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乍听得一声呼, 守着长夜都已经有了些困乏的几个人,立是清醒了过来。

    怕是宋老先生不好,宋五深疾步便跑去了屋中。

    宋风随伤了脚, 心里急, 可动作难免缓慢,段阎本也急要跟去看情况, 走了两步转头想着宋风随,便又停了步子。

    在人家中, 他一个外男, 也不大好动手去搀扶人,转便抬了胳膊递到了人跟前。

    宋风随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了过去, 两人后头些进了屋, 宋老先生呕吐得厉害, 宋五深和宋雪木一个扶着老先生的后背顺着气, 一个捧着痰盂,慌急间,倒是没人注意宋风随段阎怎么进来的。

    “得与祖父喝些温水漱漱口, 胃水在嘴中酸。”

    宋风随连要去取水, 却没等他跛着脚前去拿, 一碗温水便递到了手边上来。

    “要注意着老人家呕吐别呛进气管里了!”

    几人搭手服侍着宋老, 忙活了好一会儿, 宋老险些将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 直看得人揪心。

    吐罢了, 人靠在榻子上,打是病来浑浊的一双眼,竟是慢慢清明了些起来, 原本滚烫得发红的面孔,时下也见得出了常色。

    “岁岁”

    宋老抬了抬手,轻握住了身前宋风随的手,轻是唤了一声。

    “爹都认得出岁哥儿了!”

    宋雪木喜出望外:“岁哥儿开的药果真有效!”

    宋风随将手覆在宋老手背上:“祖父,是我。您可觉着好些了?”

    宋老微点了点头:“烧得糊涂,先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只觉再火海里似的。”

    说了两句,宋老便喘的凶:“时下倒是不觉烫热了,只没甚么力气”

    宋风随连给人又摸了回脉,眉头随着跳动的脉搏逐渐舒展,他缓缓收回手:“见效了,药方确实有用!祖父已经退了些烧,将才吐便是将毒秽排出体外。按着药方再吃两日药,想是便能转好。”

    “谢天谢地!爹这阵儿因病吃了好大苦头。”

    宋雪木连道:“好是岁哥儿医术了得!”

    宋五深也长舒了口气,紧悬的心也放了些下来。

    见药有效,宋风随心里一样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喜悦间,抬头望向了一头的段阎,而那人的目光似乎在等他一般,自一望去,目光便对个正着。

    两人相视一笑,治疗时疫的药是怎么才得来的,其中种种不易,也就两人才晓得,为此药有用,也只两人的喜悦方才相当。

    扶宋老躺下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转从屋中退了出去。

    一厢折腾下来,天边竟都吐出了些鱼肚白,再隔些时辰,当是要天亮了。

    “段阎。”

    站在院里望着远处天色的段阎,听得呼唤声,转过头,便见着宋风随小步小步的正往他的方向走来。

    他连忙迎了上去:“怎还没去休息?”

    “你呢?预备如何?”

    段阎道:“既是都来了村子上,我想去田庄那头看一眼。顺道再取些盐过来,天气大,山猪肉需要盐腌后熏干才不易腐坏。”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

    院坝上已经做了简单的打扫,但是晨风里还飘散着些血腥味,教人记着晚间那惊险的时刻。

    他走近了些段阎:“这一夜又是和守卫的人动了手,又和野物搏斗,你余毒未清,不休息一番再前去办事,身体可还吃得消?”

    段阎摆摆手:“这算得了什麽,没事。实要是不痛快,去了田庄上,我定歇一歇。”

    宋风随晓得男子一向是嘴硬爱面子,伤了痛了轻易也不得说实话。

    不过他自观段阎面色,倒是没见不好,心里才安稳了些。

    “听二叔说前两日过去田庄上寻我时,那头便有争吵,似田庄上也有人染了时疫。现在进出不得村子,庄子上只怕同样恼火得很。你是东家,确实当去看看。”

    说罢,他便取了几包药来:“这些都是已经调配好的药,只需是给染病者煎服即可。

    祖父年老又在流放途中拖垮了身子,身体虚不受病,这才需要我施针辅助,寻常病者,用了药当就有效了。我余下了祖父需要的用量,剩下的你都拿去庄子上使。”

    除却此次带进来的药包,宋风随另还塞了一张药方子交到段阎手里:“时疫药方,我已经细细写下,待处理好田庄上的事,你便可拿药方交给监镇官。”

    “此次时疫的事情闹得极大,监镇官为着这事定然着急上火,这厢你解他燃眉之急,可讨要一个人情,或是官职或是甚么旁的,他当都会答应。

    自然,给官府药方并不是就为着讨这个好而为之,岩镇这一带感染时疫的人数不少,单凭个人之力拿出够量的药材几乎不可能,外在野生八角莲还难寻,要想解决时疫的事情,还得依靠官府。”

    段阎捏着手里还带着微微体温的药方子,凝起眉头,道:“眼下方子最是要紧不过的东西,既是你研制出来的,何不自给监镇官送个大人情,如此你家里也能好过些。怎反还把这莫大的机会让给我?”

    宋风随轻摇了摇头:“如今我宋家戴罪之身,人微言轻,监镇官未必相信我的话,即便是相信,许我连见到人的机会都不曾有。”

    “与其不慎中方子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上,倒是不如少冒险,将其稳妥交给可信的人。”

    经先前去田庄上借药的事,宋风随已经长了记性,宋家眼下的境遇万不可恃才自傲,流放之身冒头是大忌。

    宋风随见段阎还有所犹豫,便道:“你若是好了,我自然也能好过些,又何必再计较这些事。

    再者药方本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大风大雨的去县城买药,又还冒险送我进来,这药还未必知道能派上用场。”

    段阎闻言深看了宋风随一眼,晨风中的人,小脸上似乎有些湿漉漉的,夙夜未眠,身子可见疲态,偏一双看向他的眸子却格外认真。

    他心里头好像有一瞬过热了,这哥儿,竟是事事都在为他而想,怕他不接受,还多般言语周全。

    段阎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有所感动,毕竟鲜少有人为他考虑那么多过。但感动之余,他又清醒的觉着自己不该仗着宋风随的心意,肆无忌惮的享受他的付出。

    他吐了口浊气,将方子小心收下:“好。我去寻监镇官办这件事。还有家里有什麽需要,你有什麽需要,不必客气怕麻烦,尽管同我说。”

    宋风随见他总算收下了方子,点了点头道:“你也是,切记每日服药,外在三日就一定得来寻我施一回针。”

    段阎应了一声,在宋风随预备回屋去了前,他实在憋不住又唤住了人。

    “宋风随,等时疫的事忙完了,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宋风随闻言身子倏而一僵,心里跳得快了几分,他见段阎甚是认真的模样,大抵便猜到了人要与他说什麽。

    他微是发恼,怎就又让他误解了自己只是和他同一战线才表现的好心,愈发深陷了下去。

    不过他真决心了要说坦白心意,那他自也会在那时候好生和他说明白。

    宋风随有些不忍看段阎:“嗯。什麽都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再说罢。”

    气氛微有些不大对劲,段阎眸子闪动了下。

    “那你快回屋去歇息。”

    话罢,才去同宋家人告辞,转往田庄那头去。

    原身在榴村的田庄并不大,修得有六七间屋子,看着就比寻常的农户人家宽敞些。

    庄里住得有十来个人,分别是管事的正副两个庄头,往下一部分人是负责养些鸡鸭猪羊这等家禽牲畜的妇孺,还有一部分则是从事上山打柴,搬搬抗抗、看庄护院这等更重体力活儿的男子。

    榴村下头辖着大概有八户佃户,田地拢共有七十来亩。

    段阎过去的时候,天见了些蒙蒙亮,庄户人都起早贪黑,他到庄子边上些就听见了里头有开门关门,劈柴烧火的声音。

    至大门前,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瞧见人,也没敲门喊人,自走了进去。

    “吕庄头,你再给陈庄头捎信儿去问问罢,外头可甚么时候能托个大夫进来?俺媳妇人烧得都发了红,昨儿夜里迷迷糊糊的,说话都听不清了,要再这般碍着,哪里还受得住。”

    “咱佃户人家命虽不值钱,可这些年俺守着田庄也是尽心尽力的。哪年秋收年里,不是俺整夜整夜的守着场院儿,连打个盹儿都不敢,只怕人偷了粮食。日里是天不见亮就起来巡看田埂、篱笆,谁与咱田庄上起争执,哪回不是俺头一个冲在前头。”

    “俺也不是想庄子给俺多几个工钱,只求着庄头看在过去俺夫妇俩为庄子勤恳办事上,保俺媳妇一条命,往后也更为庄子尽心做事啊!”

