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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71

    手术无影灯将蒋炎武周身照得惨白如蜡, 凌晨二时,他呼吸骤停,被紧急推入了手术室。

    罗局与老殷本在品茶论古, 絮絮说着政治部的陈年秘闻,茶水续了两道,尚未就寝。听到这消息,急疯了, 好在老殷这次北上有殷天作陪。三人此时杵在手术室门口,无一人落座, 无一人言语, 走廊里只有挂钟蹄声, 正嗒嗒奔走。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夹带着急性肾损伤,血液净化机已架在床畔, 导管自股静脉穿入, 黯红血液被泵出体外,经滤器过滤,再输回体内。肝功能衰竭让他的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至28秒, 也就是说血液已很难凝固, 任何一处微渺的创口都会渗血, 不可止遏。

    手术台上, 医生正进行最后的搏命尝试,剔除坏死的筋膜,再清创。

    麻醉医师频频摇头, 血压在下降, 肾上腺素的泵速从0.1调至0.3,可依然撑不住。最致命的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即是血块在微循环中处处梗阻, 蒋炎武的指尖发紫,肾脏无尿,而凝血因子又被消耗殆尽,导致手术切口渗血不止,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换,血却依旧汩汩。

    这种程度的创损,生机不过百分之十五。

    纵然闯过此劫,肾,肺,肝诸脏也需要经年累月的修复,好在蒋炎武底子厚实,两年调摄,应该能恢复龙马精神。

    手术室里的人仍在拼。麻醉医生推注碳酸氢钠,以纠正酸中毒,护士加温输血,主刀医生头也不抬,镊子夹着缝针在皮肉间穿梭。

    监护仪偶有报警,室颤,电击除颤。

    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恢复,停歇,再恢复。

    罗局的手在衣袋中攥成铁拳,想起蒋炎武曾经啃着煎饼对他说,“师父,如果有天是我躺那了,别救了,浪费资源。”可此刻,无人听他的。所有人都被一股偏执的惯力所驱,执意将这场手术拖至最后一秒。

    夤夜时分的美斯乐,廖露露夹着手机电筒,半背半拖着严箐箐上山,轮椅被弃在山下,严箐箐几乎是匍匐攀行,十指抠泥,碎石磨膝。

    廖露露早已力不能支,老陈春今夜宿在另一处半山腰,山道巉岩嶙峋,泥泞如胶,每一步都得从黏腻的死地里拔起腿骨,仿佛整座山都在往下拽人。廖露露撅臀弓背,将严箐箐一寸寸往土坡上送,两人气力将竭才堪堪攀上竹榻的台阶。

    “老陈春——!”严箐箐仰躺在坡上,声嘶力竭,“老陈春!”

    这声喊破了山雾,鸟雀腾空,她没时间了,蒋炎武的魂魄就在她眼前骤然消失,严箐箐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是生机漏尽,冥冥中栓他的线要割裂了。

    老陈春从草席上惊起,推门瞥见严箐箐蜷在坡中,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滚出,他双脚倒腾,下阶将她捞起,枯瘦的臂膀竟有诸多蛮力。

    “助我下去……找他。”

    老陈春将她卸在竹榻上,转身从梁上取下一面铜锣,倒扣在地,又在锣面厚涂一层金粉与朱砂调成的膏体,他掰开严箐箐拳头,在她汗湿的掌心各画一道符文,而后点一束艾草,浓烟腾起间在她头顶顺时针绕三圈,烟缕缠绵不去,“想着那人的模样。”

