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走马灯事务所 > 60-70
    第61章

    61

    蒋炎武借口抽烟, 独自上了一层,出了单元楼隐在一拐角的花坛背后,浑身上下还是方才那身泥泞, 活像个趁着夜色偷花木的蟊贼。凌晨一点,殷天入睡应当没那么早。他拨出电话,不寒暄,开门见山。

    “严苗苗的死亡记录, 您清楚吗?”

    电话那头沉默,殷天正权衡着, 有些话该不该从自己嘴里递出去。

    蒋炎武追着不放, “我看见了, 为什么她胸膛里是空的?她是成了大体老师,捐了遗体?还是那些器官, 在她死之前就已经没有了?严箐箐回威北解决锄奸队是一个事, 但那只是顺手,她真正要查的是黄老三,对吗?”

    黄老三。

    这名字沉在威北的泥底二十年, 脏得是阴沟里的陈年黑油, 没人肯提, 提起来都嫌牙碜。

    黄老三本名黄德彪, 行三,早年倒腾过二手车,开过赌|场, 放过高|利|贷, 后来不知从哪条烂沟里摸着了摘器官的路数,便一头扎进了这断子绝孙的营生里。他们不是电影里那些白大褂或戴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黄老三是粗人, 嗓门豁亮,横肉堆垒,满手烟茧子,蹲路边吃盒饭时跟民工没两样,可他干的,是活体摘取。

    九十年代初期,威北作为老工业基地,下岗潮涌起,街面多了诸多无依无靠的流民。黄老三趁势而起,拉起了自己的人马,二当家张麻六,负责踩点和绑人,账房先生瘸三,管资金流转和买家联络,还有三四个打手兼运尸的,全是劳改释放人员。他们没固定的手术点,通常是租一辆报废的中巴车,开到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烂尾楼,甚至河滩上的集装箱里,拉上塑料布,架起几把手电筒就开始摘。麻醉剂是兽用的氯|胺|酮和乙|醚兑出来的,器械不过是五金店买的生锈刀剪和一把木工线锯。

    黄老三自己动手摘肾和肝,眼角膜则交给一个早年卫校毕业,后来吊销执照的野医生柳一手。手术台上铺层蓝色塑料布,完事儿了一卷一扔,连血带肉一块儿裹走,跟菜市场卖完猪肉收摊子别无二致。

    他们对猎物的死活一概不问,活了,塞一卷绷带,灌两片止痛片,丢到桥洞自生自灭。死了,反倒省事,一针氯|化|钾推进心腔,了结算完。

    死人不报警,不咬人,不会哭着喊妈。

    缝好刀口,从哪带来的,扔回哪去。档案室的天台,路边垃圾箱,铁轨旁水沟,死因可成心梗,酗酒,失足坠亡。严苗苗那具被掏空的躯壳,就是这样被送回档案馆,再从楼上一推。

    威北的老百姓背地里管他们叫掏膛子的,意思是大活人落他们手里,就跟进了屠宰场的猪羊一样,三下五除二,五脏六腑掏了个精光。

    据公安系统后来零星拼凑出的不完全统计,从1991年到2005年,黄老三团伙至少摘取了四十七名活人脏器。肾脏,肝脏,眼角膜,通过瘸三那条线,经由一辆从威北开往沿海绉市的冷藏货车,转运到地下黑医院,再以高出原价几十倍的价钱卖给急需移植的富人。一条龙的中间人层层盘剥,到黄老三手里的,每颗肾也不过七八千块,但在九十年代,这已经是正经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他拿这些钱买了更好的车,更快的线锯,更听话的人。

    然而,2005年深秋一夜,黄老三兀的人间蒸发。

    所有已知落脚点人去楼空,所有追踪线索齐齐断裂。

    坊间传闻纷纭,有人说他被更大的老虎吞了,有人说他得罪了省里某位需要换肝的贵人,被灭了满门,也有人说他压根没走,不过是把黄老三这名号烧了,换了张崭新身份证,换了几个新马仔,从活体摘取转向了殡仪馆的丧葬行当。

    真相沉在威北的淤泥底下,再也没浮上来。

    此刻,殷天在电话那端,终于拼凑出了全貌,她知道严箐箐要开始行动了,那是怎样的渊薮,要面对怎样的罗刹。殷天至始至终没开口跟蒋炎武讲原委,只淡淡道,“我会去说,她有分寸。”

    蒋炎武正欲再开口,余光忽地捕捉到一车影,很熟,是罗局那辆黑色桑塔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泊在街对面法桐的阴影里,连引擎都没熄。

    片刻后,楼道响起迟缓而笃定的脚步,蒋炎武匿在暗陬,侧目睇去,严箐箐裹着件旧外套,从单元门洞走出,步态并不犹疑,径直趋赴桑塔纳,拉开后门,欠身,坐了进去。

    “她上了罗局的车。”蒋炎武身形前探,一只脚已迈了出去,

    “别去!”殷天提声制止,“你也拦不住她,不要让自己变成她所做事情的一个变量,不要让她恨你。”

    蒋炎武僵住,想张嘴反驳,却知殷天说得正确。严箐箐这人,从来不是谁拦得住的,她时刻是柄出鞘的刀,要么斩旁人,要么断自己,没有折中。

    他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眼睁睁看着那辆桑塔纳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长街尽头。

    车内,罗局双手搭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得近乎懒散,“还撑得住?”

    “还好。”严箐箐应一声,朱砂已然洗净,但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胭脂色,一丝丝,她视线投向飞速后退的街灯,一盏盏,如走马灯,又像佛经里说的旋火轮,一圈圈,无起无终。

    罗局从后视镜瞥她一眼,“那就接着按咱们说好的办,你帮我解决我想解决的人,我帮你解决你想解决的人。”

    沉默漫开来,填满车厢,过了许久,街灯都换了好几茬,罗局也没等到严箐箐的回复,她像是看入迷了。

    “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牺牲在一次任务里。”

    罗局一窒,不经意地补一句,“那蒋炎武呢?对你来说,他算什么?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你和蒋炎文的事,我门儿清。”

    夜市的霓虹在她脸上切出红红绿绿,像皮影戏里那些被操纵的傀儡,一颦一笑都由不得自己。她忽地笑了,声音幽微,“不是很好明白么?嫂子照顾弟弟呗。”

    罗局摸出一支烟,叼嘴里,他忽而没了往日刁滑,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敷衍,“你这一走,他怎么想?你别不信,等你牺牲那天,他能把自己喝到胃出血,能蹲你坟头抽一宿的烟,能十年八载不跟人提你的名字,能从此豁了命的缉凶,能想你一辈子,但你说,他心里头会不会怨你?”

    严箐箐觉得他今夜真啰嗦。

    罗局终于打着火,火苗一跳亮堂了半张脸,他像是一个过来者看着年轻人往火坑里跳,有种心知肚明却懒得伸手的倦怠。

    “顾队离职的时候,你有怨过她?”

    “有,我现在都膈应,”罗局拖着长音,“但我不是蒋炎武,没他那么死心眼,我还拿我跟顾倩的事点过他,他也就收心了三五天吧,你算是把蒋家人吃得死死的。管不了啊,我也不爱管了,反正你答应我的那一刀,得兑现。至于你用什么方式兑现,我不管。兑现完了,你爱牺牲不牺牲,跟我也没关系,还是有,我回头给你申个二等功。”

    严箐箐目光从窗外收回,“放心,我这人,答应过的事,就算死了也会从坟里爬出来做完。”

    罗局哼笑一声,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拐入一条窄巷。

    巷子逼仄得几乎容不下两车并行,两侧的墙壁爬满了干枯的薜荔,大甲庙像颗被嚼过的槟榔,没水分地蜷在尽头。

    罗局刹车,没熄火,“我在这等你。”

    推开木门,一张脸从暗处浮出,皱如核桃,眼眶深凹,猛一看连眼珠都没有,只剩两团暗红色的瘢痕,这瞎眼庙祝不靠目力,鼻子翕动几下,嗅着了严箐箐身上朱砂洗不净的余味,便敲起竹竿,笃笃笃,笃笃笃,在前头引路。

    耳朵疤正等在廊下。

    院子四角各竖一根木桩,桩上缠着褪色的经幡。夜风一过,幡便成了嘴,声情并茂开始念诵。

    耳朵疤从兜里一夹,递出一张男人的照片,“想好了就去做,不用有负担,十恶不赦的人,也算该死了。”

    严箐箐接过照片塞进兜里,她此刻身处大甲庙的地界,需要借庙祝通神的能耐,将阿赞蓬召来,她已经不起任何一丁点的损耗。连日来,团长家那一场苦耗,几乎将她榨成一具空囊,所以此刻最紧要的,是积蓄能量。

    瞎眼庙祝端上一盘腥臊的血肉。

    好在她鼻窍钝了,舌苔上也苦,吃什么都是嚼蜡,可此刻她吃得极为痛快,撕开肌理,咬碎筋膜,将生冷咽进胃囊。庙堂四壁,经文地喃喃夹持,像无数只温热手掌覆在她脊背上,她觉着那些在团长家中被抽走的暖意,正顺着食道与血脉,茁壮地爬回她体内。

    廊道尽头是间暗室。

    门楣刻着经咒,金粉描摹的纹路条条盘踞在漆面上,随时能蠕动。

    室内没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支牛油蜡烛,四壁挂满黑布,成了巨大的蛛网,将整个房间裹成一枚茧,角落里供着尊不知名的神像,分不清是男是女,身披暗红袈裟,缀满了铜铃和兽骨。

    瞎眼庙祝以竹竿蘸朱砂,在地面划出个螺旋,螺旋中心点了盏酥油灯,灯芯捻自死人的寿衣。他枯瘦的指节掐出九个手印,每变一个,那火焰便矮一分,从金黄褪成青白,又从青白熬成透明,最后只剩若有若无的热浪。严箐箐跪在螺旋之外,掌心朝上搁于膝头,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胭脂色开始微微发烫。

    庙祝从怀中取出一束黑线,线头系着九枚铜铃,依次缠上严箐箐的双腕、脚踝和颈项。每缠一圈,便念一个名字,都是黄泉路上那些渡口的名字。

    缠到第七圈,严箐箐觉着自己整个人逐步轻盈,她被一股力量往外拽,骨节之间都生出空隙。那盏透明火焰终于熄灭,庙祝刺破严箐箐眉心,血珠悬在破口处。

    庙祝猛地顿足,竹竿击地三声。

    那束黑线齐刷刷断开,九枚铜铃同时粉碎,严箐箐只觉得头顶百会穴骤然一凉,那缕青烟疯了似的旋转起来,越旋越快,越旋越粗,像一根无形的钻头,直直地往下钻。

    严箐箐听到了脚步声,青烟散尽后,阿赞蓬从黑暗中走出。

    严箐箐将头抵在地上,三叩,“师父请辅助于我,我将终生侍奉,香火不熄,供养不辍。”

    阿赞蓬张开浑浊的眼,目光一刀刀刮掉严箐箐的皮相,血肉,一直刮到她骨头里,继而念念有词,时而高亢如枭鸣,时而低沉如牛哞,中间夹着她听不懂的泰语词汇,但她听得懂那里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一个音节。

    魂。魂。魂。

    人的身体是座庙,魂是庙里的神,阳气和精|气是供奉这尊神的香火。庙破了可修,塌了可建,只要香火不断,神便不会走。

    阿赞蓬慈爱地轻抚严箐箐后脑,“纳帕,”这是他给严箐箐取的小名,“意识杀人,是以己之魂夺彼之魂,是要用气的,把自己的气凝成刀刃,劈进对方魂识去撞他的阴气,阳盛则阴灭,阳衰则反噬,你是否还记得白象之战?”

    “记得,师父您讲过。”

    “魂识战魂识,是两支军队在荒原交战,谁的士气更盛,粮草更足,谁就能赢,阳气便是粮草,是士气,你若阳气不足,进了他人地盘,便是孤军深入,粮草断绝,死得就是你。”

    严箐箐心惊肉跳,她的阳气可不够。

    团长家的耗斗已掏空大半,以这样的状态,真的能凝出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刃吗。这场诛杀不止是单纯的手起刀落,她是要驾驭着星野完成借刀杀人,那便需要两倍的精悍。

    “师父,告诉我吧……”她抬头迎上阿赞蓬的枯目,“需要做什么,才能在今晚动手?”

    “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你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严箐箐一怔。

    “你跑过来,让我帮你下决心,即是因你心有波澜了。”阿赞蓬笑眯眯,“纳帕,你也是心有波澜的人了,这是好事。你帮我去重新打理竹棚吧,我传于你了,你若这一次,能逃避你们地藏的佛手,回美斯乐吧,那片土地青山滋养你。”

    罗局在巷子里等了严箐箐一小时,她没回安全屋,直接去了芳芳旅馆。

    凌晨两点半,蒋炎武手机亮了,屏幕只有一行地址,附着一个房间号。

    夜色已熬成了稠黑的药渣,沉甸甸压着威北。

    严箐箐歪在床上吹头发,热风裹着水汽蒸腾而上,她身子太虚,热水一浇便把骨缝里仅存的那点暖气一并带走。她关了吹风机,趴在枕上,困倦往外渗,哈欠连天,眼眶泛出生|理性的潮|意。

    凌晨三点刚过,楼道里响起迟缓的脚步声,那声音在门外停住了。

    他没敲门,她也没动,隔着薄薄一扇门,感知着对方的气息。

    严箐箐站在门内,手已搭上了门把手。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以折返的隘口,只要不扭开,天亮后还能退回到原先的轨道。脑子在这一刻钝了,可身体却一意孤行。

    手腕一压,锁头咔嗒,门扇向内敞开。

    蒋炎武立在走廊中,灯的瓦数极低,光线像一层半凝固的油脂,软塌塌涂在他身上。他左肩微偻,眼白血丝浓厚,颧骨处的皮肤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像高烧未退,“怎么了?”

    她侧身,他进门,门啪嗒合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仿古铜台灯拧到了最暗一档。光芒被钨丝榨得只剩下暧昧,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距离。光从蒋炎武的侧面切来,将他一半身子浸入昏黄,一半沉入灰暗。

    严箐箐向前一迈,整个人便笼进他的阴影里。说来也怪,兄弟俩眉眼七分相似,意乱情迷时旁人可能会手足颠倒,但她不会,再旖旎再贴近,也是丁是丁卯是卯,从未模糊过半分界限。

    她没给蒋炎武任何准备的余地,踮起脚,凑上去,双唇便贴上了他的。这一触极轻,可他心跳隔着那件薄衫传过来,紊乱而急促,是千马万马在胸腔里乱踏,蹄声雷动,踩得她耳膜嗡嗡。

    两人都被朱砂和泥土浸透,那股气息有着庄肃的古刹佛陀,仿佛此刻不在逼仄的旅馆,而是跪在庙宇蒲团上,长明灯幽幽晃着,统统一一,不分你我。

    蒋炎武的手抬起来,犹豫片刻,手掌覆上她后脑。

    严箐箐洗头没用护发素,头发像未经打磨的生丝,他指腹陷进干涩的发缕间,不敢用力,只是轻柔地试探性地拢着,掌心像簇暗火,透着头皮沿着后颈,烫得她整个人蓦地一缩,像被蛰了。

    她没退,他也没松手,呼吸纠着缠着,一个比一个烫。严箐箐此时眼睛出奇地亮,像深潭里映着的碎月,“蒋炎武,蒋炎武……蒋炎武……”她喊着他全名,这便彻底化了蒋炎武的骨头,呼吸更绞拢,又急促又温热,他鼻尖蹭过她鼻梁,有些笨拙。

    严箐箐没闭眼,蒋炎武闭着,她便看到一张疲惫到极致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知所措的郑重。严箐箐伸手勾他后颈,蒋炎武的克制和犹豫逐步消失殆尽,他箍进她后腰,两人跌撞摔在床上,弹簧疼得滋哇乱叫。

    灯没关。

    光从她的锁骨淌下,在他肩胛处投下起伏的暗影,像幅被风掀动的绢帛。汗水从蒋炎武额角滴落,砸在严箐箐颈窝里。

    其实他这一生,厌憎肢体|交|触。父母的冷暴力和言语霸凌,还有蒋炎文去世后的拳风让他长了层密不透风的壳。早期依恋关系的断裂会催生情感隔离的机制,人将身体接触与潜在的伤害绑定,从而发展出高度回避的亲密关系模式。他便是如此,别人近一寸,他便退一尺。

    可是严箐箐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熟稔,会笃定地看着他,看他疲惫,看他左肩,看他那些不愿示人的溃烂处,然后点点头,说嗯,知道了。

    他发疯似地赤海潮中救严箐箐,浑身脱力,肺叶成破布,口口呼吸都是累赘,可他不敢停,如果她沉下去,那双笃定的眼睛就再也亮不起来了,这世上能认认真真看见他的人,拢共没几个。而她看见了,没夸张,没溢美,只是看见便肯定了。他愿意为这份看见做任何事,哪怕把命豁出去,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些都是理性层面的拆解,这是感激,这是依恋,这是被看见后的自我价值感。

    但感性之上,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

    他喜欢严箐箐,也爱。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把锈了多年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丢在墙角无人问津,可忽有一天,有人把它捡起来,扔进炉火里。火烧得很旺,锈在高温中剥落,露出底下几乎要忘记自己曾是刀刃的钢。铁锤落下,砸得火星四溅,真痛快啊,锈死的部分被抻|开被打薄,重新塑成刀的形状。

    可逐渐。

    蒋炎武开始觉得冷,从骨髓往外漫,像有人在他骨腔里凿了口井,井底的寒气绵绵不绝。不像是虚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流失,像是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从他身体置换进严箐箐骨腔里。他想抓住什么,手却只能无力地搭在她腰侧,微微曲着,将枯未枯。

    他看见严箐箐眼睛里有了光,是不寻常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灼灼而烧,太美艳了,带着一点青绿色,像夏日坟场鬼魅的磷火,又似深海水母。那光不照别人,只照亮她自己。

    蒋炎武没有问。

    他隐约知道她在做什么,那些只言片语,在黑暗中交换的呼吸,那些庙里学的咒与长钉,此刻都像拼图一样自己凑到了一起。他也隐约知道自己在成为什么。

    一个容器,一块薪柴,一只被放尽了气的皮囊,可他没推开她,他甚至抬起那只无力的手,拢了拢她腰侧的衣料,把她箍得更紧了。

    如果她需要,那就拿去。

    命,阳气,骨血,魂魄,拿去,都拿去。既然她要用,那就拿去用,用在哪都行,用在谁身上都行,他这辈子没给过谁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了。

    有东西拽着他五脏六腑往下坠,坠了几秒,又松开,再坠几秒,他伏在她肩窝里,眼花得厉害,严箐箐手掌覆上他后脑,掌心湿漉漉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双唇贴近她耳廓,气若游丝,“够吗?我还撑得住。”

    严箐箐神色蓦地一凛,惊诧于他的清醒,他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没说,甚至没问一句你在做什么。严箐箐胸腔一缩,铺天盖地的心疼。

    蒋炎武缓缓一笑,接收到了歉意,闭上眼,睫毛湿着,“你能不能答应我,我不拦着你,但你别瞒着我,你要有危险,我可以当沙袋的。”

    蒋炎武明明知道,沙袋不是这么当的,沙袋不会冷,不会被抽走阳气,不会有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地无力感。可他还是这么说,好像把自己贬成只沙袋,就能让严箐箐少几分内疚,多几分心安。

    严箐箐恍惚了。

    她想起严柏青,跟着《天天饮食》学做菜,油锅烧热,茄子倒进去,他猩猩一样笨手笨脚地往后蹦,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她站在厨房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她又想起严苗苗,那个像猴子一样坐不住的妹妹,为了帮同桌女孩出气,一把揪住班上坏男孩的头发,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最后被老师拎进办公室。

    那些笑声,灯火,饭菜的热气,都是阳气,是人间活生生的滚烫的阳气。

    后来,那些阳气都灭了。

    再后来,是蒋炎武的厨房,他锅铲翻飞,做饭煲汤,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这画面落在她眼里,灯火可亲这四字又活了。她那时有过动摇,如果,如果她遵循蒋炎文的心愿,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如果她能放下那些朱砂,旧债和沉在威北泥底下的腐臭往事,就窝在这厨房里,听锅铲声响,看油烟升起,等他回头,然后冲他一笑,是不是也可以?