    背着一双手的吕庄头,焦着一张脸:“我如何不想赶紧来了大夫救命,时下村子上的守卫见严,钱家杀猪佬带人看着村子,我别说是前去讨交情带话儿出去,就是往那出村的方向走,老远都得受人呵斥一番。”

    “那钱三儿历来就和咱东家不对付,这番就是专盯着咱庄子,好找错处漏处咧!”

    “你急你媳妇,我何尝又不急。我那老子一样染了时疫在家里头躺着床都下不得!”

    说到这处,那佃户汉子眼里便充斥起了怨恨:“听得说陈庄头费心苦力的去找了药材,本是要给咱捎进来的,偏是东家,不管不顾的就都收了去,尽数拿去讨他相好的欢心了。”

    “咱田庄上的人一个个倒下,东家别说是想法子,连问都不曾见有问一声,陈庄头去求都不理。俺们这些贱命,在东家眼里头又算得什麽,也就只有陈庄头管管咱。”

    吕庄头眉毛发紧,他也不是头一回听见庄上的人埋怨段阎的话了,不说底下这些没甚么脑筋的佃户,就是他对东家的所作所为多少也有些寒心。

    自打段阎让陈虎来管庄子上的事务以后,他几乎就再没见过段阎,庄子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陈虎一人说了算。要陈虎真的管理妥当,他自也服从认管,偏那陈虎不是个安生的人物。

    念着田庄建起他就来了这处的感情,不想教人弄成一滩糊涂账,便几回私下想寻了段阎说如今庄子上的账目有些不大对,偏是都不得机会与人单说话。

    好不易一回得见着了人,与他说来,却教人大手一挥就揭了过去,浑是就没记进心里。

    做东家的尚且如此潦草对待田庄,又还偏信着个滑头,他有心又能有甚么法子。

    这几年间,看着陈虎在田庄上刮油充自己口袋,又还笼络着底下的人,打开始他还费心竭力的护着田庄,但回回都在段阎那处碰壁后,如今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甩手不管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吕庄头本就没抱什麽希望段阎会管田庄上人的死活,也并不觉得陈虎那般人物又真会多上心,唯求着监镇官能早些想出法子。

    可现下听得佃户这番抱怨段阎,反称颂陈虎各般好的话,还是不大看得过去。

    “谁与你说的这些话?你在外头见着了他为田庄上染病的人辛苦寻药了?又亲眼见着东家把药扣去送人讨欢喜不肯给咱了?”

    吕庄头一连几问,那佃户汉子吃了一瘪。

    “瞧着庄头您又帮着东家说话,陈庄头还能哄骗咱不成。”

    忽又有个更年轻些的佃户汉子提着水桶过,道:“这几年里,田庄的事情哪样不是陈庄头在细心料理的,他把俺们当自己人,把庄子当成自家里一样看顾咧。

    这厢俺们困在里头,他也急在外头,不得不管俺们的。”

    吕庄头没好气道:“你们倒是处处为他说话!他要真急就不得看村里染了时疫后光嘴上说着担心,实际半分事也没办出来,反还让人把田庄里的粮食看守好,不许出一点岔子!”

    “他哪里又见得是个好东西!真要是忠心东家,又为咱田庄好,就不得两头总这么传话。”

    “这田庄终究是东家的,咱归根结底还是靠着段阎吃饭的伙计、下人。一个依靠东家过活的下头人,说东家不是能得甚么好处?”

    吕庄头道:“你说他刁着你们怨恨东家,挑着两头不对付,是东家能讨着好,还是你们能讨着好了?他倒是轻巧,动动嘴皮子,东家觉他办事利索,你们觉他可靠了!”

    佃户汉子懵了懵,大抵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时下听得庄头竟然这样直白的说了一通陈庄头的不是,惊了一吓。

    随后低了声儿道:“吕庄头,您怎这样说陈庄头的不是。晓您也是为时疫的事情上火,但您是咱庄子的房梁,千万别乱了阵脚,到时候底下的人可咋办,陈庄头捎了话说会继续想办法的,俺们耐心等等就是了”

    吕庄头看着佃户的憨样,叹了口气:“怕是你们觉着我受制陈虎,心头不满他今朝才故意说得这些酸话。现下村里这么个境况,死气沉沉的跟个坟场似的,要是监镇官没得法子,只怕咱都得死在村里。”

    “这时候了,我也不忌讳说些心里话。你们听得进去自听,听不进去爱是如何想便如何想。”

    佃户听得这话,不由望向素来话不多,但总沉稳办事的吕庄头,忽而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了,心里莫名揪得慌。

    “吕庄头您说这些话作甚,俺们从没觉你不是过。”

    另一佃户汉子看庄头都这么说了,天似塌了半边:“莫不是俺们都要死一处了?!”

    说着便抹起了眼儿:“要真都得困死在这处,俺死都使得只俺那小丫头过了今年夏,才足三岁呐”

    吕庄头心中也不好受。

    庄子上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他哪里又忍心看着谁丢了性命,故此才几次三番的让带信儿去外头,可跟石沉大海似的,他怎么又不急。

    说这些丧气话来让大伙儿跟着发乱,是也不好,可他实在见不得都生死攸关间了,田庄上的人还溺在陈虎的假面皮里,替他歌功颂德,死都不得死个明白。

    正值是沉闷的宁静间,忽得一阵“汪汪汪”激烈的狗吠声暂时打破了无望的气氛,三人听得狗叫得那样厉害,一下子便警惕了起来。

    几人急忙顺着狗叫的地方过去,不仅是他们,庄子里旁的听见狗叫的也都急赶去,有人顺手操起家伙,有人则躲去后门处,预备着观察动向,若是见不对,立便逃出去喊人来帮忙。

    然则闹哄哄一场,至大院儿上,看见立在院中和狗对峙的高大男子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是是东家?”

    “这、这时候,东家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大头, 还不把旺财扯一边去!怎教它对着东家叫唤。”

    吕庄头虽不可思议,但还是率先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反应了过来:“东家,可是外头解了封?监镇官大人许人进来了?”

    说话间, 他微是往探了探脖子, 想看还有谁人和段阎一同进村来的,不想却独独就他一人。

    段阎将腰间的取下来驱狗的刀又放了回去, 将才本还默着声儿听人谈话的,不知那旺财狗儿忽而从哪里蹿出来, 见他操着刀, 不敢上来咬人,便冲着他直吠。

    “没。听得说村子上情况愈发不容乐观,我寻着小路进来田庄上看看。”

    说罢, 他看着往大院儿里不断围来的庄里人道:“刚才大门没关, 我就直接进来了。怎这时辰上, 门没关?”

    “看门的老孙打是他娘子染了时疫, 人就糊糊涂涂的,许是进出间便给忘了。”

    吕庄头连忙道:“等下来我定好生说他,也是我嘱咐不当, 该把旺财栓门外。”

    段阎倒不是特地来兴师问罪的, 他抬眼间, 落进眼中的都是一张张焦愁的脸, 连问道:“田庄上怎么样了?现下可有人染了时疫?”

    吕庄头见段阎这么问微愣, 接着还是答道:“田庄上住着拢共十口人, 时下染了病的有四个。再底下的佃户昨日我去询问来, 已有上十人染了病。”

    “这样多!”

    段阎略是震惊,佃户总不过才八户,一户人家里头三五口人, 按照这染病的数量,怎不是个吓人的数字。要不是进村来听了宋二叔给宋风随说的话,他尚还不晓得田庄上有人感染了时疫。

    原以为不过三两人,哪曾想情况会这么糟。

    “如何不早些捎了信儿出去!”

    一众佃户闻言不由都讶异看了段阎一眼。

    东家竟不晓得他们在庄子里的情况?这话谁人好信。

    吕庄头来回跑动守卫那头,大伙儿都瞧在眼里,人自个儿也身在病窝子里,没得做戏给大伙儿瞧,故意不把庄子上人得病的事情带出去。

    可再又想,要是东家说谎话,那何必特地在外头守卫最严的时候,孤身走小路来庄子上说。

    继续在镇子上装聋作哑便是了,哪里需要来毒窝子里冒险?

