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沈亦舟疾步抢至床前, 托起严箐箐下颌,就着侧卧的姿势向上轻抬,保持着气道通畅。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胛, 掌心之下,肌肉搐动不休。他侧头对护士,“给我压舌板。”接过那薄木片,沈亦舟拨开严箐箐紧咬的齿列, 探入臼齿之间垫好。
“生理盐水,五百毫升, 快速滴注。”他盯着监护仪上疯蹿的数字, 目不交睫, “再加五毫克吗啡,镇痛。”针尖刺破肘窝静脉的那一刻, 监护仪的尖叫逐渐低伏下来, 心率从一百四十三跌回到九十八,像匹跑乏了的马,终于放慢了蹄步。
严箐箐眼睛还睁着, 瞳仁涣散, 胸口起伏, 张乙安泪眼婆娑地紧抓着她手掌, 严箐箐瓷白的嘴挤个笑,“放心。”
抽搐弭定之后,沈亦舟揭开她背上的绷带, 血已湿透了数层纱布, 有些结了薄痂,痂皮下还渗着组织液,清亮亮的一层, 覆在新生的肉芽上。他取过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涤荡,一圈一圈再一圈。碘伏触到创面时,严箐箐肩胛猛缩。
“忍一下。”沈亦舟手上不停,把伤口逐一清理干净,将最后一层敷料覆上,压住边角,“床栏升起来,别压着背。”
病房门口忽地探入一披头散发的脑袋,张乙安余光一瞥,吓得一哆嗦。
小羽毛脸与脖子都煞白,唇齿觳觫,战战兢兢缩到床畔,“哈密瓜……”她嗓子打飘,又细又抖,“有人进来了……有人进咱屋子里了……我不敢回去呆了……”
张乙安忙递水递面包,“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跟案子有关吗?要不我再开一间公寓,都别回去了,住一块安全。”
小羽毛此时也顾不得承情,忙不迭点头,“他到处翻,啥地方都摸,他连沙发垫子都摸,还有电视柜,茶几,阳台,厨房,但他没进我的屋子,我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万一没找到,明天晚上接着找可怎么办呢。”
严箐箐目光是散的,固执地想要聚拢,她眼神努力地定格在小羽毛惊惶未定的眉眼间,徐徐抬手朝她招了招。小羽毛像被丝线牵引,蹭着蹲过去,“哈密瓜……”她嘴一瘪想要哭。
“就在这儿呆着,别回,你陪我住几日。”严箐箐知道,这是有人去取李秀娟那捆丝线了,“给顾逊发信息,”严箐箐双眼阖了又开,开了又阖,她大痛一场,所有举动都精疲力竭,真的想昏死过去,“不要再查,再查就保证不了安全了,你现在跟他说……”
“说说说,我们现在就说,”张乙安掖她被角,“你好好睡一觉,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都交给我们,好好休息,要不要喝点营养粉……”小羽毛手忙脚乱地在群里发信息:「逊逊,我家半夜进贼,哈密瓜说不能再往下查,要注意安全。」
威北市局,凌晨4点12分。
万籁俱寂,唯有刑侦一队的那层灯火如豆。
老樵和海生白天拉回整整一车子的故纸,那是他从市档案馆影印来的旧档,有民国年间的县志残本,一九五〇年代初的《威北风物志》,公安系统封存已久的社情档案汇编,还有若干散佚的私营报业影印件。
众人围坐,就着泡面,饺子和咖喱饭埋首纸堆中。
老蔫翻着当年茶肆酒坊的登记簿册,蝇头小楷记着掌柜名姓,营生规模,左邻右舍,一页页捻过去。
周牧和韩涛逐帧审视那些旧时影像,码头扛夫的脊梁,集市贩卒的脸庞,茶摊上啜饮的过客,每一张面孔都像隔着一层浊水观人,影影绰绰。那是贩夫走卒皆赤膊的时节,汗腥混着茶香,叫卖声里夹着俚曲,照片角落里偶尔露出半截幌子,写着李记茶馆或王氏剃头。
老樵揉着酸涩的眼,举一张民生照片,那是茶摊一隅,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笑得酣畅,露出参差的牙。他凑近灯下,又挪远,再凑近,忽然狠命揉起眼晴,揉得血丝泛滥。
“我是不是瞎了?”他嘟囔着,把照片怼到灯胆底下,“这他娘的……这他娘这咋这么眼熟!这不吕张华吗?!”
众人一惊,忙围拢。
照片里那两人,眉眼鼻唇,活脱脱的吕张华与薛连生,只是身上穿着对襟褂子,脚边搁着粗陶茶碗,身后是半个世纪前的街景,墙上标语还写着:「保卫黄河,保卫华北」。
“这不可能,这咋可能呢!”志明破音了,这也太像了。
“翻!”老樵拍案,“把所有照片都翻一遍,看还有没有这俩人!”
众人又埋首进去,一页页,一张张,眼珠子在纸面上爬,爬得发涩发黏。那些旧影像是故意捉迷藏,藏在市井的罅隙里,茶摊伙计递碗的侧影里,剃头匠挥刀的瞬间里,货郎挑担走过巷口的背影里,每一张都像,每一张都不是。
老蔫指头都划了口子,嘬一嘬,接着翻,时间在纸页间流淌,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成了黛青。
阿贵的手突然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帧遗骸照,银盐相纸处处都是岁月痕,边角还有虫噬的缺口。画面里的男性双臂自肩胛以下齐根斫去,断口平整。头颅被斩下后,以木棍贯通颈腔,挑置在躯干之上,那木棍约二尺,粗细均匀,一端从腔中探出数寸。这是当时常见的示众,斩首后以竿挑头游街,谓之“挂颅”。
阿贵凑近再凑近,瞳孔一紧。
那头颅的面部骨骼,无论额丘,颧弓还是下颌角,几乎与吕张华如出一辙。
照片下方,蝇头小楷题「烈士」二字。无籍贯,无生卒,无番号,无牺牲地点。档案中此类登记照数以万计,大多数人的姓名早已佚失于战火,只剩这两个字,为他们作最后的判定。
阿贵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温热,动脉搏动清晰,是活着的。这照片有股死气,看多了令人生畏,他猛地起身,椅子“刺啦”一声刮过地面,太刺耳。
老樵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两眼,三眼,由凝定而炽亮。他攥着照片转身破门而出。
宿舍门被撞开时,蒋炎武刚阖眼不足半小时,老樵扑到床前嗷一嗓子,“我好像瞅见薛连生和吕张华他俩祖宗了——!”
蒋炎武拨通周敏电话时,晨曦未露。周敏从枕间抬起脸,睡意正酣,听筒里只一句“走”,她便醒了。瞥一眼床头的钟,五点十五分。她侧身把唇落在孩子额头,像羽毛拂水面。掖好被角,起身,衣袂窸窣间便已换好了一身利落。
蒋炎武接着她去看守所里提审吕张华。
吕张华被带进提审室时,脖颈那道自勒的红痕还未消退,像红蚯蚓匍匐在喉结下方,近看触目惊心。他在铁椅里坐下,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周敏翻开卷宗,她问第一句,吕张华不答。问第二句,仍不答。吕张华像是转了性格,不再跳脱不再热闹,他抿着嘴,眼珠都不曾转动。
蒋炎武端详着他。俄顷,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有沉沉压势,“吕正明,1942年被日本兵处决,被人秘密举报,没留名,没留碑,连坟头都没敢立。那个年月,举报烈士是可以换功换名换粮食,如果信息准确,能从日本人那换来大半年的口粮。”
吕张华的眉骨动了,很细微,像皮下有血管抽筋了。
“我查过卷宗,翻过县志,”蒋炎武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游行的两截身子推到吕张华面前,“你爷爷扛过枪,杀过敌,挡过子弹,县志里记了一笔,说他是烈士。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应该有17个。”
吕张华垂着眼,没看。
周敏把李秀娟父母的墓碑照片推过去,“17个烈士的后代,拧成一股绳,织了一张网,用八十多年时间,逐个狙击举报人的后代。薛连生是其中一根线头,你也是。”
吕张华喉结一滚,那道红痕像被惊醒了,跟着蠕动。
“你之前跟我说,你是小旋风,谁给钱就办事。这话说得挺顺嘴,像背过。可小旋风是独来独往的,不吃谁的饭,不欠谁的情。你呢?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还是别人帮你勒的?”