    巫医从一瓦罐倒出碗浑浊的药汤,灌入她喉中。那汤又腥又臭,像在吞死人的脂肪,严箐箐强咽下去,胃腑翻江倒海中,她眼前倏地一黑,便坠入一片乌云灰。

    地府暗澹,上下失序,左右难辨。

    严箐箐踩着层松软的灰烬,深一脚浅一脚踽踽而行,每迈一步,身后便留一串清晰足迹,阴风一穿堂,须臾间便被抹平。远处是些模糊轮廓,似人又似兽。

    她不知走了多久,此处光阴无刻度,无流逝,只有毫无差异的岑寂,躯体在虚无中做着一场无人见证的徒劳跋涉。

    俄而,严箐箐听到了铁链哗哗。

    但见两名戴高冠的鬼卒架着蒋炎武,在地面拖行。

    他魂魄相较之前稀薄了许多,左肩至胸口,横亘着一道硕宽的裂口,那是被钩镰撕开的,皮肉翻卷处不见血,只有灰色雾气丝丝缕缕往外泄。鬼卒以铁叉戳他脊背,每一下都从椎骨间刺入,叉尖没入三寸,拔出时带出碎骨渣与黏腻的魂絮。

    蒋炎武脊梁弯成弓,喉咙呜咽,却无一滴血可流,魂魄已干涸殆尽,只剩一副骨架撑着残存的形状,在厉声地催逼间,铁叉又一次扎进他左肋,拧了半圈。

    严箐箐迅猛而上,她阳火在老陈春的加持下灼灼逼人,攮开鬼卒,扑向蒋炎武。

    蒋炎武抬眼望她的一瞬,眸内的灰暗陡然一亮,是油尽前最后一跳的火舌,闪了下便灭尽了,他太孱弱,抖着嘴出不了声,只从喉间漏出一线几不可闻的嘶气。

    严箐箐将他拥入怀中,双臂穿过他躯体,抱住一团雾,真冷,冰屑一般。她死命地收拢臂膀,可那团雾仍从缝隙间逃逸,她越用力,他便散得越快。严箐箐把脸埋入他已不复存在的胸膛,那里没心跳,没温度,只有寡淡又微苦的余烬气息。

    蒋炎武整副残躯发出着高频震荡,成了盏在穿堂风里左支右绌的孤灯,摇摇欲坠。

    鬼卒正欲上前拉扯,巫医的咒语自上方传下,如条无形的绳索缠住了严箐箐腰身,将她牢牢固定,蒋炎武艰难地抬手覆上她后脑,张着嘴终于挤出句完整的话,“你怎么来了。”

    严箐箐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魂翳也开始龟裂,细碎的金光从她体|内逸出,萤火般飘入蒋炎武胸口,焦痂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新生的魂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她体内光点越泄越多,像一盏不惜焚尽自身去照亮他人的火烛,可严箐箐浑然不觉。

    鬼卒们面面相觑,喟叹一声,松了铁叉,退后两步。

    竹屋内,廖露露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接听,殷天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很仓促,“蒋炎武醒了,刚从手术室推出来,意识恢复,能睁眼,能点头,有反应,可我觉得不对劲啊,按理说麻药劲没过,不该醒啊。”

    老陈春目光掠过倒扣的铜锣,又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他盘膝坐下,双手按住锣面,口中诵起无人能解的音节。

    那股咒力循着无形的丝缕,穿过阴阳界隙,直抵地府,钻入严箐箐的耳廓。

    “醒了。”老陈春的声音恍若自九幽之外飘来,“他醒了。”

    严箐箐猝然一惊,双臂骤然松开。

    她瞪着眼前这薄如纸片的魂魄,蒋炎武轮廓已近透明,左肩到胸口的裂口虽愈合了几分,却仍像一件被撕碎后草草缝合的旧袍。

    严箐箐脑子霎时宕机,如果,如果蒋炎武已经苏醒,那她面前这个,是谁?