    心思稍是灵敏些的已经再琢磨这事情,只却也还有的是没甚么脑筋,却又胆子大敢冒头的憨汉子。

    “东家好冤枉人的话,怎没传信儿出去,吕庄头每日都得往守卫那头跑一遍,急得两三夜里没曾合过眼了。”

    “陈庄头收得了口信儿后,还回传了话,说是在想办法,教俺们安心的等着,不能乱了阵脚。可这病哪里容人多等,万老七他老爹是咱庄子里头一个倒下的,没得治得住这病的药来吃,前日半夜间人便咽了气儿。”

    “病染人厉害,这没了还不敢按着寻常的下葬办,里正过来,让盖了白布抬去山凹子那边烧了”

    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儿。

    段阎眉头紧锁,这头都火烧眉毛了,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自晓得了这又是陈虎的手笔!

    他心里难免气怒,这混人欺上瞒下,却是连人的性命都不顾了,亏这田庄还是他全全管理了几年的,竟都这么薄情。

    可转念一想,他连一手提拔他,从还不肯亏待过他的原身都要暗害,又如何会在意庄子上这些做事人的性命。

    “你们守着田庄都受苦了,我早该进来看看的,如此也不得让人钻了空子!”

    段阎也没曾指名道姓的就说陈虎的不是,宽慰诸人道:“现下大伙儿都别慌,我既来了,也晓得了庄子上的实际情况,必不会不管你们。”

    “庄子染病的人都在哪处?我去看看。”

    吕庄头赶忙引了段阎去瞧病患。

    染了病的人都给安置在了后院儿上,同庄子上的其余人做了隔断。

    吕庄头只教段阎在外头的窗前看一看屋里躺着的佃户,不敢让他进去,怕人染了病气。

    段阎会在这关头上进村来看大伙儿,他实感意外,又见其耐心安抚庄子上的人,更是惊奇。隐隐间,他觉得人当是和陈虎起了些不痛快,要不得也不会说教人钻了空子这样的话,虽不曾指名道姓的说,可他不是糊涂人。

    无论如何,段阎能走这一趟,他心里都很是感激。

    “吕庄头。”

    “吕庄头!”

    段阎看着屋里头木板搭成的榻子上躺着的四个人,口唇因发烧干裂发白,在榻子上虚弱得好似日头最毒辣时晒焉儿的茄子,想是翻身动弹一下都动不得。

    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侧的吕庄头一声,不想人心思不知游离去了哪处,他一连唤了两声,人才回过神。

    “东家。”

    段阎道:“这些日子属你最为辛苦,顶着这莫大的担子,守着田庄没曾生乱。”

    “我来庄上,自也不是空着手白来,手头暂时有几剂药,特地与你们带了来,或可对治疗时疫有用处,但数量也不多。”

    他见四下无人,小心将宋风随给他的药从包袱里取出拿给吕庄头。

    先前他悄摸儿声进来,自听着了吕庄头和佃户的谈话,结合记忆里的种种,知晓他是个可堪托付的人,如此才将药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药煎来与庄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户先用。”

    段阎悉心嘱咐吕庄头:“药材紧缺,有药的事情不可张扬,到时候容易引起动乱,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来。”

    吕庄头接着鼓鼓囊囊的几包药,听段阎说是治时疫使的,又这番言语,一瞬浑身都绷紧了起来,手上好似捧着了几包黄金珠宝似的,不敢轻了也不敢重了。

    虽没听段阎说这药一定能有效,但这时候便似死马当活马医,有些可能总是好的。

    “嗳,都依东家的安排。我晓得了轻重。”

    段阎道:“快去罢,时疫久耽搁不得,即便一时半会儿间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烧着,人也得糊涂。”

    “什麽都等先让病人吃了药再说。”

    吕庄头应下声,赶忙吩咐了可靠的人来办这事。

    段阎心里也忧急,他不是只管和自己相关的人,独就拿药给自庄子上的人用,他没那么自私,眼界也没那么小。

    若是独给庄子上的人治好时疫,村子上的其余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处的人,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所谓唇亡齿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时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稳。

    但便似宋风随说的,现在药材有限,也只能先分个前后。

    而在前得用药的,未必也都是好处,毕竟药方只给宋老一个人用过,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证。为此,先用药的也算是前头的实验。

    段阎看着庄子上的四个佃户陆续都得吃下药后,他又跟着吕庄头去了未曾住在庄子上,底下的几户佃户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药吃下,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动也不是纯为着佃户记他这个东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显眼,实是担心这关节上有人起贼心扣下药,上头给了东西,下头却昧了不与病人吃。

    一应都办完了,他眼前生黑点子,知晓余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也不敢继续咬牙折腾,方才在吕庄头的安排下,去了屋子里浅眠了会儿。

    吕庄头小心的合上门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头的佃户小声询问道:“东家歇息了?”

    “昨儿夜里摸黑绕路进的村子,又奔忙了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没歇息。”

    吕庄头道:“先前出去,听得议论说昨儿钱老三的人蹲着了两个要偷摸进村的人,却是给人狡猾跑脱了没逮到,估摸便是东家。”

    “当真是惊险,东家和钱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给捉着了,不知要教钱老三捏着吃多少亏。”

    佃户道:“这情境下,没想到东家竟也肯为着大伙儿冒险进来。”

    吕庄头想着先前段阎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微微发热。

    别说是佃户意外,就连他都觉得有些认不出来段阎了。但不管人怎么变,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还有甚么好说好怪的。

    “谁说不是呢。东家说了药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嗳。”

    吕庄头从内院儿出去,到外头场地上,一个个脑袋便围了上来:“东家呢?”

    “去歇了?”

    “没甚么事罢?”

    段阎冒险来庄子上,又还屈尊一个个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户,大伙儿都瞧在了眼里。

    雪中时得炭,方才晓得有时候人说得天花乱坠都不顶用,真要出了事情时,才知谁人是真的关切着他们的。

    虽有些佃户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机灵,也不大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却也不是傻子,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真的站了出来,办了实事,谁又光说着好话见不着人,还是看得见的。

    一经比较,高下立见。

    对段阎原本的那些成见,此时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对陈虎大有了意见。

    “东家稍歇会儿,都各把各的嘴给管好咯,这期间还似从前一般在外撞见个人就瞎嚷嚷,到时染了病,惹了事,自吃罪去。”

    “嗳,嗳”

    佃户因段阎的到来,浮萍似的心,总算得了些稳固的寄托。

    吕庄头油灯似的熬了一炷香的时辰,中间往庄子上病人住的屋去看了三四回,也没见有甚么效,心头难免焦急,怕是期待扑了个空。

    不单是他,同有染病者的家属心里也更油煎似的,直至是等了个把时辰,屋里躺着的一个年轻汉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吐了起来。

    吕庄头看着人胸腔扩大,腹部紧缩,宛若肠子都要跟着吐出来的模样,吃了一吓。

    “庄头,是不是药不对!躺着烧着受罪,也比这吃死了人强呐!”

    吕庄头呵斥人:“胡说些甚么!先前本也是要吐的!”

    “先前吐归吐,却也没吐得这般凶啊!这一直吐下去,谁受得住!”

    这头话才说罢,还未寻着止吐的法子,另一个汉子竟也“呕”的一声忽然吐了出来,蒙着口鼻在屋里进出的人,这厢鼻腔里都蹿进了一股酸气,屋子里疏而手忙脚乱起来。

    吕庄头看架势实在不好,便说要去寻了段阎来看,人快着步子出去屋,却还没走几步远,就又听得屋里喊:“庄头,莫忙!旱天好似退烧了!”

    听得这话,吕庄头赶忙又折身跑了回去。

    “没吐了没吐了!瞧着眼睛都开始有了些光了,东家带的药果真有效!”

    吕庄头在屋里人的喜悦呼声里,匆忙也去摸了摸旱天的身子,原本烧的跟火似的滚烫身躯,果真变得温温热了。

    他克制不住的惊喜,连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得救了,得救了

    段阎在重重心事里浅睡了会儿过去,待着身子得了些休整后,他复才睁了眼。

    本以为没睡好一会儿,不想起身来见着记录时间的漏刻,才知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大抵也是中毒的身体在修复的原因,导致了确实不如从前灵敏。

    他连忙起身出去,哗得一声拉开门,刚想出去,就一头撞见立在外头,两眼充斥着欢喜的吕庄头。

    人显然是在门外已经站了许久了。

    “如何?”