吕张华不动,努力做一块倔石头。
“民国时期,任意复仇是有先例的,”周敏翻开笔记本,像在宣读论文,“1928年,施剑翘杀孙传芳,十年减刑,舆论称其为孝烈。1935年,郑继成杀张宗昌,国民政府特赦,表彰其大义灭亲。1936年,林万好杀余玠,法院判无罪,理由是为父复仇,情有可原。那时候的法律,认血亲伦常高于国法,你们这一套,是有渊源的。”
周敏抬眼看吕张华,“可那是民国。现在是现在。你用八十多年前的规矩,判一个十三十四岁女孩的死刑。”
蒋炎武起身,踱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用手指压住他后颈上那块最薄的地方,皮肤底下就是枢椎,轻轻一按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你爷爷要是活着,今儿个坐在这儿,看着你脖子上这道印子,他会怎么想?”
吕张华的肩膀绷紧了。
周敏接茬,“他被枭首示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多年后,他孙子会替他去斩一个女孩的手腕?她的祖辈举报了你的祖辈,她有什么过错,她甚至连祖辈的模样都不知道。”
“你妈前年走的,胃癌,走之前你伺候了整两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吕张华,你不是坏透腔的人。”
吕张华眼眶红了,但湿意没出来,照旧无声无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生平,在哪长大的,在哪干活,跟谁混,都查了,有一半对不上。谁帮你编的?谁有那个权利把你的来路抹掉,换成另一套说辞?”
“薛连生死了,你没死成,”周敏轻轻敲击着桌子,“天一亮,外头那些人就会知道,有警察连夜提审你,你无论说不说,怀疑的种子都得种。”
她往前探身,像在说一个秘密,“吕张华,你猜他们信不信你?”
“那些人织了八十多年的网,最怕什么?”蒋炎武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他们自己人里头出了个开口的。你今儿个走出这道门,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们也会想,他在里头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不是自己勒的,还是苦肉计?”
吕张华呼吸得当,他才是一尊坐佛,如如不动,入三摩地。
周敏把两张照片收拢,叠在一起,推到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爷爷那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用他们的血,去换别人的血?用仇恨喂养仇恨,用死亡祭奠死亡。你脖子上这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你想用它证明什么?证明你守得住?还是证明你扛不住了?”
蒋炎武重新落座,“你妈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是让你继续扛着这道印子活下去,还是让你找个地方把这笔账结了?”
那根红蚯蚓趴在吕张华脖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周敏合上卷宗,起身离开。问不出来的,他铁心做哑巴。
风过,闷热里透出了秋的薄凉。她回首瞥一眼蜷在铁椅中的吕张华,“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边泛着鱼肚白,曦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棂漏入,细细的,薄薄的。蒋炎武立在那光里,点了支烟,烟雾袅袅,散进光中,“他们还会有动作。”
清晨七点。顾逊从死乞白赖地爬起,眼还涩着,手已自觉地收拾起书包。梅超风在灶间,鏊子上刷一层薄油,面坯贴上去,嗤啦一声,片刻后成了金黄。油烟机轰轰响,盖住了门外的敲门声。
门外,正是那个多活了八年的大官儿子,他背光而立,面目不清,垂头看着哈气连天的顾逊,先是问了安好,再落座。
他彬彬有礼地从公文包掏出一长钉,再掏出一鸡头,冠子垂塌,喙半张着,眼珠混浊,断颈处涸成一圈紫黑的痂子,“小先生,别查了,再查,我救不了你。”
顾逊盯着那只鸡头。
鏊子上的油还在厨房响,嗤啦嗤啦。
顾逊也很从容,从厨房拿出两张饼,一张自己啃,一张给男人。他用油手翻手机照片,向男人一递,“吃人嘴短,我只想知道,这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吗?”
第32章
32
蒋炎武至此才彻悟, 媒体为什么对薛连生的死噤若寒蝉。那十七人的遗孤们,散落威北,在各行各业潜滋暗长。几十年春秋更迭, 当年丧父失怙的稚童的孩子们,早已长成各自领域的执牛耳者。
有的手眼通天,盘踞要津。有的财权加持,虎傅以翼。他们彼此勾连, 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万千线索消化于无形, 不留渣滓, 不剩痕迹。
警方又成了无头苍蝇,四下碰壁, 每一次叩门, 都叩在棉花上,每一次提审,都审出早已烂熟的陈词。
吕张华在蒋炎武和周敏问话后便咬断舌头, 把那半截断舌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祖父头颅游街而色不改, 是傲骨铮铮的硬汉。他也是, 他的血脉也刚烈。一口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 包括舌头, 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气,硬过刀锋, 硬过生死。
好在二组没放弃。
周牧在档案架最深处,翻出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五十年代搞运动,有人从档案堆里把它翻出来。彼时陈君兰已是街道积极分子,每天戴着红袖章巡逻,喊口号比谁都响亮。可这张纸一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哑了。给日本人绣旗袍有功这功绩铁烙一样,烫在她脊梁上,再也揭不下来。那十块银元,她当年收下的时候,不过是一口饭钱,可在那个年代,成了通敌的铁证。
抄家的人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银元早被她换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没人听这些。七十年代又被人翻出来。这次是作为“历史**”的佐证,重新装订入档。纸张上多了几行批注,红墨水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叠在日文之上:「已查实」「性质恶劣」「建议严肃处理」。
蒋炎武从陈君兰那沓职工登记表里,寻着一行褪色的小楷,子女情况栏填着「下放淮江」,钢笔字迹被水渍漫漶,却依稀可辨「淮江向阳公社」。
他随即调取淮江市域人口户籍档案,以陈君兰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原籍地为索引,在常住人口信息系统中逐一比筛,查无此人。
蒋炎武又调阅淮江县19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名册,向阳公社七二届插队知青名单上,「陈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贯棉纺厂职工宿舍,母亲一栏写着「陈君兰」。更名、迁户、转非,一套完整的身份更迭轨迹清晰浮出水面。
蒋炎武又从计生档案,社保缴纳记录,退休职工名册中交叉检索,最终锁定陈招娣,现名陈向东。她现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纺新村14栋302室。
他准备亲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罗局的电话先到了。
罗局像在避着什么,声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匿名信寄到省厅,附带了最近走访的人员名单,说你骚扰群众,再者薛连生死你车头,吕张华的舌头在你问讯后没了,指名道姓说你违规办案,省厅督察明天下来,会联合市局督查对你谈话。”
蒋炎武已然预料,倒也平静,“匿名举报?”
