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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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四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 逆着声控灯幽微的光,面目藏在暗影中,只有一双眸子露在外, 冷飕飕的。他身后三人散成扇形,把门口堵得严丝合缝。
“严箐箐,你拿了你不该拿的东西。”
四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 方脸横肉,眉骨高耸, 眼窝深陷, 右手反握一把三|棱|刮|刀, 三条血槽似沟壑,常磨常见血。
他身后三人各持利刃, 瘦子手里一柄剔骨尖刀, 正贴着墙根往窗边摸。矮壮那个攥着把短柄斧,堵住了通往厨房的过道,两肩撑开, 成了道矮墙。最后一个握六棱锥, 反手把门带上, 锁舌落槽, 咔嗒。
“严箐箐。”方脸开口,“你把人藏哪儿了?”
窗帘缝隙里渗进一点街灯,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贴在墙上, 成了四只正蜕皮的虫。
严箐箐不答,她视力极强,能在夜间视物, 目光从四人脸上依次掠过,不疾不徐,像在数羊,又像在挑哪一只先宰。
“东西在哪儿?严箐箐,”方脸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像在哄睡,“我数到三。”
一。
那音节刚出来,蒋炎武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甩棍自下而上撩起,棍风带着啸音,直奔方脸的太阳穴。
棍尖在距皮肉寸余处骤然偏转,擦着鬓角掠过,改劈为扫,棍身横着拍在方脸肩头。这一变招太快,方脸本能侧身闪避,失了重心,三|棱|刮|刀反手撩上来,刀锋擦着甩棍的钢面,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尖叫,火星迸溅如萤,落在沙发扶手上,烫出几个焦黑小点。
蒋炎武不退反进,欺身而入。
左肘撞向方脸胸肋,方脸弓身硬接,肋骨一声闷闷。蒋炎武的棍尾倒撩而上,砸在方脸肘关节的尺神经沟内,这一棍很刁钻,不伤骨头,不破皮肉,却让整条手臂瞬间麻透,从梢到根,寸寸瘫软。
方脸闷哼一声,刮|刀脱手,刀刃弹了两弹,在地板划出几道印。
其余三人不忿,瘦子抄起剔骨刀,从左侧绕过来,刀尖直奔蒋炎武腰眼,那是肾脏的位置,捅进去即便不死也废了半条命。他步法轻快,脚尖点地,泥鳅一样。
另两人从右侧包抄,矮壮的短柄斧横扫,目标是蒋炎武的膝盖,斧风掠过,带翻了花瓶,瓷片四分五裂,土和根茎摊在地,像被开膛。握锥那人高扬手臂,锥尖朝下,奔着锁骨窝扎下来。
三路齐攻,封死了所有退路。
蒋炎武的旋身沉猛,甩棍横扫而出,棍风将瘦子的尖刀荡开一寸,刀锋偏了方向,从他腋下空穿过去,划破了家居服。
同一瞬间,他左脚蹬地,右膝提起,膝盖撞在矮壮持斧的手腕上,这一膝蓄了全身的力气,腕骨嘎嘣一脆,斧头脱手飞出,把石膏墙板砸出个窟窿。
握锥人的锥尖到了,蒋炎武来不及收势,偏头闪避,锥尖擦着他耳廓划过,撕开道血槽,温热的血顺着耳垂滴落,他左手探出,五指攥住握锥人的手腕,猛地一拧,腕关节错位,锥子脱手落地。蒋炎武顺势一推,把人搡出去三尺,后背撞在墙上,震落了蒋炎武的入警证件照,玻璃面朝下扣在地上。
瘦子又扑上来,尖刀反握,刀尖朝下,从高处捅落,他虎视眈眈着蒋炎武的颈根,这一刀要是捅实,刀尖会从锁骨上方扎进去,刺穿肺叶。
蒋炎武依旧不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挡在严箐箐前面。
矮壮那人右手腕被蒋炎武膝盖撞得脱力,只能换左手攥斧柄,他咬牙切齿,虎牙似獠牙,成了只被踩尾的野猪,他绕过茶几,直奔严箐箐,卯足了劲劈下来,他的头等大事便是把严箐箐从锁骨劈到胯骨,他要劈开这女人,看她心肠是黑是白,是反是正。
“严箐箐!”蒋炎武侧身闪开尖刀,让刀锋从肋边窜过,他倒转着甩棍,棍尾狠杵进瘦子的胃部,像捣面团,又像戳豆腐,瘦子呃啊一声,胃液从嘴中哕出。
蒋炎武不等他缓过劲,棍身砸他后脑,瘦子栽了,脸磕地,血也淤出来,像翻了一小罐红漆,沿着地板的缝隙龟速爬。
蒋炎武急着去帮衬严箐箐,但显然是多此一举。
斧头落下的瞬间,严箐箐捞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滚水一泼,双眼一蛰,矮壮闭眼哀嚎,杯底蓄力划出个大弧,撞击他持斧的手腕,斧头飞出去,翻了半圈,被严箐箐凌空接住,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她像个马戏团的杂耍。
严箐箐反手就是一斧。
斧面平拍在矮壮那人的面门上,鼻梁塌了,门牙飞了,上唇撕裂成两瓣,血汩汩喷,分不清哪是鼻哪是嘴。那人仰面倒地,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软下去,像袋被抽了骨的上好五花肉,一动不动。
方脸趁这空隙缓过劲来,从地上捡起刮刀,弓着腰,喉咙含混着嘶吼,猛地扑向蒋炎武,刀光一闪,从他肋下穿,刀尖挑破居家服,从左肋拉到右肋,伤了皮肉。
蒋炎武甩棍反抽,棍子敲在方脸的肩胛骨上,蒋炎武再踹他膝盖侧面,这下膝关节反向弯折了,膝盖骨错位,从皮底顶|出来,形成一个骇人的角度,方脸单膝跪地,碎骨在关节腔里摩擦,咯吱咯吱,他嚎叫着往地上栽,额头磕茶几上,又磕出道血口。
握锥的急眼了,猛扑而来,锥尖奔向蒋炎武的后颈。
那是奔着要命去的,要一击毙命,要同归于尽。
严箐箐看见了,脑腔轰隆一炸,四肢的血液往眼晴奔涌。
“帮帮他,箐箐,你救救他吧。”
这声音她太熟了,熟到一听见,骨头就软了,魂就散了,这是蒋炎文一个月前在西北恳求严箐箐的话,他飘飘渺渺,脸即便肿烂了也能瞧见哀戚与心疼,“箐箐,你救救他,好不好?他活不久了。”如今这声音再递过来,是从坟中伸手攥住了她的心,严箐箐这些年少有这种极致的惶恐。
她看见蒋炎武的后背,看见那把锥子,锥尖离他后颈只有一掌,那距离正在极速缩小。
她手里的斧头已经扔了,够不着,手边只有蒋炎文的相框,木质的,轻飘飘。
一个相框能有多重,可此刻它在她手里重如墓碑,如山,如汹涌成实质的念想。
严箐箐像没了痛觉,她抢到握锥人身前,左手攥住了锥杆,那锥子正往下落,带着一个成年男人全部的体重和恶意,严箐箐硬生生接住了,她气疯了,浑身都在抖,从指尖抖到肩胛,从脊椎抖到脑骨。
握锥人想拔出来,可拔不动。她手似铁钳,像焊死了,也像长在一起。而后,严箐箐举着蒋炎文的相框。
砸!