    “退烧了,用了药的前前后后都已经退烧了。”

    吕庄头事无巨细的同段阎回禀道:“年老体弱些的退烧见慢点儿,像是旱天小牛那般身体强健的汉子,烧退下,都能下地走动了!”

    段阎舒了口气,见都受用这药也就更放了些心。

    “好,有效就好。

    只也别仗着见了些好就不顾身子,还是得好生养一养,药不多,那么多人,看着就够再吃一回来做稳固的,我会想办法尽快再弄药来。”

    吕庄头眼微红:“劳东家费心了。我定好生叮嘱着,不教他们胡乱糟践身子。”

    段阎道:“我早该多为庄子费些心的,好是这两年庄子上还有你看着。后头还要依赖着你尽心才是,我如今因从前年轻气盛,不慎走了些弯路,致使现在事多如牛毛,为此不定事事都能周道庄子这边。”

    “但有甚么困难,吕庄头拿不定主意的,尽管上宅子来寻我。忙中不得见时,寻了狗三儿亦一样。”

    段阎意有所指的看着吕庄头:“他与我一条心。”

    吕庄头闻言,连忙拾起衣角沾了沾眼。

    他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出段阎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反为段阎的话涌起了一股澎湃。

    “东家如今特意交代,我心头便明白了,也更为踏实。我这心思,一如往前,唯听东家的吩咐做事。”

    段阎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与吕庄头交代了几句,他亲自又去看了一趟染病的佃户,见着确实有所好转了,这才同吕庄头要了些盐粮。

    此后便不预备再久留,他要再去宋家一趟,接着得去寻监镇官办事。

    吕庄头赶忙去备好了东西,在段阎临走前,他塞了一本册子在段阎的怀里:“东家有了决心,若是清理门户,这东西定有用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段阎使了庄子上的一个背篓, 这才将东西装到了宋家。

    “怎拿了这样多!”

    宋二叔正在院子里头剁柴,远就看着了上门来的段阎,赶忙过去帮他搭手。

    “庄子上有就随意取了些。”

    段阎放下背篓:“宋老先生好些了麽?”

    “好多了, 早间醒了会儿, 喝了点粥水又睡下了。”

    宋二叔喊着段阎去屋里头坐,时值午后, 太阳愈见毒辣,人在外头晒得不成。

    这热辣的天气, 便是没得时疫, 也容易中暑得很。

    段阎还有事忙,本便不欲多留。

    但见在外头说了这会儿话,却也没见着宋风随, 不由问了一句:“宋宋伯父没在家麽?”

    “昨儿遇着野猪袭人, 快进秋了, 到时候村子里庄稼成熟, 怕是会有更多的野物下山来。

    趁着这段时间发时疫,没曾受安排出去做农事,大哥便说到后山上去捡些木柴回来, 我好围个篱笆, 好歹能防着一二野物。”

    先前一家子每日都要受安排前去开荒囤地, 总之都有干不完的活计, 没得空闲时间来收拾住处不说。

    在这里脚下踩着的地, 后头的山, 哪处都是有主儿的, 他们连去后山公山上捡把柴,被瞧见了都能教村户呵斥,觉他们是罪人不应当占了旁的村民的便宜。

    这厢村户非必要不许出门闲逛, 如此才好去捡些木柴。

    段阎闻言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坝子,确实需要个围栏。

    要不得他时下还有紧要事忙,自也就帮着弄了。

    “这老仓房本就不牢实,圈个院坝出来是要更安生些。这么着,我让庄里过来两个人帮着修缮,篱笆得围,仓房也得修,要不得这时月里遇着大风大雨怎过得。”

    宋雪木连忙摆手:“你好心我们心领了。只是现在时疫,村里看管得严,不许村子上的人互窜门子,要教里正和巡防发现了,可不得了!”

    段阎默了默,却是未想到这层上来。

    他抬头看了眼天,想是这两日间当没得雨,便想着待自己忙过了,自来帮忙就是了。

    看着宋雪木劈开用的都是把石斧,靠在墙角边的锄头虽为铁器,却也是绣缺了的。

    他与宋二叔许诺,等他下回来村子上,会为他们带几样好使的农具。

    说罢,他便预备出村了,只忍不得目光还是往屋子那头去了两眼。

    听段阎要走,宋雪木道:“这大的太阳,你不坐会儿?我去把岁哥儿喊起来!”

    段阎总算是听着了宋风随的消息,连道:“叔父不用叫他。

    他睡眠本就不好,好不易睡下,能多睡儿便让他多睡会儿吧,我也没有什麽要紧事需要和他说的。”

    “啊?”

    宋二叔听着段阎的话,不由疑看了他一眼。

    段阎原本说的是实话,听见宋雪木啊的一声,后知后觉自己不应当说这话。

    看着宋雪木一脸“你又没跟他睡一起,怎么晓得他睡眠不好”的神色,赶忙解释道:

    “宅子里照顾他的人跟我说他不太睡得好,想是因为在外头,心里忧虑挂记着家里,这会儿回了家,在父母长辈身边,心中安稳才好睡了。”

    宋雪木尴尬一笑, 他观察了回来的岁哥儿好生生的,跟从前没甚么两样,要不是他大哥疑神疑鬼,忧心忡忡的把他都给传染了,他也不得多想。

    “岁哥儿年纪还小,打小又是家里宠惯了的,离家睡不着也是寻常,你莫见怪。”

    段阎轻触了下他收在怀间的那本账簿,原本是想给宋风随也看一眼的,他要晓得了田庄上还有可靠的人,定然也高兴一场。

    此番也只作罢了。

    “我就不打扰了,家里若有甚么事,宋叔父尽管给我带话。”

    说罢,段阎便告了辞。

    宋雪木将人送了几步,复才回去。

    晚些时辰,宋风随昏昏沉沉的从睡处起来。

    家里头连张床都没有,他睡的尚且还是地铺,这时月上天气炎热,倒是不怕冷。

    但贴着地面睡,便是铺了些干草,地气还是重,又还硬,他那身子骨儿睡了浑身都僵疼,脑袋也晕乎乎的。

    他动了动脚,好是上了药以后,又休整睡了半晌,崴了的脚不怎么痛了。

    径直便去了一趟他母亲的房间,看着人还睡着,摸了摸额头,着急上火发的热降了下去,他心里长松了口气。

    早间段阎才走没多久,他母亲醒过来,母子俩就已经见了面,宋母得的是心病,心药来了,自就得了松缓。

    看罢了母亲,宋风随又去看了祖父,一应两人都见好,他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去堂屋的时候,他远就闻着了些腥气,快了步子过去,竟见着他二叔摆着一口大盆,正在给猪肉条抹盐。

    “哪里来的许多盐?还有椒料!”

    宋风随说罢,连就道:“段阎来了?”

    宋雪木轻甩了甩手上的盐,道:“嗳,人来了会儿便走了。”

    宋风随眉心一动:“走了?二叔怎也没唤我起来?”

    “我也是说要叫你,他说没甚么要紧事说的,就不扰你歇息了。喊他进来坐都没进来,急着就出了村。”

    宋雪木见宋风随的神色,问道:“怎了?可是有甚么事要与他谈?”

    宋风随抿了下唇,倒也没有什麽非说不可的话。

    “我只是想着他还送东西过来,合当与他说声谢。”

    “这也不急一时嘛,他总还来的。”

    宋风随听得这话,心里也好似得了安慰似的,轻嗯了一声。

    且说段阎这头,他按着昨晚来的路,倒是多顺利的就出了村。

    只是出村进了山林以后,在树木高大,藤草交织的林间,浑是不好寻路。昨儿黑黢黢的走在里头,还不敢打火把,纯是靠林二郎帮着带路,他有心记了路,今儿白间出来,却也在七拐八绕间失了方向。

    好在他又寻着行走过人的脚印和灌木折损的痕迹,也找得了些路来走。

    穿行了大半晌,眼前豁然开朗,总算是能出林子了,他本以为在山里转了那么久,前头当是到了靠近官道的路,快着步子钻出去时,却望见了一片村落。

    段阎依着记忆,瞧出竟是走到了田水村来了!

