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蒋炎武被一片火光烧灼。
梦里没声音, 画面像浸水胶片,一帧帧往前滚。严箐箐正披头散发地跑,因脊椎的创伤, 她无法大迈步,跑得又愣又僵,但速度急促。她身后有不少倒塌的墙体,扬尘常会吞没半个画面, 她身影在尘埃中时隐时现。
她跑过一指示牌,牌上有字, 但梦里成了被水泡烂的报纸, 糊塌塌的, 辨认不清,只剩个轮廓, 好像是个塘字, 还是个村字,火光从牌后烧起来,把那字烤得黑了, 卷了。
蒋炎武想喊严箐箐, 张不开嘴, 想追, 又迈不动腿,他只是个旁观者,瞬间, 大火一燎, 墙体一塌,严箐箐的身影便没了。
蒋炎武猝然睁眼。
卧室一团漆黑,蒋炎武后背湿透了, 睡衣黏腻在皮肤上,他扭头看闹钟,凌晨1点47分。
他伸手去抓后颈处被开天眼的地方,那里滚热得像被烟头戳过,皮下神经突突跳。天眼并非凡眼,开阖之间,现实与梦境的界碑就模糊了。其后遗症是蒋炎武和严箐箐在交感神经上发生诡异的共频,她在梦里奔跑,他便在醒后心率奔突,梦里她遭遇大火,他便睁眼后眼底倒映火光。神鬼的天赋及存在,蒋炎武已亲身经历,于是笃定,梦境即是真实。
他拨给老樵,“城郊有没有正在拆迁的地方?地名里带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泥塘的塘。”
蒋炎武气喘吁吁地洗把脸,把衣服换了,片刻后,未读消息随即亮起。
老樵发来俩地址,附一行字,“你问的有俩地方,一个叫塘西村,一个叫塘口村,都在城郊,都在拆。”
蒋炎武选了塘西村。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秒,又折返到客厅,从茶几下摸出把折|叠|刀。
深夜的路面空旷得像一条黑色河流,两侧路灯频频向后掠,打得他面目一明一暗。
他一手握方向盘,挂着胸口的那只残手翻找严箐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已经做好被严箐箐骂神经的可能,万一梦境非现实,他打扰睡眠,骂就骂呗,老爷们被骂两句,无可厚非。
蒋炎武当即拨打电话,停了一秒,兀的一怔,又迅速挂断。
梦里四面扬尘,她艰难地跑过废墟,虽然不知道在躲避谁,但追得紧是毋庸置疑,手机铃声的出现,势必会成为暴露她的死穴。
蒋炎武把手机扣回副驾。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城郊公路。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车灯劈开的两道白光,照着前方坑洼的路面。路边逐渐出现零星的工地围挡和拆迁告示,蒋炎武放慢车速,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努力嗅着是否有焦糊味。
车载音响猝然一亮。
不是他开的。
屏幕亮起瞬间,歌曲流泻而出,旋律扭着,像是磁带倒放后重新拼接,人声被压成了含混的呢喃。
蒋炎武右脚本能往刹车上一踩,车头剧烈一晃,轮胎在泥面都刮出一声短叫。他稳住车身,伸手去关音响。
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屏幕闪了闪,歌曲切了,安静又醇厚成了摇篮曲,但曲调往下走,每个音符都在沉,沉到最低的地方,停住,不上去。
蒋炎武盯着屏幕,歌名在跳,翻页一样,每首歌名他都来不及看清,只能捕捉出几个碎片:送别,安魂,归途……不一样……
他把车缓停在路边,拉起手刹,看了眼副驾,又看后座,皆是空荡荡。
“你想说什么……我在开车,这时候猜谜不安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在哪儿?”
音响又跳了首歌。
旋律一出,蒋炎武浑身血液凉了半截,那是首老歌,他哥哥蒋炎文生前最喜欢的一首。他记得那首歌的磁带,记得哥哥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的那个下午,记得哥哥说“听听这段吉他solo,绝了!”时眼里的激奋。
“哥?”蒋炎武缓缓抬头,声音发紧,“你……”
歌曲又切开。
歌名在屏幕上跳着《口》,《口》,《口》……反反复复,每次变换那口字就放大一档,从蝇头小楷胀|成了拳头,最后撑满整个屏幕,真成了一张无声呐喊的大嘴。
“塘口村!”蒋炎武蹙眉轻叫。
车载音响骤然静了。
蒋炎武猛打一把方向盘,拐进了那条没路标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瓦砾,颠簸得像暴雨中的扁舟。他没有减速,甚至踩了一脚油门,引擎的轰鸣在狭路两侧来回弹跳,惊起了废墟里栖息的野鸟,扑棱着从车外掠过。
他无法消解这首歌带来的震撼。
是蒋炎文吗?是他吗?蒋炎武最后一次见蒋炎文是在太平间,他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被蒋涵章打得半死,倒在地上抽搐可依旧想去阻拦蒋炎文的火化。
蒋炎文,是你吗?
蒋炎武胸腔又烫又胀,撑得肋骨生疼,他呈现出一种狂喜,他不在乎这是鬼魂还是是幻觉,还是自己脑子真坏了,他只想再听一次那首歌。他甚至开始期待蒋炎文从背后拍他肩膀,喊声小武。
“蒋炎文,是你吗?”
他等待着车载音响再次响起,一秒,两秒,三秒,音响沉默着,他等了整整一路,直到车子驶入塘口村边界,那屏幕也没再亮过。
从城郊公路拐进塘口村岔道,是条叫不上名的水泥路,路面被重车碾得龟裂,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水泥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在废弃加油站前岔成两条土路,土路尽头,是道临时搭建的铁皮围挡。
围挡上贴着张已褪色的告示「塘口镇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围挡中间被人踹开一个大洞,铁皮边缘向外翻着。
蒋炎武熄了火,把折|叠|刀从后腰抽出,攥手里,弯腰进了那洞。
洞里是另一个世界。
四周残垣断壁。
楼房被扒掉了半边,裸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成了一束束被拧断的肋骨。有些墙体还挂着窗帘和空调外机,歪歪斜斜,头顶没月亮,云又压得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铅灰的棉絮。
远处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钢管敲击声和玻璃碎裂声,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叫骂。
蒋炎武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倾倒的砖堆,翻过堵半塌的围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两拨人隔着机子对峙,一拨迷彩服和工装,攥着钢|管和砍|刀;另一拨有男有女,举着横幅,握着铁锹。
没有严箐箐,他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根,沿着空地边缘往深处走。
越往里,建筑物保存越完整,有些楼甚至还有人住,阳台晾着衣服,窗内透着微光。
许是开了天眼的缘故,蒋炎武和严箐箐之间的勾连变得深邃。
他始终能闻见严箐箐身上那股青瓜味,清冽的,又带了点涩的生青气,像刚从藤上拧下来的嫩瓜。有的岔口气味浓些,他便循着走,有的岔路淡若无物,那便是她没往那头去。蒋炎武像得了鼻炎的人忽然通了窍,一路走一路嗅,鼻翼翕动,在废墟的腐臭和焦糊味里,死咬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青。
远处,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有人回骂“你他妈瞎啊”,手电光柱在废墟上空胡乱扫|射。
蒋炎武穿过一条窄巷,翻过堵半塌的矮墙,几栋楼已被扒得只剩骨架,月光露出来了。
他兀的止步。
前方是堵半人高的矮墙,墙后隐约有个人影蹲着,一动不动,青瓜的滋味如胶似漆,浓烈得几乎在口腔里咀嚼。
蒋炎武放轻脚步,绕过矮墙,从侧面接近。
他不想吓到严箐箐,所以刻意没藏匿脚步,碎玻璃在鞋底发出轻微的咔嚓,在寂夜里敞敞亮亮。
严箐箐猛地站起来,她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转身的,那块砖头已从她掌中,抡圆了,带着风声,照直砸向他额头。
蒋炎武本能侧身,抬手格挡。砖头擦过他小臂,结结实实拍在他额角上。
砰一声,声音闷,像砸一颗熟透的瓜。
蒋炎武膝盖一软,一声没吭,直接跪了下去。
严箐箐第二块砖已经举起,正要再砸,手电的光从远处扫来,白惨惨掠过这人的侧脸,额角上的血已经涌出,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但那道眉,那下颌线,那件她见过无数次的黑薄夹克。
是蒋炎武。
“艹。”严箐箐骂了一句,一把捞住他。
蒋炎武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抵在她肩膀上,血从她领口渗入,她一只手按他额头,另一只手去摸他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是不是有病?”她压着声骂,“大半夜跑这来干什么?”
蒋炎武从她肩上抬头,血糊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一动居然笑了,“劲儿真大。”
严箐箐气得想扇他,垂头看自己的手,满掌黏糊糊的血,她深吸一气把蒋炎武从地上架起。蒋炎武努力保持清醒,尽量减轻她的负担,他晕晕乎乎往前走,被拽到矮墙后的一个废弃配电箱旁。
配电箱的铁皮门掉了,里面勉强能塞一个人。
“进去。”
“嗯?”蒋炎武头晕脑胀,眼睛开始迷糊。
“进去!”严箐箐将他往里推,“我扛不动你,你藏好别出声,我让青叔扛你。”
蒋炎武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按住了嘴,“蒋炎武!进去!”
严箐箐拉上那扇歪斜的铁皮门,又从旁搬了几块碎砖堵门口。她不知道青叔跑去哪个方向,只能凭直觉往声音最乱,最吵,最像一锅粥的地方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前方是一条被挖掘机铲断的半截马路,路面上堆着碎石和钢筋。马路的这一头,青叔在跑。他眼镜歪了,挂鼻梁上,一颠一颠,随时要掉,两只手各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医院线人给出的关于陈星野的秘密材料。青叔跑步姿势谈不上优雅,可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但每一步都得踩碎石,滑一下,踉跄一下,像只鸭子。
马路的另一头,线人在跑,那家伙跑得比青叔快多了,两条长腿甩开,妥妥是只受惊的羚羊,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而青叔身后,追着一群拆迁队,少说有七八个,拿钢管拿砍刀,边追边喊,“站住!别跑!就是你!你他妈别跑!”
严箐箐看明白了,线人跑得太快,拆迁队追不上,青叔跑得太慢,拆迁队以为他是线人的同伙,或者说,他们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看到一个在跑的人就追。更要命的是,青叔那一身文质彬彬的打扮,又攥着两个鼓囊的牛皮袋,怎么看怎么像钉子户头目在转移重要文件。
“我不是!”青叔边跑边回头喊,“我不是钉子户,我跟这事没关系,我遛弯啊……我遛过来的,你们追错人了!”
“你他|妈要不住这,谁他|妈在这遛!”
严箐箐没犹豫,从矮墙后面蹿出,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朝着那群拆迁队的屁|股后面追去。
于是,这半截马路上,出现了更诡异的风景线。
最前面,线人已跑得没影,后面,青叔驴一样奔跑,再后面,七八个拆迁队在追,最后面,严箐箐一个女人,举着钢筋,在追那七八个拆迁队。
像条贪吃蛇,头已不见,但尾巴还在拼命地甩。
更远处,那栋还没拆完的居民楼上,几个钉子户趴在窗边,一老头慢悠悠饮茶,“他们追得也不是咱的人啊。”
老伴白他一眼,“你管人家哩,说不定是另一帮人。”
“我知道!网上说咱们这嘎达废土风,能出片,铁定拍电影呢。”
“拍电影怎么没见摄像机?”
“那可能就是真人秀。”
老头想了想,觉得有理,慢悠悠呷一口茶。
严箐箐追了大概百米多,发现了问题,她追不上那群拆迁队,她的背脊和肺都快炸了,距离越拉越远。她停下喘了两口,朝着前方用力吼了一嗓子,“青叔!往左拐!左拐有个巷子!跑进去——!”
青叔听见了,猛一个急转弯,朝左边窄巷扎了进去。拆迁队也听到了,跟着急转弯,可巷子太窄,只能容一人过。七八个人挤在巷口像往瓶口里塞的蟑螂,你推我搡,速度骤降。
严箐箐趁这个机会,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好在来之前她脑子过了遍地图,她穿过一栋被扒掉半边墙的民房,从厨房窗户翻出,落了窄巷的另一头,这牵扯到了背脊的伤口,严箐箐痛得呲牙咧嘴。
然后她站定,等着。
青叔从巷里冲出时,差点撞进她胸怀。
“站住!”
青叔猛地刹住,脸上汗混着灰,流成了一条条黑沟,眼镜彻底掉了,他只能眯眼看她,“你从哪冒出来的?”
严箐箐拽着他往回跑。
“那群人还在后面——”
“让他们追,你跑得跟乌龟似的,都没追上,虚张声势而已。”
青叔想反驳,但实在没多余的氧气用来说话,只好闭嘴跟着跑。两人跑过两条窄巷,翻一堵矮墙,再钻一铁丝网的破洞,终于回到了废弃的配电箱旁。
“搬开。”
青叔狐疑地照做,搬开了碎砖,严箐箐拉开铁皮门。
蒋炎武还蜷在里面,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一手捂着额角,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糊了满脸,像刚从凶杀现场爬出,他看见严箐箐和青叔,像喝醉了,晕乎地眨眨眼,甚至有些俏皮。
青叔瞠目结舌,“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第52章
52
青叔气喘如牛, 奋力将蒋炎武从那铁皮壳子中曳出。蒋炎武站定,晃了晃脑袋,血痂绽开了数道细纹, 但没有新的血涌出,神志已然清清爽爽。他拨开青叔搀扶的手,声气沉定,“能走。”
严箐箐走在最前头带路, 青叔居中,蒋炎武压尾。终于看到蒋炎武那辆黑色SUV, 孤零零泊在铁皮围挡外, 车顶落了层灰, 在SUV旁,赫然多了辆破捷达, 车漆斑驳, 左后视镜用胶带缠着,摇摇欲坠。
“你怎么把车开过来的?”严箐箐回头问。
青叔愣住,“我……我在跑呢, 我哪有工夫开, 我……我来的时候小妖开的车, 小妖人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号, 自废墟的方向飘来,带着哭嚎与喘息,“青儿——!你们在哪儿——!青儿!救我——!我被狗追了——!这地方怎么还有狗——!”
是小妖的声音。
严箐箐深吸一气, 强捺心头窜天的火, “是不是他选得这破地儿,是不是?”
“是。”
“怎么,偏僻马路上交不了货是不是, 咱别墅后面的废厂房不能接头是不是,你在这等他,他什么时候被狗咬了,你什么时候让他上车。”
她转身拉开SUV的副驾驶门,把蒋炎武往里推。蒋炎武却径自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严箐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后领,拎鸡雏般往后一拽。
“去副驾。”
“我不晕了。”
“去副驾。”
“我可以开。”
“蒋炎武,去副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蒋炎武抬眸觑她一眼,谁人都能感觉到,严箐箐已在暴怒的临界点,眉宇间霜雪凛凛。蒋炎武默然片刻,终究乖乖进了副驾,拉安全带的动作乖觉驯顺,像个小学生。
车子发动,一路疾驰。
蒋炎武竟面浮愉悦,反倒像卸下什么重担,严箐箐余光几度睇去,揣摹砸的位置是前额啊,不是后脑啊。
“我看到了我哥。”蒋炎武突然开口。
这重磅信息一砸,严箐箐滞了一瞬,像被拍中天灵盖,意识也悬停了,连呼吸都忘了续上,而后胃本能一绞,攥住脏器狠狠一拧,胆汁差点涌出喉头。
“他告诉我不能去塘西村,要去塘口村。”
严箐箐的声音压着抖,“你怎么确定是他?”
“他放了他最喜欢的歌,那首歌的磁带他给我听过。”
路灯明暗交替,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忽地有了种不属于活人的宁静,“你说,我要是跟他说话,他能听见吗?我想跟他道歉,他要是能听见就好了。”
严箐箐调整呼吸,岔开话题,“为什么来塘西或塘口?”
“我梦见你在跑。在那片废墟里跑。还看到一块牌子,上面有一个‘塘’字和一个‘村’字。”蒋炎武说,“老樵给了我两个地址,我选错了,蒋炎文给我指了路。”
车子驶过一坑洼路面,颠了一下,他侧头看严箐箐,“你现在,看得到他吗?”他声音轻下去,“如果看得到,我想跟他说话。”
“不在。”
严箐箐瞟了眼后视镜,火速垂眼。
蒋炎文安静地坐在后排,皮肤泛着青灰,有着河水浸泡过的光泽,关节处处肿胀,眼窝陷成两汪窟窿,头上还挂着水草般的黏液。
蒋炎武没注意她的目光,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声音低微下去,“我从小就不信鬼神,我父母说那是封建迷信,谁跟我说烧香拜佛就能如偿所愿,我会觉得那人脑子有病。但蒋炎文走了以后,我特别希望有神佛,特别希望。”
“我去庙里许了愿,想在梦里见他一面,我在那蒲团上跪了整整一下午,爬都爬不起来。我想心诚则灵,我这么诚,他总该来吧?可没有。他一次都没来过。”
“后来我又去道观,找了个据说很灵的老道做了场法事。老道让我把蒋炎文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又烧了一道符,兑了水,让我蘸在眉心点一下。他说七日之内,亡人必入梦。我等了七天,每天睡前都在枕头底下压他生前的照片,闭眼前默念他名字。七个晚上,梦是做了不少,可没有一个是他。全是乱七八糟的,赶不上车,掉进河里,被人追着跑,就是没有他。”
血痂刺得蒋炎武眼角痒,他开始抬手扣。
“我还去十字路口烧纸钱,说亡魂会跟着纸钱的气味找过来,我半夜一个人去,火苗子蹿得老高,烤得脸都烫了,我一张一张烧,烧完了整捆,站起来就走,走得飞快,不敢回头。回到家里,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没脚步声,没冷风,没听到他喊我,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一次都没有,后来我就不信了。信了,他就该来了,他不来,那就是我信得还不够,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见我。”
严箐箐又瞥了眼后视镜,蒋炎文湿漉漉的,他是个柔软的人,所以不晓得这个湿漉里是否包含了泪水。
“血浓于水的亡人,不会轻易显形。活人的哀恸会伤他们的气,气一散,魂就不稳。反过来,他们出现在你面前,也会蚕食你的元阳,折损你的命数。阴阳有隔,两两相望,是互相的耗损,所以,不是他不来,是他舍不得来。”
“你上次在档案馆,是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吗?”