“嗯,匿名,但能把名单列这么全,不是队里的人,就是走访对象里有人透了底。你现在回来,先把手头的交上来,警徽,证件,工作证,停职期间不许接触当事人,不许进办公室,等调查结论。”
蒋炎武只能驱车回市局,那些遗孤们站在暗处,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把配合调查演成一出出毫无破绽的大戏。他们太懂得规则了,规则本就是他们参与制定的。线索被掐断,证人们三缄其口,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无处可寻。
蒋炎武先进了队里宿舍,从衣柜中摘下警徽,那枚胸口贴了十几年的银色盾牌,放置在罗局办公桌上几乎没声响。他又从内兜掏出警官证,皮套还煨着体温。罗局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蒋炎武一样一样装进去,封口时,手停了。
原来这十余年峥嵘,竟要靠这些死物来作证。他从入警那日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徽印,拼掉的觉,熬干的精气神儿,跑废的膝盖、还有这肩膀上被老贾咬出的窟窿,他将它们悉数垒进去,夜以继日,晨昏颠倒,垒到最后,竟不知这具皮囊还剩几分是自己的。如今皮要剥落,里头的血肉该往哪儿搁?胃饿出亏空,熬过无数大夜的眼睛看东西偶会发花。他将自己榨干了,磨薄了,跑废了,换来这十几度春秋。
放信封的时候,蒋炎武觉着心跳漏了几拍,那几拍里,空空如也。
路过二大队门口,李磊在里面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呛了口陈烟。蒋炎武听出来了,谈不上幸灾乐祸,更像是如释重负。李磊觑他的位子觑了小两年,如今他终于挪开,李磊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嫁接到一队。人心底那点幽微,大抵如此,用不着恨谁,也用不着害谁,光是往那一站,便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蒋炎武没回头。
他走进日头底下,阳光烫意灼人。左肩又开始疼痛,老贾又开始磨牙,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寸寸研磨。他忽然想严箐箐此刻若在,她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然后背地里开始使劲,这就对了,他俩是一样的人。
蒋炎武另辟一手机,联系了殷天,报了淮江县棉纺新村14栋302室,陈向东的新地址,又自陈自己已停职,之后所有的行为都是逾矩越轨,殷天帮他,很可能会担责。他事无巨细地把利害关系一一坦白。
“规矩?”殷天一哼,“咱这种职业真要按着规矩一板一眼,早死不知道几回了!行了,我过去看看,你正好停职了,去把我小妈和老殷这俩劳模换回酒店休息,你去守着箐箐,你俩合计合计,之后走什么路数。”
蒋炎武点头,“好。劳驾。”
殷天追了句,“你也好好休息啊,我爸说你都快过劳死了。我妈是想让你当女婿的,当女婿,最基本的健康还是要的。”
蒋炎武听得眼皮惊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殷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权利,直接把电话摁了,她又拨给米和,米和正出庭讼事,无暇接听。殷天便留了言,说自己得去一趟棉纺新村,让他晚上直接去郭锡枰家接团子,务必狠下心来,将团子拎回去,哪有鸠占鹊巢日日叨扰的道理。但米和心软得跟棉花糖一样,必失败,必重蹈覆辙,非但接不回团子,反把自己也折进去,全军覆没,顺带在人家屋里宿上一宵。
棉纺新村在淮江市东隅,灰扑的几栋六层楼。楼道逼仄,电线纵横。
14栋302室敲了半晌,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颧骨高,鬓边有几缕白发。殷天亮明身份,说是查棉纺厂老职工陈君兰的旧事,女人愣了半晌,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活动得空间小,大纸箱子挨挨挤挤,茶几上压着块玻璃,底下塞满缴费单和药盒。女人端来两杯白水,从卧室抱出一本相册,硬壳封面,一翻开,浓浓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我外婆的东西,”陈向东指着第一页的合影,一群穿阴丹士蓝褂子的妇女,或站或坐,面黄而眼神硬,像从黑白照片里往外瞪着什么。殷天认出陈君兰,坐在第二排中间,手里还攥着根竹绷子,绷着一块白绢,绣了半朵梅花。
“那年头,日本人占着,汉奸满地爬,我外婆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不容易的。”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过那层薄纸看见当年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年代逼不得已,你要问当年那档子事,帮不帮日本人绣东西,我也想过的,枪顶在你脑门上,你绣不绣呀?”
殷天没吭声。
陈向东声音很轻很软,“我外婆是个胆子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着门闩,听见个响动就往灶台后头躲。她又爱哭,跟我很像的,换了我,枪一指,吓也吓死了。”
殷天翻过一页。一张小照,五六个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个脸上被人拿笔圈了个圈,墨水蓝幽幽的,像给那人脸上罩了层雾。殷天指着问,“怎么画了圈?”
女人探过头来,脸色一窒,看了眼殷天。
“怎么了?”
“这家的男人是锄奸队的。我外婆说,没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着她,日本人盯着呢,走得近了要连坐的。可你瞧瞧,”她指头点在那圈里人身上,“这里面,就她的绣工最好。梅花绣得能闻见香,蝴蝶绣得能飞起来。我外婆的绣样,好些都是她描的。”
殷天端详着蓝墨水的脸,用手机拍下,“有锄奸队的信息吗?这个秀娘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女人摇摇头,“哪里敢问呀,那年头多问一句都是祸。只知道她男人有一回夜里出去,再没回来,然后她也不见了。”
“不见了?”
“哎呀,说是重点表彰她,把她带到日本那个军官太太那里,说以后只要伺候太太就好了,但我外婆看见啦,就她男人死得没几天,她也被放在送尸体的车上拉出城了,衣服嘛没穿,肚子上有洞。”陈向东又翻几页,指着另几张照片,“这些绣工们,有的后来去了上海,有的嫁了人,有的病死了,我外婆都记着她们的,年年清明给她们烧纸。她说乱世里,谁帮过你一把,得记住的。记住了,人就还在。”
殷天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着陈向东,“你外婆是很好的人,你们不要怨她。”
女人笑了,“怨什么。一个女人在乱世里生养,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已经是扒了皮抽了筋。我外婆没饿死一个,没扔一个,没让日本人糟蹋过,够本了。”她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摩挲着,“我也是离婚自己带孩子的,将心比心,我做得不如她好呀。”
陈向东皱纹深,样态老,但眼里柔和得发光。
殷天自从当了母亲,乖张逐渐被轻软吞噬,她面对这样的女人总会很动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们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好,发给老莫,还有1941年至1943年间十七个死去的锄奸队队员。如今吕和薛挖出来了,其余全是空白。
老莫回了个「你当我算命呢」,她这会儿正在泰兰德,被她侄女拽着追泰娱。
曼谷的空气黏稠,商场冷气却足,老莫裹着条薄围巾,站在中映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应援棒的姑娘,叽叽喳喳,满嘴她听不太懂的泰语。侄女挽着她胳膊,兴奋得直蹦,手里攥着刚抽出来的小卡,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张隐藏耶,姑你真欧!”
老莫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里,十七个人,只剩俩名,一个死亡时段,一个共同身份:锄奸。没户籍系统,没社保记录,没微博贴吧,那个年代的人活在纸上,纸烧了,人就没了。
她先攻了两个口子,一是战时的日伪档案,二是战后的烈属抚恤名单。锄奸队的人,要么死在行动里,要么死在搜捕中,只要死了,总有一个地方会留下痕迹,日本人那边的处决记录,汉奸报上的**伏法新闻,国民政府后来追认的忠烈祠名录,甚至教会医院当年收治枪伤的秘密病历。
她写了个爬虫,专门扒国史馆的抗日史料数字化档案,又黑了几个日本大学图书馆的缩微胶片库,把1938到1945年的华北日伪报纸全扫了一遍。《新民报》《庸报》《山东新民报》,一张一张过,OCR识别关键词:枪决、枭首、示众、暴徒、匪类。只要出现「十七人」或「团体」或「锄奸」,就往下追。
侄女扯她袖子,“姑姑,一会儿我上去的时候,是比心好,还是脸贴脸好?”