第一下凿在后脑。力道之大让握锥人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没倒,还在撑。
第二下砸太阳穴。相框棱角切进皮肤,颞骨凹下去一块,耳孔能见血,和汗和油混在一起。严箐箐看着那张脸,三角眼,塌鼻,嘴角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毛,弯弯曲曲。
相框兜头盖脸砸下去,三下,四下,五下,她数不清了,也不想数了。相框玻璃炸碎,碎片扎她手心手背手腕,也扎进那张脸的皮肉里。相框断了,木茬子成了排参差不齐的牙。
严箐箐没停。
第六下砸嘴巴,门牙崩飞,上颌骨裂开一道缝,嘴唇翻起来,露出里头湿淋淋的牙床,牙床成了个被剖开的石榴,籽粒分明,红红艳艳。
第七下砸眼眶,眼珠在眶里咕噜一声,血和房水溅出来。相框只剩一半,蒋炎文的照片彻底皱巴了,脸上的笑容被折痕切成了几段,一段在额头,一段在鼻梁,一段在下巴,拼不到一块儿去,血糊满了蒋炎文的面庞,把那张脸泡成了一团暗红。
第八下砸颧骨。半张脸凹下去一块,握锥人已经不动弹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严箐箐死死揪着他衣领,不让他倒下去,她就要他这么站着挨砸挨打。
第九下又要砸下去。
蒋炎武从后面抱住她,两条手臂铁箍一样扎住她上臂。他胸腔贴着她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急促有力,蒋炎武的呼吸喷在她头顶,粗重滚烫。
“够了。”
他声音还带着喘,严箐箐挣一下,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继续。她手指依旧攥着半个相框,掰不开,松不掉。严箐箐的手在颤,整条手臂都在抖,脸色白得骇人,眼睛却亮得不正常,有杀意,戾气和尚未散尽的兽性。
蒋炎武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深,把她锚定在身前。
“够了。”他又说一遍,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够了,箐箐,够了。”
半个相框架从严箐箐手里落下,难地滚了两滚,停在血泊中。照片还在手里,那明媚的笑容被血洗,被划烂,可笑意兀自温暖,像在点灯,灭了,点亮,又灭,又点亮,温澜不竭,长明不熄。
严箐箐整个人忽地软下来,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溃散,她靠着蒋炎武胸口,头往后仰,抵着他肩膀大口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氧。
蒋炎武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贴脊背,严箐箐的耳中,心跳化成了木鱼声,端庄稳重,她听了许久,大喘的幅度小了,木鱼缓解了她。蒋炎武不说话,把体温渡过去,把心跳渡过去。
严箐箐刚才真的想用蒋炎文留在人间的脸,把方脸打死。
蒋炎文,蒋炎文,蒋炎武没事了。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蒋炎武气是热的,心跳是活的,肩膀上的老贾是亢奋喊加油的。她把他保下来了。
方脸跪在地上,抱着那条废了的腿,疼得浑身筛糠,他满脸是汗,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移到严箐箐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蒋炎武身上。嘴角一抽,像在笑,又像是啐。
“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个屁你个憋犊子!”他喘着气,每说一字,断掉的膝盖骨就在皮底磨,“这女的……你知道她是谁吗?”
蒋炎武不答,他的手箍在严箐箐腰上,能感觉到她浑身肌肉的紧绷,他把手指收紧寸许,提醒她放松。
“她爷爷……”方脸啐一口血沫,“她爷爷严钦威,死叛徒手里,死小日本手里,真是托老爷子的福!我他妈才知道人的肠子能绕树多少圈!”
他一笑,牙齿上全是血,牙龈上还嵌着玻璃碎碴。
严箐箐原以为蒋炎武会愣怔,会松一松手,顿一顿呼吸。可他身形没有任何变化,风来了,山不动,雨来了,山不动,雷劈下来,山还是不动。此时这山还有些烫人,严箐箐被暖乎得有些犯困。
“你他妈……”方脸又疼又恨,“你他妈严家的孙女救苏玉荷的崽子,严箐箐,你不要忘本!你不怕你爷爷活过来,拿肠子勒死你!”
蒋炎武低头看她,用胸膛感知她后背是否渗血,好在绷带勒得够紧,可严箐箐是疼的,他感觉得到,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的重量一点点往他身上压。
蒋炎武箍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方脸跪在地上,仰头看他。一米八五的块头,居家服被划开几道口子,从左肋到右肋那道血槽还在渗血,可他骨头硬,站得笔直。
“田海棠的事,跟她没关系,我送走的。”蒋炎武字字清晰,“今天的事,你跟我算。”
方脸的脸搐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蒋炎武没给他机会。甩棍扬起,棍尖点在他喉结上,轻轻一点,方脸喉咙里一声古怪的咕噜,像水壶开了,刚要叫,被人按住了盖子。
“你也打听打听我的名字,打听打听威北第一监狱有多少人是我送进去的。”蒋炎武声音依旧轻,“你找她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还喜欢搞连坐,你们最好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蒋炎武收回甩棍,一脚踹方脸胸口,这一脚不重,但方脸已力竭,仰面倒地晕了过去,四肢摊着,成了个翻了壳的王八。
严箐箐不再硬撑,整个人往下坠,蒋炎武顺势陪着她跪下去,把她坠落的路程分一半扛在自己膝盖上。
严箐箐把皱巴的照片放在胸口,“对不起啊,相框碎了。”
“没事,买新的。”蒋炎武的唇贴着她额头,面颊轻轻蹭她碎发,“没事了。”
同一瞬间,严箐箐也说了句,“没事了。”
那照片下压着她的心,她不是对自己说,也不是对蒋炎武说,她是对蒋炎文说。
第42章
42
严箐箐翻出一个备注为「耳」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
“地址我发你, 四个人,站不起来了,过来的时候带两卷纱布。”
那头没多问,只应了一个字, “成。”
“会不会有第二波?”蒋炎武问的是锄奸队背后那根线,这根线牵到哪, 牵出谁来, 会不会再有人踩着今夜的血迹, 循踪而至。
“耳朵来拉人,这事就到他这为止了, 再闹大, 谁也不好收场。”
这世间恩怨,但凡闹到白刃相加,血肉横飞的地步, 多半是底层人的江湖。
真正踞于高处的, 早已不这样操|持。他们坐在某个常人穷尽目力也望不见的房间里, 隔着桌案, 茶盏与烟灰缸,把话说透,把账算清, 把各自的底线画在桌面上。谁也不提世仇, 谁也不翻旧账,那东西太沉,他们比谁都清楚, 官帽底下的那把椅子,坐上去靠的不是祖坟青烟,是权衡是斡旋,是看清了这盘棋局上,哪些棋子可弃,哪些路可退。
世仇是故纸堆里的灰烬,掸一掸便散了,官位才是活人的命,攥在手里,松一寸都不行。
真正维系着复仇这条铁索的,是还在水里扑腾的,他们除仇恨外身无长物,把祖辈屈辱当作唯一遗产来继承,烧纸钱,供牌位,把不忘本三字刻脑门上。
高位者会在清明焚香叩头,但绝不允许那炷香燎着脚下的江山路。那些喊杀叫阵的人,是他们手中偶尔松一松的线,松够了,便收回来。
严箐箐就是明晰这一层露皮露骨的财权人性,才敢向外偷|人。
今夜这四个人,耳朵疤一旦拉走,便是拉走了。那人会在桌案上默默把这笔账轧平,然后翻页,继续饮他的茶,坐他的椅,行他的路。剑履上殿,山呼万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炎武把严箐箐放回沙发,自己盘腿坐地,拉过她的手。掌心摊开,纵横交错着好几道口子,碎玻璃扎的,相框木茬割的,血与掌纹搅在一处,分不清纹路。
“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他自言自语。
蒋炎武捏着碘伏棉签把嵌着的碎玻璃一粒粒往外拨,颇有考古队员清理出土文物的神态。严箐箐疼得一蜷,又松开,他抬眼看她一眼,她没吭声,他也没停。
“扎进去不弄出来,回头化脓,你连相框都拿不动。”
棉签在皮肉间进进|出出,碘伏漫过伤口,疼痒如蚁过。蒋炎武下手稳当,绷带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
“我赔你一个。”
“不是这个意思。别动。”蒋炎武攥住她手腕,不松,“力的作用相互的,玻璃伤对方也伤自己。你来威北一个月不到,ICU进了一趟,手上十几道伤口,后背一百二十三针,这个负伤量,远超我三年。”他斟酌着,“这里不是黄羊县,不是只有你一个独苗苗外勤在抓嫌疑人,你可以用一用我,用一用老鲍,志明,我们不是摆设——”
“——你不问我吗?”