“对,我到现在都没见到我妹妹。”
“为什么?”
“去投胎了,她执念小,从小也蒙登,就知道傻乐开心,她干净,也不欠这世上的了。”
“那蒋炎文没有……去投胎,是因为还有遗憾吗?是因为我吗?”
严箐箐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既要应付蒋炎武的追问,又得死死摁住胸腔里那几欲破壁的仓皇大叫,她的疲惫感突如其来,她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那你下次见到他,可不可以帮我问一下,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回父母家,如果是,我可以回去的,我每个星期都可以回去。还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他提出来,我一定改,会认真改。我有在关注爸妈健康,他们每年体检状况都很好,我给他们买了智能手环,能测心率、测血压,关联在我的手机上,如果情况不对检测的数据会报警……还有,还有爸去年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我给他贴了创可贴,他嫌我贴得歪,自己撕了重贴的,他们身体真的都很好,我没有不管他们。”
严箐箐余光能看见蒋炎武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和那双一眨不眨,急不可待表孝顺的眼睛。
“蒋炎武。”她打断了他。
“嗯?”
“你哥有没有可能是心疼你累呢?”
蒋炎武一愣,飞快摇头,“我不累啊。”
严箐箐终于扭头看他,那张脸从内部掏空了,眼窝是凹下的,颧骨是突出的,脸颊是消瘦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是下耷的,处处都写着透支。
“饭有没有按时吃?”
“有的。”
“觉有没有按时睡?”
“有的。你不要这么说,”蒋炎武急切辩解,“他听见会误会的。办案子谁不熬大夜?我又不是不睡觉,我有好好做饭,好好睡觉,上周我还炖了排骨汤,就是他教我的方法,我吃可多。”
蒋炎武默了几秒,转头认真地看严箐箐,“你能不能再开一次天眼?”
严箐箐把着方向盘,目光盯着被车灯拢着的那一小片路面,“开了又怎样?你就能跟他说话了?”
“我想试试。”
“试完了呢?”严箐箐冷笑一声,那笑声极短,“他跟你说话,你哭一场。他不跟你说话,你再哭一场。然后你血压飙上去,伤口裂开,明天躺床上起不来,案子谁办?我办?”
她踩下刹车,车子停在青叔别墅门口。
“蒋炎武,滚下去,去二层找间客房,伤口让露露给你处理。”
“箐菁——”
“——滚下去。”
蒋炎武眼神里有恳求,有不甘,还有种孩子做错事后不敢再争辩的怯。他听话地推门下车,还是不死心的回头。
“我要说几遍!”
“谢谢,谢谢你回来接我。”
“我没接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让我砸的。”
蒋炎武轻轻笑了。
门铃一响,开门的是梅超风,蒋炎武一头一脸的血,吓得老太太嗷一声叫唤,“露露!露露快来!一个血人!”
严箐箐没下车,听着梅超风的絮叨和廖露露的指令混在一起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只剩风吹过竹叶。
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溢出来,一滴接一滴,山泉水一样,“蒋炎文,你坐到前排来,我没法扭头。”
后座传来极轻的声响,湿衣服蹭过皮座,而后,副驾的座位轻轻凹下。
严箐箐自顾自解释,“我现在很凶是不是,就是太累了,他比你倔多了,一点不好带……哎呀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能跑能跳能吃能睡的……不疼,不咋疼,伤口已经长上了……你不要老是说我,我有照顾好自己……”她声音越来越悲楚。
蒋炎文肿胀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嘴角和煦地笑,即便丑陋如斯,也是柔和的。蒋炎文说,“你做的很好,很棒,我代炎武谢谢你。”
严箐箐泪水越来越汹涌,“我哪里有做很好,我今天差点拍死他,我做的不好你就说不好,你不要……”她扭捏起来,“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这样,你就无条件迁就,迁就我,迁就你爸妈,迁就领导,说好听是太阳,你都快把自己耗死了憋屈死了你就死忍……你现在还是这样,我做的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着,看着我俩亲过……你说我嘛,说我不可以这样……你生气嘛你生气我还舒服一点……”
严箐箐瞥过头,嘴巴哆嗦,难以平复疼痛。
“箐箐……”
严箐箐扭头看他。
“炎武喜欢一个人很认真的。”
“……蒋炎文,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时间久了我心软我就会喜欢他……你就是奔着这个目的来西北的——”
严箐箐情绪快崩溃了,无意碰响车笛,她猛地看向门口,这便看见了蒋炎武。
门漏着条缝,正好够他一只眼睛看出去,药已上好,额角贴着块纱布。
严箐箐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他眼睛在门廊的灯下亮得不像话,他看见了,看见对着空副驾泪流满面,戚然得喘不上气的严箐箐,蒋炎武全看见了。
第53章
53
严箐箐深吸一气, 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软弱都压到底部,然后用一层硬壳封缄。
“蒋炎文,如果我保了他的命, 你就去投胎。”
蒋炎文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瞳仁里漾起一丝微光,虽然孱弱,却开始经久不息地摇曳。他轻轻点头。
“箐箐……”
严箐箐收回看蒋炎武的视线, 揩尽泪痕,“嗯?”
“你比他父母对他要好。”
“李箐箐, 周箐箐, 王箐箐, 张箐箐,只要性格温柔, 哪个待他都不会差。”严箐箐知道蒋炎武读得懂唇语, 便刻意含混了口型。
“不一样的,她们待他好,是顺手拈来, 性子使然, 换一个人换一张脸, 那份好也能原封不动地端过去了, ”蒋炎文很笃定,“你不一样。”
严箐箐沉默,她不想接话, 她也说不过蒋炎文, 他在职的时候不知气死过多少律师。
“你是在他肩上有东西咬着的年头里,把手捂上去的人。”
严箐箐指尖蓦地一颤。
“这世上的「好」多半是赝品,是礼尚往来的交易, 你对我笑一下,我便还你半句软话。你的不是,你和他骨子里是一路人,你们的好是孤注一掷的,不留退路。你明面上救了他很多次,可最烫他心口的那一回,是你舀殷天家的奶粉,一勺喂进他嘴里,你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两次你很好,就是那一刻,他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蒋炎文的眼眶红了。
“他不傻。他分得清哪种好是过客,哪种好是归途。”
“总会有其他人肯定他。”
“那不凑巧了。”蒋炎文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你是我死后的第一个。”
严箐箐本能地要否认、要反驳,可这话精准地剖入她经年避而不见的死角,她骤然照见,自己与蒋炎武这些年,竟双双沉溺在蒋炎文离世的废墟里,漫漫多年,无人问津,亦拒人问津。而蒋炎武的创痛远甚于她,他执拗地将蒋炎文之死认作自己的原罪,那一纸罪状,随着年月层层垒压,压得他心思未老先衰。
她眼眶骤然烫了,“蒋炎文,我们能不聊这个话题吗?你是让我过来救他命的,不是让我过来谈恋爱的。”
“箐箐……”
严箐箐深呼吸。
“箐箐……”
“我说不过你,我闭嘴。”
“严箐箐,”蒋炎文声音轻得像缕即散的烟,他语气认真了,“你也需要有人孤注一掷地爱你了。”
严箐箐眼泪再次夺眶。
“你给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
“蒋炎文,你简直有病!”
“我需要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说,你们都是会缩进壳里的人,但你要知道,箐箐,人应该为活人而活,人是要往前走的,人要组建家庭,要回家……有灯的,”蒋炎文流泪,“不可以再过西北那样的日子了……我弟弟做饭,天下第一好吃,你吃过的,等你能尝到味道的时候,再吃一次,好不好?那个时候,你再做决定。”
青叔开车载着小妖驶进院子。
“好。”严箐箐终于首肯。
她伸出手,朝副驾驶座的方向伸过去,她指尖穿过了蒋炎文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只有一阵寒凉裹住了她的手,然后散开。
副驾空了。
严箐箐下车,避开所有视线,闪身进了卫生间,在马桶沿上坐足半小时,才将翻涌的心绪一寸寸梳理正确。
客厅里,小妖正一惊一乍绘声绘色,讲如何与拆迁队周旋,如何险中求胜的智取与壮举。茶几上摊着从线人处得来的第一手材料,众人开始翻阅。
廖露露叩卫生间的门,严箐箐掬一捧冷水泼了脸,应声,“来了。”
她进客厅看到蒋炎武也在,边翻材料,边回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起起落落,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边绽开一抹和缓的笑,不浓不淡,恰如春风撞上旧墙。
他们一件事一件事开始整理。
严箐箐之前从电信运营商工作的线人那调取了星野每次“死亡”前后二十四小时的网络流量数据,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每次星野在直播中倒下,至被救护车拉走的时段,该楼层的网络流量非但没衰减,反而逆势攀到了一个诡谲的高峰,直播已断,上传流量却陡增,加密且去向不明。
众人把数据绘成图表,颜色标红,越红则流量越高。
七次“死亡”,七座猩红的尖峰。
“瑞慈私立医院正在跟一家MCN机构合作,搞什么健康监测项目,我们仨跑了半宿,就是为了拿到这个。”
这是陈星野在瑞慈私立医院的全部病历,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每一次的抢救记录、心电图、血检报告、医生手写的查房记录,一字不漏。
廖露露对问题一目了然,把心电图打了重点星号。
她指尖在波形上划出弧线,“正常的心脏骤停,要么是心室颤动,那种波形会很混乱,毫无章法,要么是心室停搏,一条直线。可你看这个,每一个波峰到波谷的间距都精确到了毫秒,振幅整齐划一,频率恒定在30赫兹上下。这不是心肌细胞在随机崩溃。”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正常心电图,放桌面上,“人体的窦房结是天然的起|搏器,它的放电会有生理性波动,绝不可能这么刻板这么规律,而这种高频规则震荡,在医学文献上只出现在一个场景里。”
严箐箐和蒋炎武异口同声,“动物实验。”
“对,得用植入式电极对心脏施加特定频率的电脉冲时,才会记录到这种被驯服的波形。换句话说,心脏变成了一台接收器,有人在远处握着发射器,一下一下地按着按钮。”
廖露露放下手机,“我不是说凶手一定用了什么科幻设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每一次心脏骤停,都不是因为患者身体出了故障,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介入了,精准地掐断了她心脏的节律,就像关灯。”
“所以这不是病死,这是处决。”严箐箐摩挲着瓜子。
小妖缩向青叔,小羽毛也靠近顾逊。
蒋炎武将花蕊公司的监控录像投屏到电视上。
最后一次死亡,发生在十二天前。
画面中,星野坐在直播间的高脚椅上,正介绍一款护肤品,她声音甜美,语速适中,手势优雅,语言亲和,是个出色的主播。
十九点四十一分零三秒。
她的话突然断了。
“卡了吗?”小羽毛探身看路由器。
星野张着嘴,声音却凭空消失了,她表情还维持着微笑的惯性,但眼神变了,瞳孔急剧收缩,下一秒,身体失了骨架,她从椅上直溜溜滑下,歪倒在地板,开始剧烈抽搐。
那抽搐姿势绝非癫痫或心脏骤停时的强直阵挛。
它扭曲,反关节,近乎违反了人体工学。陈星野右腿向后翻折,膝盖朝上,脚底板朝下,像被反向拧断,左臂弯曲成了一个锐角,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地板,指甲嵌进地毯的纤维里。头向后仰,脖颈拉成一条线,喉咙突出,嘴巴一会哈哈,一会嗬嗬,一会嘎嘎,在濒死的痉挛中徒劳地吞咽空气。
整整十七分钟。
一千零二十秒。
没有人进来,没有小助理,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到直播间门口张望。
画面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她倒下时的三百二十万一路飙升,四百万,六百万,八百万,九百万,到第十七分钟结束时,数字轻轻一跃,跨过了一千万的门槛。
一千零二十三万。
弹幕山洪一样暴发,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刷屏。
蒋炎武点了暂停,小妖挑着阅读。
“老婆坚持住!”
“刷礼物能续命吗?一个火箭续一分钟行不行?”
“别装了,上次也是这么演的,演技比直播好。”
“她的眼睛在动!她在看镜头!装的装的!”
“已经打120了,但是地址填什么?直播间地址填什么?”
“快起来啊草,别吓我”
“我截图了,她嘴角在笑”
“1000万人了!破纪录了!”
“别死啊你死了谁给我带货”
“心脏复苏会不会?有没有人在旁边?操操操”
“这是不是新的直播玩法?沉浸式死亡体验?”
录像的最后几秒,星野的抽搐戛然而止。
她身体骤然松弛,平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具真正的,已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尸体。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唇缝间露出一线淡粉。
然后她嘴唇动了。
青叔和小妖从书房搬出那台法医影像分析系统。
这是青叔母亲当年用来处理监控录像的旧物,退役后被他改装成了家庭实验室的一部分,主机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波形图,色阶分布,像素矩阵层层叠叠都可解析。
蒋炎武将录像导入分析软件,截取最后八秒,逐帧放大四倍,拉高对比度至阈值边缘,青叔再用光流法补偿帧间运动,那些原本像水渍的像素点,在算法的一次次迭代中,逐渐被缝合出轮廓。
经过七次迭代计算,画面终于稳定下来。
星野的嘴唇被红色轮廓线精准标注,每一个开|合,每一次闭|合,都被拆解成独立的动作单元。上唇曲率,下唇位移量,嘴角牵拉角度,齿列显露的毫秒时长,所有这些参数被同步送入唇语比对数据库,与数万条样本逐一匹配。
但光靠嘴形远远不够。同一个唇形可能对应妈,吗,马,骂,也可能对应,帮,旁,胖。失去声音,唇语便是一片歧义,于是众人开始结合上下文语境,逐字逐句地排除。
首先是第一个音节,上下唇先闭拢,再迅速张开,舌尖抵住上齿龈。数据库给出三个高频候选,我,握,窝。结合星野当时的处境,众人一致锁定“我”。
第二个音节,嘴唇微微前突,向两侧拉开,露出齿列。候选词有死,使,是。众人反复回放前一帧画面,星野眼眶通红,嘴角向下耷拉,满面绝望,不像在说“使唤”或“是不是”。
第三个音节:唇形先拢圆再展开,声带应当有振动。候选词是了,啦,勒。
众人一次次解谜,最后留下的,只有大抵正确的一句话,六个字。
星野说,“我死了,满意吗?”
第54章
54
客厅没人说话, 录像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星野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忽地一动,做了个完整, 流畅且充满力量的腹部动作,她双手撑地,像株从废墟中挣扎而出的绿植,把自己撑了起来。
她直立着, 拢了拢乱发,对着镜头撒娇笑。细细究来, 嘴角的弧度, 眼角的细纹, 鼻翼两侧的褶皱,这三处依旧与十七分钟前如出一辙。
弹幕又开始轰炸:
“吓我了哈哈哈哈”
“演技炸裂!!这不得涨粉一个亿?”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直播屈才了, 转战短视频直接杀疯了哈哈哈哈哈!”
“不演了,我真在搜120。”
“策划你过来,我给你加个鸡腿, 加完我再打你!!!”
“下次什么时候死?我蹲个开播提醒!”
“我奶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兄弟们把专业打在公屏上!”
“从她眼神发直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 ……”
“建议出个护眼模式, 我心脏受不!!”
“骗你们的~都有被我骗到吧, 是不是很厉害,下次见哦~”星野声音又甜又糯,尾音上扬, 鼻头娇小, 粉嫩得很娇憨,她嘻嘻一笑,按了下播键, 画面骤黑。
蒋炎武关了视频。
“如果……”严箐箐嗑开瓜子,“如果那时候,她真的死了呢?如果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中的某一次,心跳没回来,真死了呢?”