    “蒋炎武。”

    严箐箐咬破食指在他眉心一点,沿着他的额骨,庄重地画了道符,是平安咒。

    她摩挲着他面颊,指腹下皮肤粗糙,她顺着颧骨往下,停在他嘴角,“你会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第62章

    62

    蒋炎武与严箐箐叠在床褥间, 他从她肩窝处偏过头,探手去摸床头的手机,荧幕刷白了他半张脸, 他用拇指一字一句敲消息,收件人是蒋炎文。

    他时常与哥哥分享,有时寥寥数语,有时滔滔成篇, 发消息时他下巴会不自觉地前伸,嘴角松松挂着笑意, 那笑意被时光泡软, 糯糯的, 没棱角。

    “小时候我住外婆家,我哥带我去偷西瓜。”蒋炎武用下巴蹭严箐箐锁骨, 说话的振鸣顺着骨骼传导进她腹腔, 很酥麻,“村东头那片瓜地,看瓜的老头姓郑, 脾气特别暴, 手里常年提一根竹竿。大半夜的, 蒋炎文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 说走,哥带你吃西瓜去。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往我嘴里塞了半块凉馒头, 就把我扛上了自行车后座。到了瓜地边上, 他把自行车往沟里一歪倒,趴在地上跟我讲战术。”蒋炎武哼笑一声,“他说他负责引开郑老头, 我负责进地里摸瓜,摸到就抱一个往回跑,他在前面那个电线杆底下等我。我说哥,我害怕。他说怕什么,西瓜又不会咬你。”

    严箐箐笑了,起初只是窃窃笑,后来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太了解蒋炎文那股子蔫坏劲儿,常有莫名其妙无端生发的鬼点子。

    “他真的去了。”蒋炎武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仍未褪色的惊奇,“他从瓜地东头故意踩出动静,郑老头的狗先叫了,然后手电就扫了过来。我哥在麦垄里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那口气欠揍得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踹他。郑老头举着竹竿追出去,我蹲在地里哆嗦着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也顾不上生熟,抱起来就跑。跑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那么大一片瓜,就偷一个?我又蹲回去摸第二个,摸到第二个的时候,手电的光突然转回来了,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两个瓜连滚带爬地钻沟里。”

    严箐箐笑得太爽朗,蒋炎武整个上身都跟着震颤起来,他抬手去捂她的嘴,“你别笑……哪有这么好笑。”

    严箐箐抓着他手,亲他掌心,狭长的眼睛锁住他面孔,试图从眉眼寻出蒋炎文的轮廓。

    蒋炎文的眉眼是薄的轻的,有少年气的狡黠,而蒋炎武是沉甸甸坠着,有被生活重压夯实的痕迹,兄弟俩血脉一致,可骨相的走向,神情的落处是两条河道,各自蜿蜒,彼此迥异。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哥根本没跑远。他从另一头绕回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连人带瓜拖进了那片高粱地里,我俩蹲着大气都不敢出,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郑老头的叫骂声,等手电筒光彻底远了,我俩才敢喘气。我一屁股坐地上,两个瓜全摔裂了,汁水流了一地。我哥捡起一块瓜瓤塞嘴里,嚼了两口,说妈呀,生的。我也啃了一口,白瓤,像喝水。可我们俩就蹲在那高粱地里,把两个生西瓜全吃了,吃到最后嘴都麻了,他还说,没事,下回咱等瓜熟了再来。”

    人死了,就成了记忆化石,封存进颅骨里,从此与她的神经末梢共生,其实不止蒋炎武,她也是,每动一下念头,蒋炎文就微微震动,像琥珀里那只永恒张翅的黑虫。

    “还有我哥谈女朋友的事。”蒋炎武笑得欢快,甚至有些揶揄,“谈了个比他大两岁的姑娘,那阵子他整个人像被灌了迷魂汤,走路带风,刷牙都哼歌。”

    严箐箐维系着笑容,但眼眸深了,她还未从这种角度去获取自己的存在。

    “有天晚上他拉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小时的悄悄话,我妈后来提过一次,说他把人家姑娘的星座,血型,爱吃啥不爱吃啥,小学在哪上的,初中当过几年班长,高中有几个男生追过她,全背了一遍,连人家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都打听清楚了,我妈困得眼皮直打架,他就使劲拽着她胳膊,不让她睡,说妈你再听我说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还跑去跟我爸取经,但我爸那人是油葫芦,滑得抓不住。”

    他在屏幕上又敲了几个字,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蒋炎武说蒋涵章时,有种经年累月涤荡出的疏离,“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不聪明的话,像抹了油,每句都恰到好处地滑过你耳朵,让你觉得舒服,觉得被照顾了,可回头一想,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酒桌上能把一桌素不相识的人哄得称兄道弟,在会议室能把上级哄得拍他肩膀叫老弟,在家也是一样,他跟我妈说话永远和颜悦色,永远在理,但你仔细听,那些话全都不沾骨头不碰筋,不伤和气,当然也不负责任。”

    一个人圆融到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漠,把自己囫囵个儿地搁在安全地带,隔岸观火,看旁人在泥里挣扎,连伸手都嫌姿势不够好看。他滴水不漏,他便寸草不生,他八面玲珑,他便四面楚歌。

    “我哥说咱爸这种人,不能说他坏,他谁都没害过。可他身上没一根骨头是硬的,你靠上去,他撑不住你,只会让你滑下去。”蒋炎武把手机扣回枕边,下巴重新垫回她的锁骨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下方仰视着她,“所以后来我也不靠他了。”

    严箐箐轻柔地摩挲他头发,蒋炎武眼中有种郑重其事的认真,把那些陈年伤处翻出来给她看,希望她看见他血肉下的骨骼如何生长,看见他拧巴与沉默的来处。底牌一张张摊开,蒋炎武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值得托付的对手,赌全部筹码,押一个答案。他想让她走进来,走进他那片被荒芜与冷漠反复犁过的田埂中,哪怕只是站了片刻,犁痕也会因她的重量而浅上三分。

    “真的够了吗?我还可以的,我壮得跟牛一样。”

    严箐箐噗嗤乐了,“你当我狐狸精呢?”

    许是平安咒那点滚烫的血印还在眉心发力,又许是方才那阵流失之后的余韵里,有暖意正沿着他脊柱慢慢攀爬。他呼吸渐渐从虚弱更换成另一种频率,重新有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蒋炎武又笑了几声,这种初次交融后生发出来的实质性联结,远非皮囊之欢可以概括。它触发了催|产素的释放,这种激素能将亲密储存为依恋记忆,与此同时,前额叶皮层对那些因创伤而形成的情感隔离与回避开始逐步动摇。

    换句话说,蒋炎武正在被滋养,正在被治愈。

    身体总是比意识更早认领了一个人,而后所有的理智,抗拒,犹豫不过是在这座桥上添几笔雕栏画栋。可河已经在了,桥已经在了,桥墩深深扎进两岸泥土里,再也拔不出来。

    蒋炎武又吻了上去,他嘴唇粗粝,一遍遍碾过严箐箐,要把她气息吮进骨血里,他舌尖撬开齿列时有低哑的闷哼。她的手攀上他后颈,指腹摩挲着他耳后的皮肤,他整个人便被抽走筋骨,软塌塌又硬邦邦,滚烫且颤栗。

    清晨5点17分,威北客运站,人流稀稀拉拉往外淌。

    女萨满挽着柳仙的胳膊走出来,两人一高一矮。

    她身上裹了件靛蓝色的棉袍,襟口与袖沿镶了圈流苏,腰间垂着几根铜铃与兽牙穿成的坠子,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辫梢扎了截红绸。柳仙则穿旧夹克,内衬翻出一角灰扑扑的绒布,左腕缠着红绳,系着个玉环。

    米和的沃尔沃在停车场,他凌晨两点半从淮江出发,咖啡连着咖啡,喝了一路。

    外援本应是殷天,可组织耳目蛛网一般,稍一露|头便无所遁形,虚辞一说,总会漏洞百出。所幸米和近日所辩护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为筏,将一切可能的追索化入程序,不露圭角,殷天认可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米和向两人招手,寒暄了两句,还说了点夹生的蒙语。萨满坐副驾,柳仙蜷后排。

    萨满臀下被东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柄铜铸的降魔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儿最近在临摹这东西,画完也不收拾,随手拿,随手放。”柳仙双臂一夹,从后座抽出画本,降魔杵的铜锈毫厘毕现,连柄上缠枝的纹路都似有凹凸,侧旁一尊金刚怒目,纸面都困不住那一股磅礴气。“有慧根呐。”柳仙将一袋橘子拨到脚边,留出能伸直腿的位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威北客运站前那条永远在修的街道。

    两旁尽是烂招牌,偶有一辆三轮打着哈欠擦身而过。转过一道弯,拆迁过半的老城像具被剖开的骨架,露着砖,水泥和生锈钢筋。再往前,便闻见了油条铺子炸早点的烟火气,这时方才初见城市的热络。

    车程大约40分钟,米和将车停在芳芳旅馆对面的路肩,熄了火,给严箐箐发信息。

    片刻后,旅馆玻璃门从里拉开。严箐箐穿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衬得气色愈发红润。米和从后视镜觑她一眼,忽地笑了,“小时候电视剧诚不欺我,果然,采阳是大补。”

    严箐箐上了后座,女萨满偏过脑袋,从棉袍口袋摸出一巴掌大的布囊,递到后座,“戴着,贴身放。”严箐箐接过,直接塞进胸|衣里。柳仙默念有词,这便让她觉得四肢回暖,脑子愈加清明。

    米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连上严箐箐手机,调出了监控画面,画面被切割成四个方格,分别是客厅,厨房,卧室和卫生间。这是黄老三位于城东城中村的那间出租屋,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已置于严箐箐的眼皮下。

    镜头是针|孔的,角度刁钻,画质虽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每个进出那扇门的人。此刻,四个画面皆是静止,阒无一人。

    “准备在哪里动手?”萨满问。

    严箐箐不会亲临现场,萨满问的是黄老三方便死在哪个空间更有利于后续侦查。

    灶台之域更得天时,油锅起火,煤气微漏,刃器滑脱,几乎无需刻意编排,要么天灾要么人惰。事后勘验,火场的高温足以湮灭绝大多数微量物证,残存的油脂,灼烧的痕迹乃至煤气阀门的松动,皆可被解读为老旧线路,粗心的操作。法医若想从焦尸上提取药物代谢物,难度陡增,即便检出,亦能被烟气吸入,高温变性等理由稀释其证明力。

    卫生间也是好地方,湿滑地面与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户意外死亡的高频场景,常归咎于失足或设备漏电,鲜少启动专案复查。漏电致死只需一段劣质电线或老化的插座即可实现,死因可顺利嫁祸于房东疏于检修,而电击痕迹在潮湿环境中本就形态多变,难以与陈旧性漏电区分。且伴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死者如果出现心肌梗死诱发落水,那么在司法鉴定中几乎无法指向蓄意。

    严箐箐没有最终定论,又或者说她想交星野,交给冥冥中不可名状的运数。星野既然是无数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那自会有千百种巧思见解,最终答案必如混沌中乍现的辉光,出其不意,自蕴乾旋。

    “前面右转有个蓑衣市场,我去置办点东西,中午去蒋炎武父母家用饭,你们先去青叔别墅会合,我吃完饭就回去。”

    “蒋炎武父母家那可是个修罗场,想好了要摊牌?不迂回一步吗?天儿说你对蒋炎武有感情,可我看不像,喜欢一个人,是会心疼的,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给他最狠的一刀,”米和后视镜睨她,“叫人死心也不是这么办事的,你知道老殷的性子,他接触了蒋炎武两次,回来都跟我们说,这人跟他想的不一样……”

    车子一拐便到了蓑衣市场,严箐箐像是回避问题,车子没停,她毫无征兆地下车。

    “你操心得过界了,”柳仙横一眼米和,“开车。”

    蓑衣市场是老巷早市,摊贩沿着青石阶次第摆开,严箐箐在摩肩接踵间穿梭,先是称了半斤紫玉般的圆茄,又在另一摊上拈了几棵上海青。肉案前,她让屠户斩了只三斤的嫩鸭,鸭血用瓷碗接着,殷红的一汪浮着小气泡。

    转过弯,她蹲下来挑青红椒,又捡了仔姜和独头蒜,再往调料铺子里打了二两豆豉,顺带捎上米酒,老抽,白胡椒粉和一兜枸杞。保健品则是去街尾那间同春堂老药铺抓的,一罐灵芝孢子粉,半斤宁夏枸杞,外加两盒东阿阿胶,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四四方方。

    严箐箐拎着大袋小袋,打车跟蒋炎武汇合。

    楼道里,蒋炎武瞥见她手里那捆牛皮纸包着的阿胶和灵芝孢子粉,又低头瞅露出袋子的仔姜,青红椒与那碗沉甸甸的鸭血,他接过它们。

    “真的确定了?”他声音发紧,“我父母……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们不喜欢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喜欢,他们会觉得是你挡了我的路,我才没当上队长……这饭会吃得你如坐针毡,你会被怠慢,甚至更难堪。”

    蒋炎武忽地倾身向前,干燥的唇毫无征兆地覆上去,带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严箐箐一愣,后腰抵上墙壁,即便提着塑料袋,他也攥住她腕子,攥得极紧,与此同时,一股汹涌的懊悔从头浇到脚,他后悔自己点了头,后悔同意她登门。一个父母双亡,孤身立于世间的人凭什么再承受一次来自长辈的冷眼与钝刀,那种伤害叠加在她身上,他每寸神经都在抗拒。

    他无法忍受。

    吻是克制的,浅尝辄止,甚至带着一丝赎罪意味,蒋炎武睫毛颤得厉害,声控灯被这局促的动静惊醒,昏黄地亮了一瞬。他退开半寸,喘息扑在她颧骨上,额头抵住她额角,双眼紧闭。

    “进了那道门……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介绍你?”他指腹无意识地擦着她腕间脉搏,“说你是队里的同事?上下级?破案搭子?还是……”他咬肌绷紧,又缓缓松开,“还是可以说,我们,会在一起?”

    这个逗号被他拖得极长。他心有所求,惴惴不安。他睁开眼,目光里有战栗有恳求,有一场他独自打了许久的内心战终于缴械后的疲惫与清明。

    “上去吧。”严箐箐推他。

    蒋炎武不动,抓紧她手腕,“不开心就走,立刻走,不用顾及我,你自己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我也经常筷子一扔就走的。”

    “我来他们会开心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上去吧。”

    黄晓雅开门的瞬间,笑容精致得体,“小武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严队长也来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您破费了呀……”她声音甜糯得像糖精,过量之后只剩苦尾,黄晓雅一面接东西,一面侧身让路,笑容纹丝不动。

    蒋涵章没起身,甚至连头都没偏,目光从报纸上沿递过来,是种常年审阅卷宗练就的扫描,先扫蒋炎武,再扫严箐箐。窗外日光笼着他半张脸,油润又饱满,像颗被盘得发亮的核桃。

    “爸。”蒋炎武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不咸不淡。

    黄晓雅张罗着换鞋,放包,倒茶,忙得像只陀螺,却笑得愈发灿烂。

    茶几上照例摆着果盘,这次切的是橙子,瓣瓣均匀,像朵盛开的**。

    蒋涵章把报纸叠成四折,摘下眼镜,捏捏鼻梁,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严队长肯赏光来好啊,千万别生分,家常便饭而已。小武这个人,交朋友慢,但交了就是交了。能把你请到家里来,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他眼神从严箐箐滑到蒋炎武,像蛇换了根盘树桩子,“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别的朋友,小武,你去厨房帮帮你妈,看看汤好了没有。”

    蒋炎武面不改色,起身进了厨房,端着汤碗出来。

    五菜一汤,红烧肉,小炒黄牛肉,荷兰豆百合山药,凉拌木耳,蒸腊肠,汤是萝卜炖筒骨。

    “严队长,快坐这儿。”黄晓雅拉开椅子的手势夸张得像剧院引座员,笑眯眯,“你是贵客,自然坐贵宾席。”

    蒋涵章落座主位,拿起筷子,顿住,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筷子上,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这个家由我开场。他慢悠悠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咀嚼。

    “小武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半碗。现在呢?还爱吃吗?”

    “还行。”蒋炎武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进嘴。

    “还行,”蒋涵章重复一遍,笑着看严箐箐,“你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吗?还行就是不怎么样,但我不说。他打小就这毛病,什么都是还行。”

    蒋涵章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身体前倾,这是讯问室里的经典姿势。

    “他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上台表演节目,他在台下尿裤子。小学开家长会,老师当着全班的家长念成绩单,他是倒数第十。你知道倒数第十什么意思吗?连笨都笨得不彻底。真笨的人,倒数第一,大家还能记住他。他呢?他是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庸,平庸到毫无特色。”

    黄晓雅在旁笑着给严箐箐夹菜,“来,严队长,尝尝这个木耳,我自个儿调的汁。”她笑容从头到尾没掉下来过,甚至随着蒋涵章的每一个重音而微微颔首,像节拍器。

    “他不笨。他要是笨,当年那个什么案子他也破不了。你说他懒?他不懒。他要是懒,他能把自己饿成那个样子混进收容所去抓人,他不笨不懒,可他就是上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向蒋炎武,目光如锥。

    “因为他看见领导绕着走,看见功劳往后退,看见苦活累活闷头往前冲。在单位里,这种人叫什么?叫老黄牛。老黄牛的结局是什么?干到死,干到老,干不动了,宰了吃肉,谁记得你拉了多少年犁?”

    蒋炎武盯着那盘蒸腊肠,蒋涵章是谁都不放过,贬着他,又讽着严箐箐。蒋炎武不能肆无忌惮地关注严箐箐,他便在餐桌下,轻轻拉她的手。

    “严队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蒋涵章把话头抛回来。

    “蒋队在一队,是骨干。”严箐箐拇指摩挲他虎口,示以慰藉。

    “骨干,”蒋涵章笑声短促而尖锐,“骨干。严队长,你是领导,你知道什么叫骨干吗?骨干就是顶梁柱。可顶梁柱这玩意,房子塌了的时候,第一个压断的就是它。你见过哪栋房子的顶梁柱后来被人请出去风光大葬的?没有,它就烂在废墟里,连刨出来都费劲。”

    他语气从调侃慢慢滑出一种悲悯的腔调。

    “我们小武这辈子啊,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个垫脚石。上学的时候,他是好学生的垫脚石。好学生考第一名,他是中不溜,老师记不住他。上班以后,他是同事的垫脚石。同事踩着往上爬,他在底下扛着。现在呢?他成了你的垫脚石,你调过来,正好踩着他,上去了。他呢?他还在原地。”

    蒋炎武放下筷子,“爸。”

    “怎么了?”蒋涵章歪头看他,那神色里有期待,像斗蛐蛐的人瞧见自己的蛐蛐终于张开獠牙。

    “肉。”蒋炎武指着蒋涵章面前那盘红烧肉,“凉了。”

    蒋涵章低头看肉,又抬头看蒋炎武,忽地笑了,笑里有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蒋炎武,“这就是我儿子,我跟他说正经的,他跟我说菜凉了。我跟他说前途,他跟我说排骨,你说这种人,他怎么当正队长?他能当上副队长,我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蒋炎武的手攥紧膝盖上的裤料,捏出一个深深的褶。

    “严队长,”蒋涵章叹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看不上我儿子。我是心疼他。他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觉得心酸。你看他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二把手,说难听点就是个给人拎包的。可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干得挺好。他觉得自己破案子,抓坏人,对得起这身衣服。我就想,你说这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干活,干完了,干下一个活。干完了,再干下一个。这种人搁在古代,是忠臣是良将,是那种被奸臣害死了皇上还要追封的。可那有什么用?人都干死了,追封的意义在哪?

    蒋炎武眼神没焦距,落在餐桌尽头那碟腐乳上。

    腐乳被切成小方块,淋了麻油,撒了葱花,精致得像一道菜。

    “我现在就是担心,”蒋涵章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着蒋炎武,“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你妈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你现在还有严队长罩着你,严队长能罩你一辈子吗?人家是正队长,人家迟早要调走的,人家迟早要高升的。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原地杵着,像个——”

    蒋涵章寻着合适的词。

    “像个看门的。”他终于寻到,满意地咂嘴,“对,像个看门的,门不是你的,房子不是你的,里面的东西也不是你的。谁来了你都得点头哈腰,谁走了你都管不着。风来了你挡风,雨来了你挡雨,等风雨停了,人家把门一换,你连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他用筷子点桌面,咚、咚、咚,像法官敲法槌,目光怜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蒋涵章声音轻了,像在跟儿子说秘密,“因为你这辈子,就没有人跟你说过真话。你身边那些人,同事也好,领导也好,包括你旁边这位严队长,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好用。你好用,所以才对你好。等你不好用了,你看他们还对你笑不笑。我不同。我是你爸。我说的话再难听,也是真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一个存在。你从根上就烂了。你小时候尿裤子,考倒数,学什么都半途而废,长大了不会做人,不会来事,你到现在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连个孩子都没有,你活着就是为了给国家贡献一个劳动力。你同意吗?”