没头没脑来一句,蒋炎武没明白,“嗯”一声询问。
“严钦威,我爷爷,他说我身份的时候,你一点都不诧异。你就没想过,我没有把田海棠送走,我是把她弄死了。”
“你把她弄死了,”蒋炎武老神在在地点头,“那现在咱俩干吗呢?我家都成叙利亚风了,我这里,”蒋炎武挺|起血糊糊的胸膛,“白砍呐?”他笑起来,有种笨拙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无论她说出什么,他都接得住。
“你也不老实。”严箐箐也笑。
“怎么说?”
“你监听了顾逊。”
蒋炎武抬头,迎上她目光,“你以为呢?你来威北第一个案子,就牵扯父亲和妹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不能自己查?你一个人往前闯,我就站在后头干看着?”他把纱布尾端仔细掖好,“你如果要追究,回头写一份检查递上去,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你不能不让我知道,你身边那些人啊东西啊,哪些是冲着你来的,哪些是冲着案子来的,你得让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响了。
三记极轻的叩击。
两人对视一眼,蒋炎武藏着甩棍去开门。门外一共三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面无表情,是三尊浇铸的铁像。目光从蒋炎武脸上平扫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满地狼藉,像尺牍丈量,验收买卖。身后两人各拎一只黑色帆布包。
他们朝严箐箐微微颔首,严箐箐回以点头。
三人行动迅猛,一人把方脸的断腿用夹板固定,另一人把矮壮翻身,湿巾擦血。瘦子和握锥人被塑料扎带绑了手腕,四人依次被移出。从头到尾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和鞋底踩血的黏唧。
收尾的黑衣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五捆绷带,整齐叠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还抽出两条中华烟,复又拿出三五瓶清洁剂。
“我自己来就好。”蒋炎武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洁癖。
三人来时无声,去时无息。蒋炎武闭了灯,走向阳台,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两辆车已经发动,穿雾而出,拐入主路,片刻后没于夜色。
蒋炎武听到一声感概,回头看,严箐箐已迅速开了烟盒的包装,抽出一根点着嘬,华子啊,好烟啊。
烟熏火燎中,严箐箐晃了晃绷带,轮到她给他包扎了。
蒋炎武肋下那道口子从左横贯至右,血已凝了大半,与居家服粘连,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严箐箐拿剪刀把衣服剪开,再把布帛与血痂剥离。蒋炎武一声没吭,只是腰侧肌肉绷紧。她拿纱布蘸着碘伏按上去,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在抖。
严箐箐下手已尽量轻了,可他伤不止这一处。耳后那道血口已结黑痂,肩胛骨上一片青紫,淤血积在皮下,她一按,硬邦邦的,蒋炎武呼吸瞬间粗了半拍。
“你别动。”
“我没动。”
“你抖了。”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把蒋炎文的照片搁膝上,纸巾叠成一小方,从照片一角起,一点一点往外蹭。血渍已干透了,渗进纸纤维的纹理里,擦不掉。他便拿指甲轻轻地刮,刮下来的碎屑落裤子上,他也不掸。蒋炎文的笑被折痕切得支离破碎,他便沿着折痕一道道捋,想把那些皱褶压平。
“我就这一张,”他声音干巴巴,“其他的都在我父母那儿,他们不给我。”
蒋炎武没说为什么,但严箐箐听懂了未尽之话,听懂了一张照片背后的全部空旷。一个连哥哥照片都要不来的人,他的父母把他隔在多少扇门之外。
“蒋炎武。”严箐箐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
“你很好。”
他在她目光里停了一瞬,有些茫然,没接话,或者说,他不信那话是说给他听的,便又低下头去,指腹按着照片一角,来来回回地擦。
“蒋炎武。”
严箐箐双手一递,捧住他面颊,他的脸在她掌心里僵了。
“你很好。”
这一回,三个字不再虚浮,严箐箐目光笃定,探照灯一样晃着他,蒋炎武眼睫垂下,“嗯。”他含糊应一声,面颊发烫了,呼吸也变了,不再是方才的克制,它有些乱,可乱了一瞬,便又重新收回去。
“你……”他开口又止住。那一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飞不走。他索性不说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感谢。
严箐箐要起身,蒋炎武拉住她,“去哪儿?”
“拿殷天家奶粉。”
蒋炎武替她拿来,拧开盖子,一股奶香浓得发齁,她挖一勺塞嘴里,奶粉化开稠乎乎地裹住舌根,甜得发闷,像小时候偷吃炼乳。
“我小时候爱吃这个,”她含含糊糊,“当奶片吃。”
她挖了一勺,递蒋炎武嘴边。
他张嘴接了,奶粉沾嘴唇上,白花花一圈,衬着他的青须,有点滑稽。
严箐箐笑了,眼角弯着,嘴角翘着,腮边还挂着干掉的血迹,那笑有种不合时宜的明净。
她又挖了一勺塞自己嘴里,含着,不咽,等它慢慢化。她着实是累了,吞了两口,便趴在沙发扶手上。
蒋炎武替她拢好薄毯,拿湿巾擦去她脸上血迹,靠着沙发坐地上,与她隔着一臂距离,他说感谢小妖和青叔给他的材料,督导那边向来刁钻,专挑细节上的豁口往里钻,他拿着材料周旋,质疑着证据链的完整性,又援引那年那桩的某一判例作支撑。
不知是不是“你很好”这三字起了捂热作用,蒋炎武竟聊开了。严箐箐起初只是应和,后来便只是听,她从未见他这般健谈,他是世家出身,耳濡目染的是案牍劳形,是生死一线,是人间幽微的角落。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见地,此刻像开了闸,滔滔地淌出来,他对生死的认知有一种罕见的从容。
他讲罗局,讲自己刚入行时,罗局带他,轴对轴,硬碰硬。那时候罗局脾气躁,说急了就解皮带,他满大院跑,跟条野狗似的。可跑归跑,该教的都教了,该学的都学了。后来他破第一桩案子,兴奋得夜里睡不着,攒了仨月工资,买了支钢笔送给罗局。那笔罗局用到现在,签字时还攥在手里,笔杆磨得锃亮。他讲这些时,语气里有种罕有的暖意。
讲着讲着,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扭头看她。
严箐箐已经睡着了,歪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为事情犯难。
“谢谢,”蒋炎武轻轻揉她眉心,大掌虚托着她裹纱布的手,“谢谢严队,”他莞尔一笑,“救了我。”
这一场恶斗把屋子拆了个七零八落。
这屋子是他一砖一瓦置办起来的,墙漆是自己刷的,地板是自己铺的,连阳台上的花架子都是他拿废木料钉的,如今成这样,有点疼惜。
蒋炎武取了扫帚和簸箕,蹲身捡碎玻璃,大的用手捏,小的用扫帚扫,再用湿布擦一遍,怕有细碴子扎脚。花盆散了,他把土拢回来,把断了的根须捋顺,重新栽回去,压实了浇水。花盆用胶带缠了几圈,周末得去一趟花鸟市场了,他不太喜欢网购,蒋炎武喜欢面对面见材质。
沙发那道口子他拿针线缝得歪歪扭扭,墙上的窟窿他现在补不了,也不想油漆味熏着严箐箐。
最后他把地拖了三遍,第一遍去血,第二遍去腥,第三遍是清水,拖完了地板亮堂堂,他又把一条薄毯盖在严箐箐身上,窗户打开,让夜风灌入,把满屋血腥一点点往外赶。
这便彻底舒坦了。小时候蒋炎文教他补自行车胎,锉皮子,涂胶水,贴上补丁,拿锤子敲实了,打上气,听见那胎鼓起来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屋子也是胎,漏了气就得补。补好了,才能载着人,闯风闯雨。
他没注意,严箐箐猝然睁眼了。
她身板跪坐起来,僵硬里透着一股不属阳间的端凝,两臂垂于身侧,腰脊笔直,两层薄毯自肩胛往下退,她跪坐如仪,像个日本女人,然后无声无息地挪下沙发,赤足点地。
蒋炎武此刻在厨房熬海参小米粥,严箐箐从他身后飘过,被阴风托着,直挺挺朝大门走去。
咚——!