    榴村在岩镇和田水村的中间,也就是说他在山里走反了方向。估摸是夜间有野兽踩烂了昨晚经行的痕迹,他寻着错误的痕迹走来了这边。

    段阎叹了口气,虽走反了方向,但他也不准备重新扎回山林里了,岩镇这一带山林茂盛,地势险峻,不是这里头的熟手,当真容易迷路得很。

    他从村子里穿出去上官道,这般总不会再走错路。而且田水村这头还没曾听说受时疫波及,也便没有守卫,他又有一处田庄在这里,从村里经行也不会引起怀疑。

    段阎便从山里的一处缓些的坡滑到了羊肠一般的村小道上,顺着路进去。

    进去村子就熟悉了。

    下晌的太阳比正午的虽要弱上些,但地气上来,热却不减半分,小道上的地皮子都烫脚。

    虽田水村这边还没听说有病例,但当也晓得了榴村那头的事,农户都不如何敢出门了,故此这会儿村子里连个人影都瞧不着。

    段阎正大步闷头的走,忽而听着一道关门声,他下意识望了过去,这一瞧,竟还看着了个熟人。

    只见着不远处的小瓦房上,一男子从屋里出来,随着门合上,男子面上原本柔和的笑容,转也消失无踪,换做了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容,挺直的腰背垮了下去,垂丧得跟地里晒了大半日的秧苗一般。

    这人好巧不巧,便是平日里怪是狡猾的王荃。

    段阎在这处看见他,恍才想起这小子本是田水村的人。

    王荃从前本在村里的庄子上做事的,后头原身觉他利索,田水庄这边的庄头又还总赞扬他,这才提拔了人到城里的铁铺上,离他更近了办事。

    段阎没做声儿,隐在了一个草垛后头,暗里看着那小子从家里出来,却也没走,反是静静的望着家门好半晌。

    许是在家中的原因,这厢褪去了素日在外的滑头,露出了本来不爱笑也不爱言语的模样,面向都变了些。

    谁知这小子在门口不声不响的站着站着,竟是微一偏头抹起了泪儿来,却又怕发出声音惊动了里头的人一般,退了几步走到了院外去。

    王荃心里苦,灼热的太阳直喇喇的晒在身子上,他却也感觉不出半分疼痛来,只觉心头冷凉得很。

    陈虎那王八羔子,竟说他一日没办好那事情,一日就不教姓胡的过来。

    他知道陈虎是在拿捏他,逼他就范。

    可他也不是傻子,这事一旦干了,他便再没得了退路,事情发与不发,他都再别想干净了。且愈发接近陈虎,他愈发觉得这人心思狠辣毒厉,他尚能害段阎,要他背锅,要他死,多半就是他的后路。

    别说毒害人的事他干不出来,更何况那人还是段阎,即便自己心里头怨他恨他,可他终究也提拔过他,再多的怨怼,也都不至谋人性命。

    可不去做,如了陈虎的意,他又怎肯重新让姓胡的来给他娘看诊,他娘的病,偏偏是看尽了这一带的大夫都无用,独是服那姓胡的治。

    自小他便是他娘一个人拉扯大的,会落得如今的病躯,也大半是因独自养大他而劳累的,如今老娘年纪大了,合该自己赡养的时候,他如何又看得下老人家拖着病躯受磋磨。

    他百般挣扎,这也不能舍,那也不能断,如何不教他苦痛。

    若能换他死来换两全,情愿是他来死!

    “王荃。”

    步履跌跌撞撞的王荃听得一声呼唤,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竟看见了段阎不知甚么时候走在了他身后。

    “大大哥。你怎在村里”

    段阎走上前去:“你这是怎的了?”

    “没、没事。”

    许是心虚,王荃心里噔噔跳了几下:“天太热了,想是中了点儿暑气。”

    段阎自是知道他在扯谎,直言道:“瞧你这模样,丧头耷耳的,长眼的都能瞧出来遇着了事。究竟怎的,可是家里出了甚么岔子?”

    王荃张了张口,潜意识的便要寻别的话来说,可心里早便被事给堵着了,一向还算灵活的脑子也转动不得。

    他嗫嚅着嘴,低低道了句:“我娘病了。”

    段阎眉心紧了紧:“你娘也感染了时疫?”

    见段阎误会,他连摇头:“没,咱村子上还没有人染病。我娘那身子是老毛病了”

    “甚么病,没请大夫来看麽?”

    说罢,段阎依稀间似乎想起这小子好似找原身说过,他老娘病痛得厉害,想托原身的人脉在县里寻个好大夫,原身一口答应了下来,不想东一榔头,西一铁锤的事情忙着,竟给丢到了脑后去。

    不是现下说起来,段阎几乎都在记忆里摸不着这事情。

    果然,王荃听了这话,眼中一闪而过难以掩饰的气怒,却理智的知道不能和段阎起冲突,便不自然的看向了别处:“请了,只是镇子上的大夫医术有限,都不如何治得住。”

    段阎察觉到了一丝王荃的情绪,他倒是没生气,反而颇感无奈。

    这原身怎时常犯糊涂,手底下的人老娘生病求到跟前来,自己既然答应了,就该给人办,若是办不了,也早给了人答复,再拿点儿东西慰问一场也就罢了的事,偏却要往最寒人心上去弄。

    时下倏然没头没脑的赔礼道歉,也显得怪异,段阎便道:“我去瞧瞧你娘。”

    “家里乱得很,老娘的身子是老毛病了,不要紧。且我出来前人刚才睡下,大哥不肖劳烦这一趟。”

    王荃拉扯着话拒了段阎,他知这人时是想一出是一出,让他去看老娘一眼,又有甚么用,他有不是在世华佗。

    段阎吐了口浊气:“我知你大抵是因我没与你娘找大夫的事,心存芥蒂了。总之我认了我从前的糊涂,时下与你道歉。”

    王荃怔了怔,大抵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他倒是认得干脆,但此时的道歉却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今朝逢着,他可算才想起了自己曾去求过他找大夫的事。

    若是没撞着,他许是一辈子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大哥说这些做什麽,你事多繁忙,我是晓得的。”

    王荃闷闷的道了一句,话都说在这处上了,他也没做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那派狡猾样,一时间倒似个总用调皮捣蛋来博得人关注,忽然间真得了兄长关切,心里头发热,面上却又有些拉不下脸的小孩儿模样。

    段阎见多了这样式的,知他心底里也算不得坏,多是受了境遇所迫。

    便耐着心道:“教我去看一眼你娘,我晓得个大夫,许能来给你娘看看,虽未必一定就治得了,但总多重希望。”

    王荃扁着个嘴道:“不知是哪位大夫?岩镇这一带的大夫我都去请过了,若是本地的,大哥也不肖忙活了。”

    “你绝对没请过,且医术颇为了得。”

    王荃将信将疑,但见段阎说得笃定,受他哄,磨蹭着到底还是引了他去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烧腾了一日的太阳渐是往西偏, 村里有半片地皮子都阴凉了下来。

    宋风随在院坝里捡了一小抱柴火,预备是抱进屋里做饭了。

    他二叔熏了一下午的猪肉,整个老仓房都飘着股烤肉的气味, 原本腥臊的野猪肉, 因用盐和花椒粉腌抹过,倒是少了许多臊气。

    这厢储存的肉, 都够一家子吃过冬了,倒是省下了好多买肉的钱。

    又想着, 不知道段阎怎么样了, 是否顺利的见着了监镇官。光思虑着,却也没有办法得知他的消息。

    他抱着柴站起身,眼前微微发黑, 脑袋也昏沉了下, 这身子骨儿, 可真是愈发不成样子。

    他摇了摇头, 正是预备往屋里去,忽而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呼声:“宋风随。”

    瞬息间,他本以为自己幻听了, 随声转头过去, 不想竟真看见了正往这头跑过来的段阎。

    只见人额间脖颈上都挂足了汗, 显是赶着来的。

    “你怎来了?!”

    宋风随眸子微睁, 连追问道:“可是出了甚么事?”

    段阎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般坏事。我赶着过来是想央你一件事。”

    “什麽?”

    “帮我出诊一回。”

    宋风随眨了眨眼睛, 同时也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前去寻长辈说要出去的事。

    “太阳都要落山了, 这时辰出去看诊?”