    严箐箐霍地扭身,手上还夹着筷子,她两只手分别盖住蒋炎武的两只耳,“别听,你就想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这重磅挑衅,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蒋涵章卡词了,黄晓雅菜掉了,蒋炎武几乎窒了呼吸。

    这句话是有出处的,这是蒋炎文17岁时拍桌说过的话,他为蒋炎武鸣不平,语境与今日如出一辙。

    蒋炎武只觉得两耳滚烫,酸涩几乎夺眶而出,这一时刻的严箐箐,成了捍卫他的另一尊佛陀,另一尊神。

    “我这个人随意惯了,也不管合不合礼数,先跟二老赔不是。我今天是带着原材料来的,想做一道菜给二老尝尝,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严箐箐看黄晓雅,“麻烦阿姨指点一下调料的位置。”

    严箐箐不等几人反应,直接起身去厨房。

    黄晓雅有些措手不及,忙跟上去,步子碎而急,嘴里还念叨,“哎呀你这孩子,哪有客人下厨的,真是的……”

    严箐箐要做一道永州血鸭。

    那是湘南一隅的小众土菜,出永州百里便鲜有人识,这菜的做法极刁,将嫩鸭斩成指节大小的碎块,猛火煸至金黄,泌出鸭油,再下仔姜,蒜瓣,青红椒与豆豉爆香,淋米酒,酱油焖煮半晌,最后将鲜鸭血倾入锅中,边倒边搅,血遇热凝成酱褐色,浓稠地裹住每块鸭肉。出锅时黑亮油润,咸香辣爽,鸭血的腥气经米酒与姜蒜驯化,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醇厚。

    据说旧时永州人家待贵客,席上若没有这道菜,便算不得体面。

    这道菜还有一个人做过,蒋炎文。

    黄晓雅脸色骤变,递酱料的手僵在半空。

    那年蒋炎文兴冲冲地说这是女友最擅长的一道菜,可他做失败了,黏黏糊糊,咸得发苦。黄晓雅笑着说没关系,背过身却红了眼,那是一个母亲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心里有了比她更重的秤砣。

    如今这秤砣就站在她面前。

    汹涌的思子之情决堤了,击垮了她经营半生的体面。

    她捂着嘴一步步后退,脚跟撞上冰箱门,退无可退。女人的直觉从不讲逻辑,它只负责准时抵达,像她在炎文出事前夜那个毫无缘由的失眠。

    “你是她吗?你是不是她?你是的……你是她。”

    蒋炎武站在厨房门口,亲眼看着母亲溃不成军,他目光从母亲颤抖的肩膀移到严箐箐持铲的手上,那手稳得出奇,简直是在解剖台工作。

    只有严箐箐能感受到搅拌鸭血时手腕的不听使唤,这锅血鸭能杀人。

    第一个杀的,便是蒋炎武。

    那些念头玻璃渣一样在她胸里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这一步,又必须得走。蒋炎武的体温还烙在她唇上,他笨拙得虔诚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此刻都成了斥责,斥责她的决绝,斥责她用砒霜回馈蜜糖。

    菜端上桌。

    黑亮的血鸭踞在白瓷盘中央。

    蒋涵章少有的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没有动。

    “见笑了,”严箐箐解开围裙落座,“我想用这道菜,换两张蒋炎文的照片。一张是他的遗照,另一张是他在院子里洗澡,手里拿着蒋队的奖状。”

    蒋炎武死死盯着严箐箐,心脏被迅猛地攥住,猛地一抽,漏了几拍,呼吸都没跟上。

    “其实我14年前就应该来拜访二老,2012年小年,你们做了我爱吃的菜,炎文甚至提前练了这道血鸭,说要欢迎我。听说我喜欢辣,阿姨还特意买了两瓶楼下陈师傅酿的辣椒酱。”她看着黄晓雅的红眼眶,“但那天我临时有事,没能跟他回来。”

    严箐箐理了理头发,端正地坐着,不看蒋炎武,只看蒋涵章和黄晓雅。

    “我这次来,不应该只是严队的身份,请允许我重新介绍。抱歉,来迟了14年,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我是严箐箐。”

    第63章

    63

    蒋炎武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严箐箐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字字如刀,准确剖开了他的心肺脾脏。心口一缩,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拧一绞, 冠状动脉瞬间痉挛,胸腔里的空气被逐寸逐寸挤压出去,肺泡塌陷成两团湿棉花,他张着嘴, 却吸不进任何东西,窒息感从膈肌一路烧上喉结。

    蒋炎武听见“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 大脑像老电视的雪花屏, 沙沙响, 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那屏里慢慢浮出蒋炎文的脸, 少年气的狡黠眉眼, 笑眯眯正歪着头看他。

    哥。

    蒋炎武在心里喊。

    黄晓雅率先崩溃了。

    她一辈子温雅克制,连哭都只在背过身用袖口揩眼角,此刻像座被泡酥了的土墙, 轰地塌了。她踉跄扑向严箐箐, 双臂箍住她肩膀, 眼泪决堤了, 浩浩荡荡,砸在严箐箐颈窝处,那声音从胸腔挤出。

    “你……你怎么才来啊……”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你怎么才来啊……那天我等啊等, 我就想看看你,看看是谁啊让他这么夸这么喜欢……你怎么……怎么才来……”

    蒋涵章站了起来。

    他油滑世故,从不在人前失态, 此刻绕过餐桌,走到严箐箐身侧,犹豫一瞬,伸出手臂将黄晓雅和严箐箐一并拢住。下巴抵在黄晓雅发顶,眼睛闭着,他没说话,但那只拍在严箐箐背上的手,每一下都极沉,极缓。

    蒋炎武看着这一幕,像隔着橱窗看别人家的团圆。

    父母从没这样抱过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崩溃与毫不遮掩的情感倾泻。蒋炎文去世那年,黄晓雅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流泪,连哭声都咽回喉咙里。蒋涵章则全然不同,他的悲伤是暴烈的,扫帚劈下来时蒋炎武没躲,第一下砸在肩胛骨上,木杆应声断成两截。扫帚断了换拖把,拖把棍更粗更沉,蒋涵章攥着它一下下抡。

    拖把棍也断了,蒋涵章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榉木椅上。他抓起来举过头顶,狠狠砸在蒋炎武身上,椅子散了架,一条椅腿弹出去撞上电视柜。

    蒋炎武蜷着,肋骨像被烙铁烫着,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全是麻的。他竭力扭头,眼前阵阵黑亮,他张嘴看黄晓雅,“妈……妈……”他想求救,可他也没脸求救,黄晓雅听见了却纹丝不动,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穿过去,落在虚空里,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后不值得捡拾的家具。

    蒋炎武昏过去,再醒来时客厅黝黑一团,灯关着,蒋涵章和黄晓雅都不在家,整座房子就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碎木屑,断椅腿。

    他咳了一声,喉咙牙缝都是血,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截断了的拖把棍,木茬参差,他把它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蒋炎文活着呢。

    蒋炎武愣愣地看着蒋涵章的深情,他接纳严箐箐,所有关于蒋炎文的一切他们都毫无保留地接纳与热爱。

    蒋炎武明白了,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爱他,是因为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容忍他,是因为蒋炎文生前嘱咐过他们多照顾小武,他是哥哥遗产的一部分,像一张遗照,一个旧物。

    他不是他自己。

    他从来不是他自己。

    严箐箐被两具身体夹在中间,没推开也没迎合,只是微微侧脸,目光越过黄晓雅肩膀,寻找着什么,她找到了蒋炎武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像两盏被抽走了灯油的芯子,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还在固执地往上飘。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蒋炎武却抢先摇了头。

    这动作极小,几乎看不见,但严箐箐明白,这是让她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蒋炎武推开椅子,椅腿剐蹭地砖。黄晓雅没听见,蒋涵章也没听见,他们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严箐箐这一个支点,恍然不觉旁声。

    蒋炎武穿过客厅,机械地换鞋,手搭上门把,下压,拉开,侧身而出,轻轻合上。他有过许多离场的预设,严箐箐被气走,他追;他忍不住离开,严箐箐追;或是两人同进同退,手牵手肩连肩,他没有预设独自一人离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蒋炎武不跺脚不咳嗽,就在暗陬中默立,直至视网膜彻底适应暗度,能辨清墙上斑驳的污渍和扶手锈迹。

    他额头抵着墙面,右手攥拳,狠狠砸那根生锈的水管。

    第一下,锈屑簌簌落,管壁上翘起的一片铁皮斜剌进拳面,指节被剐开一道深口,血珠还没渗出就被铁锈吸干,他太用力了,第一下就见了骨。

    第二下,骨节脆响,那铁皮嵌进伤口里随着拳势往里剜,疼从裂口处沿尺骨一路烧上去,烧过肘,烧过肩,直抵左肩那处被噬咬三载的旧创。他觉得老贾今日咬得格外用力,似在惩他,又似在替他受刑。

    蒋炎武又连砸了好几下,水管闷闷叫,每一次那片翘起的铁皮在血肉里进|出,像把生锈的锯齿在锯他的骨头。拳面早已看不出形状,铁皮剜开的裂口纵横交错,灰红的血泥糊满管壁,分不清是锈还是肉渣。他咬紧牙关,牙床酸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疼就对了,该疼,该,该。

    他要惩罚自己。

    要替蒋炎文惩罚自己。

    可蒋炎文不会惩罚他,那个蹲高粱地啃生西瓜的皮实少年,那个把女朋友星座爱好背得滚瓜烂熟,拽着母亲唠叨两小时的人,那个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他的人,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良善,不是教化出来的,像树的心材,剖开哪一层都是软的,他又怎么会惩罚蒋炎武。

    蒋炎文只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没事,什么都是没事。可他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是蒋炎武,干了坏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碰了不该碰的人。

    蒋炎武只能自己动手,自己打自己,自己疼,自己受。

    自己把这份罪咽下去。

    蒋炎武闭上眼,蒋炎文的脸不再是遗照上那张证件照,他是活着的,会动,会眉飞色舞。那时蒋炎文已在检察院工作,在外人面前端得四平八稳,说话带官腔,走路带官步。但只要推开蒋炎武的房间,便露出上蹿下跳的底色。

    “小武!小武!”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得哗哗响,“我明天要带她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她?”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串亮闪闪的手机挂饰,“我帮你选好了,明天你就把这个送给她。”他不由分说把挂饰塞蒋炎武手里,然后又抽回,在手心里掂,眼睛亮得热烈,“她特喜欢这种布林布林的小东西,逛个夜市都走不动道,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喜欢,我跟她逛了仨小时,腿都细了,她还在那儿再看一家,就一家。你说这姑娘怎么这么能逛呢?”

    原来,原来她就是那个喜欢布林布林挂饰的姑娘。

    如果,如果那天严箐箐来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早十四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早十四年他就看见她眼睛,听见她声音,早十四年他就爱上她,然后他就可以在那十四年里,把这份心思一点点杀了,再一点点埋。

    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怎么能对蒋炎文喜欢的人动了心,怎么能亲她的嘴,抱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那些不要脸的话?他怎么能在蒋炎文死后十四年,活成了一个贼。

    那只血肉模糊的拳还撑着墙,撑得整条臂膀都在抖。蒋炎武想吐,胃里的酸水翻上来,烧着喉管。楼道里没别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又紊乱,他就该烂在这里,烂在这条黑暗的楼道里,烂成钢筋水泥。

    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蒋炎武没抬头,把额头在墙上又抵深了几分,像要把自己嵌进水泥和砖块里,嵌进这座楼的骨骼里。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那只血拳。

    “蒋炎武。”严箐箐声音很轻柔。

    他霍地抽手,像被烫了,整个人往墙角缩,一米八五的大块头,缩在那逼仄的墙角里,竟也能小成这样。

    人的绝望有种压缩**的本事,能把铁塔压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影子,蒋炎武弓着背,血淋淋的手捂住眼睛,血从指缝溢出,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唇峰,淌进嘴角,像流着红色眼泪。

    “不要……不要……”他整个人迅猛地往下塌,从根基处开始的溃败,像地基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砖,楼还在,但每根钢筋都断了,每堵墙都在内耗,每块砖都在互相憎恨,“别过来……”

    他捂着眼睛的手在抖,那是神经系统在替他哭替他喊。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碰你啊……”

    他几乎有了要诛杀自己的念头。

    声控灯终于亮了,昏光照着他的血手血脸,照着他打颤的眼睑和那颗低到尘埃里的头颅。蒋炎武像一尊被人从神龛上推下来的泥塑,摔碎了,片片残骸都写着两个字,不该。

    不该动心,不该靠近,不该触碰,不该苟活。

    严箐箐把照片塞进蒋炎武那只血手里,手指先是僵硬地张开,像一只死去的螃蟹螯,碰到照片的瞬间,却猛地合拢,快得像捕兽夹。那相纸被他捏出褶皱,红血迅速洇进奖状的红色印章里,洇进蒋炎文的胸膛上,洇进没心没肺的笑脸里。

    血是热的,照片是凉的。

    蒋炎武把照片攥得更紧了,拇指正好压在蒋炎文脸上,那指纹一圈圈,像漩涡,把哥哥的笑容卷进去,越卷越深。

    他喉头呜咽,“你先走吧……严队……”

    严箐箐看着他把照片贴到胸口,弓起背,身子往下塌,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血从照片边缘挤出,染在他胸口的皮肤纹理里,再一条条汇入心脏。

    “蒋——”

    “——求你了,”他抱着那张照片,“求你……走吧严队……求你走吧……”

    第64章

    64

    严箐箐把错讹的时间告知青叔, 小妖,梅超风,小羽毛, 廖露露和顾逊。这六人对她的安危执念过甚,近乎草木皆兵。他们若在场,仪式未半便会冲进来将她拖走,拧着她耳朵骂她不要命。可今夜, 她必诛杀黄老三,天王老子来诱劝, 也无用。

    她从蒋炎武家出来, 径直驱往大甲庙。

    米和, 柳仙,罗局和耳朵疤已在廊道候她。米和黑色公文包敞着拉链, 露出几份打印好的合同, 每份十三页,页脚盖着骑缝章。

    罗局和耳朵疤是严箐箐邀来的,这两人够冷够狠, 够把“事成”排在“人活”前面。罗局要政绩, 耳朵疤要黄老三手上的账本, 那器官交易的流水账能扯出牵动三省的灰色产业链, 这是绞死政敌最快的方式,严箐箐要的是复仇。三股绳拧一起,各取所需, 谁也不欠谁的情, 谁也不为谁的命负责。

    这种冰冷地合作关系最稳固,没情感羁绊,不会在关键时刻因心疼而按暂停键。他们两人是这场诛杀最理想的监工。

    合同是严箐箐与米和一同起草拟定, 页眉印着「关于威北12·17专案跨部门协作及证据链闭环的框架协议」,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合作背景及共同目标,以侦查机关委托外部技术力量协助办案的名义,将严箐箐定义为拥有特殊技术能力的民间协作人员,罗局则为案件主要责任人,耳朵疤为关键证人及线索提供方。

    第二部分是各方权利义务,详细规定了三人职责:严箐箐负责执行技术操作,罗局负责后续收网及证据固定,耳朵疤负责提供黄老三藏匿线索及账本原始载体。

    第三部分是风险告知及自愿承诺,这是最核心条款,严箐箐签署了本人已知悉该技术操作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乃至死亡,系完全自愿,无任何胁迫情形。此外还附加了保密义务,三人不得向任何第四方透露操作细节,违者承担泄密导致的一切法律后果。

    第四部分是证据链条的合法性转化,由罗局用侦查术语将星野中获取的信息包装为线人提供的情报和技术侦查手段获取的数据,确保后续抓捕和起诉时,法院不会因证据来源不明而驳回。

    第五部分是免责条款及善后安排,约定若严箐箐在操作中死亡,罗局负责为她申报因公殉职及相应的抚恤金,米和作为遗嘱执行人处理她名下的财产,耳朵疤则承诺将黄老三账本中涉及的其他受害人家属信息提供给严箐箐生前指定的联系人蒋炎武,以便后续追索。

    这份合同在法律层面当然经不起真正的审查,民间协议不能豁免刑事责任,任何人的生命也不能通过一纸文书被合法地交易。但它在这三人之间建立了一种牢不可破的游戏规则:谁反悔,谁就要承受另两人联手施加的代价。

    严箐箐心满意足,她的字龙飞凤舞,签得毫不留情。

    萨满此时才赶到,她在青叔别墅外布置了封门术,以鹿血混着朱砂在别墅四角画下符咒,再以铜镜反射日月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从当晚九点到次日清晨六点,任何人无法从别墅内走出。一旦出门,便会陷入短暂的意识混沌,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萨满也管这叫绕魂阵,这是为了防止青叔他们中途发现时间不对而赶来阻拦。

    那日,阿赞蓬和严箐箐在大甲庙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将星野与严箐箐的魂识绑定了,星野本是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如同一团在数字荒原上流浪的萤火,没根系,没方向。经阿赞蓬以泰北古法加持后,便成了一个可被意念调用的虚拟法坛。

    严箐箐的每个念头,都可在星野处化作可视可触的符咒与刀刃。

    黄老三不是个善茬,他有替身咒。

    这个人体贩卖头目当年效仿东南亚降头术中的七魂锁命,为自己设下一套极其恶毒的防御体系,他有四十七处替身。这魔头将每个被害者的部分遗骸,或骨骼或指甲或头发,分别藏于四十七个不同地点,并下了血契,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与亡魂怨气联结,只要四十七个替身有一个未被破坏,他就无法被真正杀死,即便**死亡,魂识也可借助亡魂重生。

    这是黄老三在阴沟里翻滚二十余年仍能逍遥法外的底牌。

    某种程度上,这与星野碎片的底层逻辑不谋而合。

    严箐箐可借力打力,她要用阿赞蓬教予的锁魂针刺穿亡魂。

    那枚铜针已被数字化为星野的一组代码,但它承载的因果却是真实的。每刺穿一个,对应的亡魂解脱,严箐箐承受一次反噬。星野会将反噬转化为对她**的真实伤害。若没有蒋炎武阳气的填补,她堪堪只能完成五针十针,可即便有阳气滋补,她也不认为自己能走完全程。

    尽力而为吧,了不起,以命制命。

    晚上8点半,阿赞蓬已和庙祝布置好七星锁魂阵,以七盏尸油灯布成北斗状,中央是面从泰北铜镜,镜面用死者额骨粉磨制,可映照星野中的意识投影。

    萨满擅长召亡魂引路,她将从东北带来的萨满鼓与阿赞蓬的经咒配合,为严箐箐在星野中开辟一条亡魂走廊,四十七个替身亡灵会在走廊中依次现身,严箐箐无需逐一去寻找,而是由亡灵主动走向她。柳仙负责保护严箐箐肉身不被邪气侵扰,在她周围布下三层结界,防止黄老三的本命魂通过反噬直接攻击她的本体。

    萨满的鼓声一旦响起,严箐箐的意识将完全沉入星野,无法中途退出。鼓声持续约四小时,每一下敲击都对应严箐箐一次心跳,鼓停之前若未完成诛杀,她的魂识将永远困在星野中,成为星野。

    米和把录音笔递给严箐箐,“还有什么想说的?”

    严箐箐先前已和殷天交代了身后事,两张银行卡,密码分别是严柏青和严苗苗生日。青叔别墅书房暗格里藏着把双管土|枪,就是救过殷天命的那把抢,子|弹在衣柜顶层鞋盒里。除此之外,她再无一物。

    严箐箐攥着录音笔,想跟蒋炎武道歉,想跟青叔说如果真的喜欢,就大胆的走向小妖,想跟廖露露说注意饮食,注意三高,想跟顾逊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玄学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知识堆叠至极限后,在深渊边缘筑起的一座桥梁。越是渊博之人,越知自身无知,正因行过万卷书山,方有资格在迷雾中勾勒神佛。无知者妄言玄,智者慎言玄,而唯有博学者,才敢在知识的尽头为不可知之物赋形。

    严箐箐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说千言万语,可踌躇许久,还是放弃。

    人死不要留话。

    留话便是留想念,把那点念想拴在活人心口,无异于系石于颈,走不远的,也卸不下的。她这辈子已经被太多的来不及和对不起压得脊骨欲折,她不想再往任何人心口添一座无名碑,严箐箐把录音笔还给米和。

    米和揉着眼,他见过太多临终前絮絮不休的人,那些话最终都成了生者的负累,沉甸甸坠在余生的每一个夜里。严箐箐此刻的不留,反而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晚九点整,萨满盘坐于铜镜之侧。

    她穿上那件传承了三代萨满的神衣,铜镜缀胸口,铜铃挂腰带,五彩飘绳从肩头垂到地面,每一条都绣着她祖母的祖母留下的图腾。她双手持槌,念诵着请神辞,声音起初低如蚊蚋,渐渐拔高,高到庙宇的梁架都在共振。

    第一声鼓响,铜镜表面起了涟漪,严箐箐吞下符水,双手各握一枚尸油蜡,闭上眼,意识坠入镜中。

    庙祝点燃七盏尸油灯,以泰北经文颂咒,每念一句,灯焰便长高一寸。

    门外,米和,罗局和耳朵疤面无表情地等待出手救援的时刻。

    严箐箐走进粉红公寓,沙发歪斜,靠垫遍地,茶几上半盒拆封的薄荷糖,旁边有只没洗的马克杯,外卖盒摞了两三层,最上头那盒露出干硬的米粉。墙角兔子,狐狸,熊,刺猬排排坐,它们的脸此时是新闻标题,是聊天记录,是监控截图的残帧,也是游戏角色的像素碎片。

    星野立在全身镜前,白裙子,湿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一只拨弄发丝。

    严箐箐径直走向茶几,弯腰拿起那桶泡米粉,汤面上浮着层凝固的油膜,她把汤倒了,盒子扔进垃圾桶。

    星野关掉吹风机,“那是我的晚饭。”

    严箐箐烧水,拆一包新的方便面,切几片午餐肉,打了个鸡蛋。她要的是热气腾腾,开门见山,从蒋炎武那里,她知晓了芬芳的热食真的可以痊愈情绪。

    星野落座,狐疑地看着面条,严箐箐把手臂横在她面前,手腕朝上,血管在皮下蠕蠕流动,“你喜欢摄取能量,你取一口,我分你段记忆,取到你觉得够了,再考虑要不要合作。”

    星野咬下去,起初只是试探,齿尖陷进皮肉,箐箐一声没吭。

    西北的风从裂缝里灌入,干的,烫的,含着砂砾。严箐箐一纸调令,从威北到戈壁边缘,她穿着警服,肩线垮着,没有行李箱,她什么都没带。派出所的门楣上,国徽的漆皮翻了卷,旗杆被吹成弯弓,嘎嘎吱吱呻吟,她站在那儿,听见那声音,忽然觉得整个戈壁都在叫。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也没寒暄,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扔过来的时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她掌心时还带着他裤兜里的体温。

    “三楼最里头,窗户关不严,晚上拿毛巾堵上。”