那声音钝而沉,蒋炎武蹙眉回首,客厅黢黑,只有灶台的火光在砖上拖出道长影。他撂下勺,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刀。
咚——!
第二声比方才更重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厨房,一眼便看见玄关处的严箐箐,额头正重重磕在门板上,那力道骇人,她又一次扬起头,脖颈僵直,眼看第三次便要落下。
“严箐箐!”
他抢上前,一掌格在她额前。掌心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激起一寒噤,死人一般凉透了。严箐箐充耳不闻,仍要往前倾,那蛮力不似活人能使出,他扳过她的肩,兀的一怔。
严箐箐瞳仁几乎全然隐去,只余两泓浊白,嘴微微翕动,却没声息。那张脸毫无表情,却又不是空白的,像有只手从她颅腔内向外推挤皮肉,要破壳而出。
蒋炎武阻拦不了她,她倔牛一样要往门上磕,蒋炎武索性拧开门锁。
严箐箐迈出的步子僵滞而机械,两臂不摆不动,整具身躯被一根丝线从顶骨处向上提拽。
蒋炎武握着刀柄的手全是冷汗,刚才那个还蜷在沙发上,萎靡如蔫菜的严箐箐,此刻正以一种全然不属于她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楼道。
第43章
43
1940年7月, 威北。
日军宪兵队缴获一份地下组织成员名单残页,共涉威北一十七人,虽不是正规军, 但胆魄与机谋却不输行伍,叫锄奸队。名单残缺不全,需要找人补全,并绣制成可久存于世的密文。情报课长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驻守多年, 通汉语,谙民情, 深知要补全这份名录, 须找一个与锄奸队有瓜葛的人。
乱世中精算得失, 揣摩人心,是每个人活命的功课。所以布局需要精当, 得顺着人心里那点执念与软肋走, 方能不着痕迹。
陈铁生进入了他的视线。
陈铁生,奸队得力干将,日本人将他的悬赏告示糊满了街衢巷陌, 却始终摸不着他。山田设饵, 放出风声说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军火要转运。暮色如铅, 压着棉花巷两侧的檐角, 连狗都噤了声。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时,陈铁生来了, 从关帝庙的阴影里闪出, 一身灰布衫,头低着,步子又急又碎, 他嗅到了危机,却已退无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处蹿出四道黑影。陈铁生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个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敌众,剑道的竹剑从背后砸下,他身形剧晃,眼前一片黄一片黑。二击砸肩胛,骨头折竹一样,他半跪下去,三击打天灵,几乎要将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挣扎便在这一击中,彻底消失。
严箐箐立在墙边,轮廓是散漫的,边界全无。她仿佛从墙体的裂隙中分娩而来,但光线却拒绝承认她。这里的人穿行如常,猎杀如常,没人能看到她,她是个外来物。
她看着陈铁生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
山田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等消息传开,等锄奸队内部乱起来,等那个可以补全名单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苏玉荷是两天后被请到宪兵队的。
那日过午,两个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叩开了她家的门。苏玉荷正盘腿在炕上走针,绷子上绷着一方白绢,绢上绣了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尚在凫水。她闻声抬头,日光从日本兵的肩胛后头斜切,把影子拉成两条饿犬。
“苏玉荷?走一趟。”
她没问为什么。这年头为什么三个字早已从百姓的唇齿间剜去,权力不讲缘由,追问缘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顺民唯一的本分。于是人人学会了把疑问咽回肚里,任它在胃囊里慢慢烂掉。说这是怯懦,不准确,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复碾轧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苏玉荷把绷子搁在炕角,从门后扯了件靛蓝的褂子套上,跟着往外走,回头睃了眼炕上的绷子,墙角的老樟木,灶台上搁着一碗给陈铁生备着的凉粥。女人有种先天直觉,她直觉陈铁生的不回家与这趟邀请有关。
宪兵队在城东,他们占了一家当铺,改成了两层的砖楼,外面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立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苏玉荷被带进一楼东首一间屋子。窗户朝南,窗帘素白,风从窗缝里钻|入,把帘子吹得柔情似水。靠墙一张条案,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敬清寂」,苏玉荷识字不多,但那四个字她认得,城里不少人家都挂过类似的,后来日本人来了,挂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条案后。他穿军服,没戴帽子,花白头发齐齐整整,他看见苏玉荷进来,搁下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弯得不深不浅,恰恰好够一个体面。
苏玉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八仙桌。
“你辨认一番,是不是陈先生的东西。”
一走近,她便僵硬起来,一双布鞋,鞋帮塌着。一杆旱烟,竹杆子牙印子叠着牙印子。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一把缺齿的木梳,半块肥皂,捏过的地方凹下去,留着指头形状。一条汗巾,叠得方方正正。认到那件褂子时,苏玉荷悲楚地啕一声,认出肘弯处那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歪了,线头没藏好,她当时说拆了重来,他说不用,没人看。
都是他的。都是陈铁生的。
苏玉荷把那条汗巾拿起,死死塞在鼻前,堵住呼吸。她又看一遍,目光移鞋上,移烟锅子上,移纸上,移肥皂上,然后移回来。她站不住了,盆|骨往下瘫,两个日本兵把她架到椅子上。
山田给她斟了一盏茶,汤色清亮,浮着几茎细毫。
“陈铁生先生,”山田语速很慢,“很遗憾,他的死我们亦是痛心。他这个人,有军将之才,可能没有对你提起过,我们曾有意招募,他拒绝了,他说我练了半辈子武,师父教的头一句话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做人,不欺人,不惧人,不跪人。我们喜欢他,是敬佩的。”
苏玉荷没说话,窗外蝉鸣唧唧,扰得她心烦意乱,更多是茫然,她分不清日本人的作秀,如果是他们杀的,那怎么还请她喝茶,不应该拿刺刀扎死她吗。
“你该认识这个的。”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卧着把匕|首。刃上淬着三遍火的纹路,如云如水。刀|柄处刻着一个字,粗粝有劲,是「陈」。
苏玉荷的目光挪不开了,这是陈铁生贴身的东西,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他自己换的,最后一截收口处打了个死结,她还笑过他手笨。
“在张三贵家里,找到了。”山田将匕首缓缓推到她面前。““张三贵这个人,很普通的一个。喜欢吃馄饨。城西夜市的馄饨摊子,皮薄,馅大,汤里搁虾皮、紫菜、榨菜末,再滴两滴香油。他每次吃两碗,第一碗原汤,第二碗多加醋。我们的兵,在馄饨摊子上抓的他。抓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
山田话里的细节,一个个滚出来,都带着钩子,钩苏玉荷的心口。
“招的时候,张三贵哭了。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在响。他说陈铁生看不起他。说他是嘴把式,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问他,所以你就要他死?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哭。后来他说了陈铁生那天从关帝庙出来,走西街,拐进棉花巷。几点钟,走多快,身边有没有人,都说了,他说是他伙同几个地痞,用棍子打死了。”
山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高丽纸。
“五十块大洋,藏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我们的兵去搜的时候,砖还是松的,一掀就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花,他把陈铁生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了,我们找不到陈铁生,知道为什么吗?”
