段阎这样清明,心里便长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有些发愁,你说这小子,以前眼光不如何,要看上那朝三暮四的季合,没少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糊涂事,这厢眼光是好了,可又太好了。
“小宋这孩子爹看了,自也是没得说的好。聪慧又开明,只是他家里从前门第也太高了些,说句不该说的话,要是宋家一辈子都在俺们岩镇了,你娶上他了固然是好。”
段老爹悠悠叹道:“可若是他们家又回去了,两头门第差这样大,可咋整?到时候人不愿认这头受的难,见了你,那不是更生怨怼麽。”
段阎霎然瞪大了眼,后脊一僵:“什麽什麽娶不娶的,爹!你可别胡乱说这些话!”
“俺哪里乱说了。”
段老爹看着段阎一派教人戳破了甚么秘密,脸上挂不住的模样,道:“你跟爹还害什么臊,从前一天到晚不是都跟家里嚷嚷着要娶合哥儿的麽,这朝到人小宋身上,你又不好意说了?”
“我没!”
段阎急忙道:“想都没往那些事上想过!”
“你没想过你对人家小宋那样殷勤?俺又不是瞎子。”
段老爹道:“又是接又是送的,还教人做菜,没意思你干这些作甚?莫不是你给人说啦,哎哟,等往后宋家门楣重振,你要去给人做护卫,时下先学着如何伺候人?”
段阎脑子嗡嗡的,在段老爹“妙语连珠”下,他心里也乱得似擂鼓一般:
“他家里落难,年纪又不大,我俩机缘巧合的认识,初始我只是有些怜惜他家里的遭遇。后头相处下来,觉他品性好恰是他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一样”
立在门外的宋风随忽而止住了敲门的动作,脚下也如同灌了铅。
“你的意思是把他当家里的兄弟姐妹看待了?”
段老爹偏着脑袋问:“真就没那心思?”
“”
段阎稍是往自己对宋风随有男女之情上想,脑子便是一激灵,浑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罪恶感。
可要让他说没有,他竟又觉得好像很难张口。
“哎呀,考状元都没得你磨蹭!一句话的事情,以前咋没见你在这事儿上婆婆妈妈的。”
受段老爹激,段阎急道了句:“没有。”
段老爹怔了怔。
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好一会儿后段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爹以后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来了,要是教人小宋听了去,当如何想!”
小宋哥儿本来就对他
连段老爹都误会了,那在宋风随的眼里,又该是怎么样的景象?
段阎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人扯乱了的麻线。
“你既说不是那意思,那也省得了我为你们以后的事情担心。”
段老爹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摆了摆手:“认作弟弟就认作弟弟罢,左右人家也不似是能把你瞧进心里去的,早些想开了,倒也省得二回伤心。”
说罢了,恍才想起:“你将才进来是想说什麽来着?”
段阎浑是觉得心神乱了,吐了口浊气:“种药材的事。”
“那便说药材的事嘛,咋扯起这些来了。”
“”
宋风随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迎面的穿堂风,忽而吹得他有些冷。
他抬手扶住了自己受伤的那只胳膊,神思飘散的回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所以, 不过是个误会。
人家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手底下的人误会了,他也误会了
自作多情了一回, 宋风随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会有些无地自容罢了, 然而他似乎远远低估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此时好似有一块湿热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想呼呼不出, 想吸又吸不进。
而心里,则像是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 随后又揉搓、碾压, 弃之如敝履。
倘若只是因为个误会,自作多情了一回,又何至于此真切的难受。
宋风随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色, 时至今时, 他才可悲的明晰对段阎的感情, 早就已经超出了对寻常男子的范畴。
当局者迷, 家里人其实早便先于他看出来了,偏只他还执拗的以为并非如此
宋风随觉得头有些疼,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再去面对段阎。
过了些时辰, 段阎从段老爹那头出去, 说谈了好一晌种植药材土地选用, 品种选用等一系事, 看似说得专注认真, 实则他心早就被段老爹先前的一通话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走到了宋风随的屋外, 人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 迟迟也没抬起手敲门。
正值他踟蹰间,庄子上做事的仆妇拿着扫帚从这头过。
“东家在这处作何?”
段阎恍被打断神,干咳了一声:“没事, 我看看小宋大夫午睡起来了不曾。”
“小宋大夫已经回去了。”
仆妇讶异的看了段阎一眼:“东家不晓得?”
“回去了!他怎走的?几时的事?!”