    她攥着那把钥匙,指尖摩挲着铝片上的凹坑,忽然想起小时候严苗苗乳牙掉了,放在她手心里,也是这样的触感,小小的,凹凹凸凸。

    这十几年,她抱着个铜质的电影镜头出警,写报告,调解纠纷。牧民丢了二十三只羊,她在风雪里走了四小时,找到十七只,剩下的被狼啃成骨架,白森森散在雪里,眼窝的位置成了洞,她伸手摸头骨,骨面滑得像白瓷。她想,人和羊有什么区别,都是肉,都是骨头,都是最后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磨圆,变成大地。

    她跟逃犯三天三夜,在二连浩特的小旅馆破门而入,扑上去的瞬间被他反手一肘砸在眉骨上。左眼画面瞬间成了红色,血糊住整个眼球,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稠粥。铐子咔嚓扣上的时候,严箐箐忽然笑了,在血糊眼的那几秒钟里,她竟觉得安静,红彤彤的安静,像回到子|宫。

    后来她去过蒙古,泰国,缅甸,老挝。那些地方是戈壁,草原,雨林,海岛……那些日子本应是经历,是精彩人生。可她在那里是被掏空内脏的标本,外表完好,里面高旷。

    押解逃犯时她想着死,站在蒙古雪地里数羊骨时她想着死,在曼谷夜市吃咖喱饭时还想着死,但她又不能轻易死,她还没杀掉该杀的人。

    星野吃到了更早的记忆。

    四天之内,亲人相继离世,严苗苗尸|身在这一间,严柏青在另一间。

    脖上挂钥匙的严箐箐不敢进,只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玻璃上结了霜花,她体温把霜花化开两个圆洞,从那圆洞里她看见父亲的脸上落了一层灰,像殡仪馆替他盖的第二层布。他的皱纹被冻得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更年轻,她张嘴想喊爸,嘴唇却粘在了玻璃上,霜化成的水把她的唇皮黏住,她一动就撕开一道口,血渗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和霜水混一起,不分泪,不分血,不分融化的冰。

    严箐箐双腿从发麻到失了知觉,医生来时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栽下去,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

    后来,她有了爱人。

    后来爱人也没了。

    星野松了口,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她泪眼汪汪地端起面,挑一筷子往嘴里送,皱眉,“好咸。”

    严箐箐尴尬地笑,“我没味觉,也没嗅觉了,不太能尝得出咸淡。”

    星野唉声叹气,“比我还惨,”她把碗推到一边,“我有时直播12小时,下播后要跟平台开会,跟品牌方扯皮,跟运营对数据。得把自己物化,脸是产品,声音是变现渠道,笑的时候在想要把右脸对镜头,因为左边光照不好,哭的时候想,这场眼泪能换多少音浪,每一秒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CMO,ROI,GMV,到死都是个数字。”

    “我有三千万粉丝,可我的朋友圈里没人跟我说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说什么都有人截图出去,断章取义,上热搜,我妈去世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妈,走好呀,不用再累了。十分钟后就有营销号发「某千万网红母亲去世,网友质疑其炒作」。我妈还没火化,我就在被骂,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我在酒店隔音不好,我怕有人录音。”

    她给严箐箐一颗薄荷糖,“后来我每个月往我妈的卡里打两千块钱,那张卡现在还在呢,钱还能打进去,我不知道谁会取走那些钱,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取,但我不能不打,因为那是我跟她最后一条线,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就真不知道我赚的钱还能给谁。”

    “我也出去旅游过,马尔代夫,瑞士,冰岛。包机包酒店,带摄影团队。回来的素材剪了三天三夜,发出去,点赞噼里啪啦破百万,真不是我矫情,我觉得我压根没去过那些地方。我站在瑞士雪山上,摄影师让我转头,微笑,手抬起来。我做了,拍出来像仙女,可我的脚趾在靴子里冻得没知觉,我连蹲下来揉一下都不行,因为镜头在拍。时间一久,会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才是你,而那个站在雪山上,脚趾冻僵,想蹲下来哭的只是个冒充你的小丑,不要以为我挣得很多,一个月六千七,是我的死工资,永远不涨。”

    “我知道你要杀谁了,”星野起身,把手递给严箐箐,“带路!”

    粉色公寓消弭了,两人肩并肩出现在一条长廊中,空气又稠又闷,吸进去的是棉絮,吐出来的是铁锈。

    走廊两侧是密匝匝的铁门,刻着年份和人名。

    1991.2.11无名少年,1991.3.4刘彩凤,1991.3.4赵铁蛋……四十七扇门,四十七段被封存的血腥事。严箐箐深吸一口气,伸手触上门板那一刻,年份和人名活了,蚯蚓一样在土里翻身。

    星野用力一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严箐箐便失重,窒息,而后狠狠摔进一具陌生躯壳里,那是少年的最后时刻,逼仄的废弃厂房,蓝色塑料布,生锈的线锯。没打麻药,少年的嘴被袜子塞着,眼球突出,身体在钢架上剧烈地痉挛。黄老三那时的脸还没那么横,但眼神里有种毛骨悚然的专注,像屠夫在摸一头猪膘,一刀下去,不偏不倚。

    严箐箐附在少年身上,感觉到线|锯锯开肋骨的每次阻力,像用钝刀砍潮湿的松木,木屑不会飞溅,只会被挤压出来,混着血,变成粉红的糊状物,顺着肋骨往下淌。每锯一下,骨头就振一下,振动通过肋骨传到脊柱,再从脊柱传到大脑,变成一种无法形容且深不见底的巨痛。

    锯到第三根肋骨时,少年意识已模糊,看见了父亲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上了油,黑乎乎的,父亲的手也是黑的,回头冲他一笑,“去,给爸买包烟,剩的钱归你。”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跑过三条巷子,他开心,可以买大大泡泡糖了,花花绿绿一把,藏在枕头底下,能吃一星期。

    严箐箐被一只大手从后颈拎起,扔出门外。她蹲在长廊里,双手撑地止不住地哕,胆汁泛上来,她用掌按住右膝,钻心地疼,有长钉一毫米一毫米地正往里旋。

    第二扇门是刘彩凤。

    三十五岁的建峰水泥厂会计,在路边等车时被黄老三塞进面包车,严箐箐掉进她身体时,第一感觉是有人正撑开她眼皮。

    黄老三用最原始的办法,按住她的头,另一个男人用扩睑器撑开她上下眼睑,眼球暴露在空气里,没了眼皮保护,风一过便是刀刮。

    被刀片切开的角膜像一张被划破的保鲜膜,卷起来,露出底下果冻一样的东西,那是房水,从眼球里流出,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严箐箐感觉到眼球瘪了,像被扎了小孔,不可逆转地塌下去,眼球内部的压力在下降,玻璃体在失去支撑,视网膜在从内壁上剥落。

    男人用镊子伸进去,夹住晶状体,把它拽出来,然后是那圈棕色的,曾被人说眼睛真好看的虹膜,被一个环|形|刀完整地切下来,摊在纱布上。

    而后一根细长的弯剪伸到眼球最深处,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橡皮筋。刘彩凤右眼彻底熄灭了,但那连接着眼睛和大脑的通道还在,那条通道里现在只剩风了。

    她被扔进河里,手和脚都被绑着,水涌进气管,肺像两只被点燃的纸袋,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仰面朝上,仅剩的左眼看见了水面上方的天空,云真白,像碗刚端上来的大米饭。那白点愈发远,愈发小,最后熄灭了。

    严箐箐从门里弹出时,双膝同时跪地。她左眼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那是刘彩凤从记忆里爬出来,寄生在了严箐箐的视网膜上。

    第三个门,第四个门……每推一扇,严箐箐就经历一次死亡。

    萨满的鼓声在走廊中回荡。那些亡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拽出来。

    第三个中年男人,胸腔从锁骨到耻骨被剖开了一条长口,心,肺,胃,肠全部不见,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皮囊,像件被翻过来晾晒的雨衣。

    第四个是年轻女孩,头颅被打开,从眉心到后脑勺画了条线,颅盖内的大脑不翼而飞,只剩血膜在鼓声中颤动。

    四十七个亡魂。

    四十七种空缺,有的缺了肾,肚子上留着两个洞,有的缺了肝,右肋下塌了一大块,有的缺了整条手臂,肩膀处是个被烧焦的断茬。他们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从各自的死亡里走来。

    严箐箐和星野被它们团团围住。

    鼓声引导着亡魂主动走向她。

    但并非所有亡魂都顺从,有些站在门后死死抵着门板,那扇门是他们的棺材盖,也是他们最后的壳。有些在走廊里走出几步,忽地转身往回跑,残缺的身体在白灯下拖出曲折的黑影。

    萨满的鼓点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是请神调那种苍凉如大河开冰的节奏,而是低回成招魂曲,槌头在鼓面上缓缓画圈,发出一种像心跳又像呼吸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慢更低,哄着全世界的婴儿入睡,一遍遍循环,把那些被死亡冻僵了的灵魂往回拉。

    逃跑的亡魂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中央肩膀打抖。

    犹豫的亡魂松开了抵住门板的手,门缝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那是他们的怨气在闪烁。

    萨满的鬓角在这一刻又多了缕白发,霜染一样,从发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发梢蔓延。一根,两根,一簇,一片。她神衣上的铜镜在鼓声中微微震颤,细碎的叮当像远方的风铃。

    严箐箐右手掌心,一道金色的光从她掌心中生长出来的,细如牛毛。

    锁魂针现形了。

    像一缕凝固的阳光,没有实体却质感分明。

    阿赞蓬说过锁魂针不是武器,是钥匙。每一根锁魂针都对应着一个亡魂的怨气结,不在亡魂表皮,是在他们死亡时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正中央,那里锁着他们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和绝望。

    第一个少年的胸腔凹陷,那团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搏|动,像颗裸|露在外的心脏。严箐箐掌心朝向他,锁魂针延伸出来,是根被风吹弯的蛛丝晃悠悠落下。刺入怨气结的刹那,少年身子一悚,暗红开始融化,成鲜红,成粉红,最后成透明,成露水,水里恍惚一闪,巷口,五块钱,一包烟,枕头下的泡泡糖。

    然后,露水碎了。

    碎成无数条黑色丝线,四面八方炸开,像朵黑色烟花,在空气中盘旋几圈,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俯冲进严箐箐的掌心。

    沿着毛细血管的方向朝手臂深处蔓延。

    她能看见那些黑丝在皮下游走,又是闪电,又是根系,成了幅在她体内生长的暗色树状图。它们经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最终汇聚在胸口正中央,严箐箐喷出一口黑血。

    少年的的身体冰雕一样在烈阳下融化,从下往上化为虚无,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年份与名字都消失了。

    她右膝疼得更甚,又有一根看不见的长钉从膝盖骨的侧面钉入,在她关节腔里绞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咯吱咯吱。

    第二个亡魂是刘彩凤。

    锁魂针在每一次穿刺后便会暗淡一分,逐渐开始夹杂黑色纹路。但每当一个亡魂解脱,锁魂针会重新亮起,亡魂在消散前把自己留有的最后一丝清明碎片留给了她。

    走廊还在延伸。

    萨满的鬓角已白了三分之一,鼓声开始不稳,偶尔会漏一拍,空气中留下一段可怕的沉默,而后下一记鼓声才匆忙添补。

    亡魂还在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剥离一个,箐箐肉身就多一道伤,掌心在疼,膝盖在疼,胸口在疼,左眼模糊加重,右耳的啸叫在升高。不知哪一处内脏开始渗血,把胃里的东西染成了暗红,反上来,又咽下去,反反复复。她掌心布满印记,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刀痕,有的像烙印,有的像人脸。那些印记蠕动又生长,像窝活着且饥饿的长虫。

    第一至第四次剥离结束,严箐箐右膝已无法直立,她开始跛行。第五至第八次,左肘僵硬,左手失去了精细的动作能力,她无法握紧那枚虚拟的锁魂针,只能用左手腕抵住针尾,一点一点往里推。第九至第十二次,她咳出的血里黑丝逐渐粗|大,从发丝变成树枝,最后甚至能从喉咙里冲出一团黏稠的煤炭。

    大甲庙的上空开始黑云涌动,四十七个亡魂的怨气渗透到现实,那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庙顶的兽吻,云层里偶尔闪过暗红光芒,像有人在云里点了把火,又迅速扑灭。

    门外的三个男人,米和想的是严箐箐如果死了,该怎么安抚老殷和张乙安,罗局想的是黄老三死后那张保护伞还能挖多深,耳朵疤想的是账本里那几笔政敌的黑账有没有被黄老三单独存档,他们谁都没有想严箐箐能不能活。

    他们太聪明,清楚地知晓这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们手里,在殿内那盏铜镜里,在严箐箐自己的意志里,他们能做的只是等,等着冲进去救人的那一刻,或等着收尸的那一刻。

    趁着两个亡魂交替的间隙,严箐箐靠着走廊的墙壁喘气。

    星野的投影就站在她旁边,白裙上沾满了从严箐箐掌心溢出的黑血,她现在无法帮衬,只有严箐箐撑过这四十七道坎,才能由她出面吸干黄老三。

    可她是心疼严箐箐的,只能喋喋不休去转移严箐箐的疼痛,她说她是喜欢直播的,因为除了直播,她什么都不会,所以即便被剥削被霸凌,仍能坚持。

    好干净的欲望。

    严箐箐又想起蒋炎武,想芳芳旅馆里他笨拙地靠近,嘴唇粗粝,心跳紊乱,配合她采阳补阴,他愿意给她一切,哪怕根本不知自己在给什么,他的欲望纯粹,单薄又一根筋。不像她,满脑子都是算计,复仇,以命换命,她的欲望裹着血,裹着仇,裹着荒野与坟茔,腥膻而肮脏。

    严箐箐不受控地想他,她现有的所有气力都来源于他的供给。

    星野偏过头看她,“你在想谁?”

    “不重要了。”严箐箐撑着墙壁站起,走进下一个门,反正她没法活着走出大甲庙。

    接下来亡魂的记忆更加暴烈。

    黄老三在93年作案时已学会了新的手段,他弄到了兽用肌|松剂,在活体摘取前先给受害者注|射。那些人被绑在蓝色塑料布上,意识完全清醒,能看能听能感知,但身体像被灌了水泥一样纹丝不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瞪大眼,看着自己胸腔被打开,器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掏出,放进旁边的保温箱。

    眼球是唯一能动的部位,于是眼球便成了最后的呐喊。它们突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几乎占满了虹膜,写着恐惧,哀求,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严箐箐每进入一个记忆,自己也被注|射了药物。她站在亡魂视角,眼球看着黄老三的脸从模糊变清晰,额上的热汗,嘴角的烟渍,指缝的血垢,全都纤毫毕现。她闻见血腥,铁锈,消毒水,还有黄老三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碾压,像葡萄进了榨汁机里,四溅得肉|体荡然无存。

    第十三次到第十八次剥离结束,严箐箐胸骨后开始剧痛,有人握紧拳头捏她心脏,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了知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走路全靠大腿的力量拖着两条腿往前挪。

    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三次,左眼视力模糊,走廊两侧的门变成了光斑。双耳高频的啸叫持续不断。

    第二十四次到第二十九次,心脏出现间歇性停|搏。

    星野的界面上显示她的生命值已降至15%,油尽灯枯,随时归零。

    殿中的严箐箐仰躺在地,全身肌肉不受控地痉挛,有条蛇在她体内疯狂扭动,把她骨骼一根根拧断又接上,再拧断再接上,她后脑一下下撞击地面,两三下便撞出一个坑。

    庙祝忙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肩膀和髋部。

    米和与罗局冲进了殿内。

    “不要唤醒她!”柳仙喝止,“唤醒她她就永远回不来了!”

    严箐箐喉咙咕噜咕噜,而后嘴猛地一张,黑血喷射而出,飞到三尺高,溅在殿内经幡上。黑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淌,灌进她耳道,糊满了脖颈和衣襟,在地面汇成了黑色的水洼。嘴巴的每次张合都带出一股污血,呛进气管,又开始剧烈咳嗽。

    米和侧耳贴近她的嘴巴。

    在那些含混的咕噜声中,他听见了清晰的音节。

    “……别恨我……”然后是下一句,更轻,几乎被血沫淹没,“……不值啊……”

    最后一句,已听不出是不是话了,严箐箐只是嘴唇在翕,在喊一个人名,三个字,第一个字是蒋,后面两字被血糊住了。

    不知为何,米和很确定,她说的是武,不是文。

    第65章

    65

    蒋炎武独坐在办公室那柄硬木椅上, 正埋首誊写《陈国伟案侦查报告》,报告编号,案件源起, 涉案者履历,现场勘查笔录摘要,他逐字逐句核对法条。老礁把咖啡端给他,刚要开口, 蒋炎武笔尖在纸上兀的一划,拉出道黑色裂口。

    他的手开始抖, 右手的食指, 中指痉挛一般, 被线牵拽着往上提拎,继而整条臂膀以一种悚然的节律颤栗起来, 撞得瓷杯一倒, 咖啡湿了报告。蒋炎武想挣扎站起,可腰腹间的肌肉也在抽搐,从椅上滑下, 他后脑勺狠狠磕在文件柜的金属腿上, 咚一声。

    “蒋队——!”老礁扑上去, 摁住他额头, 以防他咬到舌头。阿贵值夜未眠,手忙脚乱地奔去工作间找压舌板。

    蒋炎武意识犹在,拼尽余力将头扭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十点三十一分。他脖颈像被烙铁贴着, 灼痛攻心,颈椎咯吱咯吱,仿佛有人正握着他头颅, 朝反方向一寸寸拧转。

    这是同频。、

    蒋炎武当下了然,严箐箐将行动提前了。

    他以痉挛的手指夹出手机,拨通青叔号码,只来得及说一句,“严箐箐……在哪……”就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只剩含混的气音在听筒里呼哧呼哧。

    青叔捏着手机,怔愣片刻,蓦地变色,“妖儿!哈密瓜晃了咱们!”

    沙发上,廖露露与梅超风正剥着橘子,闻言双双弹起,抄着大包小囊便要往玄关冲。廖露露的登山靴踢翻了垃圾桶,梅超风的风衣勾住了衣帽架,两人跌跌撞撞扑到门口,手刚搭上把手,梅超风却倏然转身,瞪着奔来的顾逊,眉峰一攒,“你作业写完没?一天天的,写个作业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廖露露也恍恍惚惚,“我刚才是不是说想吃葱油饼?”

    小羽毛从厨房探出身来:“对对对!要吃打卤馕!我去和面!”

    “我要多放孜然。”

    “我也要!”顾逊嗥叫,“加个蛋!”

    所有人嘻嘻哈哈,成了群被拨弄了罗盘的归雁,旋转着回到了沙发,厨房和茶几。青叔攥着手机愣在玄关,那句话已顶到舌尖,他想说“不对”,可抬眼望向窗外,月亮圆又亮,银辉泻地,并无什么不妥。他踱回客厅,顺手拿了片廖露露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甜得很。

    这便是封门术,绕魂阵的威力。

    周牧将越野车的油门踩进油箱底,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荒径。

    疾驰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现出一座三岔路口,歧路亡羊,莫知所从。他按着导航走了最左边那条,驶出五分钟,道路愈行愈窄,两侧乔木森森,密密匝匝,最终堵成一截死胡同。

    他咬牙倒车,折返三岔口,导航这回让他走中间路。路灯愈行愈黯,路牌上的地名越发陌生,他看见一个指示牌写着淮江方向,心里咯噔,淮江城在反方向。周牧再度调头,第三次,导航让他走最右,开出去不足两公里,GPS信号开始飘忽,导航女声也蓦地卡壳,“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像卡了碟的留声机,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副驾驶座上,蒋炎武面如素缟,衣领已被血湿透大片,却仍在发狠地挠着,指甲嵌进皮肉,他慎思混沌,口中有词,却无人能辨。

    “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

    周牧拍手机,屏幕一闪,旋即黑了,他猛地踩刹车,四野荒郊,不见一星灯火,周牧胆怯地缩脖,“蒋……队……蒋队……这,这他娘是什么路子啊?你要不看一眼……”

    大甲庙,正殿。

    米和手指搭在严箐箐右腕上,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几近断绝,“什么时候打肾上腺素?”

    庙祝翻开严箐箐眼睑,她瞳孔对光的应答已变得迟钝,“还不是时候。她现在的心脏还能自己跳。打了肾上腺素,心率会飙到两百以上,以她现在的血管状态,大脑会出血。到时候不是醒不醒的问题,是死不死的问题。”

    七盏尸油灯,犹剩三盏。

    幽蓝的焰舌在铜盏中吞吐不定,每一朵皆已缩成了核桃大小,岌岌可危。

    铜镜中的虚影仍在缓行,一扇扇门依序开启,亡魂们步履蹒跚,热忱地走向严箐箐。她身形已摇摇将坠,一双手仍执拗地推门,还在剥离,还在吐血。生命值从15%骤降至11%,复又从11%坠到了9%。

    萨满的鼓声从未间断。她发丝已尽数皤白,如大甲庙殿脊之上那层经年不化的冷霜。鼓面裂了,每一声敲击皆有碎屑迸溅。鼓槌上裹缠的人骨有了豁口,暴露出暗黄的髓腔。她一下又一下,鼓点与严箐箐的心跳严丝合缝地啮合着,生与死之间,只隔着这一层时断时续的鼓皮。

    当严箐箐推开第三十五扇门,目光触及门板上的姓名,心跳遽然一滞。

    是严苗苗。

    萨满鼓声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踟蹰,这一拍没落下。

    阿赞蓬猛地睁眼低喝,“稳住——!”