苏玉荷仰脖看他,张嘴了,但声音吐不出来。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领第二次赏,”山田转身,“苏玉荷,他要领第二次赏。”
城西那个馄饨摊子,竹棚子支着,挂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她跟陈铁生去过一次,他吃了一碗,说汤头鲜,她嫌咸。他笑她嘴刁,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她,说,尝尝,趁热。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风大,他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散得很快。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摸他的手,冰的。她说你骗人,他嘿嘿笑,说练武的人不怕冷。
她忽然想笑,笑张三贵,想笑他吃馄饨的样子,想笑他腿抖得椅子响的样子,想笑他五十块大洋还没花掉的样子,可她笑不出来,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山田轻轻击掌,障子门应声而开,一个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迈着小步走来,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佣,每人手里捧着几件物什,她们屈膝跪坐,将物什一件件展开,铺陈在蔺草席面上,是几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绣着松竹梅。一件色无地,染着极淡的紫,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一线光被拢在了布纹里。一件打掛,白底绣了仙鹤与松枝,银线与金线交缠,鹤羽层层叠叠,松针一丝不苟,匠人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缝进去了。
山田蹲下去,抚过打掛袖口,“我太太,生长在京都。京都的女子,对绣工讲究。她说威北城里,你的手艺是最好的。”他指尖停在袖口那处脱线的地方,“这件打掛,寻了很多人,都修不好。她说,只有你,可以修。”
他抬头看着苏玉荷。
“苏玉荷,可否,来我家中住些日子?”
苏玉荷此时是呆愣的,半消化着山田的要求。
“不是你想的那种,”山田笑了,“我太太需要一个绣娘。你住进来,吃住有人照管。丝线,料子,都是最好的。你的手艺,埋没了,可惜。”他斟酌片刻,“人活着,就像走在一条田埂上,很窄的田埂,左边是水,右边也是水。太出头了,就掉到左边去。太落尾了就掉到右边去。只有走在中间的人,才过得去。陈铁生,太出头了,所以,他掉下去了。”
外头隐约传来威北街巷的嘈杂声,车马声,叫卖声,隔了几道墙,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她觉着那嗡鸣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近处只有榻榻米上那些丝线的光泽,她脑子都是陈铁生的那块歪补丁,她是这个城市最出挑的绣工,怎么就对自己的丈夫,这么粗制滥造。
“苏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我太太会很高兴。”
苏玉荷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豆腐巷。王德胜家的门板拍得山响,里头死寂一片。隔壁探出颗脑袋,看见是她,那张脸像被人从后头揪了一把。门板合上之前撂出一句话,“王德胜?好几日没见了,怕是出了城。”
她又去了城北砖瓦胡同找赵全友的瞎眼老娘,老太太坐门墩上,灰蒙蒙的眼珠朝天翻。苏玉荷还没开口,她就把脸转过来唱,“十月怀胎娘遭难,儿一声哭,娘一条命,去了半条……”苏玉荷问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不理会,一句小调翻来覆去地唱,像磨盘碾谷子,碾出来的全是渣。
她又找了好几个。
门板后头有人喘气,就是不开。有一家她站了许久,里头终于传出一句话来,隔着门板,瓮声瓮气的,“你找错人了。”
严箐箐在一旁看得唏嘘,苏玉荷的溜达,无异是在给日本兵递活靶子,可又能苛责她什么呢,苏玉荷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她被陈铁生的死讯打得只剩躯壳了,不知该去哪,不知该找谁,只是被一口「要个答案」的气吊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撞。她哪里晓得,每一声哭都在替暗处的眼睛标定方位,这些愚钝,她是真真不晓得。
苏玉荷站在巷口,太阳已经偏西。
她的手不抖了,血也不往头上涌了,整个人忽然静下来,她听见陈铁生叫她的名字,他出门前回头看她一眼,多么平常的一次出门,谁曾想,谁曾想呢。他们说陈铁生的脑袋瘪了,是棍子夯进去的,都没有人蹲下去替他捂一捂,如果有口子,她当时要在那里就好了,她就能把口子缝起来。
她跌跌撞撞,在巷口被孙德彪猛地拉进一间商铺。
“孙德彪。”她攥紧他胳膊。
“我的祖宗嫂嫂,你不要命了!”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究竟怎么回事?”
孙德彪抬起头,两眼红彤彤,“匕首是从三贵哥家搜出来的,陈哥那天走的路线,除了队里的人,也的确没人知道,但我们不信,日本人这一手毒,是挑拨离间,是要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苏玉荷看着他,这个半大小子脸上还带着绒毛,可那双眼睛已经老了。
“我要给他缝脑袋,日本人说张三贵把他藏起来了,人呢,给我个全尸也是好的,我要给他缝脑袋,可你们就是不开门,是在躲我吗?你们不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我呢,你们是想的吧,想让他摔下左边的田埂,你们看不惯他厉害,我知道你们看不惯他。”
“嫂嫂!你不要被他们蒙了,三贵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度量小再小,再爱发脾气,不会有黑心思,他每次冲得最前面。”
“陈铁生不往前冲吗?陈铁生不冲在最前面吗!”
这种胡话苏玉荷不想再听,她撒腿跑出去。她是江南女子,以往跑得矜持,可现在,她两腿大岔,风火轮一样向前冲,她要去城南土地庙后面找张三贵的姘头刘翠莲。
刘翠莲正在院内收衣裳,看见她走进来,手里的竹竿落地,“张,张,张三贵,”她话在嘴里打转,像舌头被人割了半截,“他说他出了大事,他说他要去,去——”
“——去哪?!”
刘翠莲不说,只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不动了,整个人贴那,最后一情急,扑通跪地,“他说他要去领赏!”刘翠莲嚎出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他说五十大洋够他吃一阵子!他说陈铁生是条汉子,可汉子值几个钱?五十大洋啊,五十!”
苏玉荷攥着刘翠莲,她也涕泗横流,“他没命花,日本人抓住他了,五十大洋在日本人手里。他还把陈铁生藏起来了,他还想再领一次赏,他心眼小,肚子却贪,他是个杂碎。”
“他说,”刘翠莲还在嚎,嚎得声都劈了,“他说陈铁生太信人,说陈铁生该死,他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苏玉荷又跑了,她陀螺一样漫步目的的瞎跑,这女人的精神已经半垮,她跑得太早,自然没看到日本兵从刘翠莲屋里出来。
严箐箐却看着呢,他们把刘翠莲重新拽回屋里,重新撕她的裤子和肚兜。刘翠莲啕叫,被塞了只布鞋进嘴,她呼哧带喘地大张着口腔求饶,“我……我已经按……你们……军爷……军爷们呐……给个活路吧。”刘翠莲口水淌了一脖子,这便看得让人更生邪欲。
第44章
44
次日过午, 一辆板车辘辘停在豆腐巷口。两名日本兵抬着一扇门板进了苏玉荷家。板上覆了张草席,席下露出两只脚,左脚的鞋已不知去向, 只剩一只袜子,袜底磨穿,脚后跟的茧子露在外,硬邦邦的, 裂着数道皲口。
苏玉荷认得那只脚后跟。
陈铁生是练武之人,脚底全是茧, 每逢隆冬必会龟裂, 疼得龇牙咧嘴。她曾打过热水逼他泡脚, 他嫌烫,脚趾刚沾水便缩|回去。她按着他脚踝往下压, 他哎呦哎呦叫。苏玉荷骂他, 堂堂七尺男儿,这点烫都受不了。他嘿嘿笑,说你手劲真倒不小。泡完了, 她舀了猪油替他抹口子, 他嫌腥, 她说不抹就疼着, 他只能乖乖伸脚。
她盯着脚后跟看了许久,目光沿着脚踝往上走,走过小腿, 走过膝盖, 膝上有块旧疤,是练刀磕的,走过大腿, 大腿有片青紫,是棍棒夯的,走过腰,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索捆的,走过胸,胸口塌着,肋骨似搓衣板,一根根凸着,走过脖子,脖子有五枚黑指印,走过下巴,下巴上有道血痕,走过嘴,嘴裂了,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走过鼻子,鼻子歪了,鼻梁那道旧疤被撑开了,露着白兮兮的软骨,走过眼睛,眼皮肿得老高,像烫大的水泡,走过额头,额头凹下去一块,走过头发,发间满是尘土与草屑,一只蛆从发根处蠕蠕拱出,浑圆白胖,在他太阳穴上驻了一驻,又拱了进去。
苏玉荷从炕上滑下来,腰椎磕在木棱上,屁|股着地,双腿瘫伸着,两手撑在身后,没撑住,往后仰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眼冒金星。
她没起来,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根梁太旧了,想换一根,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缝了。他说缝怕什么,缝里能藏东西。她问藏什么东西。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也捂不热,反而她嘴巴的温暖被抽走了,苏玉荷像含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喉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她胸腔高|耸着呼吸,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色,她还在拼命从脏腑深处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子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顶,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苏玉荷与山田并坐在丰田车后座,遥遥能看见陈铁生的坟。
“锄奸队专杀日本人,到头来,杀陈铁生的却不是日本人。想买他命的人多,争着出价。有人贪财,有人嫉恨,有人嘴上没把门的。一条命,就这样拆成了几份,被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地卖掉了。”
他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五个名。
苏玉荷认得其中三个。王德胜,城南豆腐巷的,陈铁生救过他的命,去年冬天日本人追他,陈铁生将他藏进自家地窖,躲了三天三夜。赵全友,城北砖瓦胡同的,他瞎眼的老娘病了,陈铁生延医问药,自己掏钱。孙德彪,半大小子,陈铁生一手带出来的,叫他师父。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王德胜近日在城西赌坊输了个罄尽,三百大洋。他拿不出,就找人告贷。借不到,便找其他门路。有人告诉他,不要钱,只要一条命,陈铁生的命。”
“赵全友,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也没救他。他知晓路线的,知晓有人要动手,却不说,为什么?陈铁生太露锋芒,每次行动冲在最前面,打完了还要训人,赵全友也不服。”
“孙德彪倒是有几分义气,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太小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跟王德胜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路线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山田将那张纸轻轻搁在苏玉荷怀里,“烧给陈铁生吧,让他看看清楚,他拿命去信的人,长着一副怎样的心肝。王德胜贪财,赵全友嫉恨,孙德彪嘴上没门,张三贵下手,他是被身边并肩过的人,从背后捅的刀子。你们中国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铁生看不透他们的心,你呢,你看得透吗?”