老莫头也没抬,“都行,你看着办。”
手机屏幕上,数据开始回吐。济南《庸报》1941年5月一条豆腐块:破获**铁血团,捕获要犯三名,已移送宪兵队。她记下日期,转手入侵济东档案馆的民国文献库,这种地方防护弱得像筛子,她三分钟就摸进去,搜1941年的敌伪档案,找到一份“铁血团事件”的卷宗,扫描件模糊得厉害,但她还是看清了最后一页,处决名单,三个人名。
她把节点标记出来,开始构建关联图谱。用neo4j把那十七个虚拟席位里已经填上的两个加上这三个塞进去,还差十二个。继续挖。
第二个口子是战后追烈档案。她摸进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内部系统,借口是帮忙查「1983年补发革命烈士证明书」的名录。八十年代那拨大补办,很多当年没来得及追认的,那时候都补了。名录里果然有一批抗日锄奸类别,按地域筛,按死亡年份筛,又捞出四个。
老莫迅速换思路,爬各大族谱网站,南方有些宗族把民国时期的族人名单挂网上,她设关键词,殉国、遇害、被戕、乱世。但这条线殷天提醒过她,应该会被一些大手给抹去。果不其然,没有结果。
队伍往前挪了挪。
侄女把小卡插在手机壳后面,反复练习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老莫瞥她一眼,小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泰语混着英语,一个英语不咋及格的人,硬生生说出了四级的水平。
老莫低下头,把已有的名字整理成一份文档,附上来源,有日伪处决记录,有补追烈属名录,有教会医院死亡证明,他们死法各异,有的只找到绰号,大名佚失,成了历史上的一点空白。
她给殷天发过去,附了句话:「那个蓝墨水的脸叫苏玉荷」。
还没发完,侄女已经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拍好看点,把我脸角度拍瘦点!”侄女坐在一众演员间,笑得腼腆,姿势甚至有些僵硬,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囫囵说了两句话,就下去了,下来后又后悔,当时应该再说两句,发音应该再准确一些。
老莫觉得有些割裂,她的手机和她眼前蹦跳的女孩,横呈着一整个历史面。
蒋炎武把所有工作交接完,到医院将停职的始末与严箐箐和盘托出。
严箐箐说让张乙安和小羽毛先回去休息,蒋炎武自进门起便躲着张乙安,殷天的平淡话语有炸膛的功效,女婿,做女婿,这女法医的眼风太犀利,能洞烛他压在心窖底的念头,无所遁形的滋味不好受,他越避,张乙安便越紧追,她开始布置任务,训练完呼吸后要给她洗头,严箐箐有洁癖。
严箐箐睨一眼张乙安,她哪有洁癖,西北荒漠走几遭,有洁癖还活不活了,她清楚张乙安揣着什么心思。
张乙安临走前冲她眨眼,小羽毛在灌了几顿零食后总算元气复萌,她拽着张乙安的衣袖,絮絮叨叨说起大狗守哈密瓜的旧事,简直就是闰土扎猹护着瓜。张乙安听得眉开眼笑,喜滋滋携着小羽毛的手,一道下楼继续觅食。
严箐箐俯卧着,脸偏向一侧,护士的手掌从侧面探进,抵在她剑突下。吸气,那手就被顶起来一点,呼气,又落回去。透明的训练器搁在枕边,三个小球跳起又坠下,跳起又坠下。她的肺在重新学习呼吸这件事,笨拙而用力。护士在计数,她在喘,到后面能看到明显的疲累,眼晴半阖,整个腹腔都在颤抖。
蒋炎武颇为心疼,索性进热水房拎水,一壶一壶兑成温的,盛在塑料盆里,搁在床头柜上。严箐箐趴在床边,脑袋垂着,后颈露一截苍白的弧线,双眼一阖,睫毛偶尔一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蒋炎武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先敷在她后颈上,那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血管,毛巾一贴,严箐箐缩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等她松弛下来,才把毛巾挪到头发上,一点一点濡|湿。发丝谈不上细软,缠在他指间,像张牙舞爪地水草。
他起初是端着洗的,当是件任务,当照顾病患。
手指只在头发里穿梭,努力远避伤口,动作软软。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毛巾里,淌进盆里,滴答,滴答。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病房里只有水声,和走廊里偶尔碾过的轮椅声。
洗发水抹上去时,蒋炎武开始揉,从发根到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后,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圈儿地揉。她头发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这会看,像黑绸子了。他揉着揉着,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耳廓看,那只耳朵因为头发的护佑,是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含着淡粉,像初雪藏春意。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见了。
水还在往下淌,他继续揉,但手变了。
不再是照顾病患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那双手开始认识她,认识她的头发,认识她耳后皮肤,认识她后颈上痣,认识她呼吸时肩膀起伏。
蒋炎武的指腹从她头皮上划过,不轻不重,像无意,又像故意的无意。严箐箐依旧闭眼,但睫毛颤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头发上浇水,水从发根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进毛巾里,淌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严箐箐忽然吸了口气,很轻,几乎抓取不到,但蒋炎武听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后背上,他盯着,盯着它慢慢变大,盯着她脊骨的轮廓。
蒋炎武的脸开始发烫。
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脸颊,蹿到眼角,蹿得他眼眶发干,他别过头去,假装拧毛巾,假装水太烫,假装手滑了一下,可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趴着,脑袋垂着,后颈露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微张,齿缝间露出一线白。
蒋炎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双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他使唤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伸向她的脸,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喊停的时间,但严箐箐没动,睫毛还在颤,颤得也像在等。
指腹贴上她面颊。
蒋炎武觉着自己心跳停了。皮肤是凉的,刚从水里捞出,还带着湿气。可底下是烫的,那股烫透过薄皮往上涌,涌到他指尖。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半边。他盖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舍不得挪开。
她的睫毛终于停了。
蒋炎武拇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湿润的红色,能看见舌尖缩在齿后,他拇指停在嘴角压了压,又松开,凹陷还在,像在等他再压一次。
严箐箐的呼吸变了,浅,也短,变得不稳定,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肩膀跟着动,带动后颈的弧线变了形,他知道她在忍。
忍什么,他不知道。他也在忍,忍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俯下身去,想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蒋炎武的额头几乎贴上她太阳穴,呼吸喷在她耳侧,把那几根没湿透的碎发吹起,飘了又落下。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比青瓜更旷远,像晒过的棉花,像秋后割过的麦地。
严箐箐睁开眼。
那双眼就在他鼻子底下,近得能看清虹膜上的纹路。她看着他,不躲,不闪。那目光里不惊,不怕,没有疑问,只有层薄水汽,像刚睡醒,像没睡醒,像不想醒。
蒋炎武撑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鬓角新冒出的白发茬和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去,软的,痒的。
蒋炎武喉结动了。
他低下头,嘴唇对着她额角那块皮肤,温和地贴上去,停在那儿,不动。那皮肤凉凉的,带着洗发水味道,带着她体温蒸出的湿气。他闭眼贴着,听她的心跳,听自己的心跳,听那两颗心隔着薄薄的皮肉在打架。
严箐箐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床边抬起,吃力地去够他后颈。手指冰凉,指节硌人,却箍住了他,不松开。
蒋炎武的嘴唇从额角滑下去,滑到眉心,滑到鼻梁,滑到鼻尖,滑到她嘴唇上方那一点空隙处。她的呼吸喷在他唇上,热且潮,他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碰着。
严箐箐抬起头来。
伤成那样,还是抬起来了,下巴扬起,嘴唇迎上,碰他的下唇,碰一下又碰一下,像试探和确认。
在吗?可以吗?