    宋五深见着段阎又来了,倒是对他来家里没什麽意见,可听着又要把自家哥儿带出去, 怎见得能高兴。

    这昨晚半夜才送回来的,人至家里还没得一日的功夫就要给接走,便是嫁人出了门子,也没得这样赶的。

    宋五深性子沉稳,虽有不满,但到底还是没有就冲人发火,而是道:“我知病痛的事情虽是不由人,来的都突然,不分白天晚上,但风随是个小哥儿,怎好这时候了还外出。”

    也不怪人恼火,段阎心想若是自己当了爹,要有个男的日落西山的时候来家里,说要带着自家闺女小哥儿出去办事,他也得急。

    但事情紧,他去看了王荃的老娘,人当真病得不行,拉着他手说话的时候,进气多出气少,说上两句话就咳嗽,手帕从嘴边挪开,竟是丝丝缕缕的血。

    要有得拖,他也不会调头就来找宋风随,也实是没得别的法子,这才舔着张脸求过来的。

    段阎只有同宋五深解释:“实在也是病人症急,怕是久不得医治熬不过去。伯父若许我带了小宋出去,我定好生护着他,事后全须全尾的把人送回来。”

    “要上田水村那头去瞧,今晚回得来都未必。”

    宋五深夹着眉道:“他母亲和祖父问起来,我怎跟他们交待?”

    段阎想着宋家两位病着的长辈,一下也默了下去。

    “我去跟母亲和祖父说,祖父是开明人,晓我是去给人看诊救命,定会准许的。”

    宋五深看着宋风随:“那你母亲呢?你怎和她说?”

    宋风随眨了下眼:“便说便说我累着了,早些去歇息了。”

    “亏是你想得出来。”

    宋五深嗔骂了一句。

    “大哥,岁岁先前也跟着小段在外头待了几日了,瞧人小段不是好好的把他送回来了嘛,这厢治病紧要,没得法才来接岁岁的,小段这孩子我瞧着是踏实可靠的,他看着岁岁当无事。”

    宋五深瞥了帮着两人说话的宋雪木一眼:“你究竟是不是岁哥儿二叔,还跟着胡闹。”

    宋雪木冤枉:“我怎不是岁哥儿二叔了,这不是孩子想去,我才说这些的麽。大哥不放心,干脆我跟着岁岁一道去看诊。”

    宋五深斜了宋雪木一眼,尽会添乱。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宋风随瘪着的嘴,长叹了口气:“看诊完立就得回来!”

    “好!”

    宋风随见父亲松口,眉眼顿开,一口便答应下来,转就要去收拾他的东西。

    “你倒是答应得快,光你应有用吗?”

    宋五深说了宋风随一句,看向了段阎。

    “多谢宋伯父允许,不久耽搁,看了病人我立马就送了他回来。”

    段阎连做保证。

    宋风随和段阎一齐出去时,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宋五深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一前一后走远的两个年轻人,眉头却迟迟松解不开。

    宋雪木开解道:“晓大哥视岁岁如珠如宝,心中总有百般担忧,但我瞧那小段是个规矩人,要不得岁岁不会安心又乐意的跟着他走。”

    宋五深哪里不知这些,岁岁回来便与他好一番担保人品,要是那小子真对他有半分不敬,也不会替他如此说好话了。

    “我只是担心这孩子年少,分辨不清感情,不禁克制,陷进不该陷的情谊里。”

    “大哥的意思是岁哥儿看上小段了?”

    宋五深没答话。

    宋雪木嘶了一声:“要真是这样,那不挺好的事麽,总比教他沉溺在过去里强,侯府那个不堪重负的,早些忘记了也好。

    既一家子来了这地上,都该收拾收拾好心境重新开始,甭总还挂记着从前满门的荣耀。若岁哥儿在这里寻着个靠谱中意的,也去了一家人一桩心头大事。”

    宋五深目光幽远,有时候他这胞弟倒是比他看得更明白,行事更洒脱。

    其实他无非是怕自己唯一的哥儿受苦,也怕再一次所托非人。

    孩子年纪小,尚还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阅历深,却是一眼就瞧出了人,对那姓段的小子与众不同。

    “罢了,日久见人心。”

    宋风随和段阎这头,走出了宋家人的视线以后,段阎便蹲下了身,让宋风随到他背上。

    如此,极快的就到了废弃的地窖那边。

    宋风随趴在段阎的背上,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全然没有了头一回的扭捏。

    他的脚虽然好了许多,也走动得了,但是走久了还是有些发疼,而且也走不快,要这么慢腾腾的,不知甚么时候才出得去村子。

    外在他觉得,既是段阎来请他出诊的,那他驮一会儿腿脚不便的大夫也是应当。

    趁着天还没有黑,宋风随翻了翻段阎给他看的那本账簿,上头一笔笔的记录着榴村田庄上的开支,账目十分清晰细致,显然是庄头用心做的。

    他合上账本,调整了下身体的位置,不经意间将胳膊自段阎的脖颈前穿过,搭在了他的另一头肩膀上:“吕庄头也是十分有心了,你这回过去,收获颇丰。有了这账本,到时清理陈虎时,也便有了一项铁证。”

    拿人拿赃,尤其是要处理陈虎这样在内部盘根错节的人物,更是要摆出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来,才好服众,不得让底下的人再有旁的话能替他说,也不会觉得老大随心胡乱处置人,教底下的人不安。

    他家里被皇帝抄家流放,污蔑宋家的罪证里其实便多有漏洞,从前祖父荫庇教导的学生,许多都站出来为祖父说话,奈何皇帝偏信奸佞,甚至连说情的人都给了处罚。

    祖父怕再殃及更多的清正之士,反教奸佞得利,劝慰亲信勿要再触怒皇帝。

    其实宋家被流放一案,在朝中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朝臣自危,预感天下怕是在将来会有变动。

    不过宋风随也没什麽心思去细究那些已远在京都里的事了,眼前的纷杂事且已经足够他烦忧了。

    段阎道:“嗯。便似你说的,其实底下还是有不少人是向着我的,只不过我从前疏于和这些人亲近,与他们离了心。”

    “不要紧,及时补救就还有挽回颓势的机会。”

    段阎嘴角微扬,他目光落在身前细长的胳膊上,不由问道:“手臂还疼吗?”

    宋风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快勒在人脖颈上了,他松开了些,轻声道:“睡了一觉起来,是有些发疼。”

    段阎眉头微紧:“那还敢抱柴火。”

    宋风随抿了抿唇道:“不敢教爹晓得了我胳膊上还有这样的伤口,到时追问起来,我再好的撒谎功夫可也躲不过宋大人的盘问。他老人家从前在吏部做事,一双眼睛可毒辣得很。

    再者那都是些简单的小活儿,做一点也不妨事。”

    段阎想着他们先前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要跟家里的人说,也属实不太能说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风随。

    “等这段风头紧的时间过去了,我过去帮你。”

    宋风随没应答他的这话,转道:“你怎愿意费心要我去给王荃家里看诊?你不怨他跟陈虎伙同在一块儿?”

    “看诊这事情说来也是我从前的不是,他来求了我给他找大夫,我转头竟给忘了。不管他现在如何,总之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阎道:“他爱重母亲的心难得,是个孝顺的人。”

    宋风随侧过眸子,去看段阎,见着人眉眼一派认真。

    “我时而在想,不知是你现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发衬得过去痴傻,还是说我没曾遇见时,真就是那么的糊涂。”

    “人当真能一夕间开智吗?”

    段阎微怔,他在宋风随考究的目光里,略感心虚。

    “若是经历了大起大落,或许会吧。”但他并没有过这样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愿意骗宋风随。

    “等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你这些变化的答案。”

    宋风随抿嘴轻笑了一声:“时而总做出这些经历悠长的老成样子,跟我爹似的。”

    段阎闻言不由得也偏头去看了宋风随一眼:“当真?”

    “甚么当真?”

    “我像你爹?”

    “你少占我便宜。”

    “”

    到田水村时,天已经黑了。

    此时王荃在院子里已经来回打了好几回转,又翘首在通往家里的村道上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里头安稳不下,虽段阎答应了去给他请大夫来,让他在家里等着,但碍于前车之鉴,他怕人又把他给溜了一回。

    心头正没个着落时,远见着道上总算是出现了一道黑影,他见状赶忙迎了过去。

    令他心安的是段阎这回果然来了!然而教他窒住的是,这人竟把宋风随给背了来。

    他怔怔的站在路口上看着两人,脸色可见的有些难看。

    这不是纯纯胡闹嘛!

    走前段阎也去看过了他娘,人病得都咳血了,这厢他却把个养在高门大院儿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哥儿带了来,此前还神秘莫测的与他说是个医术颇好的大夫,他这是把他娘的命当儿戏不成!