苏玉荷捧着纸,薄薄一张,却千斤重。
“我要名单,剩下的那十几个人。把你知道的,补全,绣在这件旗袍里。”
山田抖开一件旗袍。那衣裳的形制古怪得很,盘扣太低,袖子宽绰,腰身收得紧,整件衣服像有人照着东洋衣服的裁片,硬拼出一件旗袍的形。
“虞美人。花开时艳极,花谢时寂极。战场上倒下的年轻兵卒,我们也有很多个陈铁生,很多歌苏玉荷,再也回不到故里。苏玉荷,我会保你周全,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女儿的生长离不开母亲。绣完这件旗袍,我送你出城。东西南北,随你去,你还可以活,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别的日子。”
苏玉荷目光落在旗袍右侧腋下,那里有道极细的缝线,针脚密实,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拆开后又缝补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有个口袋,拆了。你绣的时候,名字就绣在这道贴边里头,外面看不出来,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非常安全。”
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子,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水,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处。
她想王德胜。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根根往外挑。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辈子衔环结草,给你做牛做马。陈铁生说做什么牛马,好好活着就行。
她想赵全友。陈铁生倾囊而出,又把怀表摘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二十年,从没离过身,他嘱咐赵全友给母亲治病,孝为天为地,赵全友给他磕头,不如说是砸头,血溅青石,嵌痕历历。
她想孙德彪。陈铁生教他刀法,教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暗夜里认路。孙德彪学得慢,陈铁生从未责骂,孙德彪高烧胡话,陈铁生守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棉袄给他,自己裹着破被子冻得直哆嗦。她说你对这孩子倒有耐心,他说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笨,但认真。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山田说得太笃定了。
他们以前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喝茶,跟陈铁生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最近一个多月,确是疏远了,见着就躲。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不愿意想,但不想不行,那些细节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她使劲摇头,想把它们甩出去,甩不掉。它们钻进她耳朵,钻进她眼眶。陈铁生说过,乱世里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信他们,他们信我,就够了。要是连这点信都没有了,那跟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陈铁生跟她提过锄奸队的人。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名字在她脑里转,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头疼。她坐起来点油灯,捧出了那件旗袍。
右侧腋下那道贴边还在,缝线密实,针脚规矩,她把旗袍翻到内侧,贴边约两指宽,顺着腋下的弧度走,从袖笼一直延伸到腰线,盖住了里面的缝份,把所有的毛边都藏得干干净净。
苏玉荷捻起剪刀,沿那贴边的缝线一针针拆开,须得谨细,不能把绸面扯坏,然后将贴边翻起,露出一小方素白的绸面。她把腋下那处绷平针线筐里有一把极细的绣花针,是她绣双面绣用的,比寻常针短一半,细一半,她拣了这根,引线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手抖。
王。横横横竖。她绣横时走平针,绣竖时走直针,三笔落完,一个王字嵌在绸面里,和布纹融为一体,对着油灯看,那字隐隐约约浮出来,苏玉荷忽然觉得恶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捂着嘴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她复又拈针。
德,撇撇竖横撇竖……眼泪在绸面上一滚,便被丝缕吸尽,她忙用袖口揩去,继续绣。胜,撇横竖折横横……
三字既成。她绣第二个名字,绣第三个名字,每落一针,便浮起一张脸。那些脸在油灯下有说有笑。
第五个姓刘,大号大年,城南杀猪的,虎背熊腰,声如打雷。陈铁生跟他称兄道弟,说他直心直肠,肚里不藏半分阴私。刘大年来她家吃过饭,一顿吃了四碗,将她锅底刮了个干净。他吃完抹嘴,说嫂子你做饭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
她现在想起他吃饭的模样,抹嘴的模样,大嗓门把房梁震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这个在她家吃饭的人,和山田嘴里出卖陈铁生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山田说的话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前因有后果。她只知道王德胜确实不来了,赵全友确实躲着她,孙德彪确实每每欲言又止。她只知道陈铁生死了,脑袋被人打瘪了。
她只知道这些。
她绣得愈发迅疾,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针越走越急,唯恐一停手,那口气便续不上来。苏玉荷眼泪直流,淌进嘴角咸涩交煎,落在绸面上任由它去,就那么绣,把涕泪和名姓一并缝进去。绣到第十五个,针走偏了,指尖凝出一颗血,圆润润,红殷殷,她嘬着手指,拔针继续绣。
马上就要大功告成。
最后一个名字,是严钦威。
她走完最后一笔,拔针,剪线,在绸背打了个结。十七个名字,端端正正,一行一列,嵌在贴边内侧的绸面上。苏玉荷把旗袍叠好,纳入木匣。
此时天光将亮,灰黑褪成灰蓝,鸡敞开嗓子,叫了头遍。
苏玉荷踏出巷口时,雾正浓,三步之外便是混沌。
她忽地就不想交了。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悲惶占了大半,她觉察不出,此时晨风一兜头,她意念逐步清晰,她有了更多明确的心思,她不想让那件旗袍穿在山田太太身上,不想挂在日本人衣柜里,不想这些名字,被带进宪兵队那栋土黄砖楼里。