    蒋炎武看着她,嘴角缓缓扯出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狡黠,像个偷了糖被抓住的孩子,知道逃不掉,索性认了,“我在这里犯了错……他们缉拿了我。”

    “你干了什么?”严箐箐忽地畏怯起来,她已有预感,已有答案。

    “我把蒋炎文推上去了。”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连阴风都止了。

    “把蒋炎文……推回阳间?”严箐箐脑袋像被灌了滚油,从头烧到脚,浑身血液都在鼎沸,膨胀到几欲断裂,她面色惨白,继而涨成青紫,“蒋炎武……”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蒋炎文……回去……”蒋炎武魂魄又薄了一层,边缘已寡淡,他吐字极慢,像是在背诵一篇打了多遍腹稿的台词,努力从所剩无几的魂力中榨出,“爸妈会开心的……你也开心……”他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开心……我把蒋炎文还给你们……我不占位置,我不争了……”

    严箐箐眼泪奔涌,是怒极时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眼眶酸胀到发疼,泪水如何都止不住,她揪住蒋炎武衣襟,抠进那虚而不实的布料里,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攥着那点残存的质感,想把自己满腔的滔天之怒烧进他魂魄里。

    蒋炎武似乎没料到她这反应,有些慌乱,“你不要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严箐箐声音骤然拔高,“你替谁做主?替我?替蒋炎文!”

    蒋炎武魂魄已从边缘剥落,细小的灰片从他指尖,发梢往下掉,无声无息落入灰烬,他已无暇顾及严箐箐的情绪,得把话说完,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息了,他声音急起来。

    “我有……我还是有私心的……你看着他,可脸……是我的……你还是能看见我的……”

    严箐箐抖得跪不稳,膝盖在灰烬里陷下去,她反复深呼吸,拼命往肺里灌冷涩地空气,灌到胸腔发痛,才堪堪压住那股暴怒。她抬起头,眼睛红如血洗,声音却奇异地冷静下来,“我给你两个选择。只能选一个,要么A,要么B,你听好了,我就说一次。”

    蒋炎武缓缓点头。

    “我现在说A选项,”严箐箐声音没温度,“听好了蒋炎武,我这辈子就死在美斯乐,死在这,不会再踏进威北一步,也不会再见威北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蒋炎文。”

    蒋炎武愣住了,下颌像是被卸了关节,合不拢,他明白她意思,A意味着彻底切割,意味着她与他,与蒋炎文,与威北那片土地上所有的往事从这一秒开始,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当真低估了她的气性,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选B。”

    严箐箐露出个狞恶的笑,有种破釜沉舟的快意,“好,好啊,选B,我也选B!”

    她垂头吻了上去。

    确切地说,是啃,是饿狼撕咬,牙齿磕牙齿,嘴唇撞嘴唇,血腥在两个残破的魂与肉之间泛滥。

    严箐箐觉得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棍从她嘴里捅|入,穿过喉咙,穿过胸腔,一直捅|到丹田,在里面搅了三圈,疼得她整个脊背弓起来,可疼完之后是一种奇异的充盈,被掏空的同时又被填满,掏空的是理智,填满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占有欲。而蒋炎武觉得自己像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油锅,严箐箐的精|气涌来时,他魂翳的每个裂口都在尖叫,像有人在伤口撒盐,又像有人在枯井倒水,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存在,酷烈又滚烫,他几乎要在那种剧痛中碎掉,可他听见自己的心喊出了一个词,别停。

    那股力量太强了。

    他魂魄开始膨胀,裂口速度弥合,透明的部分逐渐变厚重,有质感,像薄纸成了牛皮。

    鬼卒们看呆了,年长的那个别过脸去,拿铁叉敲地面,瓮声瓮气,“唉唉唉,你俩,你俩臊不臊?”