小羽毛手机一震,划开屏幕,一条直播推送弹了出来。
星野头像旁边亮起了红色的LIVE标识,小羽毛点开,星野把面膜纸从袋里拎出,精华液拉出一条粘稠的丝,在镜头前晃了三秒都没断。她把那根丝绕在食指上,凑近镜头,“姐妹们看好了这拉丝程度,比我和我前男友的孽缘还长。”
她把面膜往脸上一贴,没贴平整,故意留了两个气泡,拿指关节敲了敲,气泡啵地一瘪。她对着镜头挑眉,“看见没?这是活的,在往你毛孔里钻。”她把脸侧过去,手指点在眼角,“你眼角所有的纹路,今晚之后,就不认识你了。它们会离家出走,投胎到别人的脸上去。”
小羽毛颤巍巍地把手机举起,“如果……我说如果啊,哈密瓜假设成立,那现在直播的这位,是谁啊?
一室寂寂。
次日,众人各自领了任务,走访陈星野昔日的同窗,老师与旧友。
小羽毛去了她高中,当年的班主任默了良久,说这孩子走网红是走对了,挺有表演天赋,往深了问,才知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表演人格,星野很喜欢虚空拟些故事,在众人面前演绎,演焦灼,演压抑,演痛苦,演骄傲,她能在同一时刻对两人说出截然相反的话,并对每句话都深信不疑。
这种分裂让她在人际关系中如鱼得水。
班主任说了几个名字,廖露露、小妖和青叔便循着地址一一叩门。
他们有的已为人母人父,有的参与过她的霸凌小组,有的已出国,有的在网吧当网管……他们给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星星点点,可拼在一起依旧云山雾罩。
狠戾是最大的特性,陈星野有种近乎本能的,对他人痛感的精准拿捏,不见血,却刀刀剜要害。她不欺负所有人,只欺负那些她断定不会还手的人,可以说是捏软柿子。
可她偏偏又仗义,帮人不留名,借钱也不打借条,替人出头时不解释缘由。有同学被校外混混围堵,她从体育室拎着标枪就冲了出去,胳膊缝了七针,第二天嘻嘻哈哈说是摔的。
可她又冷漠,拥有沉厚的钝感力,在最亲密的人面前高谈阔论死亡,她母亲让她住嘴,她便说自己的骨灰要撒海里,海是世界的通道,她要去最远方流浪,去对跖点,去阿根廷中部,她做了攻略,圣胡安市是世界级的葡萄酒产区,科尔多瓦市有阿根廷最古老的大学,圣路易斯市可徒步可温泉,她要把自己泡成个发面馒头,懒懒散散,泡烂为止。她还能做到若无其事回复诅咒她的弹幕,她不走心,冷漠成了铠甲,穿得太久和皮肤纠|缠,脱不下来了。
星野的闺蜜说她其实活得很恐惧,怕被人遗忘,怕被人替代,怕明天的在线人数比今天少一万,怕自己不够好,又怕自己太好,怕一切努力到头来只是场空,这种恐惧掩藏在她每个夸张的动作里。
“我不咋看她直播,之前看过,看了两分钟滑走了,可能跟她在一张床上躺过,屁股上有痣都知道,所以看得不舒服,感觉像是在要饭,求大家买这个买那个,有点谄媚吧,你觉得谄媚吗?她以前最烦这样,她觉得人不能没骨头,可她越是卖力,看着就越谄媚。”
严箐箐私下查了花蕊传媒的IP地址,通过运营商骨干节点逐级回溯,最终锁定了一个静态的公网IP。
解析出的地理位置是城郊七公里处的一片仓储用地,那里原是国营棉麻公司第三仓库,产权几经易手后在2017年彻底废弃了。根据自然资源局去年年底公示的《城北新区国土空间控制性详细规划(2025—2035年)》,这块地被划入城北生态涵养带二期工程范围,计划建设为兼具雨水调蓄功能的郊野公园。
也就是说,那片废墟只剩不到一年时间。
严箐箐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决定今晚就去。
但她现在颇为头疼蒋炎武。
自从他在二楼那间客房住了一晚,事态便开始失控,她不知道他与青叔达成了什么交易。次日一早,青叔乐呵呵地去市场买了新被褥,连枕头都塞了决明子。
严箐箐让小羽毛去打探。
“青叔说,蒋老板阔气得很,一晚五百,包了一周。”
严箐箐闭眼,青叔这人,你跟他讲情义,他跟你讲价钱,你跟他讲价钱,他跟你讲难处,你跟他讲难处,他就蹲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你以为他快死了才慢悠悠来一句,“都不容易”。严箐箐知晓青叔心思,他怕她一个人斗鬼斗怪,怕她哪天悄无声息死在角落无人察觉。他留蒋炎武,不是图那三千五,是图有个人在楼里镇着,让她不敢一个人去送死。
严箐箐去找蒋炎武。
“我付了钱的。”
“我退给你。”
“青叔收了,”蒋炎武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的收据,上面写着「住宿费(一周)叁仟伍佰元整」,落款处是青叔签名,还摁了个红手印。
“这是非法经营。”
“那你报警吧,”蒋炎武把收据折好,揣回兜里,“警察来了我先举报你们这儿藏匿涉案人员,”他靠走廊墙上,长腿交叠着,姿态散漫得像度假,“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IP追到了,你就一个人摸过去,连青叔都不带,你干得出来。我死皮赖脸也好,死缠烂打也好,你当我是块狗皮膏药也行,反正你走哪我跟哪。你也别说我不务正业,我白天工作,晚上盯梢,我现在是金牌劳模。”
严箐箐气得胸闷。
“严队,你猜青叔还给了我什么?”蒋炎武今夜油腔滑调,掏出钥匙在指间转一圈。钥匙上拴着小羽毛给的钥匙扣,塑料的,粉色的,是只撅屁股的兔子,“他连车库钥匙都给我配了一把。”
严箐箐转身就走。
廖露露在卧室等她,现在是夜里11点,廖露露猜出他们凌晨必有行动,便来帮严箐箐替换绷带。
药棉蘸了碘伏,在翻卷的伤口边缘碾过,严箐箐肩胛一紧,她已觉察不出太多疼痛,满脑子都是蒋炎武那死猪不怕开水烫,油盐不进的赖相。
廖露露轻轻弹她脑门,“行了,有他在说实话我们都放心,多好一跟班啊,任劳任怨,你把人都砸成那样了,有说你一句不是吗,就差没说砸得好了,他愿意当牛做马你就让他做呗。”她猝然靠近严箐箐坏笑,“难不成,心疼啊?不会吧,你都封情锁爱了,你可千万别怕啊,怕就是心虚,往深了说,怕就是喜欢。”
严箐箐脸色更难看了。
廖露露忙把药袋推过来,“抗生素一天两次。止疼的你自己看着吃,但别空腹。等会你就让那俩大老爷们冲锋陷阵,别所有事亲力亲为,啥事都管那是最没本事的领导,你得有驭人术。”
“箐儿出来吃面!”青叔从厨房端出三碗面,抽了双筷子递给蒋炎武,三人围着茶几吃。
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汤底咸了些。严箐箐吃得缓慢,一根根往嘴里送,蒋炎武吃得快,风卷残云,连汤带水倒进了喉咙,“几点?”
“两点。”青叔说。
“还有三个钟头。”蒋炎武往沙发上一倒,把外套蒙脸上,“我先眯一会儿,别想甩了我。”
青叔收拾了碗筷,坐到窗边那把藤椅上,打开地图,把废弃厂区的地形又过了一遍。三号仓在东侧,紧挨着一条废弃铁路,北面是围墙,墙外是条水沟。进出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荒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严箐箐在屋睡不着,蒋炎文的面容滴滴答答,固执地悬在眼前。有些话摊到明面上反而难堪,却也正确。她的确已经忘了被全然接纳,被珍视如璧的滋味,可长久的个体生活是她的生态平衡,她畏惧平衡破裂,这会让一个人连筋带骨变成另一番面貌,她没有这样的打算和松动,所以对蒋炎武的态度视而不见。
凌晨一点四十。
青叔已立在门口,换了身藏蓝色T恤,脚上是软底鞋,背了个双肩包,拆迁地的追逐让他此次有了危机感,他把一登山杖递给严箐箐,又往自己腰上别一根。
“蒋炎武呢?”
“门口等着呢。”青叔努笑,“比咱还积极。”
废仓库连绵几幢,像几具被剥皮的骨架,风从倒塌的缺口灌入,呜呜咽咽。铁门锈成了赭色,门上锁链被剪断,断口泛着新茬。三人从缝里挤|入,院子耸着一茬茬荒草,草尖挂着露水,一脚踩下,鞋面就湿了。仓库的卷帘门半开,底下离地大约三十公分。
青叔趴下侧身滑进去,严箐箐跟着,蒋炎武垫后。
仓库里空气阴恻恻,有水泥返潮的土腥,蒋炎武对这味道颇敏感,停尸间闻过,有什么东西被凝固被冻住,一坨冰包着腐肉的热气与发酵。
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集体运转,而后是一排排显示器排列在铁架上,粗粗数过去,十六台。
每块屏幕都亮着,画面全是同一个人,星野。
但星野们有天壤之别,有唱歌的,烈焰红唇,声音却被掐了,只有画面在律动。有吃饭的,面前一碗热汤面,她挑起一箸,面条半截嘴里半截悬着,唇齿间呼出的白气糊了镜头,星野咀嚼时腮帮鼓动,像只仓鼠,吃得寂寂寥寥。有发呆的,托着腮。有哭泣的,泪水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她抿一下。有卖饰品的,脖上挂串细链,坠子是琥珀,她反复捻,说里面封了只死了千年的蚊蚋。
严箐箐走向最近的服务器,机箱侧面的散热孔有股焦味,像塑料被加热到即将熔化的临界点,差一度便会成毒气,她把耳朵贴上去。
听见了哭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藏在不同服务器的风扇下,层层叠叠,像首没词的安魂曲。有的尖,指甲划玻璃,有的闷,像被子堵了嘴,有的在抽噎中换气,有的在喉咙内痉挛。
严箐箐目光一扫仓库。
角落里蹲着个女孩,姿势缩成一个球,膝盖抵胸口,双手抱小腿,脚趾裸露在外,涂着淡粉的甲油。
她缓缓抬头,五官轮廓和嘴唇形状都是星野,但那双眼里没眼白,两颗黑曜石嵌着。不是寻常的黑,寻常黑是光的缺失,可以被灯照亮,被手电驱散,可这双眼的黑像是个活体,正主动吞噬着光源。
“你们能看见吗?”
青叔喉结上下一滚,点头。
蒋炎武立在严箐箐身后半步的位置,肩膀前倾,重心落在前脚,呼吸稳如沉渊。
那女孩开口了,同一瞬间仓库里所有服务器同时开嗓,声音被转化成文字,在每块屏幕上逐字逐句跳出。
我不是星野。
那行字停留三秒,消失后新的语句跳出:我是她死了一百次之后,剩下的东西。
仓库里气温骤降,像是北极南极瞬移而来。严箐箐喷嚏连喷嚏,打了眼泪汪汪。青叔已哈出了白雾,眉毛和胡茬起了层薄冰。蒋炎武左肩一窒,像是钢钉冻结,他后悔没穿件夹克。
女孩站起来。
过程迟缓,像株快镜头里生长的植物,可姿势蹊跷,腰腹不发力,双腿不撑直。她更像是被吊起来的,先是头,头往上仰,仰到几乎折断的程度,而后肩膀被提起,像有线缝在她肩胛上,接着是腰,腰往上提时,腿还在拖地。最终,她身体一晃,软塌塌地悬在那。
她朝三人走来。
每一步都像在下台阶,明明地面是平的,偏偏要把脚抬高再踩,力度又重,震得浑身都快散架。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成了两条多余的赘肉,头歪向左,脖颈里少了截骨头,角度超过了正常范围。
每走一步,服务器的屏幕上就多行字:
“你想看真正的她吗?”
“你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想听她叫你的名字吗?”
“严箐箐。”
“严箐箐。”
“严箐箐。”
“严箐箐。”
……
十几个“严箐箐”同时跃上屏幕,不同字体,不同字号,叠在一起。
蒋炎武往前迈步,挡住严箐箐,严箐箐反手将他拽到身后。她左手始终藏在衣兜里,紧扣着一枚从泰北黑山深处流出的魂魄俑。严箐箐第一次点开星野的直播,便触及到一股浓烈的泰北巫蛊气息。好在她能言经咒,能辨法器,能揣摩那套迥异于中原道术的解构与引渡。上次在星野公寓,每一次出手制敌,都是泰北术法,不硬破,不蛮镇,将盘踞的魂灵引入一具具泥胎、一段段经绳之中。
严箐箐准备好了。
女孩却天真地对着蒋炎武咯咯笑起来,“你肩膀上有东西,它咬了你很久,它在吃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吃了它,这样你就不疼了。”
她身体霍地一散,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承重墙,先是手臂脱落,像脱臼,但没血,断口处是黑的。然后是头从脖上滚下,滚了半圈,那双黑井眼睛还睁着,盯着严箐箐和蒋炎武。然后是躯干,轰然塌陷,从断裂的腔体里涌出无数个东西。
那些东西蝗虫一般,小的像婴儿,蜷着缩着,四肢没长开,但眼睛已睁开,也是黑的。大的像真人,跟星野一般大,五官一致,表情一致,在哭在笑,在面无表情,在龇牙咧嘴。它们从断裂的躯干内爬出,从地上爬起,从服务器后钻出,从天花板垂落,从每个可能的缝隙里攀爬。
它们追逐着蒋炎武。
青叔举着登山杖急急后退,他上次未有参与星野公寓的门中门事件,自然未被成千上万的星野惊骇过,“走!赶紧走!”
他一回头就看见蒋炎武已扛着严箐箐逃了大半路程。
蒋炎武刚才在严箐箐还未反应时,一步跨至她面前,弯腰,抄手,将她整个人扛上肩膀,严箐箐的胃撞在他肩胛上,差点把三小时前的挂面呕出,但蒋炎武没给她哕的机会,扭头就跑。
“蒋炎武……”严箐箐恶心得热泪盈眶,“你颠勺呢!”
第55章
55
那东西追上来了。
黏腻的窸窣一股股纠缠着他们脚踝, 蒋炎武腿长,一步能跨出近两米,青叔紧贴在他身侧, 压根不敢回头,仓库门就在前方,蒋炎武把严箐箐从肩上卸下,往门缝里一塞。严箐箐擦着水泥地滑过去, 翻身去拽青叔。青叔背上还挂着只黑手,是从某个星野身上断下的, 拇指和中指还在发力, 要就揪他耳朵。
蒋炎武钻出的刹那, 轰隆一声,卷帘门被撞得畸形, 铁皮鼓起, 鼓到极限骤然又瘪回,然后再膨胀,像颗肆意活跃的心脏。
拜蒋炎武所赐, 这是严箐箐多年来第一次临阵逃脱。
若没有镇压, 它们必会乘隙而入。
果不其然, 星野被烙进了严箐箐的视网膜, 像烟头戳肌肤,嗤一声,烟消而疤存。于是无论睁眼闭眼, 星野们的脸从各处泛泛而出, 一张叠一张,一层压着一层,万镜相映, 映出无穷无尽的同一张脸,它们目光凝练如水,紧盯严箐箐。
闭目则在,睁眼犹存。嵌在她视野的墙面纹理里,水杯反光里,玻璃雨珠的折射里。走哪跟哪,如影随形。
严箐箐避免照镜子,她的脸会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叠化成星野。严箐箐分不清是自己的脸在背叛,还是星野的碎片在她体内生根,妄图取代。
洗澡时热水兜头浇下,蒸腾雾气中星野的脸从瓷砖上浮现,从磨砂玻璃的另一面透来,从她后颈滑落的水珠里渗出。吃饭时夹肉,送到嘴边,肉的纹理骤然成了脸的轮廓,筷子悬在半空,咽不下,也不敢吐,怕一低头,碗里的米饭粒粒都睁着眼,密匝匝回望她。严箐箐坐马桶上,眼皮一耷拉,地砖上横七竖八的裂纹又凑成星野。
吃喝拉撒无一幸免,她也不愿告知旁人,便开始用自己的血洗眼睛,有用,那东西竟真的淡了退了,可却又实效性,卷土重来后更密更烈,形成了恶性循环的报复。
蒋炎武第一次撞见,也不敢拦,严箐箐半张脸糊着血,他问清了来龙去脉,“你这哪是洗,你这是喂,你拿血养它们呢。”他出门再折返,将折|叠|刀拍在她面前,刀刃已沾了他的血,掌心一道粗口子,用绷带缠了几圈,“用我的,你的不够腥。”
“我的血是开过光的。”
“我也是开过天眼的,咱俩血都流一处了,能用。”长钉穿刺的那一夜,如今想来是摧毁了蒋炎武的认知体系,继而又想起那不合时宜的冲动,他退缩了许久,直至旁观了严箐箐在车上崩塌式的恸哭,他才生出个念头,她是不是认识蒋炎文。
越深究越觉得确凿,蒋炎文出面指方向是心系严箐箐安危,严箐箐看蒋炎文照片时情绪的滞缓是遮掩过往信息。蒋炎武对所有的微观勘验,早已内化成一套精密的测谎仪。当时未有察觉,如今越想越清明。从混沌到惊疑,从惊疑到笃定,从笃定到决意,他总有方法,揭开谜底。
两人在房内争执声一大,廖露露和小妖闻着味就来了。
众人这才知道严箐箐被标记了,顾逊叼着鸡腿,“莫不是在你身上闻到了接班人的味儿。”
青叔在复盘花蕊传媒的骨干网流量时,发现每隔四十七分钟便有一组UDP报文从编号X-017的离线服务器发出,目标直指泰国清迈的一个内网IP。
那些报文的TTL值恒为128,端口在高端区间随机跳变,载荷熵值也高得反常,每个数据块皆以NIR为头。他花了一天半时间编写了嗅探脚本,才依次剥开那七层伪装。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TLS 1.2的自签名根CA来自一家早已注销的大城府皮包公司,什么用中间人劫持拆解,什么嵌在JPEG的信息密文,什么逆向WebAssembly模块……
“青叔,青叔!”廖露露双手揉着太阳穴,“拜托,人话,说人话吧。”
“就是我打开了维吉尼亚加密文本,最终在Git仓库日志里找到被注释的commit hash。”
众人异口同声,“人话!”