无论王德胜有没有出卖陈铁生,无论赵全友有没有见死不救,无论孙德彪有没有说漏嘴,他们都曾在她家炕上坐过,灶前蹲过,院中站过。他们唤她嫂子,吃她做的饭。陈铁生死的那日清早,她盛粥时,陈铁生还说,等王德胜来了,让他把那把刀拿回去,搁我这里好几日了。
那是陈铁生最后一句提及他们的话。
她信不信他们,她不知道。但陈铁生信,至死都信着。
苏玉荷猛地止步,不能送出去,真不能送,万一山田玩了一花活呢,万一呢。
她霍地转身,迅速原路折返。
她现在就去城南关帝庙,庙后有座砖窑,荒了好几年了,窑里全是灰烬碎砖。她可以把匣子扔进去,点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烧尽了便甚么都没了,没有旗袍,没有那些嵌在贴边里的名字。山田若问起,她便说绣坏了,拆了,线不够了,料子坏了,什么都行。她不打算出城了,也不打算活了。她要把陈铁生换个地方埋,然后在他身侧躺下。她突然好庆幸,把女儿留在了老家。
苏玉荷步子又急又碎,如那日陈铁生走棉花巷一般,哒哒哒,哒哒哒,声音在两墙间来回碰撞。
拐角处,一道白光劈开雾障。
手电筒的光芒晃眼,她抬臂去挡,腰间倏然一凉。
那凉意自肋下钻入,尖峭峭的,像冰锥捅进热豆腐,凉得她浑身哆嗦。苏玉荷低头看,一截刺刀从腰侧穿出,刀尖上还挂着缕布衫,缀着一点红,像根红线头。
刺刀抽出去,血方涌上来,顺着腰侧往下淌,匣子翻了,旗袍露出,她将旗袍往怀里搂,有人伸手来夺,攥住下摆往外拽。她不撒手,攥紧绸面。
第二刀捅进来,这一刀在肩胛骨下,她哼一声,身子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手却仍未松开。她把旗袍压在身下,整个人趴伏其上,母鸡护雏。
有人踹她的背脊,有人掰她的指头。她不管,死死趴着。
第三刀,第四刀,已数不清了,刀从后背,从腰侧,从肋间,从脖颈捅|入。
严箐箐看着扎肉馅的刀,不急不慢地将苏玉荷变成一筛子,处处都在漏,她的手指却仍在攥着。有人蹲下来掰她的手指,如掰鸡爪,咔吧一声,咔吧又一声。她听见声音,觉不着疼了,只恍惚地想,那是谁的手,怎么掰得这么响。
雾没散,厚厚压在巷子上头。
严箐箐听见自己的一声哀惜。
“你跟严钦威是有点像的,这里,鼻子这里有点像。”声音自严箐箐身后来,一回头,是那漏勺似的苏玉荷,是鬼的样态。
严箐箐目光在两个苏玉荷之间游移。
“先人是可以庇荫后人的,尤其是大厄大灾之前,”严箐箐好想抽跟华子,压压心头焦郁,“先人有回天之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眼睁睁看着你女儿苏婉卿死,看着孙女李秀娟和田福根死,还有田牡丹,如果不是我和李秀娟搅局,田海棠也难逃一死。你不帮他们,是认定自己有罪,也认定他们的后人应该把你的后人杀死,对吗?”
第45章
45
蒋炎武没拦严箐箐, 他也拦不住。
回头抓了件外套,攥着刀跟上去,他不敢离得太近, 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楼梯间里严箐箐赤足踏阶,寻常人落脚是啪嗒一声,她的步态却有种拖拽的蹭,脚踵擦着阶沿, 像有什么东西拉着脚后跟,不肯放行。
到了一楼, 严箐箐推开单元门。
路灯光泼地上, 湿漉漉如一层薄油。
她站住了, 翻白的眼睛对着夜空,嘴张着, 像在呼吸, 又像在听。严箐箐走出小区的这段间隙,蒋炎武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停车场,车子驶出时, 她正好走出小区大门, 蒋炎武便强硬地将她搬进副驾。
往左是进城的路, 往右是出城的方向。蒋炎武停在出口, 侧头瞥严箐箐,试探性地往左带方向盘,车身刚偏了半尺, 她的躯干忽地朝右侧倾斜, 直直倒向他那边。他立刻将方向打回,她的身体便随之回正。蒋炎武明白了,她身体是一根指针, 朝哪歪,就往哪走。
上了绕城高速后,他错失了入口,只得先往南开。车速刚提起来,严箐箐的脖颈便开始缓慢拧转,头颅朝右偏去,越偏越狠,几乎贴在车窗上。蒋炎武看得心惊胆战,唯恐她脖颈扭断,忙护住她脑袋,在下一个匝道拐了出去。头颅这才拧回来,重新端端正正朝着前方。
此后每次分岔路口,蒋炎武都无需再开口。严箐箐的身体会告诉他答案,向左转时她上半身朝左侧倾,向右转时她便倒向右肩,力道均匀得诡异,全然不似活人肌肉的收缩。
下了高速,蒋炎武终于知道她要去哪了。
他联系青叔,无人接听,又拨给小妖,亦无人应答,再打给顾逊,轮了两遍,最后是小羽毛接的。蒋炎武大致说了情况,便听见顾逊炸雷般的怒吼,沉雄粗粝,全然不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声响。他还听见青叔和小妖急奔,小羽毛似乎想说什么,被谁一把拽开了,听筒里只剩嘈杂,嗡嗡乱叫。
严箐箐要去的地方,是老邙山。
李秀娟父母的坟,即是苏婉卿的墓地,是那钉了十七根长钉和鸡头的地方。
蒋炎武停稳车,随严箐箐上山。
山间虫鸣骤歇,连风都绕道而行,他明显觉察到周遭不似活物的窥伺。越走越觉得不对,先是左肩沉了一截,像扛着米囊,米囊渐重,成了辆车,车垒车又成了座山,筋骨彻底被压塌了。煞气也迎面撞击,蒋炎武的脏腑纷纷下坠,膝弯一软,跪在烂泥里,腐叶也有了生命,千百只细手攀着他裤腿。眼皮越来越沉,有东西在往他眼睑上浇铅水,一层覆一层,封死了最后一道天光。万籁俱寂,他匍匐于地,连自己的脉搏都听不见了。
严箐箐还在继续往前走。
李婉卿的坟前,堆着一座七层香灰塔。
每一层灰,都是从不同庙宇偷盗而来。社稷祠的灰太白,细如珍珠粉,大士阁的灰很浑黄,色如陈年旧帛,玄元观的灰有青有褐,白雀庵的灰则发黑。最顶上那层,是从野坟扒来的,灰烬里混着纸钱烧剩的渣滓,捏出来的塔尖歪歪扭扭,像根掰断了的手指。
苏玉荷附在严箐箐身上,俯身拾起石头片,割下一绺头发,塞入塔心。她又枯木作笔,在塔前泥地写了严箐箐的生辰八字。
十七根棺材钉围着香灰塔插成一圈,三尺三寸,尸油浸透,香灰滚过。每根钉上插着颗鸡头,鸡嘴朝东张,符上用黑狗血调着朱砂,写着十七个亡人名姓。晨风穿过那些翕张的鸡喙,是细细的哨音,像哭又像笑,像十七个人掐嗓说话。
严箐箐与苏玉荷已是同体,她开始走圈。
双手捧一碗鸡血,绕着香灰塔踽踽而行。碗底画着一道倒符,当地人唤作反符。符箓颠倒,阴阳逆转,活人走进死路,那即死的人才能走上活路。
苏玉荷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脚底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迎着,划出口子,泥地的碎屑也不甘示弱,纷纷往上扎,没走几步,血就汩汩而出。走得越久,脚底越薄,严箐箐像是压扁了,肉身瘪下去。
第一圈,香灰塔矮了一寸,塔身有了裂缝。
第二圈,十七根钉子嗡嗡震,鸡头缓缓转,鸡嘴朝东走向南。
第三圈,塔又矮了一寸。塔心里那缕头发露出来了,与香灰绞|缠,灰的灰,黑的黑,越看越脏。
第四圈。苏玉荷的腿开始抖,更确切地说,是严箐箐的肉身在抖。每根汗毛都在往肉里缩,这一圈圈,是拿活人的阳气去填死人的阴坑,每踏一步,脚下的血替那十七个亡魂还一笔债,腿便空一分,骨便朽一分,肉身便离阳世远一分。
第五圈,香灰塔塌了一半。
第六圈,苏玉荷跪了下去,腿成了被虫蛀空的老木,撑不住了。碗里的鸡血溅在塔身和头发上。头发活了,猛地缩回塔心,像条被烫着泥鳅,仓皇往洞里钻。
她知道,只要再走一圈,塔就彻底塌了,严箐箐的命便会被香灰埋住,那十七根钉子便会飞起来,扎进严箐箐的影子里,这一圈走完,她就赢了。