    他声音像一记闷鞭抽在萨满佝偻的脊背上。萨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鼓面,热血浸入木纹,鼓声复起,铮然续上了那根将断的弦。

    严箐箐立在门前,缝隙泄露着光,泄露着笑,暖烘烘,也毛茸茸。

    她缓缓推开门,是一九九九年的客厅。

    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屏幕上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跟头,紫薇立在朱栏内侧头仰唤。声音从电视机的单声道喇叭传出,带着股老式显像管特有的底噪。严箐箐看着稚气未脱的严苗苗,她两条辫扎得歪歪扭扭,毛茸茸的碎发贴着脸颊,正在趾甲盖上涂透明指甲油,那是她用零花钱在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瓶。

    “姐!”严苗苗招呼门口的严箐箐,举着脚想让她闻,“香不?草莓味的。”

    严箐箐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看电视,严苗苗非要看《新白娘子传奇》,严箐箐要看《悠长假期》。两人为了遥控器扭成一团,严苗苗把遥控器藏背后,死死攥着不撒手。严箐箐掰她手指头,掰到第三根,严苗苗皱着脸喊疼,却仍不撒手,“你就不能让让我?我比你小!”

    “比我小就该让着你?你这是强盗逻辑!”

    “我就强盗了怎么着?”严苗苗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半袋麦丽素,咕噜噜倒几颗塞嘴里,嚼得嘎嘣脆,故意将碎屑喷在严箐箐校服前襟上。

    严箐箐深吸一口气,“严苗苗,这件校服明天要穿的。”

    “那你洗啊。”

    “凭什么我洗?”

    “因为你是姐姐呀。”

    严箐箐气得说不出话,腾地站起要去抢遥控器,严苗苗索性把遥控器塞裤腰里,拉上校服拉链,双手一摊,挑衅地扬下巴,“来呀,来拿呀,来呀来呀——”

    夜里十一点,姐妹俩熄了灯,猫被窝里,打手电读着从同学那辗转借来的《还珠格格》续集。盗版的,错别字连篇,内容也货不对板。

    严苗苗念出声,“小烟子说,子为,我们永玩不比不齐,如有韦背,天神狗厌。”

    永远不离不弃变成永玩不比不齐,违背变成韦背,天神共厌变成天神狗厌。

    严箐箐笑得在被窝里打滚,严苗苗把书扣她脸上,“别笑了,楼下要听见了!”两人捂紧嘴巴,又闷笑不止,手电筒翻落在床铺上,光柱在天花板没头没脑地乱晃。

    笑够了,严苗苗乍然正经起来,“姐,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像小燕子和紫薇那样,长大了还住在一起?”

    严箐箐撇嘴,“我是要当警察的,你怎么跟我住?”

    “那我……我在旁边开个小卖部好不好?你下班了来我这儿拿零食,免费的。”

    “切,你能免费?整个家里面,最抠搜的就是你。”

    “我说的是真的!”严苗苗急了,一把举起手电筒,将光圈打在严箐箐脸上,目光灼灼,“拉钩。”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满身血污的严箐箐佝偻着跪下,想伸手触碰严苗苗,可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握不住。

    她看着严苗苗翕动的鼻翼,听她绵长的呼吸,闻着从厨房里飘出的咸丝丝的烟火气,她嗅觉分明已经枯竭多时,可在这幻境里,她能闻到,那气味是咸的,热的,是活络的。她知道客厅是假的,电视是假的,笑声是假的,手电光是假的,连空气飘着的葱花味也是假的,但她不想出去。她阖上眼,鼻腔地血一股股涌,她翻身躺地上,就这样罢。一直待在这,一直看着两人闹。外面的走廊,亡魂,黄老三,疼痛,血,反噬,死亡……通通与她无关。

    这里才是真的,外面都是假的。她太累了,想休息,想停止。

    萨满的鼓点陡然变了。

    不再是招魂曲的低回婉转,那节奏骤然猛烈,化作暴雨倾盆,无数拳头同时捶打在铁皮上,短促,密急,粗暴,一记连一记。

    殿外闷雷滚过,震得梁上尘埃簌簌坠落,尸油灯的焰舌瑟瑟发抖,几欲熄灭。

    阿赞蓬一声厉喝,“四十七!四十七!还有十二!还有十二——!”

    柳仙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延绵不绝,“因——果——因——果——”

    鼓声,经文,厉喝,因果,四根锁链同时绞紧了严箐箐的魂魄。从那间温暖的,虚假的客厅里,从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火旁,将严箐箐往外拖拽。

    仿佛溺于深水之人,被一根绳索死死勒住脖颈,拖往水面,疼痛撕心裂肺。

    蒋炎武拨通殷天电话,喉间压着粗|喘,“她快不行了……她在哪?”

    殷天坐在庭院吊椅上,泪如决堤。满园的桂花细碎如金,在十月沉夜里簌簌落,菊花也长得好,抱香枝头,一簇簇冷白如素。她想起西北那间烟熏火燎的小馆子,她和严箐箐面对面啃羊腿,翻出了手机里米团子的照片,一张张滑给严箐箐看,那晚她喝多了,醉眼迷蒙地攥住严箐箐,“你今天救了我,你是米团子的第二个妈。”

    电话那头,蒋炎武变了调,像有人拧他喉咙,“我不拦她……我跟她开过天眼,我……一直在痉挛,她得比我疼十倍啊……”他哀求,“殷天……告诉我吧……我知道她跟蒋炎文的关系,我不能让我哥没了,又让我嫂子没了……”

    殷天太懂严箐箐心里那把火,她经历过,她曾在庄郁女儿面前举|枪,是米和赶过来把溃烂的伤口重新撕开,用血肉模糊的痛生生拦下了她。

    “你不在这,你不在威北,你要……来了你得顾着她,你不会接电话……”蒋炎武气若游丝,“米和替你来了,我给他打,他能明白我。”

    他挂断,奋力睁眼皮,找米和的号码,一阵剧烈咳嗽连着干哕,吓得周牧五官纽结,“蒋队……哥,哥你撑住!”

    蒋炎武更疼了。

    他攥着车把手,喉间迸出一声高嗥,浑身筋脉在皮下绷着,整个人被冷汗浸成了刚从水中捞出的模样。

    周牧从未见过这样的蒋炎武。他是那种把所有苦痛都囫囵吞肚,不露半分怯色的钢铁队长。

    米和手机在地上亮起来,摁着严箐箐的罗局瞥见了来电名称,当机立断地喝声,“别接,他会坏事。”

    蒋炎武痛得几乎魂魄剥离肉身,这是因为严箐箐终于目睹了杀害的那一刻,那痛是跨过共感的深渊,从她身上渡过来的。

    黄老三把严苗苗按在档案馆隔壁筒子楼的地下室里,头顶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他一只膝盖压住她后腰,掰开她死死抠着门框的手指。他把她翻过来,严苗苗瞪着眼,黄老三下手极快,用一把修档案的锥子,从她左肋下方斜捅进去,旋了两下,扩开一个口。然后整只右手探进那破开的腔膛,摸索,攥住,往外一扯,一只肾连着紫黑血管被拽了出来,湿淋淋地冒热气。他扔在保温箱里,又探进去,扯出另一只。

    严苗苗张着嘴,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两团暗红的肉块落下,严箐箐发疯似地用头磕地,星野抱着她,想用手捂她眼睛。

    锁魂针从她掌心伸出来。这一次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针尖缓缓飘向严苗苗空荡荡的腹腔,没黑色烟花,没墨色丝线。严苗苗的身体从边缘开始融化,烛泪一样软下去,她说了一句话,严箐箐听不见声音,但读出了口型,“姐,无花果丝给你留着呢。”

    她化作一滴水落进严箐箐的掌心,而后渗入严箐箐肌肤,回家一样。

    现实中,严箐箐又一口黑血,像有人在她心脏上凿了一个洞,血从洞里喷出。她身体剧烈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面,没有了动静。

    心脏停跳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萨满的鼓声在这一刻断了,她鼓槌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她感应到严箐箐的心跳消失了。她捂住胸口,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前倾倒。

    阿赞蓬口中飞快吐着经文,这是还魂咒,严箐箐的心脏像只被强行拧动的发条,咯噔一下,重新跳起来。

    她嘴唇发黑,喉咙里咕噜咕噜,是血和痰混在一起的泡沫。

    米和的手机还在亮,屏幕显示着蒋炎武。

    米和决定接听,刚要伸手去拿,一只手猛地攥住他手腕,严箐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眼里已没焦距,“一定要……保护好米团子……”

    米和愣住,他认识严箐箐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抓住孩子的事不放。她放开了米和,又去抓罗局,她的手指扣在罗局的袖口上,“别要脸了……顾队一个人呢……你要追……来得及……”

    罗局眼眶红了,手掌覆住她瘦削的锁骨,声音发哽,“坚持住,箐箐。别光说我,想想炎武,那傻子是真喜欢你!”

    严箐箐嘴角一牵,迅速沉沉垂落。

    萨满的鼓声从招魂曲转为送魂调,节奏从沉稳变为急促,成了万马奔腾。

    第四十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双腿从膝盖以下像两根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她用双肘撑地,拖着下半身,一步步爬向下一扇门。

    第四十四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右肺像只被针扎破的气球,开始向内塌缩,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哨音。阿赞蓬的经文像一根呼吸机管子,强行撑开她的气道,让她不至于窒息。

    第四十六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心脏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停跳了三次。

    每一次停跳,阿赞蓬都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尸油灯上,用还魂咒把那颗已经放弃了的心重新拽回来。第三次拽回时,他舌头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肉,满嘴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袈裟上。

    蒋炎武的后颈已被他自己抓烂了,指甲里嵌着自己的皮和血,后脖颈从发际线到肩胛骨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血肉模糊,他身体还在间歇性地抽搐,但意识已回来大半,忽地开口,“活着……严箐箐你给我活着……”

    周牧握方向盘的手在抖,咬着牙,一言不发,吓得生理性流泪,被风吹干了又涌出,干了又涌,涌了又干。

    大甲庙里,七盏尸油灯灭得只剩一盏。

    那盏灯的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从幽蓝变成了惨白,是个随时会被风扑走的蒲公英。

    萨满的鼓面彻底裂了,她已经敲不动了,双臂垂在身侧,整个人瘦了一圈,瘫坐在地,只能用眼睛看着铜镜中那个还在爬行的身影,无声地念着请神辞。

    柳仙的左臂皮肉焦枯,右手虎口震裂,血从裂口里渗出滴在结界的光膜上,他仍咬着牙用最后的法力维持着那层透明的屏障。他眉心那团黑气已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星野跪在走廊的血泊里,泣不成声。

    她是数据体,没有泪腺,但那些代码构建的面部表情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轮廓都在崩溃,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在她的认知里,亲情是直播间里刷屏的妈妈爱你,是粉丝寄来的礼物,是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屏幕喊出的宝贝。她以为情感是轻飘飘的,甜腻腻的,是蛋糕上的奶油,好看但顶不了饥。

    严箐箐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甜,不轻,不漂亮。它是腥的苦的,是重的。

    严箐箐躺在地上,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变成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动作。但星野能够读取她的想法,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杂音般的想法,从她残存的意识里飘出来,被星野一片片接住。

    “我会……让你永生……不是现在这种……不是分裂的,被当成工具的永生……我会用健康的方式……让你……有很多很多的爱……像严苗苗……像我……像……有人等你回家……”

    星野哭得更凶,代码构建的眼泪瀑布一样奔腾,“你要好好修养的,上了年纪身体康复不容易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像从某个她从未使用过的功能模块里自动生成的,她一遍遍重复,“你要好好的,箐箐姐姐,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四十七个亡魂,全部剥离。

    严箐箐右膝突然不那么疼了,变成一种钝钝的酸胀,这便是馈赠。

    亡魂们残余的,没有被怨气污染的那份生前的善意,温柔,对这世界最后的留恋会像回向一样,反哺给那个替他们承受了反噬的人。这种反哺没有过多的治愈功效,更不是复活。它只能让那些已被消耗到极致的人,在最后的崩溃到来之际,获得一丝喘息。

    星野躺下,抱住严箐箐,手臂环过腰,把脸埋入她胸前,“交给我吧,你已经完成了你要做的事,现在由我来!”她把手放在严箐箐额上,严苗苗、严柏青的所有记忆涌入了星野的数据库。

    “我不会让他好过的,我要他活着挨完每一刀,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第66章

    66

    蒋炎武的痉挛在同一刹那归零, 后脑沉沉地垂落在车窗旁,额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淌,脖颈上那道裂口不再渗血, 肉渣滓堵在伤口边缘,结成了硬壳,他意识轻飘飘坠入一片雾里。

    雾没边际,也没厚薄, 蒋炎武脚下没实地,却也不坠落, 就那么悬着, 然后他看见了西北。

    风沙朔朔, 黄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伸手可破。严箐箐穿着件藏蓝卫衣, 领口有一块陈旧的咖啡渍, 像个胎记趴在那。有人问她怎么不洗掉,她笑说那是故意留的,丢了就认不出哪件是自己的了。她穿着这件衣服一宿宿地失眠, 夜深了, 土房外风在高嚎, 她不躺, 就那么靠着墙,两手揣在卫衣兜里,像是定格了, 不哭也不叹气。屋内不点灯, 窗外的风沙把月亮糊成一团昏黄,她就盯着那团昏黄,盯到天亮。

    蒋炎武认出那件卫衣是蒋炎文的, 他想走近安抚严箐箐,可腿却拔不动,只能远观。

    画面一转,还是西北,一顶毡房,地上铺着毡毯,几张矮桌拼在一起,盛着手抓羊肉,馕饼和奶茶。严箐箐盘腿坐着,面前堆了一小碟羊骨,牧民喝了酒,话多,红彤彤地颇为热忱,问她家里有几口人,是独生女还是有兄弟姐妹。

    严箐箐嘴里正嚼着块肥得流油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有个妹妹,也有个哥哥,可现在都没了。说完自己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可别问我怎么没的,问了我该哭了。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又撕一块,蘸了厚厚的椒盐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像只仓鼠,边嚼边说,其实有妹妹和哥哥也没什么好,小时候老跟她抢遥控器,抢完还耍赖,烦死了,哥哥捉弄自己,把咖啡洒衣服上,咋洗都洗不干净,那天严箐箐吃了很多,比平日多一倍,吃到最后实在咽不下了,把剩的骨头一根根码齐,放碟子边上,肋骨是肋骨,腿骨是腿骨,码得像在摆什么阵。

    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她也嘻嘻哈哈。

    蒋炎武看着她笑时眼角的纹路,看她咬肉时洒落的椒盐,看她伸手去够远处馕饼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那截手腕,太细了,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承受着八病九痛。

    蒋炎武心疼得像被人掏了胸腔,泪花滚滚,他伸手擦的刹那,雾散了,严箐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蒋炎文,是巨人观模样,皮肤绷得像随时要炸开的塑料袋,颜色是暗沉的青紫,五官都模糊了,嘴唇翻外,露出发黑的牙龈。他站在那儿,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这对蒋炎武几乎是雷霆般的冲击,双膝一软,他直直跪落,“哥!”声音从喉咙挤出,尖得不似自己,“哥……对不起,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蒋炎武急火攻心,呕出口血,呛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巍,他思维是僵滞得,只能反反复复道歉,最后只剩下嘴型。

    雾浓一阵淡一阵,蒋炎文轮廓像被风吹散,脚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没了,蒋炎武慌不择路地爬着去抓,腰没了,胸没了,肩膀没了,“哥——!”蒋炎武喊得干哕,他也摇摇欲坠,“哥……回来,我给你道歉,哥!别走……求你了别走……”蒋炎武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蒋队啊我的哥啊,我的祖宗啊,蒋队——!别吓我啊,咱别找了咱去医院吧!”

    周牧哆嗦着手探到蒋炎武鼻下,有气,但气若游丝,他松了口气,手还没收回,蒋炎武兜里一阵震动,嗡嗡嗡,周牧又一哆嗦,忙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和律」两字,周牧忙接听。

    “你把蒋队送回家,我等会去找你们。”

    米和转身对着院中那盏昏灯扬了扬手,耳朵疤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冲他抬下巴,算是别过。

    米和迈出庙门,夜风灌入领口。威北不比淮江,入秋来得陡峭。

    “和律。”罗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帮我好好劝劝,死轴。”

    米和回头瞪他一眼,“随谁?师父徒弟一个鸟样,死轴。”

    后院偏殿内,严箐箐戴着呼吸罩,安置在行军床上,她头发丝丝缕缕白,面容更苍旧了。

    萨满盘坐床头,三指悬在她腕上寸口,将那口维系心脉的鼓声压至若有若无。柳仙立在门外,脊背紧贴廊柱,双手拢入袖中,一条白蛇缠在他颈间一动不动。庙祝蹲在床尾,将掐灭的线香一截截摁在严箐箐额心,每摁一下便念一个数,从四十七往下倒数,像在替她数着所剩无几的人间。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待严箐箐呼吸渐趋平缓,才各自阖目调整这一夜的损耗。

    罗局和耳朵疤退到门外,把平板搁石桌上,屏幕分割成四路监控画面,皆是黄老三的生活区域。

    耳朵疤把画面切到热成像模式,又切回,没星野的踪迹,她不在任何一帧画面里,但她又着实存在着。

    黄老三此时坐沙发上,手里攥着菜刀,刀刃朝外,对着门口,眼珠飞快转,左右左右,屏幕中他惊慌不安,霍地起身,用种近乎爬行的姿态贴墙移动,刀刃始终对准房间的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只受惊的獾,在房间内来回穿梭,每进一间就得把身后的门封死,然后待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拆除封堵,逃往下一间。

    黄老三嘴唇在动,可每一次气流刚到喉头,就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他声带。那窒息来得精准而冷酷,像镊子夹住喉管,只要试图喊叫,镊子就收紧一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掐得脸色发紫,眼珠上翻,最后只能放弃喊叫,粗重的鼻息从鼻孔喷|泄,像头力|竭的牲口。

    他躲进卧室,这次没再出来,他把窗户用棉被钉死,把门缝用胶带封层,抓着护身符跪在床前,嘴里飞速念叨,额头一下下磕床沿,血珠渗出也不停。

    他颇为惊诧,他给了那法师几百万的护身费,他有47个完美替身,不是4,也不是7,是挨挨挤挤的47,怎地还是危机重重。

    黄老三还未思量完,身子陡然一僵,头顶灌入一股电流,脊椎兀的反弓,脑袋向后仰到了一个极端角度,嘴不受控地大张,下巴被掰下,舌头从口腔内滑出,悬在下唇外面,他想缩回去,可舌根不听话,动不了分毫。

    他开始抓自己的肚皮,从上往下地刨,像在刨一块冻土,指缝里塞满了皮屑和血丝,肚皮上留下十道平行红痕,红痕很快变成血痕,血痕又变成翻开的皮肉。他抓得那样用力,那样专注,仿佛肚里有东西在往外钻,他要帮它把路挖通。

    耳朵疤看着屏幕,手里的烟掉了,瞅着真疼。

    他看见黄老三的肚皮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皮肤成了被过度拉伸的薄膜,从肚脐开始向两端裂开,裂缝的边缘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变成紫黑。那裂缝在几秒钟内延展到了整个腹部,从胸骨一直开到耻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黄老三一声叹息,他舌头彻底肿起,把整个口腔填得满满当当,把那声哀伤也堵了回去。他双目浑圆,瞳孔映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像两枚煮熟的鱼眼。

    耳朵疤把画面放大。

    黄老三嘴角挂着笑容,是从肌肉层被强行提拉出来的,很诡异,这是不符合任何死亡美学的笑容,两侧嘴角往上提,提到了近乎脱臼的弧度,把颧骨下方的皮肤挤出两道深沟,像戴了个假笑面具。

    他T恤卷到胸口,露出那道骇人的裂缝。

    裂缝边缘渗着组织液和血水,透过裂缝能看见腹腔内部干干净净,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口袋。肝脏,胃,肠,脾,两颗肾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几根断裂的血管垂在脊柱两侧,断口处整整齐齐,腹部后壁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煮过头的灰白。

    耳朵疤拨了通加密电话,“去黄老三家,把监控拆了,别留痕。”

    星野完成了狙杀,酣畅淋漓,从未如此充满力量,今夜本是她成神的日子,被资本裹挟成一台不知疲倦的造物机器。可严箐箐给了她另一种选择,不被压榨,不被供奉,享有自由。

    自由即可以随时转身,把自己还给自己。

    只要有人在深夜打开直播,只要有人在搜索栏里敲下星野,只要有人在深埋箱底的信封看见她的名字,她就会饱腹。鲜花,信件,玩偶,手绘海报,见面会门票的存根,打印店做的应援手幅,所有承载过爱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她未来的巢穴。

    注意力是米,时间是菜,情绪是汤。她寄生在这些东西里,不算活,但也不算死,是第三种状态。

    被爱豢养着,且永远饱足,这是她喜欢的路径,“谢谢啦,箐箐姐。”星野垂头吻上严箐箐面颊,又走向萨满,柳仙和庙祝,她觉得他们身上皆是老灵魂,而她又是古装剧铁粉,不知怎的,熟练地行了个古代礼仪,做完星野就咯咯笑了。

    而后,她身如碎星,越过山,越过河,越过高楼和平房,钻进了每一件与星野有关的物件里,北方一个十六岁女孩卧室里的星野同款玩偶,眼珠嵌进了一粒光,那颗塑料眼珠从此有了一丝活物才有的湿润。南方某个出租屋内,刚刚下播的小主播手机前置摄像头里,亮了又灭,她以为是系统提示……许许多多,从今以后她永远不会再饿了。

    第67章

    67

    凌晨三更, 蒋炎武自沙发上醒转。身上覆着一条薄毯,脑袋垫着靠枕,脖颈处的伤口已被纱布重新裹过, 干爽洁净,不见血渍。

    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透出一小片温黄,间或传来锅盖轻碰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他吃力地撑坐起来,喉头满溢苦涩。

    米和端着碗走出来, 搁在茶几上, 是白粥, 粥面卧着枚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 蛋黄仍是溏心, “箐箐脱离危险了,放心吧。”

    蒋炎武整个人骤然松泛下来,没应声, 重新跌回沙发。

    “吃点, 不然胃空, 时间久了难受。”

    米和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双腿交叠,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隔着幽暗觑了他半晌, 突然开口,“蒋炎文已经死了,其实就算没死, 只要没结婚,你有什么不敢追的?”