    王荃的心里翻涌沸腾,于他娘的事上,他是真急。为此见段阎带来的是宋风随,他急得连演个客气都没气儿演了:“大哥,你这宋公子他哎呀!”

    他怎就信了段阎这人,从前便是为着个小哥儿颠三倒四的,现在换个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要哄人开心,也不能拿旁人的急事开心啊!

    “你大哥黑灯瞎火的也要把我驮了来,一路上不是蚊就是蜘蛛网的,没得这样大的工程跑来戏耍你一趟。”

    宋风随看了王荃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道:“多的都别在这时候争辩了,先去看看你母亲再说。”

    王荃听宋风随一厢话,倏然冷静了些下来,一咬牙,还是把两人请去了家里。

    宋风随进去王家,便闻着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这味道并不是在煎药才发出来的,而是这人家里有人长期吃药,从而浸透在房屋中各处的。

    王母躺靠在一张置得还挺是松软的床铺上,可见得照看之人挺是用心。

    妇人面皮发灰,肤色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白,眼下青黑,眼窝已经有些深陷,整个人格外的消瘦,手好似一把枯枝。

    这确实是久病之人的模样,但若是照顾得当,也不该是这样子。

    宋风随紧着眉头,问王荃:“我听段阎说你先前已经请遍了这一带的大夫,难道因没有办法根治,你就断请了大夫过来看?”

    “宋公子这是哪里话,我一直都有让大夫来给母亲把脉看顾着身子,上一回大夫来看诊还是五日前!”

    王荃连道:“我新寻的一位大夫用偏方治顽疾格外厉害,只是母亲的病严重,断不得那大夫的医疗,他这阵子外出了,我请不来,母亲这便又见严重了些。”

    宋风随心下有疑,但也没光凭借看人两眼就断话,他沉心先与老娘子把了脉。

    一经摸脉,他的面色便更为凝重了些,接着取出了银针,又要给老娘子施针。

    王荃看人摸脉手法娴熟,心里略是一惊,意外于宋风随似乎真有些手艺在身,只还没感叹完,就见人要动银针在他母亲身上,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下意识就想阻,却被段阎扯住了胳膊,眼神示意他别胡乱打断大夫看诊。

    便在这片刻间,宋风随已经稳稳的送了一根银针在他老娘身子上。

    见是没有问题,他稍才冷静了些下来。

    宋风随看诊中一向静默认真,中途不会张口说些未曾完全定下的结论,但神色却不会伪装。

    这般教守等着的王荃心里急得不行,尤其是看宋风随神情凝重,心更是高悬。

    须臾后,宋风随与老娘子说身体没有大碍,随后给人整理了一下床铺,让她好生休息,转使了个眼色,把段阎和王荃叫了出去。

    “你母亲近来都在吃些甚么药,取来让我看看。”

    刚是出屋,王荃还没来得及问如何,反先被问话。

    他赶忙答道:“娘吃的药都是常来给她看诊的大夫带来的,一回开的不多,说是药材难得,一般都是快吃完了再带来。这回的恰是昨儿吃了最后一副,那大夫现今一时间请不到,我也着急娘没了药。”

    宋风随听罢,心头更是定了几分:“那常熬药的罐子总还在,取了来我瞧瞧。”

    王荃从宋风随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连答应了两声,赶忙跑去取了来。

    “怎了?”

    段阎这空当上问了一嘴:“可是不成了?”

    宋风随道:“他怕是给庸医害了。”

    话音刚落,王荃捧了药罐子来,宋风随连去验了验。

    他手从罐子的边缘抹过,轻是搓了搓指腹,又嗅了嗅罐身,随后看向王荃,犹似判官一般道:

    “你请那大夫应当不是正经坐堂的大夫罢。从前请的正经大夫来看了以后,都不大治得住你娘的病,治标不治本,偏是这大夫来,吃了他的药见效奇快,痰似化了、也不咳了。”

    宋风随接着道:“但近来因为某种缘由,你请不来那大夫,药也用尽了,你母亲的病一下子反扑的极其厉害。咳嗽、喘促远比之前更严重。”

    王荃眸子倏然发亮,却又是一种惊恐的亮色:“正是这般!宋公子妙断!”

    “你可知那庸医给你母亲配得药是何等烈性凶猛。他在药里加了阿芙蓉;大量的桑白皮、杏仁,又佐了麻黄、石膏这等强力宣肺平喘的药物,不仅会让人上瘾的吃这药,一旦停下,药性反扑,肺气虚到极点,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

    “一般大夫开的药药性温和,虽药用见效并不明显,更或是没有甚么效果,但至少却不会反害人身子。你请那大夫半点医德没有,胡开猛药,只图表相,不顾人身子,自然易见奇效。”

    王荃面色煞白,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出了些不对,药一断他老娘就百般不适,但每回那姓胡的都说偏方有偏方的好处,但是药三分毒,他母亲的命弱,不是他的药吊着口气,早就断了。

    他没法,也便只有继续用着,哪曾想竟会是这般

    王荃身上阵阵发冷,他怕是早就被陈虎给算计了,说甚么大哥不把人的事放心上,只有他费心与他找大夫,关切他母亲的性命,实则不过是他拉拢人的手段。

    最毒不过的就是他,亏得这一年来为了他母亲的身子,他给人鞍前马后干了多少事,又几乎是把所有的钱财都供奉给了那姓胡的庸医!

    这厢才知不过都是一场骗,且反还险些让老娘丢了命!一瞬间他天旋地转,脚下险些站不住。

    王荃霎然如同大梦初醒:“宋公子,宋公子!你一定救救我娘,甚么要求你只要提,我定都能干!求求你救救我娘!”

    怕是人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扑到宋风随跟前去,段阎赶忙把人给护到了身后,他斥道:“知道你着急,却也冷静些,要吓着宋哥儿才满意不成?”

    宋风随紧着眉头道:“你大哥既都把我带来了,我自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不过我且丑话说在前头,你娘教那庸医这么害,身子早就亏空了,我也不能让她重回康健之躯,至多也只有先保住性命,此后慢慢的调理。”

    王荃哐当一声给宋风随和段阎跪了下来,挂着泪珠子道:“能保住娘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尽!”

    说着便给人磕头:“谢宋公子,谢大哥!”

    刹那间,王荃算是明白了那日在铁铺上,段阎那句叫他什麽,他恍明白了过来其中的深意。

    宋风随打头回见着王荃起,这人就一派狡猾样,倒还是头回见着人这么赤诚,倒还真是难为一片孝心。

    “起来了,起来。磕破了头又如何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宋风随先开了两幅药方, 一副是治疗王老娘咳疾的,另一副则是修复调养被先前的庸医治出的病症,随后又给王老娘施了针缓解, 护养心脉。

    段阎看了看药方, 专递给了王荃:“城里的药铺都已经闭门不敢开了,现在就是时疫以外的病都难寻着药来医。你家中可备得有药?”

    王荃道:“娘久病, 家里头倒是常有备着药,我瞧药方上的药有几味都还有, 但像是川贝母、款冬花、百部这些都没有;外在护养心脉所用的人参、茯神更是不曾储存。”

    段阎啧了一声, 道:“人参、茯神我记着倒是从铁铺的仓房里取到了些,到时回宅子拿与你用就是了。只是治咳疾的药好似也凑不出。

    这么着,你去田庄上一趟, 问庄头那儿有没有。”

    “嗳, 嗳。”

    王荃连答应了两声, 见宋风随悉心给她娘施着针, 段阎又与他多般想法子凑药,心中是无任感激。

    “我这便去问问。”

    “嗯。这事情久耽搁不得,料想这时候庄子上的人也还不曾歇下。”

    王荃立就出了门去, 段阎想着什麽, 转又追了出去:“对了, 你这家里头可有甚么吃的?”