“最终的最终,我找到了一个文件!”
众人整齐鼓掌。
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日志,记录着一组坐标,一组日期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泰文单词意为重生。
严箐箐盯着那词,神色一凛。
她认得这个写法,是泰北清莱府山区一带的兰纳方言,带着浓重的傣仂口音。那个词旁边,还有一个更古老的符号,像只眼睛,瞳孔里盘着条衔尾蛇,那是她八年前在泰北雨林深处,一个浑身刺满经文的巫师胸口见过的。
2018年,严箐箐在西北的状态彻底崩盘,这事兜兜绕绕进了远房姨母的耳中,她便将严箐箐接到清迈静养。姨母在清迈开了间小客栈,严箐箐食欲匮乏,重度失眠,一米七二的身高,80斤都不到,她披头散发地在客栈做游魂。姨母束手无策,将她托付给一位云游的鲁士,即是泰北的苦行僧,巫医与灵媒的合体。
那人叫阿赞蓬,住在清莱府美斯乐山深处的一间竹棚内。
美斯乐是泰北的华人村,当年国|民|党残部的后裔聚居于此,满山遍野的茶园与罂|粟交错生长。阿赞蓬既不是华人,也不是泰人,据说是傣族与拉祜族的混血,六十来岁,瘦得像骷髅,浑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经文,用铁笔墨水刺满的符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脚背,连舌头上都刻着帕利语的咒语。
严箐箐在阿赞蓬的竹棚里住了两个月。
她学会了用芭蕉叶包糯米,用竹筒煮山泉,蹲在溪边用沙子搓洗衣服。每天清晨五点,山雾还没散,阿赞蓬就会敲响悬在棚梁上的牛骨,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里摸|蛋,如果运气好,母鸡下了蛋,她就用炭火煨熟,剥给阿赞蓬。他自己不吃,供在神龛前,供完再让她吃。
她还学会了在灶灰里埋红薯,等下午饿了扒出来,皮焦里糯,学会了用野藤条编盛米的篓子,篓子漏了,就再拆了重编。傍晚去溪边打水,水桶沉,步步都会洒,次日就少舀一瓢。夜里蚊子多,她学阿赞蓬的样子,掐一把艾草熏棚子,熏得泪流满面,可蚊子确实少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薄薄的,密密的,严箐箐的心自然而然静了。
阿赞蓬供奉的神龛里没佛像。
只有一颗干枯的猴头骨,眼眶里塞着两粒红宝石色的玻璃珠,额头上刻着严箐箐后来才认出的符号,衔尾蛇之眼。
阿赞蓬不说话,他奉行一种苦行戒律,叫持语。只在每月月圆之夜开禁,说上几句。其余时间,他用手势,眼神和地上画的符号与人沟通。
严箐箐学会了他的符号系统,一道波浪线代表梦,一个圆圈里打叉代表死,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灵魂。她学会用木炭在芭蕉叶上写字,把想问的问题画给他看。
她问得最多的是,怎么让死掉的人不再出现?
阿赞蓬从不回答。
直至那个雨夜。
山里的雨下得像天漏了,雷贴着屋顶滚过。严箐箐被一声巨响拍醒,竹棚的木门被东西从外撞开,门板飞脱,砸在墙上,裂成两半。她借着闪电,看见门槛上趴着个东西,人形,却比人瘦许多,皮肤灰白,挂在骨上,眼窝里黑洞洞,没眼珠,但嘴在咯咯咯叫,刚听像母鸡,却越听越瘆,更像骨头敲骨头,那声音钻进耳里,在脑浆里搅。
阿赞蓬从席上弹起,枯臂将严箐箐搡到身后,抓起供桌上的猴头骨,双手捧住,额头抵在衔尾蛇符号上,嘴唇翻飞,吐出串咒语。
那东西在门槛上抽搐几下,慢慢起立,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一片灰白皮,头皮屑似的,落在地上,扭扭几下,变成一只只白虫,朝严箐箐脚边涌来。
阿赞蓬猛咬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猴头骨眼眶上。两颗红宝石骤然亮了,灼热刺目的光射出去,打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一声怪叫,身体像烧着的蜡,从头顶往下塌。但塌到一半,融化的皮肉重新凝固,身体又恢复如初。
它张大嘴,没舌头没牙齿,喉咙涌出一股黑烟,腥臭扑鼻,熏得严箐箐几乎窒息。
阿赞蓬喷出第二口血,红宝石成了小太阳。那东西再次融化,骨头都化成脓水了,可还在蠕动,还在聚拢,又成了人形,比之前更瘦,更高,成了根竹竿,晃晃悠悠朝前迈步。
阿赞蓬将猴头骨往地上一砸,骨片四溅,他抓起一片扎进左掌心,扎穿了,血淋淋的手直接按在那东西脸上。撕心裂肺的嚎啕震得竹塌轰隆,它触电一样,灰白皮屑一片片剥落,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每剥一层它就娇小一圈,剥了七层,缩成了婴儿大小,还在叫。
阿赞蓬不肯松手,他的手也在烂,掌心的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骨头。他用骨头继续按,按到那东西缩成拳头大的肉球,还在蠕动,还在叫。
严箐箐浑身冰寒,这场面罩着她几乎无法喘息。
阿赞蓬用那只没烂的左手抓起供桌烛台,烛油里炼着有咒术的经文,滴在肉球上,猛地膨胀,阿赞蓬一口咬住,用牙齿咬碎嚼烂,咽了下去。他喉咙咕噜咕噜,像吞了堆活虫,然后剧烈呕吐,全是灰白色的粉末,末里混着碎肉和黑血。
那东西终于没了。
雨从门外泼入,粉末被冲散,顺着竹棚的缝隙流走。
阿赞蓬跌坐在地,他左掌已经消失,只剩半截手腕,断口处骨头露着,脸色蜡黄,黄里透青,嘴唇发紫,他看着严箐箐,想说什么,却哇一口喷出黑血。
严箐箐想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
他开禁了,说话了,“你问的那个怎么让死掉的人不再出现,我会告诉你。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掉的人,而是那些被反复杀死,却死不掉的东西。”
他告诉她,那东西叫分灵。
在兰纳古法中,人的灵魂像千层糕,一层叠一层。由此,一些巫师发明了一种邪术,让人反复濒死,在生死交界的刹那,灵魂因极度恐惧而撕下一片。那片灵魂脱离本体,寄居在最近的载体中,可以是任何有形之物。一次濒死,撕一片。七次濒死,灵魂开始自裂,碎片自我复制。十七次濒死,本体已不成人形。
“那最多可以多少次?”
阿赞蓬指着那摊已被雨水冲散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一百次之后的东西,不是人了,也不是鬼,不是任何你知道的东西。它的那些碎片每个都以为自己才是真的,每个都想杀死其他碎片,它们会在载体里繁殖,像癌细胞,无穷无尽。”
严箐箐死死盯着阿赞蓬的手腕,“怎么杀死它?”
“杀不死,你杀一个,生出十个。除非你把最初的载体,那个被挖空的人毁灭掉,抹掉,让它在任何维度都不复存在。”
“怎么抹?”
阿赞蓬沉默了很久。
雨声渐疏,雷声滚向远处,他松开严箐箐手腕,从脖上扯下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那布包浸透了汗和血,散发着苦涩的药草味。
“用开过光的血,活人的血,自愿流出的,带着放下之念的血。涂在载体上,烧掉。灰烬撒进流水。这是兰纳古法里唯一能让灵魂彻底消散的方式。”他盯着严箐箐眼睛,浑浊的老眼有种哀求,“但你要记住,你抹掉它的同时,你的一部分也会被带走。自愿流的血,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夜里,阿赞蓬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严箐箐发现他死在了神龛前,双手合十,身体已凉透,但嘴角挂着笑,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严箐箐带着那个布包离开了美斯乐。
她没想到,八年后,会在一家国内传媒公司的服务器里,看到阿赞蓬画的符号。
衔尾蛇之眼。
第56章
56
青叔调出了涅槃计划的完整日志。
日志显示, 花蕊传媒的数字永生计划始于2014年,第一批实验对象是泰国南邦和拜县的七名志愿者,每人支付高额报酬, 签署了长达百页的知情同意书。他们被带进一间改装过的集装箱,里面有台从德国进口的体外循环机,一桶高浓度氯|化|钾溶液,以及一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
第一次濒死实验, 氯|化|钾推入血管,心脏骤停, 搏|动归零。两分钟后, 电击除颤, 僵死的心室重新震动起来。
就在心跳归零的那两分钟里,术师动手, 将九根浸过曼陀罗汁的长针依次刺入尸窍七处, 针尾系着人油棉线,线头点燃,为首的阿赞师父盘膝而坐, 手持铜钵, 以巴利文诵纳魂锁魄的咒文, 在咒力牵引下, 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悬在尸身三尺之上。
那是一片被撕下的灵魂。操作团队迅速用电磁场将其引导至预设的数据存储介质中。那片灵魂在数据里沉睡,像一颗被冷藏的受|精|卵。
第2次濒死是同样的流程。第二片灵魂被撕下, 此时实验对象开始出现记忆断层, 会忘记昨天饮食,但却清晰保留十年前的某个约会,撕下的碎片只带走近期记忆, 留下远期。
第7次濒死,灵魂已被撕裂成七片,实验对象的人格开始溃散,会同时说出两种不同的答案,左眼泫然,右眼漠然。而在数据端,那七片碎片也并不安分,它们开始呼吸,彼此感应,开始在没有外源指令的情况下,自我复制。一片成两片,两片成四片,像癌细胞在培养基里疯狂增殖。
第17次濒死,实验对象彻底崩溃。不再说话,不再进食,瞳孔涣散,对任何刺激都无动于衷。医学上称之为脑死亡,但脑电图上仍有微弱波动,那是残留的,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本体意识,像个被拆光零件的发动机,还在徒劳空转。
与此同时,数据里的碎片已学会搭建自己的躯壳。它们利用存储介质的底层架构,虚构出神经网络,感官输入和记忆与情感。每个碎片都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人,有过去,有未来,有名字,它们都叫星野。
日志记录到第99次濒死。实验对象编号X-017,姓名:星野。性别:女。99次濒死后,她身体已萎缩至不足三十公斤,躺在恒温箱里,成了具被抽空的蝉蜕。她的眼睛开了条缝,偶尔转动,望着数据存储服务器的方向,凝视着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撕下的碎片,在数字世界里尖叫,厮杀,交|媾,繁殖,繁衍出一个无穷无尽的自己。
第100次濒死,是日志的最后一条,日期是严箐箐到达仓库的前一天。
内容只有一行字:本体心脏停搏,未重启,碎片分裂速率呈指数级暴增,预计二十四小时内突破载体上限。
严箐箐闭上眼,星野再次涌来,密密麻麻,无涯无际。她此刻只觉得彻骨悲凉,本体已经死了,灰飞烟灭,只剩碎片在数据的荒原里永恒流浪,彼此为敌,彼此为镜,记得同一个童年,却各自篡改着细节,爱同一个人,却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它们想杀死对方,因为对方存在否定了自己的真实。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俄狄浦斯悲剧,没解药,没救赎,只有永恒的,自我吞噬的轮回。
这是比地狱更深的渊薮。
严箐箐缩躺在沙发上,众人陆续散去。顾逊还想赖着不走,被梅超风揪着耳朵提溜上楼。蒋炎武踌躇着凑近,廖露露横臂一拦,“你让她静静,她脸色都成什么样了。你别什么事都往上贴,存在感不是这么刷的。”
客厅空了,灯灭了。
严箐箐再睁眼已是凌晨三点,身上不知何时覆了条薄毯。沙发另一端,蒋炎武歪倚着,鼾声轻微而匀长,这一片岑寂,恍若让她重新置身在阿赞蓬的竹棚。
她疲惫之下是无计可施。
阿赞蓬说得很清楚,要开过光的血,活人之血,自愿流出,这些她都吻合,可还有一条件,即那血里须得带着放下之念。她这辈子,什么都攫在手里,严柏青,严苗苗,蒋炎文,皆是长进肉里的倒刺,拔出来疼,不拔更疼,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拿什么去渡化旁人。抹去星野的代价,是她自己的一部分也要被剜去。不可以,她还有太多未竟之业,她这个人,这一身本事,谁都不能拿走,从前她畏怯厌烦与鬼通的能力,可不知不觉间,已成依凭。
正出神,蒋炎武醒了,缓了片刻,蹲到严箐箐面前,声音又哑又涩,“伤口还疼吗?”
严箐箐摇头,薄毯滑下肩头,蒋炎武轻轻拽回,“解决这件事……有难处,对吗?”
她偏开视线。
“我可以帮忙,我是说,我现在稍微有些感应了,是不是……能对你有帮助?”
严箐箐依然摇头。
蒋炎武鼻息拂过她额角,“进屋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这次她点头了。
蒋炎武一手穿她膝弯,一手托她肩背,将她从沙发上捞起。严箐箐听着他心跳,也听到了一声悠悠叹息,“比上次还轻啊……”
“没胃口。”
“海参小米粥还没煮,海参我冻到冰柜里了,想喝我明天下班去拿一趟。”蒋炎武说着兀自笑了。
严箐箐挑眉,他解释,“我不应该问你,该直接去拿,拿回来做好了端你面前,你会喝完的。”
卧室门半开,他侧身挤进去,一个仰脸,一个弯腰,呼吸缠在一起,像两株交颈的植物。蒋炎武缓缓撤手,“你其实不用避讳我,我不会再做那些逾矩的举动,我知道你的态度,我也知道自己的态度,罗局说这样搭班子会危险,你可以信任我,把后背交给我,我会托底,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就申请调到二组,比我能力强的人很多,你有要求尽管提,不必顾忌我。”
严箐箐目光如炬,“为什么不用顾忌你?为什么认为比你能力强的人很多?”
蒋炎武被问懵了,“嗯?”
“是我在问你?”严箐箐总觉得蒋炎武跟她说话像在哄女儿,有着宽厚近乎父爱的语气,让她想起严柏青。
“我……”
“你不要跟我说你不重要,警察身份要求事事客观,所以你对自己的认知也需要客观,你是威北市局的龙头,能力一流,态度一流,做饭质量也一流。”
“你不是尝不——”
“——那也一流。”
蒋炎武垂下眼,嘴角一牵,想笑,他盘腿靠着床头柜坐下,“你尽管提要求,我照办。让我留我就留,让我走我明天就打报告,不会纠缠,也不会让你为难。”
“那你呢?想留,还是想走?”
蒋炎武沉默良久。
严箐箐不知怎地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把被子一掀,想坐起身,但背脊力量撑不住,蒋炎武忙急忙扶着,“怎么了?”
“怎么了?蒋队长,你们蒋家的野心勃勃在你身上是死了吗,你听不见自己想法吗,不能把自己排第一吗?我俩即便搭班,也是你自己最重要!救同僚是情义,不救也没人敢说三道四,我看谁敢说三道四!每次一有事,你担着这个但着那个,你有多少命可以担,你背过多少次黑锅你自己说,这么大一个人了,把自己放第一吧!”
蒋炎武霍地抬头,满目惊诧。
“小武!把自己放第一!”这是蒋炎文第一次对他发火,“不要把我,把爸把妈排到你前面!他们嘴巴多刁我知道,我从来不听,你也不要听,都是屁话,你把耳朵捂住!”蒋炎武那时浑浑噩噩,也不清楚哥哥为什么动怒,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严箐箐说畅快了,“忍辱负重跟小媳妇一样,血性呢,你主见呢,我知道这是精神创伤,我也——”
“——哥……”
蒋炎武脱口而出的颤音让严箐箐怔住,他攥紧她双臂,盘坐成了跪地,“哥……哥是你对不对?”他声音摇着抖着,“哥……我就知道,我能感觉到你了,你在这儿是不是?”