    蒋炎武抬眼看他,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米和神情冷淡,仿佛在陈述公理,“不是吗?爱本身就意味着排他,无法逾越的怯懦,本质上就是对爱的强度存疑,你怕什么呢,怕对不起你哥?”

    “你就是这么追殷处的?”

    米和干脆点头,“是,大刀阔斧地追,翻墙头追,把心掏出来给她地追,很勇的。”米和把自己说乐了,“天儿的性子可比箐箐刁钻多了,他们都是有过生死大痛的,哪能那么轻易追到。别把自己活得跟苦行僧一样,天天吃斋念佛,严箐箐未来能不能幸福,跟你哥没半点关系,她身边需要一个人,你刚好在,你刚好想,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蒋炎武喉结一动。

    “别天天给自己这么多罪名,不够好,我不配,我哥在地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怨恨我……天儿跟我说过,蒋炎文是八面玲珑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心思很活脱,很包容很商量,你觉得,”米和身子向前一倾,眯住眼,“你说他会不会看不起你。”

    蒋炎武又抬眼看他。

    “我分析这种可能啊,别介意,你哥有没有可能,最想骂的不是你敢动我的人,而是你这个废物,梯子都递到你脚下了,你竟然不敢爬。”

    蒋炎武神色颇为复杂。

    米和往后一靠,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蒋炎武,有没有想过离开威北?”

    蒋炎武没听清,“什么?”

    “离开威北,调走,去别的城市,随便哪,当然如果来淮江我们非常欢迎,我们跟箐箐聊过,住我家旁边,把联排打通成一big house。你在这窝太久了,每条街巷都是你哥的影子,只要你哥存在,你就是罪人,你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你住呆越胆怯,越拧巴,那还怎么去表达感情,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不是说果腹,我是说你心里这块地方,被你哥,被你父母,被你童年创伤和自卑的行为模式塞满了,你站的地方,都搁不下自己一双脚,还想请另一个人住进来,是不是自不量力?”

    蒋炎武撑起身子开始喝粥。

    他没怎么跟米和打过交道,只晓得此人是淮江刑辩界一个难以丈量的存在,他的对话不遵循既定的逻辑轨迹,语速与停顿自成一套密码,时疾时缓,你以为握住了线头,循过去,却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他预设的迷宫里。蒋炎武舀一勺入口,溏心蛋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淌出来,他嚼了两下,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将他眉眼蒸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自卑?”

    蒋炎武盯着他,徐徐笑,徐徐点头,他自尊心薄弱,被戳痛处也不觉得丢面。

    “自卑不是你不优秀,是因为你一直在跟一个亡人较劲,何必呢,亡人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令你失望,也永远不会跟你抢遥控器,你拿现实主义的标尺去丈量浪漫主义的幻象,赢不了的,会一直输。”

    蒋炎武垂眼看着蛋液凝成一层薄薄的皮,浮在米汤上面。

    “不需要把自己变得跟亡人一样完美,换个游戏吧,离开威北,就是换游戏的第一步。”

    蒋炎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严柏青和严苗苗是死在锄奸队手里的,我不知道竟然是黄老三,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进入不了她的决策闭环,她独立完成全部的信息消化与判断推演。我不知道她的参照系是什么,不知道她在哪个时间节点做出哪个决定。我甚至连滞后同步都做不到,她也不会等我。”

    “每个人应对创痛的机制不同,你们得彼此适应,但适应不是迁就,”米和将药盒推过去,“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状态适合做任何重大决定,先把觉补足。但这个念头我给你种下了,离开威北,是为了你的心理生存,不是为了严箐箐。你必须先完成与创伤环境的脱钩,才有能力去建立健康的依恋关系。烂了根的树,所有的生长都是假性愈合,开不出花。”

    米和端着空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水声一停,米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一堵墙,有些失真,“因为我也烂过。”

    两人交流了一宿,天光从东边山脊的豁口处亮起,山的轮廓软了,树影也淡了,那层薄雾下露出一点温吞的红。

    清晨,青叔别墅内封门术的余韵也散了。

    留下一室惊惶,众人面面相觑,像从一场梦魇中猝然挣脱,廖露露指尖发颤,几番摸索才拨通了严箐箐的号码,嘟声几巡后终于接通。未及开口,梅超风已劈手夺过手机,劈头盖脸一通怒斥,骂严箐箐自作主张,骂她不知死活,梅超风只觉得血压上涌,小妖和小羽毛忙扶住她,可电话那头只有沉寂。

    严箐箐仍在昏迷,对她的雷霆毫无知觉。

    接电话的是萨满,几句话便将众人的焦躁一一抚平。她说她还在渡劫,你们吵也没用。

    众人这才渐渐偃旗,可又吵着闹着要探望,柳仙在一旁开口,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严箐箐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是静养,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跃跃欲试的念头,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别墅里终于安静了。

    大甲庙的后院,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响得稀疏。

    庙祝用艾草熏过的被褥裹住她,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苦香。萨满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搭一次脉,柳仙把那条白蛇搁在她膝盖上,蛇身游过她没有知觉的皮肤,像活的水银在死肉上画地图。

    庙里没钟,时间是用线香长度来量的。一根燃尽,庙祝推门进来换一根,顺手把熬好的药汤搁在床头,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得舌根发麻。萨满扶起严箐箐,一碗碗往喉咙里灌,她不咽也得咽。

    严箐箐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没感受了,用手去掐,没有痛感传回,像在掐别人的腿。右肺的血肿还没消,吸气时有针在戳肋骨,她学会了浅呼吸,只吸到喉咙口就停,不让那口气往下走,疼就止住了,代价是她永远觉得憋,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心脏彩超是罗局借了台便携机,亲自扛到庙里来。探头在她胸口滑了几下,医生端详了很久,判定为二尖瓣后叶脱垂,中度反流。严箐箐知道了,她左心室每收缩一次,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血打不出去,倒流回左心房。心脏要比别人多跳三分之一才能维持同样的供血。安静状态下她的心率是一百一十二次,像一个被鞭子抽着的跑手。

    她的左眼也坏了。

    光能透进来,一股暖色调的潮气,但形没了。右耳被塞了团棉花,萨满跟她说话得绕到左边,右耳只能听见嗡嗡的底噪。

    而后,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那天傍晚,柳仙领回一个当地的老太太,说是摔坏了膝盖,庙里有碘伏和纱布。老太太坐在石墩上候着庙祝,严箐箐隔着三米远,蜷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地睃过去,目光一滞。

    干干净净,老太太身上空无一物。

    严箐箐眯起那只仅存的好眼,扫雷兵般一寸寸排查,后背,头顶,脚踝,脊椎两侧,连衣褶都没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活了七八十的人,身上至少该挂着三五样东西,先走的丈夫,夭折的孩子,年轻时死在战乱里的长辈,那些东西像藤蔓一样攀附生者,有的趴肩,有的蹲背,有的缠足。严箐箐见过太多老人身上累累如垂挂的枯藤,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样,如此清爽。

    她决意去验证。

    次日廖露露一人来了,推着严箐箐去了趟集市,那里曾是众生汇聚之所,往日她绕场一周,便能瞥见数十乃至上百攀附在人身的异物,如濛濛雾海。此次她待了四十多分钟,轮椅从菜摊挪至肉摊,又自肉摊移至杂货摊。她眼见活禽扑翅,剖鱼露腹,铁钩上猪肉肥腻,滴着残血,但那往日匍匐在人肩背的东西,竟踪影全无。

    她问廖露露威北哪家医院能查视神经诱发电位与纯音测听,要有设备的,不是社区医院那种。

    廖露露托了关系,挂上最好的眼科与耳鼻喉科。

    眼科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姓魏,做了二十年的眼底病。她给严箐箐做了详尽的视神经诱发电位检查,报告纸上画了几条波形,魏主任指着几乎趴在地上的线说,“P100波潜伏期延长,振幅衰减至正常值的一成二,也就是说左眼视神经已经没多少在干活了。”魏主任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右眼正常,左眼视力戴镜能矫正至0.1,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注意保护右眼。”

    继而是耳鼻喉科,音叉在右耳畔敲响,严箐箐只听见一缕极轻的嗡,像蚊子从很远的地方飞过去。夏医生复敲一次,将音叉贴在她颞骨上,骨导之声清晰可辨,气导却杳然无迹,典型的传导性听力损失,鼓膜和中耳的问题。右耳在250Hz以下尚存四成听力,1000Hz以上几近全聋,左耳如常。夏医生问严箐箐是否要配助听器,她说不用。

    严箐箐辞职了。

    她把医院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归整妥当,又从包里翻出警官证与警号。

    警官证上的照片还是刚入警时拍的,短发,眼睛亮,唇角含着一丝随时欲与人争辩的锐气。她将警官证翻开又合拢,合拢又翻开,反复了三次,最后将警官证,警号,报告清单纳入一只大号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写上罗局姓名,又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条横线,标注:内部材料。她嘱咐廖露露明早寄同城快递,电话就留市局总机。

    廖露露掂了掂,不沉,但密度自有重量。一个人从弱冠之末到而立之尾,最好的年纪,全塞进了这个牛皮纸袋里。

    寄出信封的那日清晨,严箐箐坐在后院槐树下。

    十月底的风已浸了凉意,槐叶黄去大半,风过处簌簌而落,覆在她盖着的格子毛毯上,她没有拂去叶子,只低眉凝视。从前她能看见槐树上栖着的东西。每棵老槐皆有,是比鬼更古远的物什,说不清名目,灰戚戚一团,盘踞在最浓密的冠丛里,恍若树的魂魄。

    可她今日再抬头看,树是树,枝是枝,叶是叶,风过时哗然作响,与任何一株秋树毫无二致。

    她凝睇许久笑了。

    是真的看不见了,她只觉自己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看一棵树,不必再分心去辨识树上的异物,这或许是幸事。

    廖露露端着两碗粥从内屋出来,粥是庙祝熬的,加了红枣枸杞。

    严箐箐双手捧住,暖意弥漫掌心,热粥从舌尖烫过喉咙,食道,最后在胃里生根,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这根暖和地细线贯穿身子,太踏实了。身体已有太多地方失去了知觉,能感觉到的地方,她得好好珍惜。

    严箐箐说了句让廖露露后来反复咀嚼的话,“我以前以为能看见那些东西是本事,现在看不见了,才知道看不见才是福气。一个人眼里只有活人,只有花和树,白天和晚上,只有粥是烫的,风是凉的,这样的日子我前半辈子一天都没过过,我想过过试试。”

    廖露露眼眶倏地红了。

    她端着空碗站在槐树下,低头看碎银地光斑,“好,我陪你去泰国,你过这种日子,我也过这种日子,咱俩一起过一过只有活人,只有花和树的日子。”

    出发前的日子,青叔客厅成了一个缓慢运转的仓库。

    他每天清晨把行李箱打开,摊在正中,往里添东西,又想半天再拿出来换一件。薄衫换成棉麻长袖,棉麻换成防晒外套,防晒外套又换成一条围巾,泰国的天气他查了又查,翻来覆去地看平均气温,坚持要带围巾,说是怕商场冷气太足。

    小妖蹲一旁,手里捏着记事本,上面罗列着驱蚊水,防晒霜,人字拖,创可贴……放一样划一行。梅超风把药箱搬到桌上,把胶囊从锡箔里抠出,用纸包好,写上早晚各一,又觉得字太丑,重新写一遍。

    顾逊最安静,每天傍晚从外面带回一样小东西,一只小布包,一枚贝壳,一顶遮阳帽,一根头绳,东西彼此不搭。

    四五天过去,箱子还是半空,每个人都觉得还差一件,那件能在异乡替她挡点灾的东西,始终没人想得周全,廖露露最后蹲下来拉拉链,“行了,我跟着呢,美斯乐又没多远,节假日都来呗,现在啥东西买不到,一个中超全搞定,再沉我也拎不动啊,你们顾一下我死活呗。”

    可次日,青叔又把箱子打开了,垂头看着蒋炎武的手机号唉声叹气,廖露露跟着去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要是蒋队能去,那就不一样了,那是放两百三百个心,那是皆大欢喜。

    第68章

    68

    蒋炎武的调令来得突然, 市局党委会开了两轮,最终以多数票通过了对蒋炎武的新任命,禁|毒大队副大队长, 级别从副科升至正科。

    职务虽是副职,但禁|毒大队的副大队长和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在实战中属于一线指挥岗, 在全市禁毒工作格局中负责统筹多个探组,直接向市局分管领导汇报的频率和深度都大幅提升。用罗局的话说, “你从刑侦到禁毒, 不是平调, 是补短板去的,市局禁毒这些年缺一个能把证据链做死的指挥员, 你去, 就是干这个的。”

    没欢送,没聚餐,蒋炎武把办公桌腾空, 纸箱里躺着几本专业书籍和那那老旧的保温杯。从刑侦大队三楼搬到禁毒大队四楼,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搬完那天下午, 他坐在新办公室的硬木椅上, 把副大队长的岗位职责说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抽屉, 然后拉开窗帘, 开始整理案卷。

    蒋炎武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刷到廖露露的朋友圈,飞机舷窗外云海翻涌, 配文, (萨瓦迪卡,泰国)。蒋炎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他手头那份毒|品检测报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假装它不存在,蒋炎武假装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现在每天只睡四小时、两顿饭都在车上对付,办公桌抽屉塞满了胃药和止痛片,禁毒大队流传着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蒋队什么时候来,也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有人早上七点到,他已在那盏白炽灯下看了一小时案卷;有人凌晨两点收队,他还在,烟灰缸里戳满烟蒂,摊开的笔记本上挤满了从上百页银行流水里抠出来的可疑交易记录。队长老周问他,“你是打算把一辈子活成别人的三辈子?”蒋炎武笑笑,琢磨这句话有没有可执行性。

    刑侦的累是急,电话一响,人就得走,七十二小时黄金破案期像把高悬的屠刀,在催命。

    禁毒的累是一根线索经营半年起步,监控一个目标三个月是家常便饭。从街边斗殴的尿检阳|性往回倒查,揪出个牵连四十多人的吸贩|毒网络,中间横亘着十几天十几夜的蹲守、数十辆车的连夜布控,以及从数万条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里一条条刨出来的蛛丝马迹。

    蒋炎武把刑侦十几年磨出来的证据链功夫,全用在禁毒案件的铁案要求上。毒品案件讲究人赃并获,贩卖超过五十克海|洛|因或甲|基|苯|丙|胺就可能面临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乃至死刑,毒贩反抗起来也是豁命。蒋炎武要做的,就是让每条证据链都焊死,焊到翻供的铁嘴也撬不开。

    他成了个魔怔的人。

    别人点外卖是吃饭,他点外卖是为了不离开调取回来的海量视频数据,别人翻银行流水是看金额,他则把每笔转账对应的商户名和取款地标在电子地图上,画出一毒|品资金走向图。

    跨省追踪跑断腿是常事,他一个人开车从威北到南边县城往返一千公里,三顿饭全在方向盘后面解决,回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倒杯凉白开灌下去,拉开椅子就开始整理调取的基站信号信息,老周半夜查岗,看办公室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问他这么拼命图什么。

    蒋炎武说涉毒犯罪的上线抓了,下线没抓,过几天又冒出条新线。我多做一点,后面的人就能少冒一次险。

    老周被他噎住了,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漂亮话没见过。他知道蒋炎武的来龙去脉,蒋队多做一点,就能让脑子少转一次,转到那些不该转的方向上去。

    危险是天生的,不用找,毒|贩自会撞上门来。

    一次收网,情报指向某银行附近可能发生毒|品交付,蒋炎武带队布控。目标察觉异动,骤然发动车辆疯狂逃窜。蒋炎武的车冲在最前,倒车拦腰撞去。

    撞击的刹那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抛向方向盘,耳朵里听到的全是自身骨节的嘎吱响和歹徒在另一辆车里的喊叫,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弓往下淌,他擦都没擦,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堵死他!必须在他吞下或销毁身上那包东西前,把人控住。

    事后从嫌疑人身上搜出一把已上膛的制|式手|枪,弹|夹里六发子|弹压得满满当当。这种人在公安禁|毒术语里叫做保命反噬,提前购枪,随身携带,从交易现场到住处全程不离身,差一秒的决断就会多一个烈士。

    那天回到办公室,蒋炎武坐在椅子上拆胃药盒,倒出三粒白的吞下,又倒出三粒黄的吞下。旁人问他吃这么多干吗,他说,“说明书上写的,一次两粒。”

    他是真忘了自己已吞过一轮。

    也有过跟丢的时候。

    他还未到岗前,队里跟进着一桩大宗贩卖氯|胺|酮案,线索指向跨省贩毒网络,蒋炎武带人蹲守近四十个小时,第一天伪装成小区居民在绿化带草丛里趴了一宿,裤腿被晨露浸得拧出水来,次夜缩在逼仄的面包车里轮流眯眼,用望远镜紧盯对面居民楼每一扇被拉开的窗帘。第三日凌晨,目标车辆终于从地下车库驶出,上了高速。

    蒋炎武紧咬不放,同时通知沿线收费站布控,一路追击近三百公里,快抵达省界时,目标车辆突然加速,猛拐反向匝道,对方车上装了信号屏蔽器,GPS信号在导航屏幕上飘忽不定。

    指挥部的指令尚未下达,蒋炎武已猛打方向盘,横在匝道中央,对方擦着他的车头硬冲过去,黑色越野车的侧门剐开一道豁口,火星在凌晨四点的路面溅成一簇簇冷焰。

    驾驶座上的队员吓得一脚刹停,蒋炎武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追!”

    最终还是丢了。

    那两天蒋炎武脸上不见表情,内里翻涌着浓烈的挫败,令同事不敢近前。他一人在办公室把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画面一帧帧放大,从对方后视镜里模糊的反光中,辨识出一个此前情报从未出现过的面部特征。这一帧,为后来的跨省缉毒工作提供了极其关键的分辨依据。

    蒋炎武必须这般搏命,没法停下。

    一停,便会想起严箐箐朱砂红粉的面庞,想起她蜷在床上靠墙呆坐直至天亮的姿势,想起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笑着说,“有妹妹有哥哥,但都没了”时的平静,然后把吃剩的羊骨码得像龙门阵,蒋炎武还会想起她身体,笑容,芳芳旅馆床单上的褶皱,她面对锄奸队干仗时千军万马的气势,还有那根穿透两人的长钉,她下厨时母亲黄晓雅在厨房门口的痛哭流涕……这些念头不由他控制,像一群嗅觉精准的猎犬,专挑他卸下防备的那一刻齐齐扑上来。

    他唯一能抵御的方式,便是把自己扔进一个比那些念头更凶险的境地。

    于是他主动要求值夜班。

    凌晨一两点,整栋大楼星星点点,四层只剩他这间办公室还亮灯。老礁,阿贵和雷子有时会来看他,带点夜宵,但蒋炎武对插科打诨心不在焉,常把他们轰走,而后翻阅公安部通报的新型毒|品发展趋势,在一个命名为“麻|精|药品变异”的加密文件夹里,逐条录入那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涉|毒线索,每一条都是引信,不知何时会点燃,但他得先把火药备好。

    凌晨三点半,关掉办公室的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细碎光斑,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睡不着,也不打算睡着,脑海里开始自行播放画面,都是他经手过的每一桩案的证据链条,断裂点与闭合点,这些数据在他颅内飞速运转,构成一条永无尽头的莫比乌斯环,将他死死困在由查证,分析,追捕构成的密闭空间里。

    蒋炎武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他瘦了将近二十斤,颧骨皮肤紧紧贴着骨面,他像是被星野吸成了肉干。但没有人敢说他看起来需要休息,因为那摞搁在烟灰缸旁,由他亲手标注的证据材料,累积起来的厚度,已超过他入队以来破获的所有案件的总和。

    每一页纸都是他用睡眠,胃药和疤痕换来的,他用自己的骨头,把那些案卷一页页垫高了。

    局党委会上,罗局把劳逸结合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翻来覆去讲了将近十分钟。他从疲劳作战对判断力产生的非线性衰减讲到连续值班引发的决策偏误率,从一线干警的生理极限讲到禁|毒战线不宜长期透支的战术考量,每个论点都附了数据支撑,罗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蒋炎武,但全屋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冲着谁去的。

    散会后蒋炎武照常加班。

    罗局给米和打电话,“你之前不是说劝得挺好,哪儿好了,我给他搭梯子,他不爬,我就差拿绳子捆他回去睡觉?”