在,可以。
蒋炎武迎上去,唇贴唇,严箐箐裂着细小的口子,蒋炎武也干,干的碰干的,却烫得惊人。
她闭上眼睛。
他也闭上眼睛。
严箐箐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滑过肩胛,最终落在肩窝,攥住他衣服。蒋炎武的手从她颊边撤离,挪到耳后的痣上,一圈又一圈,摩挲着按。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像野猫寻一处避风的檐角。他弯腰弓背,整个人罩在她上方,两臂收拢,圈出一方逼仄的疆域,小得刚刚好,刚好容她蜷在当中。严箐箐呼吸渐匀,不再动了。
猫,缩在了大狗的肚皮里。
瓜,缩在了闰土的胸怀中。
第33章
33
严箐箐与蒋炎武保持着这般姿态沉沉睡去, 交颈而栖,气息相闻。沈亦舟后半夜来过一趟,手电的光柱在两人面上一掠, 又移至监护仪上,荧屏上的数字与波形平稳地游走。他将滴速调慢两拍,便退出去。
凌晨三时,严箐箐渴醒了。
她仍蜷在蒋炎武臂弯圈出的方寸之间, 他弓腰伏在床畔,半身覆在她上方, 真像一堵倾颓后勉强支撑的断壁, 脸侧压在自己小臂上, 眉峰紧锁,睡意深沉, 额前散落的发丝被呼吸吹得翕动。
严箐箐着他侧脸, 看他唇角那道被自己臂骨压出的红痕,看他眼睑下的青黑厚得像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垢,怎么擦都擦不净。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 初时疏疏落落, 转瞬便滂沱如注, 砸在玻璃上噼啪噼啪, 如万马踏荒原。整座城浸在雨声里,沉沉呼吸。
蒋炎武忽地一动,呼吸陡然乱了节拍, 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严箐箐侧耳去听,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在齿间,断断续续,夹在一串破碎的词里, 那词句黏腻不清,“箐箐,别,回,回……那里不要……你过……来”他眉峰拧得更紧,额上冷汗匝匝,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网死死缠住,愈挣愈紧。
严箐箐轻轻拨他额前那绺头发,指尖刚触到皮肤,蒋炎武遽然惊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尚未对焦,瞳仁里还残着未散尽的余悸,空洞而惊惶。
她没挣,只温声道,“不疼。”
蒋炎武怔了一息,瞳孔有了焦距,目光落在那腕上的红指痕,拇指覆上来,一下一下揉着,“对不起……”
窗外暴雨如注,整片天地都被浇透了,屋檐淌下的水帘白茫茫。雨声愈喧嚣,这病房便愈寂寥,但也安稳,像暴风眼深处的静地,四面都呼啸,唯独此处,风雨不入。
严箐箐挑眉,“梦见什么了?”
他别开眼,喉结一滚,“没梦见。”
蒋炎武缓缓起身,但长久的固有姿势让他僵成了一截老木,骨节都锈在一处,动一下牵扯着周身所有筋脉。他伏在那,左肩旧伤被雨夜寒意唤醒,老贾又开始孜孜不倦,一排大牙凿子一样一下下往里楔,疼得蒋炎武后脑突突直跳。他咬牙试图撑起身体,左肩却被钉住,每寸移动都带着刮骨痛。
雨声灌满耳廓,嘈嘈切切,他不敢动得太剧烈。
“你叫我了。”
蒋炎武缄默,将她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哄着,“睡吧。”
严箐箐阖上眼,雨声像千万人在远处说话,又像千万人在远处啼哭。隔了片刻她侧脸看他,“蒋炎武,你梦见我死了,对不对。”
他没应答,身子却给出回复,从肩胛窒到背脊,蒋炎武索性起身去套房的外间接水,余光掠过沙发。
黑灯瞎火,影影绰绰,竟坐着一人。
没开灯,像雨夜化成的人形,是殷天。她神情很古怪,像是忖度已久,沙发被她衣襟染湿,她将蒋炎武从头到脚称量一遍,垂下眸子,还在思量。
她下午收到老莫信息,骇然后将手里几桩事迅速归置清楚。
刑侦这摊活,从来都是叠罗汉似的往下压,少一个人,别人肩上就多扛一摞。她挨个打电话,话都不长,“下午的排查替我跑一趟”,“晚间的笔录你帮我盯一下”,“明天出现场让大周顶我。”
给米和去电话的时候,她正拐上高速,殷天破天荒地让他和米团子今晚夜宿郭锡枰家,这便是反常,米和的嗯是二声调。殷天说去威北接张乙安和老殷,这就更反常,夫妻俩已做好老人把严箐箐照顾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他又嗯了个二声调。把殷天逗乐了,“不要让他俩疯得看恐怖片,被吓尿床还不承认。”
多年夫妻都有大默契,殷天不想说的,米和从不问,他应着好好,不看恐怖片。
不能吃油炸的。
嗯嗯,不吃油炸的,吃披萨,老郭已经给他发信息了,点了站点最大的垃圾桶披萨和德克萨斯手撕猪肉,也不知道是孩子想吃,还是两个爹想吃。
从淮江到威北,得跑三个半钟头,殷天开得稳,不超速,但眉头很愁苦,烟不离手。
那座疗养院隐在威北丘峦山脚下,叫松柏园,名字起得慈悲,猛一听像片坟场。里头住着的都是被时间落下的人。到的时候快7点,大门锁了,只留侧边小门,门房里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昏黄。
没预约,没手续,没任何合规的由头。殷天递出去一张照片,门房是个瘦老头,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半晌,递还时点点头,拿了钥匙领她进去。
疗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碰壁,白炽灯隔很远才一盏,把过道切成一段段,殷天踩着明暗往里走,像架没完没了的梯子。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三下,不等里头应,转身走了。
殷天推门而入。
九十三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窗外是八二年栽下的银杏,叶子黄了绿,绿了黄,如今满树萧疏,被大雨一浇更颓唐,几根枯枝戳着夜。老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同志,我知道恁是警察。可恁查这个弄啥?八十六年了,该死的都死妥了,该埋的都埋实了。苏玉荷是不是汉奸,要紧么?”
老人声音干涩,带着鲁西南那一带的尾音,每个字都拖一口长气。
“要紧。”
老人这才转过脸,脖子扭得慢,一节节拧,浑浊的眼珠卡在她脸上,蒙了层白翳,像殷天儿时弹的玻璃弹珠。
“为啥?”
“因为有人为了这件不要紧的事,还在杀人。”
老人不说话了。沉默闷厚,像床旧棉被压住这间屋,又潮又重。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叩着,皮包骨,指节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殷天也不催,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缝铺出来,往巷子那头走。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腿肚子却有些粗,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做事有优待的,俺头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子一个,捡煤核在院子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胸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眼睛弯弯的看了俺一眼,从兜里摸出那块东西。”
老人喉结像枣核,挂脖颈上,皮松了,挂不住,一滚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皮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俺舔一下,小脚趾都绷紧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乱窜,舌头不晓得该咋办,懵哩。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有人说她是汉奸,给日本人递消息。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缝,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来找她做衣裳。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眼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奸,不好说。锄奸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那年头,死个人跟死只鸡差不多。”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那胳膊举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道不?锄奸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水,说内讧,说有鬼子汉奸,说是被自己人灭口,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恁想从里头捞出个清白来?捞不出的。恁捞出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西北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头看他。他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他还会做炸|药,有一回把鬼子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身子。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头,还有地里使的肥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子都呛鼻子。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进洋铁壶里,塞上麻绳。”
“走到西关外头,他才发现俺,回头看了一眼,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头。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露水把裤子溻透了,蚊子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三四个。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火光蹿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楼塌下去一块,砖头往下掉,里头有人喊,喊得不像人声,像杀猪。”
老人眯眼笑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背烫得起了燎泡,亮晶晶的,像蟾蜍背。他蹲在灶火前头,俺娘给他挑泡,他一动不动。俺站在旁边看,他冲俺笑了一下,说咋,没见过炸鬼子的?”
老人停下喘了半晌,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有口痰堵着。
“他会做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教给旁人了。俺也学了一点。可俺没他那股劲儿。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种地的刨坑,打铁的抡锤。该干啥干啥。”
“他死的时候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人脸,鬼子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把他的肠子拖出来,系在树干上,然后赶着他绕着树转。一圈,两圈,三圈,肠子一圈一圈缠上去,越缠越紧,越缠越短。他走不动了,还在走,脸上的肉拧成一团,嘴张着,却喊不出声。直到肠子全部扯出,他才倒下去,眼还睁着,望着那轮满月。”
老人的声音停了。
“那时候的人,对中秋是有盼头的。盼着月亮圆,盼着人团圆,盼着吃一顿好的。天伦之乐,人间至味,都在那一夜里头。它不该是生离死别。”他看殷天手里的照片,“可他死的时候,月亮那么圆,那么亮他看见的最后一件事,是团圆。”
“还记得他姓什么吗?”