他眼眶蓄着泪,泪却倔强,打着转不肯落。
“哥,我现在特别好。我有把自己排第一,”他语速忽地快起来,怕来不及说完,“我有情绪了,我买了房用自己的钱,没跟爸妈要一分。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但不往心里去了,我把耳朵捂住了,你教我的,我真的捂住了。”
蒋炎武几乎虔诚地看着严箐箐。
“我没再受他们影响。一件都没有。哥……我一直等你回来,我专门有买大冰箱,你喜欢的所有东西我都备着,你最爱喝的荔枝汽水。我买了整整一箱,搁在冷藏室最下面那层,怕过期,隔一阵就换一批新的,我换了好几批了,哥。”蒋炎武抱住严箐箐,“我有吃好睡好工作好,我什么事都尽力而为,我已经有很好的成绩了。”
严箐箐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他仰脸望着她,眼里全是光。
严箐箐眼泪就在这一刻猝然涌出,她拼命绷着嘴角,可泪根本不听使唤,顺着面颊汩汩淌。蒋炎武近乎是狂喜的,他如数家珍说着自己的进步,底层逻辑依旧是我没让所有人失望。严箐箐越听越酸涩,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蒋炎武便会从这幻觉中醒来。
“哥……”蒋炎武半蜷进她怀里,“……我每次回爸妈家都想偷一张照片。有一张你在,在夏天,你光着膀子蹲院子水龙头底下冲凉。我刚从学校拿回三好学生的奖状,你一把夺过去,举得高高的,说让我看看我弟多能耐,你笑得像个傻子,头发一甩,我奖状都湿了,那张照片是妈抓拍的,你眼睛对着太阳……所以眼睛里有光……那光里头,光里头站着我呢……”
蒋炎武笑得明媚,泪水顺着笑纹往下流,“那张照片,你告诉我在哪好吗?”
严箐箐抬起头。
蒋炎文就立在门口,虽是巨人观的湿漉样子,面目肿胀得几乎走形,可她仍能辨出他此刻的泣不成声。
严箐箐转达,“在爸妈卧室,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几本相册,在第一本。”
蒋炎武的泪眼成了两汪被掘开的泉,“我把它偷出来,可以吗?”
“可以。”
“真的可以吗?”
“可以。”
蒋炎武垂下头,像是耗光了所有的能量,“哥……”他喃喃,“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啊,真的好想……”
这大悲大恸让严箐箐瞬间回到严苗苗离世当日,她一时无法忍耐,哭得汹涌,她想轻抚蒋炎武的脑袋,却抖得难以自持,几乎是在拍他后脑,蒋炎武抬头,紧紧抱住严箐箐,“哥,哥我会很好的……我也会努力,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你不要在严队身上了,她身体不好……”
严箐箐哭得越凶,蒋炎武抱得越紧。
卧室门外,走马灯事务所所有的兼职全职人员都悄默默蹲地上啃披萨,顾逊嘬着芝士榴莲看梅超风,“奶,你们那时候看琼瑶小说,是这么哭吗?能把人哭瞎那种。”
廖露露刮顾逊鼻子,“可以啊,还知道琼瑶……你这年龄,你是个杂家呀。”
小妖被感动得抽噎鼻子,青叔手里捧着抽纸,忙夹出一张塞小妖鼻孔,“小点声。”
只有小羽毛蹙眉凝着手机,“不对……不对,”她摇头,“不对不对不对!”
她说的不对,是指星野。
星野的直播变了。
起初老粉们只觉得别扭,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开始唱别的歌了。不再是元气满满的小甜歌,而是八十年代的靡靡之音,唱得时断时续,像卡带的录音机。有一回她兀的一停,停在一句歌词的半截上,“夜来香,我为你——”然后张着嘴,上下唇互颤,弹幕刷过去一串问号,她也不答,三秒后,继续唱,可唱的已不是同一首了。
她切到了《甜蜜蜜》,可调子跑得厉害,跑着跑着又变成《月亮代表我的心》,像三个灵魂在同一躯壳里抢话筒。
她甚至开始唱rap,这是最让粉丝们毛骨悚然的事。
星野的人设是甜美软萌的邻家妹妹,可忽然间,她能对着镜头,用烟嗓吐出一连串押韵且攻击性极强的词句,那些词句她不可能写出来,里面有太多圈内黑话,太多只有底层混迹过的人才懂的切口。她说唱的时候,眼神涣散,瞳孔没焦点,可嘴在动,舌在翻,每个字的咬合都铿锵有力。
弹幕从“???”变成了“这不是星野”,又变成了“夺舍了吧!”“又换剧本了吗?被绑架你就眨眨眼啊星野!”
有人说是AI换脸,有人说是盗号,有人说她被下了降头。她一概不回应,只是唱完,沉默,盯镜头。
她的妆容也在变,起初只是眼线比以往长一些,后来唇色从粉嫩变成暗红,再后来,她开始画烟熏,黑棕把整个眼眶都吞了。有眼尖的粉丝截图对比,发现那妆容轮廓,竟与三个月前死去的另一个小主播最后的直播造型如出一辙。
可最让人发寒的,是那突如其来的停顿。
停顿点不在句末,也不在换气的间隙,而是在音节中间,像被拔掉电源,整个人僵持不动,双目瞠圆,瞳孔骤收,嘴唇微张,保持着上个表情的延续,然后她的视线开始移动,缓慢地,一寸寸,从镜头左上角移到右下角,从右下角移到正中央,最后,定在一个点上。
她盯着那个方向,表情从空洞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这时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像含着口水,湿漉漉,黏糊糊,她说,“我看到你了。”
弹幕瞬间炸了。
满屏都是“卧槽!”,“害怕!!”,“她是不是在看我!!!”,“她在跟谁说话!!!”。
可星野不解释,也没笑,没像以前那样吐舌头嘻嘻,“开玩笑啦~”。
她就看着那方向,整整十一秒,十一秒里她眼珠一动不动,然后她垂眼,像断电的机械娃娃,脑袋一点点低下,低到下巴抵着胸口,低到镜头里只剩下她的发顶,然后,直播断了。
她没关。
是平台技术故障报告说“信号异常中断”。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信号的问题。
那一夜,至少有四千三百二十七个观众,在关掉手机之后,未能入睡。
第一个出事的人,叫陈国伟。
四十五岁,做建材生意,在星野粉丝榜上排名第一,累计打赏超过一百二十三万。名副其实榜一大哥,他自己也享受这称呼,头像是辆保时捷的方向盘,签名写着: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出事那晚,陈国伟照例喝了点酒。他在家,独居,两年前离了婚,孩子跟前妻去了澳洲,偌大的复式楼里只有他和一条叫富贵的斗牛犬。他瘫在沙发上,手机架茶几上,屏幕里是星野直播。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从她开始唱那些老歌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没关。说不上为什么,像有股力拽着他眼球,拽着他的手指,不让他划走。
那晚的直播尤其瘆人,星野从头到尾没笑过。背景是她那粉色堆满玩偶的直播间,可那些玩偶在她身后投下的影子,在灯下被拉得极长,像一条条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臂。她唱了首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歌,有点像哄睡的摇篮曲,可歌词不对,每个词都像是从另一首歌里剪下来的,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即一个女孩被困在黑暗里,饥火中烧,吞了经年的尘灰,终有一日,嗅到了人肉的腥膻。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抬起头直直看向镜头,“陈国伟。”
陈国伟愣在原地,他从来没用真名注册过任何平台!
“谢谢你的一百二十三万。”她嘴角耸起一个弧度。
直播戛然而止。
陈国伟盯着黑屏,告诉自己这是节目效果,是剧本,是她背后运营团队炮制的噱头或是惊喜大放送。可他的手在抖,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他欲起身,双腿却软成两根被抽了髓的肉管子,他恶狠狠骂句粗口,权当壮胆,旋即扶着沙发,将自己拔|起来。
客厅的灯暖融融,平时让人心安,此刻却像舞台上的追光,把他照得无处遁形。他环顾四周,富贵蜷在角落,呜咽低吼,尾巴夹在两腿间,盯着楼梯方向,浑身的毛都炸着。他顺着富贵的视线看去,楼梯口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墙壁,天花板夹层,地板底,那声音起初极轻,像在爬行,又像虫蚁啃老木,窸窸窣窣,窣窣窸窸。有细微的摩擦,还有断裂声,像天花板的木梁被力道缓缓压弯,间或夹杂着吞咽,谁在暗处吮|吸。那声响愈来愈密,愈来愈近,从四围层层叠叠涌过,他甚至能感受到地板传来的震颤,谁在地基下缓慢翻身。
他捂住耳朵,声音未减分毫,反倒愈发清晰。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画面,真真切切,如高清投影般投映在他视网膜上。
是星野,站在他卧室里。
穿着直播时的白裙,可裙子肮脏,妆容也被洗掉,没血色的脸很年轻,是个高中生,可她眼睛不对,瞳孔是竖的,像蛇像猫,像暗处窥伺的冷血动物。
她站在床尾,离他不到三米。
陈国伟不知何时退到了卧室,他只记得客厅,记得楼梯,可中间过程像被谁进行了修剪。
星野兀的大跨步向前,盯着陈国伟,咯咯笑了。
第57章
57
星野又近一步, 陈国伟这才看清她的脸,一面刚刮过腻子的白墙,干净得让人发毛。她嘴在咀嚼, 又一跨步,距离陡然缩至成一臂,有股烂木头味扑入陈国伟鼻息间,顺喉而下, 抵入胃腑,他想吐, 却连弯腰的力气都耗尽。
星野站定俯视着他, 她比陈国伟高了, 不知何时起,陈国伟在萎|缩、在变薄在风干。皮肤贴着骨骼, 骨与骨之间空落落, 无肉无脂,一无所有。
他想尖叫,可声带枯透了, 成了两片秋叶, 磨不出声响。
星野弯腰, 脸凑到他面前,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排鲨鱼一样层叠的牙齿。色泽是黄的黑的,锈迹斑斑。
她咬了下去。
陈国伟竟不觉得疼。神经已经死了, 身躯不过是一层蒙在骨架上的皮。他能感知到牙齿嵌进肩胛, 饼干一样酥脆。他能感受到她在吸,像啜牛棒骨的骨髓。他被掏空了,成了只挖去内瓤的瓜。
他想到富贵, 想到前妻,想到远在澳洲打网球晒得黝黑的孩子,想到这辈子赚的钱,置的房,点的赞,刷的礼物,这景象走马灯一样打转,旋着旋着,只剩星野那张脸。然后,一切骤黑。
次日清晨,保洁阿姨上门了,她每周三周日来,打扫三小时,工资现结。这次进门,富贵没叫,蜷在角落,浑身毛发炸着,两眼如铜铃,死盯着卧室门。
“陈先生?陈先生?”
无人应答。
她便自顾自打扫起来,拖到卧室门口时,闻到股甜味,甜得齁人,像蜂蜜掺红糖。“陈先生?”她推开门这便看到了床上的东西。
她后来对警察说,以为那是床卷起来的被子。可被子上有头发,稀疏且花白,以为是把稻草,她走近一看,被子底下露出截手,从未见过这般枯瘪,“哎哟,比非洲难民的手都细!”
她瘫软在地,膀|胱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直淌。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恐惧打了个死结,记忆,语言,逻辑悉数宕机。
报警的是物业经理老刘,接到业主投诉说有个穿保洁衣服的女人在楼道哭得不成人样,老刘忙赶过去,见她蜷在电梯口,浑身抖,反反复复念叨,“皮包骨,皮包骨,皮包骨……”
最先出警的是辖区派出所两个年轻民警,一到现场,两人一起吐,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上级又向市局汇报。
老樵给蒋炎武电话,“有个案子挺蹊跷,您快来看看,男的,四十五岁,独居,身上没外伤,没中毒迹象,但整个人,咋说呢,像被啥东西吃空了。”
同一时间罗局给严箐箐打了电话,“回来把事处理了,你是前脚到,后脚这种事就跟上了!”
严箐箐刚洗完头,发梢还坠着水,敲门声便响了,蒋炎武立在门外,“罗局给你电话了?”
她揩干头发,换衣出门,两人驱车穿城而过。行道树的叶尖已开始泛黄,风里裹了层薄薄的凉,是初秋了,早晚的温差已藏不住。
踏进陈国伟卧室的瞬间,严箐箐的第一感受是干燥。皮肤发紧,像儿时把手插进面粉里,粉状的,细腻的,能把手指间所有水分都吸走。
床上摊着层人皮,灰褐色,皱缩着搁了太久的橘皮。肋骨是收拢的扇骨,锁骨似两弯钩子,骨|盆则像只碗。头部的皮肤贴颅骨上,眼窝是洞,嘴唇已缩没了,露出排完整白森的牙齿,上下咬合着。那模样,颇有几分《木乃伊》第一部里被大祭司慢慢吸干的那几个美国佬。
法医老弥蹲在床边,已做了四十分钟的体表检验,眉头纽结,“体表无外伤,无注|射痕迹,也无勒痕,无任何机械性损伤,内脏没动,但腹腔和胸腔是空的,周围脂肪和结缔组织全没了,咋可能呢,这啥手法,咋这么干净,连根血管都没留。”
“脱水呢?”
他捏着死者前臂的皮肤,轻轻一提,那层皮像脱袖子一样松松离开骨骼,他瞟着严箐箐,“脱水不会让肌肉消失,严重脱水只会让组织萎缩,他肌肉和脂肪是彻底没了,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死亡机制,也没有疾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失去全部肌肉和脂肪。”
老弥翻眼睑,角膜重度浑浊,他又按压胸部,尸斑固定不褪色。
“能推定死亡时间吗?”蒋炎武蹲身观察。
“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但……这体表干枯程度,像死了至少半个月以上,干了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血管是空的,这不叫失血,这叫抽空。我写不出这个报告。”他又一次毫无顾忌地睨严箐箐,“我总不能写被什么东西吃空了吧,可事实就是这样,矛盾,大矛盾。”
严箐箐蹲下,死者双手摊在身体两侧,一部手机压在掌下。她戴上手套轻轻抽出,屏幕是黑的,按下电源键,亮了,没有密码,直接进了桌面。桌面壁纸是星野的照片,穿着白裙,比着剪刀手,甜甜糯糯。严箐箐闭目,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打开相册,最新一条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时长四分十二秒。她抬眼看蒋炎武,蒋炎武引着她避开勘验组,到了僻静处,按住音量减键,点开。
画面起初是黑的,继而光源渐亮,有人在暗中点了盏灯。那光从床尾方向打来,很冷很白,有些突兀。
随即星野出现了。赤脚站在床尾地板上。她往前一走,画面便抖,这是陈国伟本人的视角。他呼吸又粗又急,抖得星野的脸也跟着晃。她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脸凑向镜头,严箐箐甚至能瞧见她睫毛上每一根分叉。
“再看一遍。”
这一次,蒋炎武把音量推至最大,贴在两人耳侧。
前三分五十秒,只有星野的脚步和陈国伟喘息。但在最后几秒,有几声轻如鸿毛的微渺呓语,是陈国伟的声音。
他说,“你怎么……你怎么吃我……”
紧接着是咀嚼,咯吱,咯吱,咯吱。
严箐箐明白了,这是在进食。一个人在极致恐惧中,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皮质醇,多巴胺,那些东西对她们而言是足以成|瘾的饲料。她们饿得太久。数据世界里没恐惧,没活人气息。她们被困在其中,像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不会死也不会活。
他们去公司IP那晚,仓仓促促逃离,没有任何对抗与封印措施,他们打开了那扇门,将星野们从数据中唤醒,那些东西闻到了鲜活气,也找到了出口。
它们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一个榜一大哥远远不够填肚,它们会找到每个刷过礼物的人,那些关注,那些喊老婆我爱你的人,就是星野们如今的导航。
蒋炎武压声问严箐箐,“怎么阻止?”
“这是我该考虑的,你要做的是缉凶层面的事。”
严箐箐电话响了,是小羽毛,声音摇摇晃晃,严箐箐走到楼道,“你慢点说。”
“之前咱……不是走访过星野那些亲友和大粉嘛,有个粉丝团团长叫……喵喵不哭,她刚才给我电话,说星野……在她家,她吓得又哭又叫,我现在和露露……正过去呢,她是个单亲妈妈,头像是个小baby,我实在……怕出……”
严箐箐听到一半便撒腿奔进楼梯间,羽毛和露露显然不知情况深浅,“你们等我到了再进!”
话还没说完,小羽毛的信号就断了。
小羽毛和廖露露在楼道就听见了声响,像盈千累万的青蚕啃桑叶,又细密又绵延,又永不停歇。两人眼神一对,看到了同一种犹豫。
门是虚掩着的。
廖露露伸手推开的刹那,客厅里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当场失语。
沙发上,地板上,餐桌上,窗台上,甚至吊灯垂下来的藤蔓上,处处是星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几十个,或许上百个,挤满了每一寸空间。全穿着同款白色连衣裙,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只露着下巴尖尖的一线。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出声。
呼吸声也没有,满屋子都是蜡像,都是纸人,是某个噩梦深处才会出现的静物。
团长缩墙角,情绪已然崩溃,她还在哺乳期,整个胸脯都是湿的,渗得睡衣斑斑驳驳,她筛糠般抖着,发不出完整音节,只有碎气流从齿缝间穿出,“她们……她们……”
廖露露想把团长拽起来,两手一握,才惊觉团长手指冰凉,指尖已是青紫。
“你能不能动,咱赶紧先出去!”