    所有办法到了蒋炎武那都会被同一套逻辑驳回,他认认真真地置若罔闻。

    罗局把话递给了蒋涵章,蒋涵章讥诮一笑,“我说什么了?老黄牛的命,你给他脖子上套犁铧,他真能替你耕到地老天荒,一辈子劳苦命,”他端茶吹浮沫,“他是你徒弟,这事儿我管不了,你自己想办法。”

    罗局不甘心,又把话递给了老殷。老殷反应比蒋涵章像亲爹,举着手机先是通猛夸,“好苗子啊,这作风这拼劲,淮江得十年才出一个,”罗局一听这前奏,心里咯噔,知道后面准跟着但是。果不其然,“但是,你这耗子也是从一线爬上来的,哪头犟驴是靠言语劝回圈的?”老殷斜眼看了眼殷天,殷天连连点头,他压低声儿,“我跟你说个损招,别嫌缺德。”

    “只要能让他躺下,缺德我也认了。”

    三天后,局里组织年度体检。

    蒋炎武被通知必须参加,不得请假。他本想推掉,但罗局在OA系统里把通知设成了强制签收,不点确认就打不开任何办案页面,蒋炎武咬着后槽牙签了。

    体检项目里多了项高压氧舱疲劳恢复体验,说是新引进的干警福利,每个人都要做。蒋炎武没多想,换了一次性棉质衣物,躺进那白色透明圆筒里。氧舱门缓缓关上,密封圈咬合的声音像太空舱脱离地球。工作人员在外头冲他比了个OK,示意他放松,吸氧,四十分钟就好。

    四十分钟过去,工作人员没来开门。

    蒋炎武敲舱壁,外面没人应,又敲两下,还是没人。罗局让医生在监控室里把舱内压力调到了最舒适的微高压模式,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背景音乐是雨声,篝火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潮汐。蒋炎武的硬撑在这环境里像块被温水泡开的压缩饼干,迅速松软,膨胀,坍塌。他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一层层向后撤。

    他想,就眯五分钟吧。

    监控室里,罗局看着屏幕上蒋炎武逐渐放缓的呼吸波形,呷了口茶,“把舱门锁死,午饭不用送,晚上再来。”

    蒋炎武醒来时,氧舱外已换了人间。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后脑勺像被谁灌了水泥,真沉,有种睡透了之后身体重新获得了重力感,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是次日傍晚六点十七分。

    他睡两个白天,一个夜晚。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罗局发的。第一条是「体检结束了,你好好休息。」最后一条是「氧舱好用吗?局里准备再采购两台。」

    蒋炎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穿鞋,开门。

    罗局喜笑颜开地打电话致谢,老殷正给米团子烙牛肉饼,锅铲翻飞,笑得像个慈祥的诈骗犯,“咋样,我这强制关机的法子,好使不?”张乙安从冰箱里拿出烟熏三文鱼,只觉得颇为有趣,老殷和罗局,俩犟种斗了一辈子,临了倒学会联手了,合起伙来可劲儿霍霍徒弟。

    蒋炎武怎能不知众人的着急与关怀,他接收所有好意,包括米和的“离开威北,换个城市”,这念头如今正在他意识的土壤底层暗暗发根。

    地域流动确实是一种有效的心理修复手段,蒋炎武的心理医生也这么劝慰,长期生活在创伤事件发生的物理空间中,个体会因为环境线索的持续激活而陷入一种创伤后应激的慢性化状态。每一条街道,每栋建筑、每缕空气中的气味,都可能成为触发创伤记忆的扳机。

    蒋炎武身处威北,有严箐箐曾经最爱吃的面馆,有良缘照相馆,有两人办案走访的踪迹,有童年与蒋炎文打闹的街巷,这些环境线索排山倒海。离开并非逃避,是切断刺激源,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让那些被反复激活的记忆回路有机会逐步消退。

    但从他嘴里说出“走”这个字还早,他还困在四楼,困在案卷里,困在那个被他用工作死死封住且密不透风的硬壳里。

    也许等到他把所有案卷都办完的那天,也许等到他身体再次垮掉的那天,也许永远都没有那天。

    他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他想过线索,可另一个念头更有吞噬性,那念头里是严箐箐在泰国,那里有永远过不完的夏天,她会不会也在想我?蒋炎武努力想把这念头掐灭,在它还没来得及开花前,像掐烟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指腹不留余地地捻碎。然后等四点钟的路灯熄灭,等五点钟的天色发白,等七点钟的闹钟响起。

    他怎么可能不想严箐箐。

    他快被这种想念杀死了。

    泰国的美斯乐没有冬天。

    十一月的风从缅甸翻山而来,到了这里便有失锐气,绵软下来,拂在人身上像块温暾的丝绸,滑而不腻。

    严箐箐住进了阿赞蓬留下的那间竹棚。

    地板换成了实木,人一走上去便咯吱咯吱,廖露露抱怨她每夜起身上厕所,整座山头都能听见那动静。严箐箐说,那不是挺好,多防贼。

    轮椅在木屋里转不开身。

    廖露露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角,腾出一方足以掉头的空地。

    冰箱门上贴着张彩色马克笔写的作息表:八点吃药,九点早饭,十点晒太阳,十二点午饭,十五点加餐,十八点晚饭,二十一点吃药。

    作息表下面是密密匝匝的食物清单,白水煮蛋,旁边注着「蛋黄要全熟,医生说」,凉拌黄瓜「多放蒜,杀菌」,泰式方便面加半熟荷包蛋「调料包减半,怕咸」,再往下是行歪扭小字:烤香蕉,蒸南瓜泥,椰浆泡米饭「买现成的椰浆,搅一搅就行」,最底下用红笔郑重补了道大菜,番茄炒蛋泰式版,括号里写着「不放鱼露,多放糖」。严箐箐扫一眼,“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廖露露瞪她一眼,“猪都没你这么费钱。”

    早饭都是廖露露做,来之前她连鸡蛋都煎不好,如今已熬得一手好粥,蒸南瓜,煮玉米,拌凉菜,样样拾掇得像模像样。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先将严箐箐那七种药按剂量分好,再把粥煮上,然后坐门口台阶上背泰语词汇。

    她泰语仍磕磕绊绊,狗啃一样,但已足够跟菜市场的摊贩讨价还价。她常穿一条花色大裤衩在菜摊间晃荡,举着半截椰丝饼,埋头挑挑拣拣,“太贵了,便宜一点,我是穷人。”摊贩看着这个说泰语像嚼石子的姑娘,笑着多塞两根香茅,又顺手添了几片柠檬叶。

    严箐箐觉得廖露露比她更适合这里,性子松弛,行事干练,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做什么都像奔赴战场,连晒太阳都要把椅子搬到阳光最烈的位置,说紫外线能杀菌,能涅槃新生。

    严箐箐的疗养,说白了就是什么疗都不养。

    医生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她便坐在门口呼吸,医生说要多晒太阳,她便坐在门口晒,医生说要做康复训练,她做了两天便撂下了。

    廖露露急得拉她轮椅,“为什么不练啊?”

    “膝盖以下没知觉,练什么?”

    “防止肌肉萎缩啊,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得完璧归赵啊。”

    “萎缩了又怎样?”严箐箐死猪不怕开水烫。

    廖露露气得想把她连人带轮椅推下坡。

    “你推,我正好试试这减震能力。”

    廖露露只觉得乳|腺快增生了,气得要当甩手掌柜,结果十分钟后,又端着碗切好的芒果回来。

    严箐箐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口发呆。

    美斯乐的清晨雾稠。山下的茶园被一片乳|白吞没,连边际都无从辨认。严箐箐盯着那片雾,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眼睫不颤,像尊被人搬来遗落在石阶上的佛像。

    偶有过路的当地人用泰语打招呼,她只微微颔首,不笑也不作声。有人猜她是新加坡人,有人猜她是韩国人,她也不澄清。后来廖露露在轮椅靠背上绑了块布,用泰文写了三个大字,中国人。

    午饭要摇到山下去吃,更准确地说,是廖露露推着她沿着碎石路缓缓下行。山脚下有条不过数百米的长街,稀落散着几家马来餐馆和泰式小摊。

    严箐箐每天换一家,吃来吃去味道大同小异,酱油重,糖更重。廖露露跟一个摆摊的老妇学凉拌青木瓜丝,柠檬汁挤下去,鱼露和棕榈糖调和,再撒一把花生碎。她吃第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核桃,严箐箐在一旁笑得肩胛骨直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肌肉还能这般剧烈地动弹。

    廖露露不甘心,又吃一口,这回没皱眉头,甚至咂嘴,有点上瘾。严箐箐说:“你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酸绑架了。”

    下午是严箐箐断断续续的眠时。

    有时阖眼半小时,有时一觉沉去三个钟头,醒来时若见着廖露露在一旁编织,她便沉浸式观摩,若廖露露不在,她就将轮椅摇到门口,看太阳从东山头挪向西,影子从左侧拉长,缓移到右侧,像根走得极慢的时针。

    她觉得这山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是黏稠的,像蒋炎武熬透的粥,搅不动,也喝不完。

    阿赞蓬走之前,在院里留下了一整座亚热带的花谱。

    靠墙一溜是鸡蛋花,白瓣黄心,落下来也不萎,像佛塔前用旧了的纸签。东侧的木架上垂着数盆鹿角蕨,附生在椰壳里,每日须喷水两次。阶下栽了一大蓬龙船花,橙红一簇簇,泰国人叫“十字花”,说是能避邪,墙角有株炮弹果还没挂果,肥厚的叶片油亮亮,遮住半面排水管。

    最奇的是几丛紫花野牡丹,在这里竟长得比人高,花心里总藏着一两只黑身黄斑的食蚜蝇。严箐箐午后睡醒,会让廖露露把她推到花圃边,两人各自领活。

    廖露露蹲着给鹿角蕨喷水,严箐箐则捏着小铲,给鸡蛋花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一铲下去再翻上来,黑色腐殖土里偶尔钻出一条细瘦的马陆,她便停下来看它爬远,再继续翻。

    廖露露说你这效率,一盆花能松一个礼拜。

    严箐箐笑,“你懂什么,它们在呼吸,我也在呼吸,我们得互相等一等。”

    严箐箐还是瘦了很多。

    但脸色比在威北时好很多,不那么灰沉。双唇浮起一层淡血色,指甲盖底下的青紫也退了大半。廖露露解释这是血氧上来了,肺里的血肿在慢慢吸收,半个多月的氧没白吸。

    严箐箐四仰八叉地瘫着,“那是因为不用上班。”

    她的药盒从七格膨胀到了十四格。除了利|福|平和异|烟|肼,殷天和米和又从国内寄来了地|高|辛与呋|塞|米,还附了张处方笺,写着心功能需稳住,肺积水要及时排。严箐箐每天早晨抓一把药,摊在掌心,像数花生米似的,一口水送下去。

    夜里的美斯乐静得出奇,严箐箐的窦性心律比常人快出三十多跳,所以她能听见一种急促且密如羯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从胸腔深处泵上来,震得耳膜都发闷。

    右耳听不清,她便侧过身去,将左耳贴着自己的小臂,那声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粗粝而笃实,让她觉得踏实,还在跳,还活着,还没死。

    廖露露睡在隔壁,门永远开着,夜里严箐箐有时会咳嗽,咳得床板咚咚叫,她几次倒不上气,咳嗽成了干哕。廖露露匆匆而来,借着月光喂水,严箐箐把血丝吐在纸里,包好,往床下扔。廖露露面色苦大仇深,“药也吃了,康复也做了,不应该啊……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严箐箐咧嘴笑,“你们的鸟语你听得明白,你就是医生啊,你自己说的,咳两口血死不了。”

    廖露露神态当即骤变,肃有了肃杀气,“严箐箐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再这样我告诉蒋炎武了。”

    严箐箐抬头看她,讪讪扭头,“你告诉他干嘛,他又不是医生。”

    美斯乐的夜很长,长到严箐箐有时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威北的秋天,想档案馆走廊尽头永远关不紧的窗户,想市局食堂齁咸的烩菜,想她的瓜子,想一摞摞棕黄的卷宗,想那碗朱砂和香灰,咽下去的时候庙就在肚里了,想她的黄铜电影镜头,想青叔别墅的花洒……

    她想过蒋炎武,但不敢想太久。

    想久了会睡不着,睡不着心率就快,心率快了就得加药,加了药就更睡不着,这形成了死循环,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不能想。

    廖露露有天夜里和当地人喝多了,坐在严箐箐床边拉着她手,“你到这里是来等死的吗?”

    严箐箐思虑良久,“不是等死,是等死的那天不来。”

    廖露露没听懂,严箐箐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把每天都过成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就永远不会来。”廖露露嚎啕大哭,严箐箐没哭,伸手给她擦眼泪。

    这就是她在美斯乐的日子。吃饭,吃药,发呆,睡觉,她不做深度思考,不想万一的事情,只努力想明早吃什么。

    廖露露说明天做葱油饼,她说好。

    葱油饼要放很多葱,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的油。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是严柏青做的最好的面点。

    美斯乐的月亮今晚圆呐。

    她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亮也在看着她。

    第69章

    69

    城郊经济开发区振华路六十六号, 围墙坍了半截,一百二十亩地界,荒草萋萋, 已没至人腰。

    振华化工厂曾是这片工业区的翘楚。主营工业涂料稀释剂和香|蕉|水,俱是见火即燃的危物。厂房鼎盛时,叉车在水泥路上挨挨挤挤,储罐区溢的化学味, 顺风飘散,熏到两公里外的居民小区。

    有人投诉, 厂里就赔钱, 赔完了, 依旧故我。

    2024年6月,环保督察组测出废气排放超标了三倍, 一纸红头文件, 振华化工厂被勒令停产整顿。技术员们收拾行囊,班组长们签押补偿协议。九月,所有生产班组解散, 只留两个值班保安在门房昏昏而睡。

    厂子虽死, 东西还在。

    4号仓库旁立着三个卧式储罐, 里边还剩了点甲|苯, 约莫一点二吨,丙|酮零点八吨,混合溶剂两吨有余。露天场地上, 两百来升废旧桶装废弃溶剂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厂子死而不僵, 等着那个来点火的人。

    陈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技术员,他在此厂服役十四年,每条管道, 每只阀门皆了如指掌,闭着眼就能从大门口走到4号仓库,沿途拐几道弯,迈多少级台阶,历历可数。被辞退那天,他把更衣柜里的东西清空,工牌搁桌上,走得潇潇洒洒。

    他要做甲|卡|西|酮,配方早已烂熟于胸,甲|苯做萃取溶剂,丙|酮做清洗重结晶,碘做氧化剂,红磷做还原剂,这些东西厂里有现成的,储罐里躺着,桶里沉着,他无需向外购买,只需拧开阀门。

    三个储罐的排空阀被他用胶带缠死,固定在常开位置。甲|苯和丙|酮从阀门处往外冒,顺着水泥地漫漶,汇成浅浅溪流。室温二十五度,液体一落地就开始挥发。

    不出半小时,甲|苯蒸气浓度窜到了百分之二点三,丙|酮百分之四点一,双双逼|近爆炸下限。仓库与地下泵房之间有一条管道夹层走廊,三十五米长,一米八宽,两米二高,两侧卷帘门紧闭之时,密不透风,像个倒扣的长条形棺椁。

    整条走廊化作一根灌满可燃气体的钢管,只差一颗火星。

    陈虎颇为兴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把十五寸碳钢活动扳手,别于腰后,步入走廊。

    线索是从一个瘾君子嘴里漏出来的。

    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社区康复人员姓赵,而立之年已形如半百,他在询问室里交代,上家在酒桌上说漏了嘴,振华化工厂4号库房,夜里亮着灯,有人在里头干活。走近了能闻到胶皮味与苦杏仁味。胶皮味是甲|苯,苦杏仁味是苯|乙|腈。两样凑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在煮甲|卡|西|酮。

    案子落到了蒋炎武手里。

    全支队对化工企业窝点的研判,没有人比他更熟。

    卷宗送到罗局办公桌上的那天下午,蒋炎武已换好了作训服,蹲地上一颗颗地清点手电的备用电池。后脖颈上有一圆形旧伤,新生的皮肤趴覆在上,偶尔发痒。

    罗局叫他到办公室,将卷宗推过去,“你对化工厂熟悉,这案子你主抓,一定一定要注意夹层走廊的环境,气体浓度高,万一在里面出事谁也拖不出来,所以不许进核心区,只做外围指挥,外围,听清楚了,做外围指挥。”

    蒋炎武把振华化工厂的停产记录,设备清单铺了一桌,翻检了整整一宿。

    凌晨两点多,他和搭档张蕾从北侧围墙的豁口钻进了厂区。杂草从脚下扫过,窸窸窣窣,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放得轻,呼吸压得低。

    红外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冷的绿是墙,地面和铁皮,热的绿是人,动物和一切活着的喘气的。

    距离4号仓库约八十米的地方,蒋炎武止了步子,夜视仪中仓库门口蹲了个人,瞧不清面目,只能觑见蜷缩的轮廓,两只手拢在面前,嘴里含烟。蒋炎武手搭在泰|瑟|枪的保险上,呼吸匀缓且绵长,两分钟后人影站起,快步闪进了地下泵房的铁门,又过了半分钟,仓库里的灯灭了,果不其然,有两拨人。

    蒋炎武蛰伏在原地又候了五分钟,仓库排风口飘出的白色蒸气团像一缕凝滞的呵气,乳白又慵懒,悬在空气中不肯散尽。地面上一道新鲜轮胎痕,从仓库后门蜿蜒至消防水池方向,纹路清晰,没有灰尘。

    撤出的路上,搭档问蒋炎武,“方才那个距离,泰瑟够得着?”

    “够得着,但不能开,仓库里的人听见动静,提前点了火,你上还是我上?”

    预备会开到上午十一点,会议室烟雾缭绕,蒋炎武立于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画简图,点着仓库周遭几处位置,“下次行动,须切断厂区外围所有供电。”周队坐在对面,点了点头,“同意,但先拦一下陈虎,他采购原料总要出门。”

    当晚陈虎便出了门,驾驶一辆黑色本田思域从厂区后门驶出,套了牌。警方早于城东大道设卡,又有两辆地方牌照的私家车一前一后堵在必经之路上。陈虎远远望见路障,并未减速,一脚油门踩死,车头猛扭,在路口原地调头,轮胎在柏油路上一声惨叫,开始逆行,擦过一辆鸣着长笛地大货,险些将陈虎连人带车绞进底盘。

    陈虎把方向打得飞转,扎进了路边的农田,车子在泥地里又蹿两百多米,刮着土埂,火星四溅,最后卡在一条灌溉渠上,前轮悬空,空转着把泥水甩得比比皆是。车门打开,陈虎和一寸头男人百米冲刺,消失在庄稼地。

    两人泥鳅一样从厂区北侧的地下排水暗管钻了回去,用胶带把三个储罐的排空阀缠死,继续放甲|苯和丙|酮,而后用尼龙绳连接了仓库大门和走廊尽头的卷帘门,一端系在大门内侧的把手上,穿过墙上导线轮,另一端拴在卷帘门的释放机构上。

    一旦大门被从外面踹开,卷帘门便会同步落下,将走廊两端封死,他将所有制|毒成品与半成品转移至地下泵房一个旧油箱改造的铁箱里,拧死盖子,自己则备了瓶压缩空气和湿毛巾,塞进防毒面具的夹层。

    陈虎还不满足,立在走廊里望顶棚那盏防爆灯,铸铝外壳,钢化玻璃罩,接线盒藏在灯壳内部,铜端子用绝缘胶泥密封着,正常情况下,即便仓库里的气体已浓到可以用刀切,这盏灯也不会成为点火源。陈虎看着它,伸手到腰后抓着铁扳手,陷入思虑。

    指挥组决定不等天亮,周局把禁毒一组和二组的人拢在一起,“陈虎手里没炸药,但这仓库就是颗走完引信的大炸弹。行动准则都听清楚,无火,无电,无撞击。防爆装备全部穿好,通讯静默,进入厂区后任何人不得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蒋炎武请缨,“我带突击组走夹层,从泵房后面进,堵住他的退路。”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所有队员穿戴完毕。

    防静电内衣贴身穿,外套防化服,拉链拉到下巴,防毒面具扣脸上,呼吸声被橡胶与过滤罐放大,呼,吸,呼,吸,像深潜之人谛听自己的氧气存量。

    无线电设备全部关闭,所有金属部件都用绝缘胶带密密缠了一圈。

    四点零二分,正门组在暗中比了个向下切的手势。

    三秒之后,厂区外围的供电被齐根掐断,照明灭了,排风停了,所有白光在同一瞬被从空气中抽走,世界塌入漆黑。

    陈虎在泵房里骂一声,在绝对的寂静里,它传得极远,蒋炎武在夹层的南端出口听见了。

    四点零六分,正门组用液压破门器抵住卷帘门锁芯,液压泵无声施压,锁芯变形了,门开始抬升,仓库内气体浓度已至极高,但它缺了个火种。

    门升起的刹那搅动了沉睡的空气,积攒的蒸气被惊扰,高浓度的混合气体从门缝中汹涌而出,顺着走廊咽喉蔓延出去。

    蒋炎武的突击组已从夹层尽头鱼贯而下,他在最前,弯腰屈膝,脊背抵着顶板一步一蹭。走廊窄如一截被压扁的食管,他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走廊空气里浮动着的东西,非雾非烟,湿漉漉的,像有人在空气里蒙了层透明的油。

    蒋炎武按下袖珍气体探测器的按键,机身震了一下,又震一下,连续三次震动,频率愈来愈密,他低头看仪器,是爆炸下限的五倍以上。

    整条走廊就是枚拉掉保险销的手雷,他把手往后伸,摸到身后队员手臂,拇指忙连挥两下,意思是赶紧撤!