段阎惊了一茬,急是问道。
仆妇也说不清,只说人走了恐怕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她将才在外头扫地,见着人与门房说了几句话,随后就骑着马走了。
仆妇絮絮叨叨的话还没有说完,段阎连便去寻了门房。
“小宋大夫说想起家里有点事,东家和老爷在谈正事,他就不打扰与东家告辞了。马儿他骑了回去,到时会牵去榴庄上。”
段阎眉头紧皱,他自是不晓得宋风随听到了他和段老爹的谈话,只知道人不告而别还是头一次。
怕是宋家出了什麽事,又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段阎草草跟段爹说了一声,另扯了匹马便赶紧追了去。
“张嘴说的时候,嘎嘎嘎的跟鸭子比嘴硬,瞧着人一走,追得比谁都急。”
段老爹背着手,见顶着大太阳连草帽都没带就赶马上了村道,溅起了一层泥尘的身影,摇了摇头。
下晌些时候,浅打了会儿盹儿的宋五深与宋雪木收拾了锄头和镰刀,正是准备下地去。
打是上回里正来划了地,便没再另派活儿给他们家干,宋家人趁着松闲些,就想着早些去把地给收拾出来,到时也好应季播种些瓜菜。
且还没出门,就见着小道儿上有道身影至了家来。
宋五深瞧着额间面上尽是汗,两颊也被太阳晒红了的哥儿,连上前去接过了他肩上挂着的医药箱子。
“怎这时候回来了?如何没见段阎?”
“他有要紧事谈,我便先回来了。”
宋风随状似没事一般道:“热死了,我先回屋里洗个脸休息会儿。”
宋五深径直回了屋的人,不由与宋雪木对视了一眼。
两人自都看出了不对劲,往日里打从家里接出去的,哪回不是好生的给送回到家里,便有时一个人出去的,回来也是两个人,今朝两个人一同走的,却是一个人回,倒是稀了奇了。
明瞅着人不对,宋五深也没急着就去追问,而是让宋风随先歇息着,要是好了,无需他过问,自晓得说。
“那便把你医药箱放在屋里了。好生消消暑,脸都晒红了。”
“嗯。”
宋五深和宋雪木朝紧闭着的房门看了两眼,罢了,扛了锄头去了地里。
在地间忙活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就见着段阎踏着马奔了来。
人还没到跟前就急先问宋风随回了家不曾。
“至家有一会儿了。”
宋雪木杵着锄头答了段阎的话。
“你俩今朝怎的了,一前一后的回?”
段阎如是和两人解释了一通,宋五深和宋雪木听了,默着没说话。
最后还是宋五深道:“去家里吃口茶罢。”
段阎点了点头,这才往宋家去。
两人就那么望着段阎过去,在院子里栓了马,进去了堂屋,没得片刻,人又出来了,接着牵了马,又回了地头上。
“怎也不多坐会儿?风随没给你泡茶?”
段阎看了宋二叔一眼,紧抿了下唇:“伯母说他脸晒伤了,在屋里敷药歇息,小哥儿爱好,怕是近来不方便见人。”
宋雪木微是抬了抬眉,见段阎脸色不大好,道:“回来的时候脸是有些红,这天气容易晒伤。你甭看他天生丽质,实则也是很在乎容貌的。”
段阎心里头歉疚:“我应该先送了他回来再谈事的。”
“诶,谁人都有正紧要事,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肖总要人接送的。便是从前惯了进出都有人跟着,如今到了这里,也当学着习惯一个人来去。”
说了一会儿,段阎本当是再等等,看宋风随会不会出来,教他看一眼人再走也好。
但宋五深发话说他没事,让他先回去忙,段阎也不好再多说,只得先去了庄子上,预是明儿一早再过来。
然则明日复明日,段阎一连去宋家找了宋风随三回,也还是没见着人。
再是钝,这厢段阎也晓得宋风随当是生了他的气,要不然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都不肯见他。
段阎把那日去家里庄子上的事情反反复复地想了七八回,实在是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让他生气了。
记着分别前,两人还好好的在一处吃瓜来着,总不至是因着他吃了最后一颗酸葡萄~
可若不是为此,又还能有哪处不对。
段阎心里不得个安置,嘴边长了一串热疮,疼得不成,一时间浑然都忘了先前段老爹的话,给他激起的一些复杂情绪,时下只一心的悬着宋风随不理会他了这事。
这日夜里,繁星当空,宋五深端着一碗豆儿水敲了宋风随的屋门。
“晚间饭也不如何吃,晓是不合你的胃口,可却也不能尽就不用了,当心饿坏了身子。”
宋风随接下豆儿水,当着宋五深的面吃了一口:“只是天气热,我口味便差些。”
“当真就只是因着天气热?”
宋五深在一旁的小凳儿上坐下:“你跟段阎吵架了?”
宋风随眸子微动,下意识想狡辩,但又知哪里瞒得过他爹。
于是低头闷闷道:“我能与他吵什麽架,人家眼里我就是个小孩儿,便似自家兄弟一般。最是包容大度不过的性子,如何会与我争吵。”
宋五深微有些意外:“他真这样说?”
宋风随看向他爹:“爹觉着我是那般随意冤枉人的性子?”