    年轻鬼卒捂着眼睛,指缝间却亮晶晶地偷瞄着。

    严箐箐终于松开嘴,气喘吁吁,血珠挂满嘴角,脸色白皙,瞳仁却火亮,她瞥一眼鬼卒,“我选B,B是什么,你们知道。”

    鬼卒叹气,从袖里抽出卷暗红的帛书,上面无字,只有两个并排的掌印凹陷,他把帛书递过去,“按吧按吧,按了就绑死了,阳间阴间都认。”

    冥婚的流程没想象中复杂,只需要三个条件。

    其一是双方自愿,严箐箐唬着蒋炎武自主选了B,即是自愿。其二,鬼卒在场,便是官印。其三,方才那场啃咬,让血与精气从她唇间渡去蒋炎武魂魄,便完成了最核心的结契。

    一旦结下,羁绊就是铁汁浇石缝,天地也拆不散。

    严箐箐先按,她右手掌印落在左边那凹槽里,血从掌纹中吸出,帛书一阵嗡鸣,像一记古钟。蒋炎武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拽过他右手,按进右边的凹槽,他掌印本来浅淡得几乎拓不上,但方才渡入的精气还在他魂魄里翻滚,竟也清晰地印了上去,每道纹路都纤毫毕现。

    帛书自动卷起,化成一缕暗红色的烟,倏地同时钻进严箐箐和蒋炎武的心口,两人皆是一震,心尖上扎了根看不见的针,从此以后,严箐箐能感知蒋炎武的位置与状态,而蒋炎武的魂魄会获得阳间的半实体,不再轻易消散。

    老陈春的小屋内,铜锣剧烈震动,一股肉眼可见的浊气从锣面喷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人形,蒋炎武出现了。

    廖露露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他是个半透明,有轮廓的实体,微微透光,左肩至胸口的裂口已然愈合。

    严箐箐盘腿坐地,脸色蜡黄,见到蒋炎武的瞬间,眼里的疲惫一扫,继而是怒,是恨,是心疼,是委屈,是万种心绪搅一起,“蒋涵章黄晓雅,你爸妈开心是吧!”她语气森冷且滋事。

    老陈春和廖露露眼神一碰,便心领神会地往外走,廖露露还想回头,被老陈春一把推出去,门在身后哐当一关,震得窗棂上下灰。

    “我开心是吧!”严箐箐明明已没了气力,现在却像骨头点了把火,狠戾地掐他脖颈,另一只手撑他肩膀,翻身骑在他身上。蒋炎武的半实体被她压得凹陷,像被重物压住的湿泥。

    “你开心是吧?蒋炎文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我想念他不可以吗?需要你来一出以命换命!”

    严箐箐眼泪终于落下,大颗大颗落在他魂翳上,竟没穿透,像落在荷叶上的露珠,一颤一蹦,滚落下去,这具半实体已能承接住阳间的温度了。

    严箐箐一口咬他肩膀,牙齿嵌入,蒋炎武只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从咬合处扩散,像咬了块韧性的胶质,既不是肉也不是雾,压迫感顺着肩胛蔓延到整个胸腔,让他酸涩。

    眼泪和鼻涕混一起,蹭在他脖颈上,严箐箐忽然改了节奏,从撕咬变成了激烈的亲吻,有报复,有惩罚,她扯他衣领,手指抠进他锁骨。

    “箐箐……”蒋炎武试图推开她,声音艰涩,“你身体还没好……”

    严箐箐根本不听,她动作越来越失控,像台过载的发动机,转速表已飙到了红线,随时都可能爆炸,她在他身上起伏,眼泪还在流,滴落在贴合的地方,咸涩的液体渗进魂翳的缝隙,像盐水浇在伤口上。

    她低下头,额头顶他额头,气喘吁吁,“咱俩是合法的,夫妻了,你自己选的plan B。阴司认证,想赖你也赖不掉。”

    “你……”蒋炎武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运作,他这才想起地府里那卷暗红色的帛书,他以为那只是某种力量的传输,只是把她的一部分精气渡给他续命,他不知道那一按,是把两个名字刻进了阴阳两界的同一块命簿里。

    严箐箐事后求索自己愤怒的原因,大抵是失去蒋炎文的哀伤,让她走完了五重站点,否认,愤怒,协商,抑郁,最终抵达接受的门前,却再也没跨过去。它悬在那,结成了一枚符号,一面她亲手竖给自己看的旌旗。她被囚在忠诚的幻象中,拒绝完成最后的告别,因为告别意味着亲手注销,意味着背叛。