“记得。”
老人抬眼,浑浊里透出温吞的光,有种虔诚的温柔,像故人正在时间另一端冲他笑。
“他姓严,我记得的,我什么都记得。”
第34章
34
殷天步出养老院, 訇然的雨幕砸得她几乎匍匐不起。她闪进门房抽了根烟,路灯下,积水迸溅的白烟蒸腾而起, 天地混沌。院外泊着的黑车闪了两下,殷天眯眼看了半晌,牌子是政府用车,又闪了两下。
是冲她来的, 殷天跑过去屈指叩窗。
后座门开了,滑腻腻的声音出来了, “殷处从淮江来威北, 也不说一声?上来啊, 淋湿了都。”
此人姓甚名谁不必深究,只需要知道他是一方主官, 脾性阴晴不定, 霁时晴光,怒时雷霆,下属们永远悬着颗心, 不知哪句话会成引线, 哪个眼神会触逆鳞。脸上最惹眼的, 是右耳垂下方那道疤, 是被钝器剜过,愈合后留下一弯惨白的月牙,恰好嵌在耳根与下颌的转折处。没人敢问那疤的来历, 只知他每次雷霆时, 那月牙便会先泛红,像是预警。
他笑起来,疤痕随着面皮牵动, 竟有几分慈祥,这是少有的喜怒皆形于色,却又深不可测,穿得一丝不苟,疤痕坦荡荡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殷天两眼一黑,不畏怯是假的,她“作威作福”许多年,但也知道老虎是老虎,大象是大象,“你们威北自己的事自己收拾,跟我一根毛干系都没有。”
“没干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我父母,他俩药没带,我送药。”
耳朵疤恍然大悟,“淮江的药,威北买不到,大纰漏,得约谈药商了。”
车内寂了一瞬。
“我话少,你们知道的,但白老头快死了都能跟你叭叭一个点儿,那我不能落后,吃饭了吗?整两口?”
那馆子隐在威北扁担巷的尽头,推门进去,只两张台面,漆面烂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店主一人忙进忙出,颠勺的动静里是几十年的老把式。墙上没装饰,只贴着几张日历,灶台的油烟渗入砖缝,经年累月,成了暖洋洋的膻香。
耳朵疤说,这是威北最好的苍蝇馆,有祖母半夜起灶热食的味道。
“我父亲在1983年的暮春,终于攒够了去日的盘缠。他带着我,揣着两张户籍誊本出发,父亲的小本上记着一个叫山田一郎的人,那是当年川崎派遣军的少佐,战败后全身而退,归国后蛰居在神户的垂水区。”
他呷一口老井坊,吃尖椒炒肉,本地的螺丝椒辣得钻心,肉片匀称,爆炒出锅气,油汪汪堆在盘里,能就下两碗米饭,他招呼殷天快动筷子。
“国内那段寻访,耗尽了很多人心力。辗转了太多个省市的档案馆,在卷宗里一页页翻,最后是一位留用的旧警察,在弥留之际吐了口,说那件旗袍,被山田带回日本了,说是战利品,上面绣着人名,秀娘的手艺,每一针都是告密。我父亲跪在老人床前,磕了三个响头。”
“赴日后,语言不通举步维艰。父亲雇不起翻译,只能靠一本袖珍的日汉字典,在神户街巷里挨户打听。那年代的日本正值经济鼎盛,街头巷尾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人理会这个操着蹩脚英语的中国人。他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喫茶店里,花三十円买杯咖啡坐一整夜,天亮了继续叩门。”
“后来他找到了窍门,去区役所翻看住民票,谎称是旧识遗属。又托了一位在日朝鲜人的帮衬,那人是二战时被强征劳工的后代,听了我父亲的事很唏嘘,又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他死去的小儿子,他替我们伪造了亲属证明。昭和五十八年秋,我父亲终于叩开了山田家的玄关。”
“那是一座和洋折衷的二阶建て,庭院里枯山水好看,石灯笼生着青苔。山田已至耄耋,坐在和室正中,膝上盖着毛毯,目光仍透着鹰扬时的冷峭。我父亲跪坐在榻榻米上,行的是最郑重的土下座,就是双掌贴席,额头触地,脊背弓成一条弧线。多屈辱啊。”
“他让我也这个姿势趴着,他说自己是江南绣庄的传人,此次来是为了寻回祖上最后一件遗作,愿以高出市价十倍的金额求购。”
“山田不语,壁龛里挂着「和敬清寂」的茶挂,风铃在檐下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趴着时,耳力会敏感。”
“我父亲跪着,膝下的畳表很硌人,他把头埋得更低,他也摁我的头,我便看见自己投在障子上的影子,像个小虫子。他常跟我说祖父临死前怎么瞪眼睛,怎么被剖开肚子,里面塞入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成了个大粽子!蒸一蒸,吃饱了好上路。我到现在没法过端午,不吃糯米。我父亲跪在沾满同胞血的人面前,卑辞厚币,他说,您若不允许,我便跪到死。”
耳朵疤把辣椒拌在饭里,他嫌殷天磨叽,也帮她拌。
“山田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茶釜在围炉里咕嘟,最后老人撑起身,拉开桐箪笥最下一格,取出一个桐木箱,推到他面前。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件旗袍,水绿色的缎面,盘扣仍是当年的四不像样式,花纹是虞美人。”
我父亲取出用报纸裹着的一厚沓钞票,这是他变卖祖宅凑来的日元,还有其他人安身立命的钱,面额不一,那个钱带着我父亲这段时间的汗渍和体温。他双手捧着奉上,头深深低下去。山田接过,数也不数,随手搁在一旁。”
殷天理解了,这一刻的屈辱比下跪更甚,这接纳太轻慢了。所有的仇恨与血泪,在这个日本人眼里,不过是一笔可随意成交的买卖。
“我父亲抱紧桐木箱,退着爬出和室。起身时踉跄一下,扶着木屐箱站稳。玄关外,我记得尤其清晰,满庭院的枫叶红得像血一样,铺满一地。”
“他携着桐木箱辗转回国,是岁末了。我们乘绿皮火车一路北上,箱底硌着膝盖,在我父亲腿上硌出一道淤青,他也不挪动。他寻到一位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供职的故交,是痕迹检验领域的翘楚。父亲将旗袍展在灯下,道明原委。故交沉吟良久说若真如你所言,那秀娘的手艺不会在明面上,告密这种事,总要留一手,也要防一手。”
“他调来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当时在国内很稀罕,又配着显微比对仪。两人守在实验室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紫外灯将那件水绿色旗袍照成了紫的。两人手持镊子,一寸寸翻找,从领口到襟边,从袖笼到裙褶。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腋下。”
“聪明,在右侧腋下的夹缝处,那里有一道极隐蔽的贴边,被拆开过,又被缝补好,拆开和缝补的人都是高手,贴边内侧赫然一排字迹,十七个人名,工工整整。我父亲嚎啕大哭,他觉得这个头磕值了,钱花值了,它终于告诉了我们,血流在哪里,因何而流,沉冤虽然未雪,但至少十七个名字,不再无处安放。”
殷天和耳朵疤都默默不语了。
老板颠勺时火苗蹿起老高,映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明暗不定,像戏台上的老生。
“你跟我讲这个,不怕我漏出去。”
“你当年追庄郁,满城风雨,他们都听过你的大名,甚至用你做榜样,你是邻里情谊而已,都这么轴,如果是殷老和张老呢,如果是米和和米琛颐呢。跟你废那么多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你披着公权力的皮,尚且动摇过,那对律法一知半解的人会怎样。吃完这一顿,接上两位老人,明儿离开威北,能做到,把这酒呷了,做不到,我就把你们呷了。”
“严箐箐——”
“——没人动得了她,精得跟黄皮子一样,蔫着坏!你以为为什么空降她过来。也就你们当她温室花朵,她跟你不一样,殷处,你是矫情着长大的,爱护你的人太多了,她没人兜底,所以你永远理解不了,这种獠牙能咬死多少畜生。”
殷天就这样浑噩着进了严箐箐病房。
她没听清蒋炎武的提问,蒋炎武看她心不在焉,又问一次,“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陈向东说了什么?”