“爹自晓得你不会。”
宋五深笑道:“不过是诧异竟有段阎这样的男子。”
宋风随觉着受了笑话,眸子望向了别处:“爹倒有兴儿特地来笑我一场。”
“爹哪里是想笑话你。只爹旁观者清,瞧着他心里许不似是嘴上说的那般。段阎是个正直守礼的人,这样的男子于感情上难免木讷些,或许他连自己都没有明白自己的心。”
宋风随闻言转又看向了他爹:“真的?”
宋五深看着自家这个从前处事不惊的掌上明珠,如今竟也是患得患失不见了往日的从容自信,不免感慨,感情磨人。
“傻孩子,爹说的是真还是假,这些又有什麽要紧。你既对他有心,何苦困于室中,感伤憔悴,而不试着去争取呢?若是他嘴硬,如此便撬开了他的嘴,若是他真似说的那般,也能有机会让他改变原本的想法。”
“天下凡事,哪样是坐着就能等来的,不争不抢,人淡如菊,不过是那事与物,并非是自己一定想要得的。”
宋五深点到即止:“你自己好好想想罢,究竟是因为从前身边才子无数,无一不为你所倾倒,乍有一人不同,心中略是不甘;还是真的难以对他忘舍。”
夜色寂寂,宋风随躺在榻上无眠,脑子里还在想着他爹的话。
富贵坍塌,一路流放的磋磨,虽是活着走到了这片土地上,可他的心,早已经在诸多的磨难里荒芜得寸草难生。
他本以为这辈子也便这样了,偏偏段阎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夕春晖,让他这片贫瘠了的土地,又重新生长出了些幼苗,促使他又再一次开始期待起明日的到来。
如此这般,又怎会是浅薄的一句不甘来代替他对段阎的感情。
宋风随倏而心间透明了一般。
他爹说得对,既是有心,作何不去争一回。天底下的好东西,莫不是就都要自动送上门来,任他挑选,任他要与不要不曾。
即使结果不尽人意,便如段阎昔日和他说的,思之、念之,也得求个问心无愧。
如此想透来,出走了几日的好睡眠,可算是重新找回了路。
翌日,一早。
大雾朦朦,连庄子里头的院儿都陷在一片灰白的雾气里。段阎压着眉头,沉默穿好衣裳起了身,他气压有些低,近来连吕庄头在他跟前说话也都小心了起来。
段阎预是今儿再去宋家看看,人洗漱完出了屋,正预是去简单吃点儿早食,至院中,恍是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偏了头,只怕是自己看错了,试探着穿过浓雾走了过去。
“你今朝才起?”
直至是听着人清亮的声音,他方才确信,真是宋风随过来了。
一时间,段阎反倒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答他的话:“昨晚睡得稍是晚了些,今朝便你怎过来了?这样早,吃了早食了麽?”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反是看着眼底下有一层乌青的人,嘴角边一片发红的热疮。
他直直看着人,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你的嘴是怎的了?”
段阎下意识地摸了下嘴:“没事,这两天有些热,当是上了火。”
“当真只是因为天热麽。”
宋风随抿了抿唇,徐徐道了一句。但似乎也并不为等他的回答而特意提的问,反是接着又道:“既都上了火,怎不说寻我拿些药。”
段阎看着宋风随的目光,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缴械投降了一般道:“你这些日子都不肯见人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麽?”
“不是已经与你说了晒伤了脸不宜见人的麽,你便就想见我出丑的模样?”
段阎也不糊涂,接着便问:“那怎在庄子上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还晒伤了脸。”
宋风随道:“我那天身体有些不舒服,又不想打断了你办事,这才先回来的。”
段阎霎败下了阵,转心思又都悬在了宋风随的身体上,急问:“哪里不舒服?”
宋风随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段阎。
如此,段阎眉头动了一下,歇了继续追问,知了自己不当问这个:
“我没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有些担心你。那天回来脸都晒伤了,可曾中了暑气?时下我看着你的脸倒是应当都恢复了,和以前一样。”
宋风随也实言:“嗯,是中了一点暑气,好是夜里觉得不对就吃了些药,没曾发作。不过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段阎听得心疼:“你身体本就不大好,以后要是忽然有什麽不痛快的,尽管同我说,即便是有事要办,总也急不过人要紧。”
说罢,又有些商量的语气道:“再是不要似先前那么不告而别了,若是出点什麽事,我怎么怎么跟你家里人交待。”
宋风随看着段阎沉眉苦言的模样,眼眸微转,这人分明如此紧张他,对他真就只是他嘴里说出的那般情谊?
左右他是有些不信了,便是同胞兄弟间,恐也才稍能赶上些他这般。
宋风随想,既是嘴硬,他便看看人能嘴硬到什麽时候。
“我知道了。你待我诸多好,似是兄长一般。那日没与你亲口说就走,后想来确是不对,但你最是宽容不过,念着我年纪轻,小孩儿一般,就别与我见气了。”
段阎愣住,兄长一般………何意味?
所以他是辨清了对他的感觉,只是像兄长一样?
段阎觉得自己应该长松一口气的,他便说了,宋风随聪慧,用不着他多说什么,自己也能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