“她们天黑就来了……”团长傻愣愣地看着小羽毛,“敲门……一个接一个……我开门,每一个都说我是星野,让我进来……我关门,怎么关都不行,她们能从门缝里挤进来……纸一样啊,可薄可薄……我没撒谎,就从门缝底下……”
小羽毛和廖露露拖着她,可团长起不了身,她体态臃肿,小羽毛驮不动,自己差点狗啃屎。
“第一个来的时候,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嘛!”团长抠着小羽毛胳膊,嗓子眼直晃荡,“我还以为是粉丝……我开心啊,我真的喜欢她,我说今天不直播了吗……她不说话,只是笑……第二个来的时候,这怎么可能啊,第三个……第四个……怎么就越来越多了……”
小羽毛环顾四周,它们尚没有进攻行为,她试图数清到底有多少星野。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放弃了,因为有些星野太小,只有巴掌大,坐在茶杯里。有些又太大,坐在沙发上,头几乎顶到天花板。
最大的那个星野站了起来。
廖露露和小羽毛同时后缩。
大星野动作极慢,关节处很生涩,仿佛多年卧床,未曾使用过。它穿过满地的小星野中星野,跨过散落的抱枕和碎玻璃,摇摇晃晃走到团长面前,蹲下来,语气天真,“妈妈。”它伸手捏团长的脸,屋里三个女人无一人敢妄动,那大手又摸又揉,声音也慢半拍,有回声像同一个人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慢半拍。
“你以前每天都看我直播,说你把我当女儿,说你的baby长大跟我一样好看就是上天赐福了,现在我回来了,女儿回来,不高兴吗?”
团长眼泪终于决堤,整个人的崩溃是从内部坍塌的,她拼命摇头,头发甩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缠着,喉咙干哑,“你不是我女儿!你不是!我女儿不会这样!我女儿就一个,不是怪物啊!不是你啊!你不是啊!”
“是不是得顺着它话说,”小羽毛低声问廖露露,“万一激怒了呢,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廖露露觉得有道理,便给团长使眼色,可团长置若罔闻,她快疯了,她站不起来,只想把自己塞墙里。
星野开始卡顿地歪头,一点点偏过去,每偏一度便停一瞬,最后定格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
“可是妈妈,你不是说,无论我什么样,你都爱我吗?”
团长鼻涕耷拉在嘴上,她无法辩驳,她确实说过,在直播间里,在无数深夜,她心疼星野的顿顿泡面或米粉,她心疼星野说减肥的苦楚,她说过太多次了,“星野是我女儿,不管变成什么样妈妈都爱你。”她说这话的时候泪眼汪汪,真情实感,弹幕里一片“泪目”,“团长好温柔”……
大星野把手伸进了团长胸口。
像伸进水中一般,毫无阻碍地进了团长胸腔。
团长一声惨叫,小羽毛和廖露露咬牙切齿地拖着团长往门外跑,星野五指在她体内慢慢搅,在翻找什么,团长身体开始以胸口为中心逐步变透明,血肉和骨骼正在从内部吸走。
小羽毛索性不拖了,她豪迈地冲向大星野,却扑了个空,它们不是实体。
团长越来越轻薄了,这倒是方便了廖露露的拖拽,可下一瞬,她就被一股力道撞开,翻上茶几又滚向沙发,扫了一片小星野。
就在这一刹,门被凶狠地踹开。
顾逊洒出一把朱砂粉,严箐箐撞开红雾,走着仪式的步伐,左脚先,右脚跟,每步都踩在拍点上,她浑身朱砂,从额头到下颏,从脖颈到指尖,干涸的朱砂在她皮肤上结成红壳,此时此刻,她自身就是道符箓。
她双眼闭合。
小羽毛刚要喊,便被顾逊制止。
严箐箐在唱念。
梅超风又撒出把朱砂。
严箐箐音节短促,辅音似石子相击,元音拖出尾调,忽高亢忽低沉,她唱得是阿赞蓬教授的古语,是藏在经匣里的帕撒拜。
第58章
58
小羽毛与廖露露虽不明其咒, 却能同感其威,那是严箐箐用自己的喉嗓,替另一个世界开门。
最小的星野先反应过来, 从茶几下爬出,四肢着地,形如白蜥,雷厉风行地朝严箐箐猛扑。她嘴巴大咧, 那巨口不该长在婴儿脸上,太大了, 大到足以吞下一颗成人的头颅, 一圈圈牙齿从口腔深处翻出, 像深海生物的口|器。
严箐箐没睁眼。
右臂抬起,拇指扣中指, 这是泰拳中的三指印, 但在巫术语境里是那罗延的封印,能锁一切不净之物。婴儿星野在距她三步之遥处骤然停止,它撞上一堵透明墙, 脸被压扁, 口中喷出黑雾, 继而大哭大叫。
严箐箐睁眼, 黑瞳孔扩散至了整个虹膜。
满地的星野开始舞动,百双千双眼瞪着严箐箐,她是程咬金, 挡在了它们与食物之间。
大星野松开了团长。
团长瘫软在地, 胸口那透明窟窿还没愈合,隐约能瞧见正缓慢复原的脏器轮廓。她大口喘息,全身汗透, 梅超风与顾逊匆匆忙忙往她身上涂朱砂。
大星野站起来,身量近两米,每行一步,脚下地板便凹陷一寸,“你也想当我的妈妈吗?”
严箐箐从颈间扯下一根红线。线端系着一枚小布包,棕褐色,以金线绣着歪扭的符文。那是达固,泰国巫术中最寻常的圣物,但这枚不一样,它是阿赞蓬临终前亲手做的,用了自己的指骨。
严箐箐将达固咬在齿间,双手扣紧,启唇诵另一段咒,节奏与先前迥异,无起伏,无停顿,每一音节是等长且等高。那是布罗特,泰北森林派阿罗汉用以斩断一切外缘的切断咒,诵至极致,连因果都能暂止。
大星野笑了,笑容从嘴角到眼角,从眼角至整张脸,内里无底,只有一圈圈向内旋转的白牙,“这个,对活人有用,对我们,没用。”
她伸手朝严箐箐的颈间抓来。那只手在伸出的刹那增了两倍长度,竹节一样拔升,快得在空中拖一串残影。
廖露露和小羽毛都骇得不敢直视。
严箐箐把齿间的达固吐出来,握在右掌,继而猛力拍去。大星野的手触到达固刹那猛地缩回,她一低头,掌心多了枚黑色烙印,像被某物从内部焚烧过,边缘丝丝缕缕出白烟。
她目露困惑,它自认自己为猎人,却见猎物手中持了枪,“你……”。
严箐箐重新将达固咬回齿间,双手再次合十,这一次她跳着固定程式的舞蹈,左脚点地两次,右脚画半圆,继而整具躯体旋转一百八十度,身姿划出一道弧。那是兰南,泰国南部巫舞,每一拍对应一个咒音,每个动作都能在地上绘制一幅符图。
地板上的朱砂开始动了。
一粒粒浮起,离地一寸。在旋转在聚合,循着严箐箐的舞步轨迹重新排列。小羽毛瞠目结舌,她看见那些朱砂拼出了图案,是几何图形的符号,歪歪扭扭,却透着庄严。
大星野神色一变,身躯出现裂纹,空间崩裂中似有一柄无形之刃自它头顶劈下,将她从正中一分为二,裂缝中无血,只有光,是手术室的无影白灯。
它张开双臂,仰起头颅,自喉咙迸出声长啸,满屋子星野们跟着一起嗥,几十个声音叠成一道,如暴风如硕雪,窗户同时炸裂,玻璃碴似急风骤雨,侵袭了整个空间,梅超风死搂着顾逊,小羽毛抱头,廖露露护脸,团长不遮不掩,脸上片刻起了几个血道。
小星野们开始融合。
水珠一般,两滴相碰,化为滴大的,四滴相碰,化为更更大。它们融化,聚合,数息之间从几十缩为几个,又从几个缩为一个。那东西太大,大到客厅容纳不下,头颅抵着天花板,肩膀撑裂了门框,白裙涨成无数碎布,成了一面面破旗。
它低头俯瞰严箐箐,脸放大了数十倍。
释放出的压迫感成了堵厚墙,将严箐箐整往后推了三步。脚跟磕在茶几腿上,她险些摔了,严箐箐咬紧达固,嗓子涌出口浓血。她已经念了太久的咒,跳了太久的舞。那东西不在消耗她体力,而在蚕食她寿命。泰国的巫术从无免费午餐,每个咒音都要用阳寿去换,每个舞步都要用血气去填。
她把达固从齿间取下,握于右掌,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右臂上从上到下划了一道。皮开肉绽,血涌而出,与掌中朱砂混作一处,化为一种粘稠得近乎黑色的液体。她将这液体向空中一甩,凝成一枚拳大血珠,在空中缓缓旋转。
那是泰国巫术中最极端的手段,一滴血疙瘩,折寿数一年。
严箐箐悍戾一推,硕大的星野伸出巨掌,欲将其攥住。手掌合拢刹那,血疙瘩迸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血线,蛛网般散开,缠住它四肢与躯干。血线一收一紧,勒进那层惨白皮肤,每勒一寸便嗤嗤烧灼。
硕大的星野在咆哮,去扯血线。
血线一断,断口便立刻生出新线,更密更紧,寄生虫一般,是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那些血线不只勒它,还往它体内钻,顺着它身上的裂缝钻入,它缩小了,头从天顶降下,肩膀从门框退出,四肢变短,躯干变细,那些被撑破的白碎布从空中飘扬,落地成灰。
它膝盖一跪,地板裂了,树根一样延伸至墙角,它低头看严箐箐,委屈得泪花滚滚,嘤嘤直哭,“我想有人喜欢我,就喜欢喜欢我……”
严箐箐立于它面前,指尖在变透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星野头顶,所有血线同时停止收缩,它们安静下来,盘绕在它周遭,“爱不是这样要的。”
它身体在血线的缠绕中继续缩小,边缘一点点模糊,透明,那些小星野们一个个从它身体内分离,萤火虫般在客厅盘旋数圈,然后穿墙壁,穿天花板,消逝于窗外。
最后一个飘走的,是那个婴儿星野。
她飘到严箐箐面前,舔着一毫无防备的笑容,伸出小手,朝严箐箐的方向抓,含糊不清地哼,“抱抱”。
大星野缩至常人大小,跪在满地朱砂与碎玻璃间,没了尖牙,没了竖瞳,没了卡顿笑容,那是张年轻柔曼的脸,眼眶红红,鼻尖粉粉。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这样的……对不起……”它身姿透明,如朝雾遇日,蒸腾着散去,拂过严箐箐脸颊。
客厅回归正常。
团长胸口那透明的窟窿已然弥合,只剩衣服上一个焦黑的手印。她仍在哆嗦,但呼吸已渐稳。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客厅吊顶的花灯。
严箐箐把达固重新系回颈间,红线断了一根,只剩两根苟且挂着,布包上血与朱砂斑驳淋漓,金线绣的符文也糊得面目全非。
她扭身走到团长面前,探手按在胸口那焦黑的手印上。掌心贴合的刹那,团长觉出一股温热从那手中汩汩而来,活了,心脏和腹腔都活了。
团长潸然泪下。
严箐箐收回手,廖露露与梅超风慌忙搀住她,“走吧,”严箐箐声气恹恹,“没事了。”
“我得去趟安全屋,你替我稳住蒋炎武。我不知道这次要呆多久,我感觉不是特别好,正好他那边也忙,应该顾不上。”严箐箐倚着消防栓,头靠着廖露露,一根接一根地吞云吐雾,她眼前逐渐昏黑,开始恐惧如果阿赞蓬的结果对等于这一次的结局,是不是该视而不见,抽身而退。
廖露露打发小羽毛,梅超风与顾逊先行离开,颇为不安地打量严箐箐,“你这次是斩草除根了,还是只除了三分之二或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
“全部解决的风险是什么?”
“不知道。”严箐箐此时直觉小肠阵痛,拍荡至小腹,而后是胃囊,它们像被剥皮示众的野羊野牛,她没了丁点力气。
“我陪你去吧,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呢?”
严箐箐头颅低垂,良久才微微颔首。
廖露露忙给青叔一通电话,嘱咐其稳住蒋炎武,而后搀着严箐箐,几经辗转,自武通路至交民广场,复由晨美道至陇鼎嘉园,这是严箐箐的安全屋。下车时她步履踉跄如酩酊,司机从后视镜乜她一眼,“咋了这是?失业了?大白天喝成这样?”
安全屋藏于一栋老居民楼地下室,入口隐在小区绿化带后,毫不起眼。廖露露当初觅得此处,耗时近两月,要隐蔽,要阒静,要有独立水电,且离市区不远不近,真出了事能及时驰援。
最后托一做房产中介的老主顾辗转寻得,两位房主移民枫叶国,房子挂牌多年无人问津,廖露露一次性掷下两年租金,悉数现金。房东隔着太平洋签了电子合同,从头至尾不曾谋面。
屋子不大,四十多平米,格局方正,没有窗,全仗着新风系统置换空气。严箐箐接手后又折腾一番,墙刷成深灰,地面铺上老式的水磨石,赤脚踩上去沁凉入骨。正对门悬着幅巨大的唐卡,绘金刚手菩萨,怒目圆睁,足下踏着象征无明之魔障。
唐卡下方是张长条案桌,桌上法器杂陈,各安其位。铜铃与金刚杵并列,降魔杵旁搁着一面萨满神鼓,鼓面蒙着不知年代的兽皮。嘎巴拉碗里盛着半碗朱砂,碗边倚着一尊泰国鬼王,面被烟熏得黧黑,隐约可辨法相轮廓。
一百零八颗人骨念珠缠绕在一柄桃木剑上,剑身刻满符箓,朱砂填色,剑穗处却系着枚萨满的铜镜。墙角还供着尊古曼,小小泥胎,贴着金箔,面前搁着糖果和旺仔牛奶,旁边是个用桦树皮裹着的萨满偶人,与道教的八卦旗叠在一起。
这些来自不同法脉的东西挤在这间暗室里,彼此不相干,却又奇异地沉默共生。
靠墙处有一老药柜,百余个小抽屉,贴着黄纸标签,朱砂,雄黄,雷丸,鬼臼,白芷,苍术……有些药材连廖露露也叫不上名。抽屉里还塞着一包包香灰,自天南地北不同庙宇收集而来。一小瓶圣水,是从西藏圣湖中汲来,还有几个油纸裹着的护身符,打开来是叠成三角的黄纸。
一大号收纳箱里满盛蜡烛,白蜡红蜡黑蜡,长短|粗细不一。廖露露初次翻到时还以为严箐箐有什么特殊癖好,后来才知不同法事需用不同颜色的蜡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屋子最深处隔出了一间浴室,没门,只用一道深灰色布帘遮断。除马桶与基本淋浴设施外,还有一巨大的长方形池子,一米八长,一米宽,半米深。
池中盛的是土。
细细绵绵,散发着潮腐的草木气,土面铺了层朱砂。
严箐箐到了安全屋,一语不发,径直进了卫生间,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内|衣便翻身入池,将自己埋进土中,只余一张脸露在外面,双目阖拢。
廖露露立在帘外,听里面窸窣,片刻后归于死寂。她掀帘觑了一眼,严箐箐已闭上眼,褐土覆身,只露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无痛无悲,无静无动。
廖露露将帘子拉拢,她快饿疯了,出去觅食吃了一碗墨鱼丸粉丝汤,配一碟经典生煎。
第一日,严箐箐未曾出来。
廖露露在客厅铺了张瑜伽垫,跟着手机视频习练。做到下犬式时,卫生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从喉管深处彷徨而出。她忙停下动作,竖着耳谛听,半天没再有第二声,她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掀帘。
次日,严箐箐仍未出来。
廖露露去附近超市采买了西红柿,鸡蛋,挂面,一把青菜,还有袋速冻水饺。电磁炉功率小,她慢条斯理地煮,慢条斯理地吃。青叔发来一条微信:蒋队这边我稳住了,没细说,只说你俩有事要处理几天。廖露露回了个OK表情,然后点开视频网站,翻出部老片。
是2013年麦浚龙执导的《僵尸》。她以前看过,但不知怎的心血来潮想重温一遍,高耸的筒子楼,白化病的男孩,两米的阴兵借道,血海深仇的姐妹从衣柜爬出……在这安全屋里观赏实在有代入感。看到一半,廖露露甚至忍不住回头睨眼卫生间,她常有荒唐的念头,严箐箐该不会也像电影里那样,猝然从土中坐起,脸生白毛,指甲又长又黑……
第三日,严箐箐依旧没出来。
廖露露开始觉着时日难捱,三十分钟冥想,一套阿斯汤加,又翻看从超市旁边随手买来的悬疑小说,三章就猜出了真凶,甚是无趣,她把书丢开,用西红柿和鸡蛋煮了盖饭。
吃到半截,觉着这屋子太静,静成了一座荒冢。
她甚至疑心严箐箐是否已死在那堆土里,可她又不敢掀帘,她怕冒犯了严箐箐,只能无头之蝇一般转来转去,然后给青叔发了条消息:一切正常。
青叔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廖露露盯着那面挂满法器的墙怔怔出神。那金刚杵和铜铃在灯下安安静静,她想起幼时奶奶家也有类似的东西,一尊铜菩萨供在堂屋正中,终日香烟缭绕。她那时总觉着菩萨眼睛是活的,不管走到屋子哪个角落,菩萨都在睨她。
那晚,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僵尸》。看到结尾钱小豪倒在血泊中时,卫生间的帘子似乎微微一拂,盯着看了十几秒,帘子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电影,阖眼睡去。
她不知道,土池子里,褐色的土壤正一寸寸洇成血红。
第59章
59
蒙古扎门乌德。
松烟袅袅, 老萨满已连跳了两个时辰,腰间铜铃早哑了声,神帽上的穗子在额前蹦跶, 像冥冥中有双手在替她叩问虚空。大鼓,扎板,腰铃在昏昧中整齐响应,满屋的法器都醒了, 满屋的神明都睁眼。
她嘴角溢出的白沫顺着下巴淌进衣领,瞳孔早已翻白, 那老迈的躯壳被什么撑起来, 请来的仙家问了一声, 无人应答。二神在旁边替她唱,替她答, 替她问, 你家这位男施主在哪,人在哪,魂在哪, 撞死他的车在哪儿?