“没什么有用的,我有些事要跟箐箐聊一下。”
“现在吗?让她先休息吧。”
殷天起身,“我妈让你当女婿,你就真以为自己有主权来支配她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她看到了那十七个人……嗯鬼……”
“人还是鬼?”
“那十七个英雄好汉,他们遭遇的所有创伤都会在她身上过一遍,她昨天夜里很不好受,我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睡觉如果就能修整好,那嗅觉和味觉为什么还会消失。”
蒋炎武怔愕,扭头看屋内的严箐箐,又猝然想起面碗里厚厚一层辣椒,“她没有……她……什么时候的事?”
“你梦里,她躺在棺材里?”
蒋炎武还在消化着丧失味嗅觉的冲击,良久后才点头。
“好事啊,有棺有材,她要升官发财了。蒋队回避一下吧,我俩有卧谈会,大约一个小时,请你之后再出现。”
严箐箐侧身,觑着殷天拎了饭盒进来,一瞥青椒炒肉,便知晓了殷天方才的去向。
“医院的吃食能淡出鸟来,”殷天矮身坐马扎上,筷子夹了菜递到严箐箐唇边,架势像小媳妇伺候歪躺的老爷,“你这趟空降过来是不是解决这件事?”
严箐箐点头,她闻不见味,吃不出咸,但心理预期是香的,有锅气,比医疗餐那寡水强出百倍。
“你跟薛连生斗狠的时候,是他伤得你,还是你让他伤的?”殷天又喂一口,顺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我经手的凶徒,没有一打也有半打,以薛连生那路数,你能活着上岸,我不信。”
严箐箐点头,嚼得专注。
“你让他划的,划成重伤入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处置。不处置,是不帮,也是帮。你把自己杵在中界线上,谁都不偏。”
“你还是对我好,”严箐箐鼓着腮帮,“你都不往恶毒的方向想。”
“哪个方向?”
“好比,我保田海棠不死,就是为了让她尝尝人间的恶意。”
殷天嗤之以鼻,“你?没长恶胆,少在这装恶人。所以你来威北做什么呢,你是对仇恨没太大概念的人,尤其是老账,那不是点对点的债,那都是塌方式的历史倾覆,都是蝼蚁,分不清谁是烧火的谁是添柴的。你如果是查严柏青严苗苗的事故原因,不做这个位置你也能查,你要现在想去淮江——
“——天,”严箐箐咀嚼完,“带安妈和殷爸走吧,给我半年,我处理好这些事,就去淮江把你们隔壁联排买下,再打通,六间房变十二间,我就地做土财主,天天混吃等死。”
严箐箐笑了,但殷天没笑,“你回来……是不是因为他?你该做的都做了,已经还完了,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呢!把命也搭上去吗,抱团死吗!那要不要把你烧成骨灰,我再挖他的骨灰,把你俩放一起摇,摇匀了为止!”殷天这几年被米和哄得没再愤懑过,此刻乍一动气,竟浑身抖得收不住。
严箐箐不知怎么安慰她,“你注意血压。”
“你已经为他成立了走马灯。”
“我本来是想跟他结婚的。”
殷天一窒,“进入那种家庭你死了这条心吧,罗密欧与朱丽叶知道吧,殷家跟蒋家是世仇,你俩只能私奔。”
“这不还没奔他就死了嘛,”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放在肚腹上,“他看着我拿刀抠肚子,比我还崩溃,他是个鬼啊,我没见过那么痛苦的鬼,他喊不了人,也没法摁着止血,他就上了我的身,兜着肠子自己开车去医院。他一遍骂一边哭,我俩是一体的,我就一边说脏话一边开车,我已经没意识了,是他在撑着呢。”严箐箐闭眼。
殷天俯身搂住她,“他这次又来找你了?”
严箐箐睫毛一搐,点头,“他说救救炎武吧,他快死了,我这才同意调令,是我要蒋炎武到西北接我的,”严箐箐睁眼,蓄着泪,“他俩真像啊,我常看他,我甚至想,怎么死的是哥哥呢,如果死的是弟弟就好了。蒋炎武亲我的时候,我私心,没拒绝。那时候恋爱真老实,我都没亲过他……他的嘴也干,老起皮,蒋炎武的嘴也干。”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盖住自己眼晴。
殷天只觉得滚烫,哪有人的眼泪,这么烫,这么汹涌。
第35章
35
蒋炎武折返自己寓所, 就在医院后背的巷子里,步行不过盏茶工夫。
推门一入,寓所的气质没有惯有的单身清寂, 是被悉心豢养过,且温热。四处都是绿植,吊兰在书架顶垂落,绿萝攀窗沿, 龟背竹展着阔叶,一派葳蕤。
沙发是蒋炎武跑了好几家家居店才相中的, 人体工学设计, 腰托处微微隆起, 不用垫子也能把人的脊骨撑得妥帖,他试坐的那一刻很满意。冰箱永远是满的。鸡蛋白是白, 褐是褐, 一格格很齐整。蔬菜洗净了沥过水,手擀面裹了薄粉蜷成一排小团,水果用保鲜袋分装好, 伸手便能取。冷冻层更见章法:肉馅压成方块, 手工肋条剁成寸段, 另有牛腩, 羊排,去骨鸡腿肉,收拾干净的鲈鱼、手剥虾仁、冰格冻出的高汤。
他小时候饿过, 知道空荡的冰箱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能做主了,他要丰裕的安稳。
屋内色彩也杂,墨绿的窗帘, 姜黄的抱枕,几幅版画挂墙上,粗粝又热烈。他把对这世界所有的构想都揉进这几十平米里。蒋炎武回家第一件事,是提起喷壶挨个浇灌植物,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从不对他投以否定。
然后再去洗澡,热水兜头浇下,顺着他脊背沟壑往下淌。这具躯体上,疤痕交错,有新有旧,趴在肋间,凹于肩胛,最深的一道从左后腰斜劈至背中,当时血流如注,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他看这些伤,像看一本只给自己翻阅的账簿,每笔都记得清楚,却从不与人清算。
他从小躲避家庭,灶台边的事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起初为了果腹,后来竟成了癖好,越是累到极致,他越爱钻进厨房折腾。切菜刀声,油锅葱姜,翻铲食材,那点烦躁逐渐散了。他这些年独居,琢磨出不少拿手菜,甚至买了好几本菜谱,勾勾画画做满笔记。但不怎么吃,只是享受过程,把自己掏空,再放倒。
做什么给严箐箐,蒋炎武洗澡的时候一直想,还是粥吧,养生。
淘米下锅,往粥里搁了山药,红枣,枸杞,小火煨着。他倚在灶台边,想起那个吻,俯身看她时,忽然就俯下去了,他这人独来独往,相亲推了七八回,媒人说他眼光高,他不解释。家是什么?他没体会过,也就不去妄想。这些年他把所有对生活的念想都锁在这几十平米里,这样就够了。
可双唇一触的刹那,他有些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本质是镜像的辨认,你在他者身上捕获了自己曾经存在的投射。那些硬撑的执拗,那些吞苦的态度,那些不屈不挠的棱角,构成了深层的共振。有些荒谬,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的伤,他从不当回事,可看见她肚腹上的那一处,竟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心肺窒塞。原来人长了心,是用来疼别人的。
所谓爱上一个人,不过是灵魂借另一具肉身,向自己的来路行注目礼。
他舀了一勺尝咸淡,刚好。巷子里黑黢,蒋炎武走在凌晨的夜风中,不疲惫,甚至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摸索出自己的变化,从前那身铁皮开了道缝,情感蓬勃滋生,是热的软的,让他有点不习惯,却也不讨厌。
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凌晨给人煮粥,头一回惦记别人饿不饿、疼不疼。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他跟殷天前后脚,一个进院,一个出院,完美错过。
老殷和张乙安已歇下,酒店房间熄了灯,只剩窗帘漏入一线城区的霓虹。老殷睡眠浅,听见了客厅窸窣,当即抄起一罐奶粉当武器,趿着鞋,客厅没人,卫生间亮着灯,老殷高举奶粉,猝然开门,便看到殷天拿着吹风机吹衣服。
老殷一愣,“你咋来了?”