    可蒋炎武的献祭,像一把不属于任何体系的铡刀,斩断了那面旗,严箐箐被逼着看清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并不想要蒋炎文回来,非但不想,甚至隐隐希望他彻底退场,这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卑劣。

    她对蒋炎武,谈不上你侬我侬的情爱,那不是她的语言,她承接过太多生死大痛,把情感视作一种可以被关闭的官能。漠视,是她生存的本体论条件,是求生法则,她没有余力再去热烈地不计后果地爱谁了。

    可偏偏有一个人,把自己完整的,炽热的真心,不由分说捧到她面前,不问她要还是不要,不管她能否接住,就那么摊开手掌,亮在那里,照进一个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窝。

    她没法不看见。

    看见,就再也忘不掉。

    蒋炎武终于找回了声音,“……对不起。”

    严箐箐的眼眶倏地泛红,为什么要道歉,所有人,所有人都欠他一句对不起,唯独眼前这个人不该开口。“天天就知道道歉,道歉!”她咬牙切齿,泪悬在睫梢,悬而未决,她死死盯着他。

    蒋炎武在那目光里无处遁形,想说什么,又咽回,再蓄起一句,再咽回,他的语言系统彻底报废,每一个词都被严箐箐的眼神枪|毙在半路。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放她肩上,怕她觉得他在施舍安抚,放自己腿上,又显得刻意疏离,最后就那么僵着,进退失据。

    严箐箐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所有怒气乍然被抽空,她松开掐他脖颈的手,慢慢伏下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额头抵着锁骨凹处,泪又涌出来,蒋炎武的手终于找到了归宿,轻轻覆上她后背,“我是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

    严箐箐哭到最后,已没了力气,从蒋炎武身上滑下,侧躺在地板上,蒋炎武也侧过身,伸手触她的肩胛,那里有道爬坡时碎石划出的新伤,他指腹沿着那道疤痕缓缓下移,滑到腰侧,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

    蒋炎武没放弃,又伸过去握她手腕,严箐箐使劲往回抽,他握得更紧,两只手在黑暗中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松,严箐箐忽地翻身面朝他,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一根,两根,掰到第三根时,蒋炎武纹丝不动,指节像焊死了。

    她低头咬他虎口,牙印叠牙印,交错的凹痕像两条拉链咬合在一起,蒋炎武闷哼着却不躲,反而借着这股劲把她往自己怀里拽。

    严箐箐失了平衡,扑进他胸口,额头撞在他锁骨上,她想撑起来,手掌按着他胸膛往外推,蒋炎武一只手箍她腰,另一手扣她后脑,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身上,她挣了几下,挣不动,便不再挣,只把脸埋在他颈窝,咬着他衣领布料。

    蒋炎武慢慢翻身,又怕压疼她,手肘撑在她两侧,虚虚地悬着,严箐箐睁开眼,看着上方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他眼眶里蓄满水光。

    “为什么箐箐……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他声音断断续续,“我是真的……真的想把哥哥还给你,我没有想表现什么……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他本来就应该活着的。”

    严箐箐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蒋炎武没躲,甚至没眨眼。

    又一巴掌,打在肩上,然后是胸口,手臂,一掌接一掌,蒋炎武任她打,只在她打累后,俯下身,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攥住他胸口的衣料,眼泪又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他用拇指替她擦,擦掉一道,又流一道,怎么都擦不完,蒋炎武索性不擦了,俯下身依葫芦画瓢,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感受那蓬勃地跳动。

    严箐箐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扯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胸膛贴着胸膛。

    窗外的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裹住他们交叠的脚踝。

    “箐箐。”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种梦呓般的质地,“我在做梦。等一醒,你就没了。”

    严箐箐合上眼,睫毛还湿着,她双臂收紧,把他死死箍紧。

    铁树开花了,她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