鼓声骤停。
那一瞬附在她身上的东西神识一凌, 透过她眼窝, 看到了一片无垠的红, 是成千上万朵虞美人同时凋敝的色彩,那片红里,严箐箐正缓缓下沉, 像被漩涡吞吸的花瓣, 不挣扎,没声息,发梢在赤色的黏稠中一寸寸没顶。
老萨满猛地从法台上翻倒下来, 推开搀扶的徒弟,赤脚跌跌撞撞冲出门外,直直望向南方的天,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的黑,和几颗说不出名姓的星。风从旷野上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我的箐箐!我的箐箐……我的孩子!”
东北刘家窑。
那间烧着土炕的老屋里,柳仙仙家正倒在炕梢上打盹,炭盆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线余烬忽明忽暗,墙上一张蒙了灰的出马仙家谱,狐,黄,白,柳,灰的堂口牌位挂了两排,压着红纸,底下供着干瘪的苹果和几根黑香。
柳仙仙家姓柳,实则是蛇仙附体的弟马,祖上传下来的堂口,传到他这辈已是第四代。去年开春拜过北斗,八月初又请二神帮他搬回杆子,堂口里的仙家换了一茬茬,就这位大柳仙不动如山,盘在他命里十八年,跟生了根似的。
仙家上身是有感觉的,像条冰冷的蛇钻进脊梁,从尾椎一路上行,钻过心口,钻喉咙,最后从顶门窜出去。可这次不同,这一回是大柳仙硬生生从他体里抽身而去,在他魂魄里撕了道口,他疼得一激灵,浑身是汗,觉得有股躁动,翻身下炕,鞋也顾不上趿,赤着一双脚往外跑。
穿过院门,踩过碎石路,又踏半干的泥,一路跑进村后的玉米地。九月的玉米秆已高过人头,密匝匝的叶子刮他脸,拉出一道道红印,他浑然不觉,只仰头看天。
北斗星的斗柄斜斜指向西北。
可他看的并非星宿,是另一条纤细的线,从东南方牵过来,连在这片黑土地上空,那线在抖,被什么拽着往下沉。
大柳仙盘踞在那线上,鳞片绷紧,咬着什么不松口。线的另一端是严箐箐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水中倒影,正在那片暗色中下沉,她不挣扎,没呼救,涟漪散尽后,再无踪迹。
他瞧不见血海,只看见一个人正在从他感知的边界上消失。风从玉米地里穿堂过,他躺着闭上眼,大柳仙又回来了,盘在他命里冷冷沉沉,他要掏手机,手机没带,他爬起身往回跑,他得扽住细线那头的人。
泰国普吉岛。
九皇斋节正值高|潮,街巷间铺天盖地的黄旗猎猎,鞭炮声此起彼伏,比年节还热闹三分。信徒们身着白衫,赤足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香烛和素食摊上的斋食香兜头罩下,将整条街裹进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之中。
阿赞蓬立在队伍中间,混在那些被神明附身的乩童里,旁人用铁杆穿颊,用剑刺舌心。
他没有肉身,自然能看到异象,那尊撑满了半个天际的鬼王轮廓正端详着北方,它眉间是正停滞坠落的严箐箐,阿莲蓬没认出来,等脸从散发中清晰,他想起来了。
阿赞蓬松开手中那串黑檀佛珠,珠子弹跳着滚进鞭炮碎屑,他身形凝成一缕烟,又从烟凝成一线风。街边的信徒们还在尖叫哄闹,没人注意有风从石墩旁起,贴着地面,穿过脚踝,穿过香案,穿过那些赤足白衣的信徒们胯|下,像支长箭直直射向北方。
他是鬼,鬼不受山河阻隔。
他越过安达曼海,海面浮着月光,他魂体掠过浪尖,穿过缅甸丛林,那些古木根系在地下盘错如经络,他能感觉每一株都埋着未散的怨魂,他穿过云南山脉,云雾裹着他轮廓,把他洗得更加稀薄。
同一时刻,威北青叔的别墅中。
蒋炎武歪在沙发里,他无力挣脱。
梦里大火太旺,皮肤成了墙皮,片片剥落,他想叫,喉咙只有炭火燃烧,这是活活煮熟,从里到外的烂。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绑在根滚热的铁柱上,煎牛排一般。此时凌迟又开始了,旋着削下薄薄一片肉,削果皮一样轻巧熟练,蒋炎武甚至能数清自己还剩多少刀,可数到一半忘了,因为下一刀从另一个方向切进来,指甲抠进掌心,垂头一看,掌心全是窟窿眼。
他又能跑了,后面有东西追,不紧不慢像老猫戏小鼠,前方永远是下坡,他跑过走廊,又是楼梯,跑过巷子,又是地下室,身后步子越来越清晰。一尊巨佛从天顶压下,他被迫停了步子,那石像轰然砸倒在他胸腔上,肋骨折断,佛祖压身,它慈悲地大笑,只有蒋炎武痛苦,喘不上气。
梦境是万花筒,毫无章法地旋转,跳跃,碎裂。
他分不清哪一帧是真,哪一帧是假。火还在烧,刀还在割,佛还在压,身后的脚步声从未停止——
蒋炎武猝然惊醒。
心脏几乎要挣脱身子,他瞪眼望着天花板,瞳孔残留的火焰久久不散,他很清楚这是又跟严箐箐共频了,那些痛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摸手机,紧紧攥着,人在哪?怎么样?他一无所知,青叔让他不要干预……要不要联系。陈国伟皮绷骨头的佝偻样子又浮现出来,蒋炎武整理了一宿卷宗,他呼吸还没平复,又进了梦乡。
这一次,他沉进一条血色河流中,河底全是断肢与残骸。他拼命往上游,可脚被什么东西拽住,低头一看竟是严箐箐的手,从河底伸出,五指紧紧攥住他脚踝。她的脸在河底淤泥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去想拉,可手指穿过她臂膀,穿水而过,抓不住。
她又沉下去。
蒋炎武再次惊醒。
撑着扶手起身,喘得无法自控,四肢酸软无力,他缓了许久,晃晃脑袋,走向厨房。
他之前下班回了趟公寓,把殷天家的海参拿到别墅了,他此刻心乱如麻,便启动了老习惯,食疗。
他把海参切成小段,小米淘洗两遍,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小火,看着那一锅清淡的米汤逐渐浓稠。姜片在沸水中翻滚,海参的腥气被徐徐祛除,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鲜香。
他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一圈圈搅,从这头搅到那头,心也姗姗安落,粥咕嘟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糊了眼,他抬手一擦,继续搅。
粥熬好了,他盛出一碗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着厨房门框,看凌晨三点黑绒布一样的天,又低头看手里的另一粥碗,不烫了,温度刚好,可不知该端给谁。
这一时刻,严箐箐的安全屋。
廖露露半梦半醒间,只觉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毫无道理可言。她分明困得睁不开眼,意识却悬在半空,照见不该照见的东西。
最先进来的是个女人,身形佝偻,披着件缀满铜镜与穗子的旧袍,脚上无鞋,赤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廖露露想喊,嘴却张不开,那女人从她身侧走过,有松烟与兽皮的原始部落味,而后,她直直没入卫生间的布帘。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男人,其实不算人,因为那颈项上是颗三角状的蛇颅,鳞片青青,吐着信子,可它穿着人的衣裳,迈着人步,从门口飘然而入。廖露露后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想翻身想闭眼,骨肉不听使唤。那蛇首人身也掀帘进去了。
第三个仍是男人,赤着上身,纹身从脸蔓延至腰际,密密麻麻的经文与符咒虫蚁一样蠕动,他也进去了。
廖露露想抬起手指,哪怕只微微弯曲,可做不到。四肢被看不见的绳索缚在沙发上,膀|胱涨得发酸,可身体拒绝执行任何指令,卫生间帘子纹丝不动,里面没任何声响,她不知道那三个东西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救不了严箐箐,甚至救不了自己。
同样茫然无措的,还有蒋炎武。
蒋炎武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青叔别墅的。
他记得自己盛了碗海参小米粥,搁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在门框上看天。
再然后,没有了。
意识从某个节点断开了,等他重新睁眼时,他正大街上走。凌晨四五点的光景,天还没亮,柏油路映着层油腻的黄,他身上穿着睡衣,脚下趿着棉拖,他知道自己在走,却不觉得自己在选择方向。
意识像个旁观者,他想停下来,腿不答应,他想掉头,脚不听话。这具身子有了意志,它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全都与他无关。
走街,穿巷。
过一座天桥又拐进一条胡同。
路灯渐稀,脚下的路渐暗,他越走越快,从走成了小跑,小跑成了狂奔,棉拖在奔跑中甩掉了一只,蒋炎武喘着粗气穿过一片拆迁废墟,翻过半堵断墙,踩过碎砖与碴子,脚底血口叠血口,一路拖过去也不停。
跑。
一直跑。
也不知自己被什么追,只是跑,成了条被上游冲下的鱼,没选择没退路。
他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楼灰扑扑,处处是小广告和纵横的晾衣杆,他绕过绿化带,摸到一处隐蔽的入口,门锁着。蒋炎武没犹豫,伸手一推,门开了。
明明锁着的。
可那扇门乖顺得像纸糊的,无声无息向内旋开。他赤着一只脚,穿着睡衣,满腿泥泞与血痕,走了进来。
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双目浑圆,瞳孔尽是恐惧。他看见她了,可身子没停,脚步未缓,径直穿过客厅,掀开布帘进了卫生间。廖露露听见自己的膀|胱在颤抖,酸胀与急迫混在一起痉挛,谁能救救她。
卫生间的土池子里,朱砂已洇透了整层褐土,有股暴雨将至前闷在地底的硫磺味,严箐箐的呼吸像截即将燃尽的灯芯。
萨满,柳仙,阿赞三人围池而立。
萨满最先行动起来,从腰间接下神鼓,鼓槌轻点,一声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响颤动了整池朱砂。
柳仙五指插入泥土,触到了严箐箐掩埋的手臂。它手指蛇信一样沿着她经脉往上爬,最后停严箐箐心口,而后抬眼用那双竖瞳望着萨满,摇了摇头,意思是魂太深了,拽不出来。
阿赞蓬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根黑绳,绳上拴着九枚铜钉,每一枚都刻着巴利文咒。他将铜钉依次钉入池沿八个方位,第九枚握在手中,对准了严箐箐眉心。他闭上眼,翕动嘴唇,诵经震得墙上法器嗡嗡共鸣,他朝萨满点头。
萨满收回鼓槌,转向站在帘边的蒋炎武。
蒋炎武是具抽走魂魄的空壳,可身子却在打抖,那些火燎,刀剐,碾压,溺毙,早已在过去几个小时里通过某种不可名状的渠道灌进他梦境,此刻站在这池边,那些痛苦更清晰,更热烈。
萨满抬起翻白的眼,握住蒋炎武的右腕,“她沉下去的,你能捞她起来。”
她将他的手按进土里,按在严箐箐肩头,蒋炎武触到那层朱砂浸润的湿土时,整个人电击般剧烈一抖。他看见严箐箐沉在那片无垠暗红里,四周没岸,也没天地概念,只有无边赤色,她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坠。
柳仙的蛇首转过来,吐着信子,“让她握住你的手。”
蒋炎武不知该如何让她握住,他弯下腰趴在土池边缘,那只按在严箐箐肩头的手缓缓下滑,滑过她手臂,滑至手腕,最终扣住五指。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朱砂沾满了他的掌心,不止是现有空间,是那片血海幻象中,他也握住了正下沉的严箐箐。
可她没回握。
萨满开始击鼓,这一次密集如暴雨,她一跳,腰间的铜铃翻飞,震得卫生间外廖露露胸腔都酥|麻,穗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她围着土池旋转,每一步都踏在阿赞蓬钉下的铜钉方位,是一种失传的步法。
阿赞蓬跪在池头,将第九枚铜钉抵在严箐箐的眉心,诵经从低吟变为嘶吼,他青筋膨胀,满脸泪水,呕出一口东西,是团灰白雾气,袅袅升到池子上空,盘旋不去。
柳仙也动了,它伸出覆着细鳞的手臂,环住蒋炎武身体,从背后将他轻轻往前推。蒋炎武整个人栽进了土池,睡衣沾上褐泥与朱砂,他趴在严箐箐身边,握着她手,另一只手艰难险阻地排泥,尽力撑在池底。
柳仙的蛇首垂下来,贴着蒋炎武耳畔,音腔滑滑腻腻,在他颅腔内响起吗,把她心里的东西,吸出来。
蒋炎武不知如何吸,可身体领了执行命令,他俯身,额头抵住严箐箐额头,两人眉心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液与朱砂。他闭上眼,意识终于不再悬在头顶,而是坠入那片血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海面上,远处严箐箐正在下沉,赤色已没过了她下巴,只剩一双阖着的眼和额前碎发袒|露在外。
蒋炎武跑得艰难,每步都陷进去,尽全力才能拔出。可他勇往直前地跑,拿出了去年铁人三项夺冠的势头。蒋炎武跑近了,从赤色黏稠中抓住了严箐箐手腕,额头抵额头,他心里默念,上来,跟我上来。
血海开始翻涌。
像有个巨大的漩涡在严箐箐体内生成,将周遭暗红往里吸,蒋炎武只觉得自己额头一烫,顺着眉心灌进颅腔,进喉咙进胸腔,进四肢百骸。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松手。
岸上的萨满鼓愈急愈烈,像万马奔腾,像山崩地裂。
萨满再次溢出白沫,整个人被线牵引着,发疯旋转着跳跃,落足把钉子蹬得下陷。
阿赞蓬的诵经忽地拔高到一个非人音域,那团雾气灌入了蒋炎武口鼻。蒋炎武身子变成了一根管子,连着严箐箐胸腔里那片血海,一端连着柳仙盘踞的那根线。一种原始的,沉重的、悲伤的浊质正从她体内抽出,经过蒋炎武身体,沿着那根线,输送到柳仙的蛇身之中。
鳞片开始变色,从青灰成灰白,灰白成暗红,像生了火的炉膛,它仰头张开,吐出气浪,将那浊质喷到虚空中。
蒋炎武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那些涌入体内的东西不止是疼痛,恐惧和绝望,更是严箐箐十四岁那年在停尸间里没能哭出声的羞耻,是她每个深夜把自己蜷成胎儿的孤独,是她看着妹妹干瘪胸腔时的崩溃,这些东西没形状,没颜色,却是千钧重负压在蒋炎武心肺和骨骼头上,像那尊梦里碾他的巨佛。
他咬紧牙关。
绝不松手,额头相抵一动不动。
萨满的鼓已经歇了,阿赞收起了铜钉,柳仙退到墙边,他变回人形靠着墙壁大喘,三个人都停了,可蒋炎武没停,他不能停。
意识还沉在赤色幻象里,严箐箐又沉下去了,他刚才明明把她拉上来一些,可一眨眼她又滑下去,成了指间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又扑下去抓她手腕,用力往上拽,整条手臂力争上游,左肩的旧伤一撕,连通着整片后脑都被捶击,太疼了,可严箐箐还是没上来,那片赤色有生命,四面八方裹住她腰,又攀附到她胸口,涵盖住下巴,将她往回拖。
“再来。”他从小到大,唯有意念最坚定,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他松开严箐箐手腕,双手伸进赤色里,从腋下穿过,环住了她整个上身。然后咬牙将她上半身从黏稠中抱出。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脖颈,冰冰凉凉。
他依旧不松手,弓着腰,一步步往后挪,每一步膝盖都陷进暗红里,每一步都得尽全力才能抬起。后背顶着一整座山,胸腔空气一丝丝往外挤,他快窒息了。
萨满在岸上看着他。
她看见蒋炎武的身体在土池里剧烈地抽搐,电击一般,然后他手臂兀的收紧,把严箐箐上半身从土里抱起,泥土与朱砂沾满他前襟,脸绷得死白,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牙关咯咯响,他已经到了竭力边缘。
可那血海还是不答应。
缠脚踝,缠小腿,箍膝盖,扒盆|骨,百折不饶地跟对方拼力气和手段,蒋炎武感觉到那股拉力,他的身体在土池里被某种力量往后拽,膝盖在池底磨出一道浅沟,池底粗糙,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裤被割烂。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严箐箐头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弯下腰把重心压到最低,死死扎在泥土里,任那片赤色如何拖拽,努力巍然不动。
阿赞蓬摇头,用巴利语低声说了句话,萨满听懂了,意思是,没用的,她不想回来。
柳仙也听懂了,片刻后掀帘而去,它放弃了。
可蒋炎武没有。
他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的意识全然锁定在怀里那个冰凉的躯体上,心跳微弱,呼吸轻薄,蒋炎武闭着眼,鼻尖一下下触碰严箐箐鼻尖,确认她的呼吸还在,还没彻底消散。
“想想苗苗,箐箐,想严苗苗,想严柏青,想想殷天,也想想我。”
蒋炎武的腿已麻,腰已僵,手臂肌肉崩盘后酸痛得无法维持行动,可他不敢松手,他知道只要一松,严箐箐就会沉下去,沉到连他都找不到。
他开始往后挪,一寸,又一寸,长久得力竭让他心脏开始急剧收缩与膨胀,蒋炎武开始耳鸣眼花,他甚至在喉头和舌下感受到血味,把她带上去,带上去,带上去,他此刻只有这一念头。
岸上的萨满看着蒋炎武,忽觉鼻头一酸,这个穿睡衣,赤着一只脚,浑身泥泞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把严箐箐从泥土里一点点往外抱。他动作极慢,像春笋生芽,可他没停过,手臂一直收紧,膝盖一直后移,两人的额头像两颗被焊在一起的铁球,怎么都掰不开。
萨满重新拿起了神鼓。
她没力气跳了,只是坐在那用鼓槌一下下敲,这是她最后能给予的支撑。
蒋炎武听见了那鼓,太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更紧地抱住严箐箐,猛地发力从暗红中站起来。膝盖发抖,小腿抽筋,整个人快成了断折的桅杆,可他站住了,怀里抱着她,站在那片无边的赤色之上。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落在严箐箐眉心。
她眼皮颤了。
而后,严箐箐手指动了,缓慢张开,颤巍巍地贴在了蒋炎武的胸口,那感觉,像最后一次伸出手,摸这个世界。
不要放弃,箐箐不要放弃!