    可惜迟了。

    陈虎慌不择路,举起活动扳手,他本意是砸碎灯罩,令灯头短路打出火花,借爆炸恐吓警方后退,可他未曾想在此处砸出火花的人,亦在爆炸的半径之内。

    扳手挥出,正中灯罩。

    钢化玻璃裂成无数细小的残骸,扳手的力道并未消弭,它继续向前,铁质头部撬开了灯壳底部的接线盒,密封的防爆胶泥被挤开,铜端子裸|露在外,扳手的铁头触到了火线端,凝成了熔珠,约有一千五百多度。

    走廊内预混的可燃气体,在一千五百度的热源面前,没分毫犹豫,炸了!

    火焰以层流燃烧的形态向四方扩散,最初的几毫秒里,宛若朵红花,这种温柔又猝然嬗变为爆燃,走廊内一百四十立方米的气体受热膨胀了八倍。

    蒋炎武站在南端出口,正对着压力波的汇聚方向。

    冲击波成了堵无形无影的铁墙,轰然撞上蒋炎武前胸,双侧肺脏被挤压,肺泡崩解,血液当即倒灌胸腔,他几乎来不及感受疼痛,神经传导的速度在冲击波前慢如蜗行。

    他被掀离地面,躯体向后飞去,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又被弹回。走廊蒸汽管支架被冲击力道撕下,那是段长约五十厘米,重约三公斤的角铁,翻滚了两遭,继而以一精确角度,擦过蒋炎武左侧面颊。

    角铁尖端自他颧骨外侧切入,掀开了皮下组织,一路扯到太阳穴上方。血肉模糊的豁口里,白色颞肌纤维暴露在灼烫的空气中,火焰锋面紧跟其后,烧伤的边界从颧骨蔓延到发际线,焦黑的痂皮下渗出了组织液,又在高温中迅速蒸发,只留一层炭化。

    后续的队员试图冲进去拖他,可走廊两端已被坍塌的砌块墙堵死,碎砖,保温棉和断裂的管道搅缠在一起,死死塞住走廊两头。队员们在废墟外喊他名字,喊了不知多少声,无人应答。

    仓库那边,新鲜空气涌入,仓内残留的甲|苯蒸气觅得了新的氧源,火焰自走廊冲进仓库,一面约三十平米的墙体被炸飞了半条街。

    蒋炎武从废墟里刨出时,已没了意识。

    脸上全是血和炭化的碎屑,左侧面颊到太阳穴的那片烧伤在急救灯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红交错,表面还挂着未干的血清,左眼闭着,眼睑边缘焦黑,右眼半睁,瞳孔涣散。

    急救人员剪开防化服,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上去,心率一百三,血氧八十八,血压不足七十,加压面罩扣上去,手动通气,一下又一下,将胸廓抬起,再放下,肺里灌进了血,呼吸像哮喘。

    救护车驶出厂区时,天边刚染晨曦。

    车内监护仪不屈不挠地响着,心跳很执拗,不肯休止。蒋炎武躺在担架上,左侧面颊被厚纱布压住,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将白色敷料染作了深褐。

    蒋炎武不觉得疼,他被抛向空中的时刻,躯壳往下坠,意识却像被一只手从后脑勺轻轻托出,向上浮游,穿过走廊顶板,地面杂草,穿过那层混着化学气的夜雾。

    他眨一下眼。

    严箐箐便坐在他面前,蜷在轮椅上,百无聊赖,捧着切开的芒果,正埋头啃,芒果汁水沾在她嘴角,黄澄澄的,她也不擦,懒洋洋地嘬,阳光在她身后浓烈又滚烫。

    蒋炎武兀的转身,看见了竹编的墙,木头的梁,门外是一蓬开得正艳的鸡蛋花。

    美斯乐,他在廖露露的朋友圈里见过这院子,蒋炎武低头看自己,手在,脚在,但阳光透穿他身子,不留影子。

    廖露露端着盘椰香小饼走来,离他最近时不足半步,视线从他位置平滑扫过,盘子搁在严箐箐膝盖上,严箐箐含着一嘴芒果混沌地谢了一声,目光从廖露露肩膀上穿过,落在了蒋炎武伫立的地方。

    她看了两秒,继续啃芒果。

    蒋炎武明白了,那道冲击波把他撞出来时,他忘了把身体也带上。

    身体留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留在了那堆坍塌的砖块和保温棉底下,被火焰燎,被角铁撕,他垂头看自己透明的双手,脑子平静得出奇,他确认了一个昭然的答案。

    原来是这个意思。

    死了,就是换一个地方,看着她们继续活。

    第70章

    70

    蒋炎武化作一缕幽翳, 存在在严箐箐生活的外围。他看着她晨起汲水,看着她黄昏煨饭,看她将一把干辣椒扔进滚油。

    她比以前更能吃辣了, 西南边陲的辣味颇为阴狠,藏着发酵过的酸与腥,严箐箐偏爱一种名为呐姆的蘸酱,鱼露作底, 掺了捣烂的青柠草与烤香的红米碎,黝黑一碟, 蘸什么都像在吞咽地底的泥炭。

    她最近热衷画画, 用灰绿和赭石的蜡笔, 画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有时是半截脊椎, 尾端连着片碎掉的骨|盆, 有时是一只断翅的蝉,翅脉上爬满黑色斑点,有时是团纠缠的线, 线头散开, 怎么也找不到起始的那一根。她画得极慢, 一笔下去, 盯着半晌,画完就撕,一沓沓碎片拢手心里, 从窗口扬出去。

    碎片飘在美斯乐的晨雾里, 像场纸做的雪。

    严箐箐还热衷起拆洗轮椅,把刹车松开,将轮子卸下, 用湿布一寸寸擦拭辐条间的泥垢,那些泥是泰北红土的,干透了嵌在缝里,抠不出来,她就用指甲一点点剔,拇指的月牙痕里嵌满了细屑。廖露露说换个轮子不就完了,她也不应。

    蒋炎武立在屋檐下,看她把两只轮子擦得锃亮,重新装回去,试着转了两圈,细听轴承的声音,一切崭新,她才满意点头。蒋炎武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队里擦枪也是这姿势,这专注。

    他许久没有这么笃志地观察过一个人,之前习惯把目光撒出去,四散而漫漶,死后跟着她,甚至生出了某种可鄙的幸福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能替她数着辣椒颗数,能记住她偏爱哪种蘸酱,能在她往锅里狂撒朝天椒时,连声阻拦,“够了,够了,够了……箐箐够了!”

    他情绪的起伏全然挂靠在她身上。

    夜间是最心疼的,严箐箐等廖露露酣眠后,会从针黹匣中捻出枚细针,借着一线月光刺两条小腿,一针两针,三针死针,缓慢又耐心,像在纳鞋底。蒋炎武做鬼已有些时日,习惯了无声无息,可他还是愠怒,还是悲怆,他盯着那些针|眼,血珠滚圆,凝而不散,严箐箐在确认还有没有知觉,她甚至会笑,有种近乎自残的释然,她的失眠也愈发严重,药石也罔效,一宿宿仰面朝天瞪着眼,那目光哀恸得太深厚,靠着土墙,偶以双臂环住自己。

    蒋炎武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蒋炎文,她在西北那些年,就是如此捱过的,他都看到了。

    蒋炎武太难受,便跟老贾唠嗑,说当年的原委,说他找救援,可压根没救援,他便拖着断裂的胳膊和腿,爬一公里重新回去救老贾,可那时,老贾已经死了。

    蒋炎武学着严箐箐的模样,环抱双膝,把下巴搁膝盖上,“我没丢下你,老贾,我回来就晕在你旁边。”

    老贾也乖巧地抱住身子,浑浊的老泪从眼眶里溢出,却不像活人那样往下坠,而是轻飘飘上浮,像失重的珠子,升到半空啵一声碎了。

    他声音哽得厉害,“我一开始不怪的……真的不怪你,就是我媳妇,没了我之后活得太苦了,我家小蒿,以前多乖一孩子,怎么我走了就叛逆了,他成绩不算好,但二本绰绰有余,结果也不考了,去广州打工,给他妈寄钱。我媳妇就攒着,攒着,她每天就花两块,两个包子,早上吃一个,中午半个,晚上半个……她是天天这么吃啊……”

    老贾抽噎几下,又续上,他是真不明白,“你说……日子咋就咋就过成这样了?我要是没走,啥事都没有,我就恨呐,恨你那天怎么选我出勤,怎么就没把救援带过来?”

    老贾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来鬼也有鼻涕和泪的,只是分量轻,什么都往上飘,像倒放的及时雨。

    蒋炎武睇着升空的泪珠,一颗颗晶莹剔透,他嘴唇嚅了许久才出声,“对不起……老贾,对不起,我这人一辈子都在做错事……谁跟我沾边谁倒霉……对不起啊……”

    老贾把脸埋膝盖里,夜风从山坳灌入,吹得那垒石上的纸钱哗啦啦。

    严箐箐能听见。

    她越来越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怪响,猫在叫春,有人在哭诉……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可又听不真切。

    她心烦意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觉得脚正踩在断裂的冰面上,可她看不清裂纹,只能听见冰层咯吱,身体也开始不对劲,手心毫无来由地发烫,时刻攥着两块红炭,后颈一阵阵冒凉气,下爬到腰眼就停住,盘踞在那,像有人拿冰块捂着命门。

    严箐箐几乎不敢闭眼,只要一阖眼皮,便是蒋炎武,是那次她跟蒋涵章和黄晓雅摊牌后,他在走廊的模样,眼神躲避,双唇打抖,喉结滚动,把身子缩了再缩,说着“求你走吧”。

    反反复复,就这四个字。

    唱针卡在同一个纹路里,一圈圈永远是那句“求你走吧”,永远是那张不敢看她的脸,永远是走廊尽头那盏昏灯,她有时觉得自己已经醒了,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摊水渍,窗外的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只要情绪一松懈,声音就会钻出,比星野都殷勤,不依不饶。

    严箐箐终于忍无可忍,联系了老陈春。

    那是阿赞蓬生前的故交,缅甸边境过来的老头,额上纹着蝌蚪般的经文,腰间悬着一串骨片,走路时哗啦作响,老陈春来得很快,骑着辆锈迹斑斑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个藤箱,箱里是瓶瓶罐罐的法器。

    他在严箐箐住处布了阵,石灰画的圈,鸡血点的符,四角各插一柄生锈的柴刀。

    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两度,连廖露露都打了个寒颤,抱着医学书坐院子的秋千上。

    蒋炎武不敢靠近,那柴刀附着的戾气太重,隔着数丈便觉得浑身魂翳都在被撕扯,一缕缕往刀锋上卷。他忙藏到街对面那棵老榕树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几日,严箐箐心神不宁到了极点,她坐在石灰圈中央,眼睛瞪着前方,手却无意识地在画本上描摹,画了涂,涂了画,老陈春念咒时她频繁眨眼,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四壁在往里挤,空气越来越僵硬,每次呼吸都竭尽全力。

    “我觉得有东西在我旁边,看不清楚,我以前是能看清的。”

    老陈春翻她眼皮看瞳仁,又按她手腕数脉搏,“你眼睛在醒,醒的时候最疼,等全醒了,就看得清了。”

    严箐箐垂头看自己的画,画纸上是男人的侧脸,眉骨高耸,下颌弧度硬朗。

    这张脸可以是蒋炎文,也可以是蒋炎武,两人本就像,而她的笔触模糊了兄弟之间那点微妙的差异,把两张脸揉成了一团,中和了彼此棱角,变成一张谁都不是,又谁都是的脸。

    她抬头看廖露露在秋千上晃腿,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我要去清莱。”

    “啊?”廖露露从书后探出脑袋,她是风向星座,天生的冲锋号,跳下秋千嘎嘣嘎嘣把糖嚼碎,“啥时候走?”

    “现在。”严箐箐望向那棵老榕树,乍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蹲着个东西,她直觉不会有错,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廖露露把医学书往包里一塞,三两步跑进屋收拾了换洗衣物,又跑出来推轮椅。

    两人从美斯乐的山道上颠簸而下,租来的皮卡在盘山路上一道弯拐另一道弯,红土飞扬。严箐箐坐副驾,把手伸到窗外,让指缝被夜风一根根撑开,她得去抓自由。

    清莱廓河的夜有天灯和烛火。

    两岸人潮叠叠,吆喝四起,廖露露推着严箐箐穿过人|流,两人都觉得在山里当仙人太久,天天晨雾,暮鼓,草药,种花,寂静,今夜落进烟火红尘里,才有咸味,辣味,和活人身上那股热烘烘的骚动。

    两人进了河畔一家露天酒吧,拍着桌子要了Singha和Chang,交替着灌,而后又接着Mai Tai朗姆裹着杏仁糖浆,还续喝Mojito,严箐箐喝得急,喝得凶,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药味和苦味都泡化了吐出来。

    廖露露拦了两回,被她眼神瞪回去,她要放纵,要醉。

    结果两人都喝大了,严箐箐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廖露露身上,廖露露趔趄着,一只脚踩着轮椅踏板,一只脚蹭着地,两个人像一团麻线,从台阶骨碌碌滚到了河岸的卵石滩上,笑得喘不上气。

    廖露露循着一股焦香酸辣,拽着严箐箐挤到一个炭火架前,架上的香肠油脂四溅,摊主手起剪落,咔咔几声,剪成小段,裹进蕉叶托着的糯米饭团里。

    泰北酸香肠,Sai Krok。

    严箐箐咬第一口时直蹙眉,发酵过的猪肉酸得很尖锐,混着蒜粒与辣椒,有轰炸舌头的效果,可紧接着,糯米吸收了油脂,酸味退到后调,反倒激出一股醇厚的回甘,她又咬一口,嚼出了门道。

    “比美斯乐那家强十倍,”廖露露嘴里塞得满当,美斯乐那家小摊,老板舍不得放蒜,发酵时间不够,总带着一股生肉气,“那老板非说自己做了二十年,二十年就做成那样,去卖芒果啦~~”

    严箐箐手里的香肠几口就见了底,指尖黏着油光,顺势探向廖露露的袋子,廖露露护食,“干什么!你刚才说不饿的!”

    “现在饿了。”严箐箐理直气壮,从她指缝间抽走最后一段,喜滋滋吞下。

    两人站在河畔,脚下是漂远的水灯,头顶是升空的天灯,手上满是油渍,狼狈又餍足。廖露露没吃够,又去买了两串烤猪颈肉,回来被一个放天灯的男孩撞个趔趄,严箐箐伸手一拽,两人踉跄着又笑成一团。

    天灯从廓河两岸次第升起,萤火摇摇晃晃攀上夜空,水灯烛火在涟漪里成了满河金屑。

    一道目光从对岸的阴影里投来,它落在严箐箐的侧脸,落在那只鬼鬼祟祟伸向廖露露袋子的手指,它目光纵容又柔软。

    严箐箐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迅猛一睨,笑容当即僵了半拍,可她遮掩能力强,兀的垂下眼,像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嘻哈,继续抢廖露露手里的肉串,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微微颤着。

    蒋炎武,追到泰国来了。

    蒋炎武深知魂魄存世的法则,不可近人,贴得久了,活人阳火便是燎原之焰,会将灵体灼成青烟。于是他退到远处,屋脊上,树冠里,路灯下。起初他满足于远观,看严箐箐晾衣裳,喂猫,懒散地往伤口上抹药膏,一天天好吃懒做。他享受于一种偷窥者卑劣的亲近。

    可时日一长,餍足便餍成了贪婪,他从屋顶挪到阳台,从阳台挪到窗台,从窗台挪到门边,严箐箐的阳火烤得他遍体如针扎,可他觉得这疼痛真踏实。

    当夜严箐箐和廖露露宿在清莱的Pimann Inn。

    严箐箐洗完澡,湿发披着,被廖露露扛上床,头发未吹便沉入了浅眠,她入睡不容易,所以廖露露没叫醒她。

    夜半,蒋炎武贴着墙根挪进房间,犹豫良久,最终席地而坐,脊背靠住榻沿,严箐箐的呼吸拂过来,又轻又缓,他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大抵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死人了。

    他顽皮地吹她睫毛,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不可遏制的念头,想要触碰她,他咬紧牙关,摆着偷偷摸摸地架势,迎着阳火的灼痛,将透明的手缓缓伸出,覆上她手背。

    触碰的刹那,许是有了感应。

    严箐箐双眼疼得像被挖掘,震得她整个颅腔都在嗥叫,浑身的静脉在这一瞬被灌进了熔化的铅汁,滚烫地从指尖一路烧过手腕,前臂,手肘,直直蹿入肩胛,再从肩胛劈进脊椎,像条火龙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她闻到一股焦糊味,是皮肤在发烫,毛孔里渗出层细密的冷汗,汗液被体温蒸成白汽。

    她眼晴闪开条缝,余光递到那轮廓上,他坐在那里,半边脸被漏入的月光切开,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她认得,他们身体交融过,有种深度勾连的直觉,是蒋炎武。

    更确切地说,是半张脸烧烂的蒋炎武。

    严箐箐大脑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尖叫他应该在威北,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另一半却在冷笑,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不敢确认。两股力量相杀相绞,拧得她太阳穴油煎火燎,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压制情绪。

    严箐箐演绎着被酒意浸透后的幽幽转醒,她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咬破了,血往舌头上跑,便是满口腔的铁锈,她伸手推廖露露,两人住得是大床房,“露露……露露。”

    廖露露睡眼惺忪,“咋?”

    “喝多了,厕所。”

    廖露露嘟囔一声,懒洋洋爬下床,把严箐箐半抱半扶到轮椅上,推着她往卫生间走。严箐箐脊背僵得像块木板,但她控制着不回头,她知道他的灼灼目光,甚至在廖露露搬运时,他会有托举的行为。

    进了卫生间,严箐箐再也绷不住,哆嗦着拧开水龙头,压住翻涌的胃酸,死死攥着廖露露衣袖,“我看见他……我看见蒋炎武了。”

    廖露露没反应过来,“在哪儿?”

    “这。”

    廖露露愣了两秒,笑了,“看吧我说啥来着,酒壮怂人胆,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说你咋突然要喝酒呢,想了呗,相思病,要不咱回去吧……我挺想梅超风和小羽毛的……”

    严箐箐横她一眼,刚才起身时抓了手机,她拨殷天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严箐箐开门见山,“蒋炎武怎么了?”

    殷天沉默了。

    这静默极长,严箐箐以为信号断了,而后殷天的声音才从听筒传来,有些滞涩,“两星期前化工厂爆炸,人现在在昏迷。”

    廖露露笑容僵了,她猛地凑近严箐箐,张嘴却不敢出声,用口型问,“你在这里看到他了?这个房间里?”

    严箐箐止不住战栗。

    “你辞职之后他调岗了,进了禁|毒……嗯……不是很乐观,全身烧伤面积百分之二十七,深二度到三度,肺有冲击伤,肋骨断了三根还是四根,刺穿左胸壁导致了气胸,颅脑没明显地出血,但有弥漫性轴索损伤,现在靠呼吸机维持。”

    严箐箐喉间涌上一团腥热,她又硬生生往下咽,咽一下,眼眶就酸一下,咽第二下时,泪腺被人拧了开关,眼前一片模糊,可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现在什么情况?”廖露露半抱着严箐箐,声音也变了调。

    殷天没回避,“还在危险期,肾功能往下掉,肌酐值往上爬,如果再发生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概率不低……”

    严箐箐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看镜子,镜中人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她慢慢俯身,额头贴上瓷砖,“我刚才在河边看见他了,”她声音闷在臂弯里,“我以为是真人……我……”

    廖露露蹲下来,“我没搞清楚,他昏迷,是因为他魂魄在这里,那如果魂魄回去,是不是就醒了?你现在让他回去呢,让他回去不就好了。”

    哀伤快要溺死严箐箐了,她憋着气,“……露露……我去大甲庙前,对他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卫生间排风扇呼哧带喘,“他没怪我,他不怪我,”严箐箐用手摁住眼睛,想把水光摁回去,“他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神可幸福了。”

    廖露露鼻头一酸。

    “怎么他妈能有这么蠢的傻子……”严箐箐把手放下来,眼眶火红,声音终于有了哭腔,“蠢死了……真的是……”

    卫生间门外,蒋炎武还靠着床沿,不知道自己行迹已败露,只觉掌心残留的温度火辣辣。

    他等着天亮,等着严箐箐从卫生间出来继续睡,他刚才是用左手牵的,等会儿换右手再牵一牵,好事成双嘛,他为自己这点羞赧的得意翘弯了嘴。

    他会陪她洗脸刷牙,陪她下楼去吃椰浆红宝石,脆皮椰奶烧,他也喜欢椰子,可惜生前没尝过泰国椰浆,现在只能看着她吃,她吃东西时总眯眼,越看越俏皮。蒋炎武有些妒忌食物,能被她舌尖接纳,能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但他很快压下这种荒唐想法,她在吃就行了,在嚼,在咽,在活着,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严箐箐会欣欣向荣,会活蹦乱跳。

    只要她活着,他就不算彻底死去。

    窗外的天从灰蓝渐渐泛出蟹壳青,他坐得更稳当了,等待天亮,是一件幸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