那十七个亡魂索要的,她给了,她的后人,以及所有牵扯此事的人,都死透了。她现在要给田海棠抓个替身,严箐箐死了,田海棠身上的债便清了。她放任过后人的死亡,从未尽过先人庇护之责,她是一个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决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她站起来,膝盖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洒了大半的鸡血,迈出第七圈。
她识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严箐箐脑子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钥匙挂脖子上,聒噪又蒸腾,嚼着无花果丝,抢着严苗苗的麦丽素,藏在柜顶的零嘴早被严柏青觑见,他不说破,只是噙着笑,默许她那些拙劣的藏匿。那女孩眼睛亮得灼人,是庙中的长明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苏玉荷认得那种亮,她也有过。彼时苏婉卿刚出世,陈铁生鞍前马后,把她宠成个娇滴滴的瓷娃娃。
苏玉荷没退路,她逼着自己心硬,她已放任他们狙杀了,杀也杀够了,她现在只求力保最后一株独苗。苏玉荷必须抓替身,这恶咒太深,即便他们放弃狙击,田海棠亦难逃早夭。她的手腕已经光秃秃,注定要独力承当这人世漫漫长途的恶意,祖先的意义便是替后人守灯,她现在有了责任感,要在子孙命途倾颓之际,托住她。
苏玉荷将那缕头发从塔心深处掏出,攥进掌中,发丝抽离的刹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烬炸开,劈头盖脸裹了严箐箐一身。
十七根钉子拔地而起。
泥土翻涌,裹着腐根,缠着烂叶,鸡头从钉帽上弹出,在半空炸裂,血雾弥散,鸡冠纷飞。黄符自鸡喙飘出,无火自焚,化成一团团幽绿的磷火,一时间,鬼灯漫漫,像十七只招魂的手。
钉子悬在半空,针尖朝下,对准了严箐箐。
蒋炎武是被那股血腥气熏醒的。
他撑开眼皮,闯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排悬空的钉子,钉子底下,蜷缩在灰烬里的人是严箐箐,也可能附身的东西,他顾不得细想,那轮廓是严箐箐的,头发是严箐箐的,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是严箐箐的。
他扑了过去。
脚下陷着泥淖,肌肉几欲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迅疾,他摸不准钉子何时下落,只能抢速度,蒋炎武几乎是砸到严箐箐身上,将她裹进怀里,胳膊锁链一样锁死,他脊背朝上,对着那十七根钉。
第一根钉子扎进他左肩,力道之大,贯穿骨肉,将他与严箐箐钉在一处。
蒋炎武身子猛弓,旧伤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创,刺穿血肉的声响在耳中咆哮,他的脸贴上严箐箐的发丝,眼前发黑,脑子发冷,血顺着铁钉而下,渗入严箐箐体内。
严箐箐猛然睁眼,神思遽归。
入目是一双脚,严箐箐目光沿着脚踝攀援,是筛子一样的苏玉荷,透过小孔能看见能看她身后的一簇簇鬼火。严箐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尖一捻,有社稷祠,有大士阁,有玄元观,有白雀庵……灰分五色,各属其庙。
这是垒成了七层香灰塔。
“苏玉荷,我救了田海棠,你抓我当替身。”
她看着蒋炎武肩上的长钉,螺旋处都是肉糜,他熬着几夜,眼下青黑,便显得皮肤更白,白如庙烛,唇上没了血色,蒋炎武嘴角扯了扯,弧度不成形,像在说没事。
庙在严箐箐的肚子里醒了。
一砖一瓦,一柱一香,每尊泥塑的神像都睁了眼,每口铜钟都在自己撞。蒋炎文的话幽幽绕绕又出现了,这些嘱托,这些叮咛,这些她点了头的应承,此刻全碎了。严箐箐想自责,责到一半,呸呸啐两口,她有什么错!
她挣扎欲起。
“别动。”蒋炎武疼得打摆,“……扎着呢,”他左肩此刻跟太阳穴打通了,整个脑壳都在膨胀,“你让我缓一会。”
她低头看那根钉子了,忽地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样。她双手穿过蒋炎武腋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每动一寸,钉子在肉里碾一圈,碾得蒋炎武痉挛,也碾得严箐箐耳中充血,她的嗅觉味觉重新鲜活了,有血的味道和蒋炎武的味道。
严箐箐就是不松手,把蒋炎武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头顶,两人贴成一人,根缠着根,筋连着筋,谁也别想把谁拔走。
“苏玉荷。”
她叫她,“苏玉荷。”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硬,“苏玉荷,苏玉荷!”
“苏玉荷——!”严箐箐的声音像是庙里的判官借了她的嗓。她成了只西北狼,龇着牙,眼里烧绿光,那不是文明世界里的愤怒,风沙磨千年,烈日烤百代,她的盛怒是脏的浑的。
“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闭上眼睛。”
“你要做什么?”蒋炎武不确定她的行为,甚至忧心忡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严箐箐。
这有什么奇怪,她是被旷原与罡风喂养大的,辽阔处孕育出不轻易动怒的性子,可一旦有人越过那道疆界,必遭反噬。严箐箐的反噬不是疾风骤雨的宣泄,而是从根上瓦解你赖以立身的全部逻辑。
她敢生,是敢在荒芜里种花,敢死,是敢在需要玉石俱焚时,同归于尽。
“苏玉荷,你给脸不要脸,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名字会出现菁菁/箐箐,请大家忽略,实在不敢改了,快被锁疯了~
第46章
46
严箐箐伸出右手, 五指箕张,绕着蒋炎武脊背,插进身侧那塌了的香灰塔。
灰烬滚烫, 灼得她掌心水泡一排排,亮晶晶,她在香脚和黄纸中抽出自己那缕头发,沾着鸡血, 狗血和尸油,一条黏腻腻的蛇尾, 严箐箐在手腕上缠了三匝, 打了个萨满的锁魂结。
头发是魂魄的根须, 缠住即是把命攥住,魂走不了, 命丢不了。
她打结时, 小臂箍着蒋炎武的肩,每次动作都牵扯那根钉穿两人的铁|器,她能听到他咬碎牙关的呻|吟。
严菁菁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 她吐一口在掌心, 用那血在蒋炎武后颈正中画了个萨满的天眼。老萨满们开天眼都用鹿血, 可此情景制约了严箐箐,她只能就地取材。
天眼成形的瞬间,她看见的不再是橡胶林, 她看见了苏玉荷的根, 脐带一样扎进地底,扎进橡胶林深处,严箐箐努力辨识着, 像是个只剩骨架的婴儿尸体,又或者是个盘踞的死蟒,或是长歪了的地藏。
蒋炎武疼得一哆嗦。
天眼开在他身上,这体感像烧红的铁棍从他后脑勺穿入,眉心穿出,他闷哼一声,把脸往严箐箐颈窝里又埋深一寸,不止严箐箐看见了,蒋炎武也看见了,这便又震荡了他的心神,原来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风采,剥离了名相与因果,能窥伺本质。你看见什么,什么便看见你,你归咎于何,何便归咎于你。
严菁菁开始吟诵,这是她从泰北清莱府一个山村老妪那学来的,老妪说这咒是湄公河底的石头上长出来的,一代只传一个人,传女不传男。严箐箐唱的时候,胸口贴着蒋炎武胸口,两个心跳撞一起,严箐箐的快,蒋炎武的慢,快慢撞出了节奏,就是那咒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