蒋炎武的眼泪固执己见,一滴滴砸她脸上,他把她抱得更紧,两人心跳几乎叠成了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停了。
萨满放下了鼓槌,柳仙掀帘回来,他是动容的。
蒋炎武还趴在那,浑身湿透,满脸泥泞,臂上的青筋没消,两人额头依旧抵着,双手相握,他呼吸很重,喉头甚至因脱力而哽咽,他跪在土池里,膝盖陷在朱砂与泥土间,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用执拗一遍遍告诉严箐箐,他在,他没走,他不放弃。
那片暗红的幻象中,赤色正逐步退潮。从胸口退至腰,退至膝盖,退至脚踝,严箐箐终于没再下沉,她悬在那里,像枚被水托起的种子。
蒋炎武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意识模糊,四肢知觉消退,可就算全世界放弃能如何,他不会松手。
第60章
60
廖露露终于能动了, 赤着脚冲进卫生间。
蒋炎武趴在土池中,额头抵着严箐箐面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此刻颧骨高高支起,眼窝深深塌陷,唇上一层白翳,像河床上翻起的盐碱。
蒋炎武现在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榨取殆尽, 只剩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勉力搏|动。
廖露露哆嗦着手探他鼻息,有, 但柔弱不堪, 扒开眼睑, 巩膜浊黄,瞳孔对光的反射很迟钝, 她摸他脉搏, 寸口沉细无力,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廖露露去按严箐箐人中, 没反应, 去掏她手腕, 脉相细数而涩, 是心血瘀阻、阴|液枯竭。其实最棘手的是双足,两人的足三里以下冰冰凉凉,都被掏空了根基, 外表还撑着一副架子, 内里的梁柱风一吹便要瑟瑟发抖。
蒋炎武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廖露露心神不宁,时刻攥着手机, 她甚至不敢出门,生生饿了一天,不时检查两人状况,脉象依旧虚,好在没恶化。
直至暮色四合,蒋炎武终于动了。
先是眼皮颤几颤,挣扎着要挣脱出来,缓缓睁开后瞳仁混沌,焦距涣散,过了好一阵才勉强聚拢。他试图撑坐起身,手臂刚一用力,便觉骨头咔嚓,整个人烂泥一样摔回去。他几度尝试,几度颓然倒下,最后是靠着一股近乎蛮横的意志,才用手肘撑起。
他坐在那,脖颈支不起脑袋的重量,垂落在胸膛处大口喘息,几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旁还躺着严箐箐,两人一拳之隔,发丝纠缠,气息交闻。可蒋炎武现在脑子混沌,沉甸甸地下坠,他甚至连转头去看一眼的力气都吝啬得出奇。
紧接着,胃囊开始绞痛,这痛楚横冲直撞,他弓起腰双手死死按住腹部,有刀在剜他胃壁,剜得眼前发黑,他并没有饥饿太久,怎么会有这种体感。
他翻下池子,扶着墙壁,踉踉跄跄进客厅,腿是棉花垛,又是水泥桩,这复杂感受让他每迈一步都使出浑身解数,一只棉拖尚在,另一只无影无踪,客厅灯光刺得他眼前一片雾茫茫。
廖露露正窝在沙发上看第五遍《僵尸》,听见动静忽地扭头,见蒋炎武这副模样,忙窜起身搀扶,蒋炎武躬身缩胃的样子太狼狈,“怎么,胃疼?”
“……饿。”蒋炎武奋力挤出一字。
廖露露扶着他去坐沙发,“你等着,我现在去买,正好我也没吃呢,你别动啊千万别动。”
“我去,你看着严队。”
“你拉倒吧你这样子能上楼?栽马路上了还得我去拖,等着。”廖露露抓起外套和手机往门外冲。
陇鼎嘉园旁边有条夜市街,廖露露以前跟严箐箐来过一次,烟火气旺得能熏醉一头牛。她上了楼,几乎是跑着穿过小区,九点多钟,正是人声鼎沸。
廖露露此刻也饿极了,眼睛冒绿光。
直奔烧烤摊,那摊子支在巷口,新疆老师傅守着两米长的铁皮烤炉,油脂滴进炭火窜起一簇簇金色火焰。老师傅撒一把孜然,再撒一把辣椒面,白烟裹着香气能征战方圆许多里。廖露露一口气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羊腰、五串烤羊排,又加了三串烤馕。
廖露露虽是医生,但她着实喜欢大油大肉,援藏多年返乡后更是报复性饮食,用她姑妈的话说便是什么垃圾你吃什么!
第二家她兴匆匆去炸串摊,要了六串里脊,四串鸡翅,两串炸平菇,两串年糕,两串淀粉肠。老板娘手脚麻利,炸好后刷上秘制甜辣酱,香得她直分泌唾液。
隔壁烤鱼摊,廖露露要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那鱼是现杀现烤,肚子剖开塞满了蒜瓣,姜片,香菜和剁椒,用黑铁夹着在炭火上翻转。鱼皮金黄酥脆,轻轻一戳便裂开道口子,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摊主不时往上面浇滚烫的红油,油花劈劈啪啪。
她逛了一圈到巷尾的粥铺,点了一大份皮蛋瘦肉粥,米粒已煮开了花,瘦肉撕成细丝,皮蛋切成碎丁,上面撒了把葱花和薄脆。
廖露露想着必须多买,万一,万一严箐箐也醒了呢,三头饥饿的巨兽能吞下一室的食物,她折回粥铺又下单了山药排骨粥和香菇鸡肉粥。经过铁皮桶烤红薯,没忍住,要了三个,她理由很充足,健脾补气,润肠通便,烤过之后性转温和,不寒不燥。
她还给蒋炎武买了杂粮煎饼,面糊里掺了小米面,黄豆面,玉米面,五谷最是补气健脾。廖露露最后拐进小超市,拎了两瓶佳得乐,两罐红牛,一大瓶矿泉水,又拿了几块士力架。
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气喘吁吁地往回走,经过烧烤摊时,新疆老师傅又给她加了俩烤包子,她没客气,一把抓过来,塞进袋子里。
她不负众望,把半条美食街搬了回来。
香气盈满了整个安全屋,连法器也众口嗷嗷。
蒋炎武闻见味道,胃里又是阵剧烈痉挛,不等廖露露递筷子,直接啃上煎饼,一口下去四分之一没了,他是家教极为严苛的人,过往即便吃得再急也有斯文状,可现在是风卷残云,甚至有种上不了台面的粗鄙,好在廖露露半斤八两,大口吞吐羊腰。肉串和煎饼火龙一般钻进两人的腹腔,终于,是活过来了。
两人闷头吃了二十分钟,谁都没说话。
茶几上签子成山,炸串袋子空了,红薯和煎饼没了,皮蛋瘦肉粥喝掉大半,烤包子只剩一个。蒋炎武喝了罐红牛,又灌了半瓶佳得乐,脸色才从青灰变回苍白,至少不像死人了。
廖露露手机铃声响起,是青叔。她接起,没开免提,但客厅太静,蒋炎武也能听见。
“查到了,星野生前的最后一条私信是发给她妈的。”
廖露露和蒋炎武眼神一对。
“原文是,妈,我好累。她们说我是摇钱树。她们说我死了也能赚钱。她们说我第1001次直播的时候,就能休息了,可谁知道第1001次是什么时候?”
“这私信是她去世前四十分钟发出的,我说的去世就是媒体播报那次,但这信息没发成功,星野她妈妈去世两年了,账号是休眠状态,私信进了死信箱,我是从后台捞出来的。”
廖露露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挪,摁开免提,蒋炎武目光落在屏幕上。
“还有别的吗?”廖露露问。
“有,其实经侦也查出来了,花蕊只是个空壳,实际掌管合约的经纪公司叫栖梧文化。注册法人是个叫秦颂的,这人有点意思,他个人社交账号关注了至少六个数字灵修类的博主。其中一个人叫太一道人,主页里有篇文章,标题是《论数字神魂的炼制与商业化路径》,文章里有说百魂归一,可成神格。神格既成,不灭不衰,可托于算法,永世运转,这他妈都什么东西!我觉得这事跟星野有点关系。”
蒋炎武慢慢嚼着肉串,“第1001次。”
廖露露看他。
“她说第1001次直播的时候就能休息,她不知道第1001次是什么时候。因为从来没有第1001次。”
廖露露把《僵尸》关了,总觉得那两个身披红丝线,身如蜘蛛爬的姐妹就是星野的真实样态,“箐箐也说了,反复濒死,反复被拉回,经历一次生死交界,灵魂就会崩裂出一块碎片,这个数目不能多,不能少,必须正好是一百片。”
“一百片碎片,就能组成一个数字之神,托于算法……”青叔冷笑,“他们要用这一百片碎片,训练一个AI,她生前直播的所有数据其实都是训练素材。”
“对,永远在线,永远完美,永远能赚钱,没**,没感情,不疲惫,没痛苦,一个被算法和资本喂养出来的,还不会反抗的完美的神,”蒋炎武闭目,“活人是不能成神,只有死掉的星野,才是完美的星野。”
廖露露觉得呼吸道不畅,忙起身调整,转悠两圈,心里更憋屈了,“你说这是邪教,还是公司?”
“有区别吗?”蒋炎武反问。
“有。”廖露露转过身,目光直视他,“邪教是疯子,公司是生意。疯子可以被抓,生意会换个壳子重来,如果是公司,他们早就把流程标准化了,星野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蒋炎武点头,廖露露说到点子上了。
“我已经在查这家公司名下其他主播的合同和直播记录了。至少有两个姑娘,是他们第二梯队的主推,换句话说,星野是实验对象,先在她身上跑通整个流程,然后复制到其他人身上——”
“——或者是反过来。”蒋炎武打断。
廖露露和青叔同时停顿。
“反过来?”廖露露挑眉。
“他们不是先有流程再找人,”蒋炎武目色阴郁,“他们是先找到了星野,一个没有家人,没什么退路,身心俱疲到极致的小姑娘,然后为她量身定制了这个流程。一百片碎片,第1001次直播,这些数字不是通用的,是专门针对她的数据,她的承受极限和她的合同期限倒推出来的。她不是实验品,她是祭品,他们选了她是因为她最适合被献祭。”
青叔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后说了句,“这个角度,我没有想到。”
“因为你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不会先选祭品再设计仪式!”廖露露忍无可忍。
她经历过最初星野公寓的探险,一间房连着一间房,一扇门叠着一扇门,那本身就是种无望循环。继而又是团长家大星野小星野满地跑的刺激,但回归本质,真正存留在廖露露心尖的酸楚是公寓里那桶吃了一半的米粉,就是这个细节打败了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到城市打拼,早晚颠沛作息不稳,被公司苛责累得内分泌失调的寻常小镇女孩,她甚至患有胰|岛|素抵抗,廖露露在桌上看到了二|甲|双|胍这类药……没母亲没家人,便失了跺脚甩手的底气。团长家里,婴儿星野最后的姿态是抱抱,眼神是无限渴望。廖露露太了解这姿势,她是流过产的女人,她经受不住这渴求热爱的动作,那实质是想妈妈了。
客厅寂寂。
“所以现在,怎么做?”她看着蒋炎武,“明天,明天就应该是第1001场直播,如果他们成功了,星野就会变成一台永不停机的直播机器。脸,声音,她的一切会被算法复刻,被资本包装,被无数屏幕那头的观众消费。永远不死不老,不会反抗,比活着的时候更听话,更高效,更能赚钱。所以第1001次直播……”廖露露声音在抖。
“是她的成神仪式。”严箐箐摇晃着身子出来,掉着土块,像尊刚从墓穴里挖出来的陶俑,浑身上下没活气。
廖露露和蒋炎武猛地站起。
蒋炎武瞬间体验到了极致眩晕,兀的摔跌在沙发上。
廖露露冲到布帘前,热泪涌出,她热烈地抱住严箐箐,“怎么样好点了吗?现在可以起来吗?饿吗,胃疼不疼,要不要喝点什么,粥,有粥,我买粥了。”她把着严箐箐的脉搏。
严箐箐置若罔闻,只喃喃,“明天晚上,那来得及。”
“你要干什么?”廖露露觉察出,“严箐箐,你想都不要想,不可以。”
严箐箐看着沙发上的蒋炎武,睡衣上全是泥,一只脚踩着棉拖,另一只脚上缠着几层厚纱布。
“不能去,听见没有,”廖露露斩钉截铁,“明天不能去,大后天不能去,大大后天也不能去!”
手机里传来梅超风的焦急,“箐,你踏实养着,别啥事都往前冲。”
继而是小妖,小羽毛和顾逊的声音涌出,叽叽咋咋前来阻挠。
“箐箐,去了又能怎么样?今天杀了这个怪物,明天还有下一个,你现在步子都走不稳,几条命去杀?成怪物就成怪物呗,又不是你让她成怪物的,”廖露露急了。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在那池子里了?你知不知道他——”廖露露霍地一指蒋炎武,“他也差点死在里面,你们俩差点一起埋在那土里!你以为你是自己好的是吗?一个萨满的女师傅,一个长着蛇头的男的,一个鬼,你的泰国师父那个鬼阿赞从我面前飘过去的。救到一半,那蛇头出来了,放弃了,在帘子外头摇头。我鬼压床都看着呢,我没撒谎啊,你问他,你问他我有没有夸大其词!”
严箐箐目光移向蒋炎武。
蒋炎武双眼是湿的,他很唏嘘严箐箐能走着出来,赤海之中她近乎死亡的样态历历在目,他从没这么奋不顾身却结果枉然,那时,他也接近绝望了,甚至想就在那里陪她吧,既然拉不上来,那他留下。
“你跟我说过,”蒋炎武缓缓起身,“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就是前几天说的,你说的,也是我哥说的。”
严箐箐眼皮一颤。
“现在我也请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蒋炎武双腿在抖,大量食物的落肚却依旧无法消弭生死线上的脱力,他扶着沙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严箐箐高了将近大半个头,此刻却微微弯腰,像是在对她鞠躬,他还是没力气站直。
“我这次拉你,真的用尽了全部力气,”他抬手,手指全是泥土干涸后留下的白印,拇指摩挲着她面颊,“我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能不能再把你拉起来。如果你要去,我也会去,廖医生也会去,青叔,小妖,顾逊,梅姨,羽毛都会去,但你要做好……”两个人的身子都站不稳,却竭力硬撑着,“要做好有一些人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满屋法器鸦雀无声。
“如果你回来查案子,那么应该把严苗苗,严柏青放在前面,甚至是自己的前面,”蒋炎武双手捂住严箐箐耳朵,“其他的东西你都不要听,不要管,你的主线目标得清晰。”
严箐箐轻轻抱上蒋炎武,靠着他胸膛,深度的呼吸吐纳。
蒋炎武有些茫然,甚至看了眼廖露露,廖露露则踌躇着是去卫生间还是出门,简直猝不及防。
严箐箐像是熟睡了,蒋炎武不敢大动,只能堪堪撑着身子。良久才听到严箐箐浅淡的语气,“你明天中午去父母家吃饭吧,我跟你一起去,你不是想偷照片,我掩护你。”
蒋炎武彻底愕住,廖露露也愕,手机对面的一号人更愕。
蒋炎武最先反应过来,“你在把明天当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