    听得段阎问, 急忙糊涂了的王荃一拍脑袋, 道:“有, 有!村子上徐家的娘子受我雇用, 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她来照顾我娘。灶屋里头当有吃食,我去给大哥取。”

    段阎却道:“你去忙活便是,既备得有吃的, 我自去找就行了。”

    王荃犹豫了一下,段阎见此又道:“都甚么时候了,你娘的事情要紧,没得挂记些虚礼误了正经事。”

    王荃这才应下,连跑着往田庄那头去。

    段阎去了一趟王家的灶屋,倒真如王荃说的,当有人时时料理打扫着,屋中不仅整洁干净,还放得有新鲜的瓜菜。

    他挑挑拣拣的看了会儿,最后还是取了面粉活了面,用颗颗小巧的鸡蛋,使嫩青菜煨了个鸡蛋浓汤,扯出细细的面条,入水煮了捞进汤中,煮了碗面条。

    宋风随才且给王老娘施完针,老娘子身体受不住累,受针以后身体舒缓了些,轻轻悄悄的便睡了过去。

    他聚精会神久坐了一场,耗神又耗力,身体其实已经有些吃不消,稳了稳心神,倏而才发觉屋里早没得了段阎的身影。

    宋风随理智知道段阎不会随意把他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乍然不见了人,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他连忙站起身,正要出去看看,又见着带了些烟火气的人自来了屋子,不知觉的,他松了口气。

    “施完针了?”

    段阎问了一句,偏头看了眼在床上睡了过去的王老娘。

    宋风随轻应了一声,脑袋有点晕,胃里也有点不舒服。他白日睡了好几个时辰,也就早间吃了点粥,午间都没吃东西,这又入夜了,身子难免支应不足。

    他看着段阎:“我有些饿了。”

    “便是想着这么晚了你还没吃东西,刚去给你做了碗面。”

    段阎温声道:“好是还晓得饿。”

    宋风随眸子微动,一边小步跟着段阎往堂屋那边走,一边忍不得问:“你在人家里还自己动手做饭?”

    “在谁家里也不能把你饿着。”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间藏了些笑。

    进堂屋,见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鸡子小菜汤面,汤见浓,鸡子花嫩,他食欲更被挑起,左右想寻个地方洗了手便立马用,段阎便递了张绞过了水的手襟来。

    他赶忙接下擦了擦手,随后就动起了筷子。

    段阎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人吃。

    他心头不由生出些担忧,自己跟他在一起时,还能动手给他做些吃食,他姑且吃得下去点,但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怎么过。

    虽知自己杞人忧天,好有好的过法,不好也有不好的过法,人又不是傻子,总不能把自己给饿死了去。

    可话虽如此,但他似乎见不得他受苦,也不想他受苦。

    “怎么一直看着我,你不吃吗?”

    宋风随埋着脑袋吃了半碗面条,也真是饿了,这会儿才发觉头顶的目光。

    段阎瞧着碗里吃得快差不多了的面条和鸡蛋花,独却是受冷落被撇在一边的青菜,忍不得轻笑了一声。

    “我想看看在一汪汤里,怎么才能把许多的小青菜藏好。”

    宋风随自听出人在笑话他,当着人的面夹了一筷子小青菜送进了自己嘴里。

    段阎见此微是偏头,笑容却更盛了些。

    正当两人守着一盏温黄的油灯,快吃罢了晚食,王荃也正好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凑齐了,药凑齐了!”

    宋风随和段阎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两人迎了上去,宋风随把带回来的药查看了一番,准确无误后,方才点了头。

    王荃微松了口气,又进了屋里去看了看自己老娘,见着先时还一直虚喘着大气,不时就要急咳一阵的人,此番不仅没有再受咳,总是因病痛夹惯了的眉头,竟也舒展了些,几乎好些时月没曾这般安然的睡着过了。

    从前吃了姓胡那庸医的药,虽然立就能化痰止住咳嗽,可他老娘身子总觉得不痛快,俨然便是一种不适盖过了另一种不适。

    这番受宋风随诊治过,一样有效不说,也没见身子另外的不适,可见得好医术和害人庸医的差别是十分明显的。

    他看老娘舒坦,心中大为宽慰,又见欢喜。

    宋风随小声提醒道:“寻齐了药就得立马取一副来煎上,等你母亲醒了便喂给她吃下,她的身子光靠施针不行,还是要用药治疗温养。”

    王荃立马答应着,就要去捣腾药。

    段阎看着王荃一脑门儿的汗,道:“我来罢。忙活了这样久,你晚食也不曾吃,要是垮下了,你娘该怎么办。灶上给你留了碗面,快去吃,一会儿该坨了。”

    王荃愣了愣,跟在段阎和宋风随身后去了灶屋,见着灶台上温着的一碗面,心里一时间又是热,又是酸。

    段阎给炉子生火,宋风随便细心往药罐里送药加水进去,两人守着炉子,一个蹲着身,一个弯着腰,耐心的伺候着炉子药罐。

    王荃在一旁捧着面碗,埋着脑袋吃了个痛快,这面条也不知怎弄的,面丝劲道,汤又浓香,他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肚皮里渐是塞饱足了,一抬眼儿,便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十分融洽的画面。

    一瞬的恍惚间,他觉着段阎便似他的兄长,宋风随就像他的嫂子,一家子人一同在为着老娘的事情费着心虽娘的身子病着,揪着他的心,可好在是有兄嫂,不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承受起这所有的酸苦

    但顷刻间,他又清醒了过来,知道这不过是他多年来内心的憧憬而已。可让他慌神的一瞬,他确也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份真情。

    王荃小心的将面碗放好,他道:“没想到宋公子这样年轻,医术却了不得,先前我还误以为大哥总之今日之事,多谢宋公子不计前嫌,肯来为我老娘看诊,否则我娘那身子还不知要被庸医毒害多久!”

    宋风随见此,道:“你也不必深谢我,要谢便谢你大哥,我也是看他的面子才来的。”

    王荃转眼看向段阎,却是甚么话都没说,而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段阎眉头一紧:“怎又来了!这是吃饱喝足了又有力气来这套了是不是,快给我起来。”

    王荃这厢却死活不肯起:“大哥,我不是人,你罚我罢!”

    宋风随闻言看向了段阎,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想弄清这话里的缘由,于是便默契的又都将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

    “好端端的说什麽胡话,我又罚你做什麽。”

    王荃心一横,今朝已是打算甚么都不再隐瞒了,既上天给了他一条路,若他再不走,便就是只有一个被困死的结果。

    且得晓了他娘身子的真相,他心里更是恨毒了害他那王八羔子!

    “陈虎他早对大哥存了不轨之心!他恬不知耻,野心大,胃口大,不仅想要大哥的产业,还想要大哥的命!”

    王荃一头磕下去:“他早先寻了个庸医来给我娘看诊,期间说了许多挑拨的话,我爱母心急,便教他好是哄骗,受他利用给他办事。

    这两年上,他没少离间大哥和手底下人的关系,又借着大哥对他的信任,私捞油水来买通人为他做事。”

    “前些日子大哥换了仓房的锁,他怀恨在心,又怨我没与他办好事,竟是将一包毒药送到了我手上,想借我的手了结了大哥!”

    说出这件事时,王荃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将这些阴私事说出来,没有两个人能够接受得了,可他已经没有法子了。

    “大哥,大哥我早该同你说明,可我娘的命教那王八羔子捏在了手上,便因我迟迟不肯依他的心意动手,他便不许那庸医过来同我娘看诊了我死不足惜,可看不得这些年吃苦受罪将我拉扯大的老娘受难呐”

    王荃说得是实话,没曾为自己开脱,他本以为话出口,段阎盛怒下,自己至少会狠挨人两脚,然则身前的人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他匐在地上良久,疑是抬头,便见着段阎神色竟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大哥?”

    他不解,心中想莫不是人并不信他的话,还是坚信陈虎?于是连忙摸出身上收着的东西,双手承出去:“这毒物便是那日他强给我的!”

    宋风随上前去取了王荃手里的小药包,他轻轻拆开,使了根身上别着的针来验了验,随即冷嗤了一声:

    “这可不就是他惯用的毒物,但这包药粉里的毒性远高过了寻常的量,看来他是等不及了,想要快速得结果。”

    段阎望着毒粉,胸口深深的起伏了一下。

    王荃怔怔的望着两人,有些听不大明白两人的话,但却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麽。

    “陈虎那混虫的阴毒心思,你大哥早就知道了。”

    宋风随看着王荃徐徐道:“也算你还有一二良心,肯现在老实交待,若是等到了清算他的时候,可就没有好果子与你吃了。”

    “大哥早就知道了?!”

    王荃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个消息,但是仔细一想,确实又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近来段阎对陈虎的态度确实和从前有了出入,只是谁又往这上头去想过,还都以为是因为宋风随。

    他恍又抓着了话了的关键:“宋公子说这毒药是陈虎惯用的,莫不是他早就给大哥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