张乙安披着薄外套,眼神惺忪,看到殷天也是一愕。
“咱明天一早回淮江。”
“啥?”
“明天一早回淮江。”殷天又重复了一遍。
老殷堵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热气从鼻腔往外喷薄,“放箐箐在这躺着?我是她殷爹,她是我严闺女,让我俩袖手旁观?天底下没这个理!她摔了咱就得扶着。”
殷天直视他眼睛,“她这回摔的跤,你扶不起。”
“扶不起也得扶!活了这么一把岁数,没听说过当爹的不能扶闺女!”老殷红如赭,声气也粗了,“我以前没扶住你,我心里膈应,膈应了多少年,现在我身边的,谁只要一绊一栽,老腰不要了我也得扑上去扶!”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摔的吗?知道威北的水底,埋着多少年淤积的烂泥?你一脚踩下去,陷的是你,还是她?”
张乙安蹙眉,“是不是有人找你谈话了?”
殷天没接话,只看老殷,目光寡淡,“她在威北蹚水,你在岸上看着。你看得见水面波纹,看不见水底漩流。你喊她一声,她回了头,一步踩空,谁接着她?”
老殷脖颈梗着,刚想迸出一句“我接着”,殷天却先开口,“一城有一城的规矩,深宅有深宅的法度。你不谙威北的水性,不知道池底子的深浅,踩进去就是蹚雷,你又怎么能确定雷不炸呢?如果雷炸了,谁死谁伤,你掰扯得明白么?”
老殷憋了半晌,憋出一句,“那蒋炎武就能接住?”
“他蹚的就是威北的水,他知道哪儿深哪儿浅。”
“他蹚他的,我闺女蹚我闺女的!他俩蹚的不是一条河!”
“他俩蹚的是一条河。”殷天盯着老殷,沉而冷,“从她选他的那天起,就是一条河了。一条河里的水,裹着一样的泥,冲着一样的浪。你在岸上,只能看着。”
“天儿……”张乙安叹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妈,你去看她,她得撑着,笑脸相迎。你不去,她才能躺下休息。达成共识了吧?达成了就收拾行李,早上九点出发。”
老殷杵在原地,不死心,“那她要是在威北淹着呢?”
“她有锚,淹不死,蒋炎武死了她都死不了。”
老殷没听懂,张乙安也没听懂,可谁都没再问。
蒋炎武提着一盅清粥,穿廊而过,还未到病房门口就被护士拦下,他摸兜拿证件,那里空瘪,才想起证件已上缴。
门内声浪沸反盈天,与一小时前天壤之别,殷天不至于这么胡闹,蒋炎武敲门,没反应,再敲,再再敲,半晌后才探出一陌生面孔,西装革履,酒气醺然,一只手臂不由分说搭上来,揽着蒋炎武肩胛往屋里带。
蒋炎武足下一顿,瞳仁一紧,病房正中,赫然支着一口鸳鸯铜锅!
红汤白汤各据半壁,牛油翻涌,辣香混骨汤。插排牵出两道电线,蛰伏在地。小羽毛盘踞在沙发上,顾逊眼珠子黏锅里,他被青叔带出来,头一次熬夜吃火锅,亢奋得上蹿下跳。床尾板凳上坐着一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就是青叔,脊背松弛,筷头正与宽粉缠斗,吃得忘乎所以。
严箐箐趴在病床上酣睡,浑然不觉这满室喧腾。
西装男人身上的香水浓得咄咄逼人,叫小妖,他松开蒋炎武,夸张地一探身,从公文包里拎出一摞卷宗,往蒋炎武怀里一塞,动作行云流水,“给,明儿打擂台用。他们抄你的底,你也抄他们的底,没有人屁股是干净的,包括督查组。”
话音刚落,顾逊已蹿过来,“你认识小羽毛,你也认识我,青叔,这个有白头发的,是走马灯的入殓师,就是给死人化妆的。这个搽香香的,”他朝西装男人一努嘴,“我们公司销售,拉活的,小羽毛是前台,登记的,我,看墓的,风水。齐活!”
蒋炎武端着那盅粥,立在那里,像尊被搬错了地方的塑像。
他还未及开口,门又开了。沈亦舟踱步而入,目光掠过满室狼藉,径直走向青叔,低语交代着明日辉蕻殡仪馆的入殓安排。说完他扭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蒋炎武,嘴巴一扬,点头致意,那笑容中规中矩,却透着某种心照不宣。
蒋炎武压着荒诞感,终于开口,“这么胡闹,在医院不合适吧。”
小妖从锅里捞起毛肚,一口肚一口酒,“我们跟附属是深度合作关系,他们给我们提供团建场地是分内事。”
“严队需要休息。”蒋炎武声音沉下去。
小妖指着病床,“休息着呢,都呼噜了还不算休息,炸个雷她现在都醒不了。”
蒋炎武哑然。
他低头看粥,又抬头看这满室蒸腾,觉得格格不入。那些面孔,声音,混着酒气香水和牛油热浪,正以某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将病榻上的女人密匝匝裹起来。
蒋炎武将粥轻轻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
这世上或许真有这样一种庇佑,不来自神佛,不来自体制,甚至不来自任何可以被言说的秩序,它来自一群不速之客,一锅沸腾的红汤,和荒唐却不肯撒手的活人气。
青叔一眼瞥出了蒋炎武的心思,他在这几人中最板正,“蒋队,”他扬了扬挂在床尾的布兜,“严老板之前让我和小妖查银戒指。多数人倒还正常,可有三个人那反应,得咂摸咂摸。一个躲,说那时的事记不清喽,一个盯着我们看了半晌,眼神老飘,还有一个,干脆不见,连面都不照。”
“那个不见的,叫老董。我和小妖去瞅了一眼。人坐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无名指有一圈白,一看就是常年套戒指捂出来的印子,戒指去哪儿了?没人知道。邻居说他上个月搬家的前一周,在院子里烧东西,三天后老董心梗,送医路上人没了。他外甥签的字,签完就拉去火化。这个外甥开装修公司的,地址在建设路129号。”
蒋炎武一凛,“良缘照相馆。”
“对,就在良缘斜对面,隔着条马路,抬眼就能望见。这是所有人的底细,一条一条,都在这。严老板让我转你一句话,这些材料是你干仗的筹码,自然也可能成为他们掐你的罪证。她说你晓得怎么用。”
顾逊晃过来,嘴里还甩着肥牛卷,辣得直吸溜,“其实你心里都明白,这事是注定不了了之,注定板上钉钉。回去服个软,你还是队长。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奶说,人活着,就得学会低头。”顾逊一步一低头,一步一低头,晃得脖子都快断了。
严箐箐醒了。
她摆了摆手,还没开口,四只手同时递过来四个插吸管的杯子,椰子水,苹果汁,巧克力奶,茉莉茶。她目光掠过瓶瓶罐罐,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一盅粥。
蒋炎武也不言语,自墙根挟过马扎,舀起一勺,垂首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严箐箐一勺一勺,吞咽得很慢,她直觉这粥鲜甜,也知晓是出自他手艺,“谢谢。”
蒋炎武轻轻摇头,他本想问你就由着他们闹。可话在舌尖盘着,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没立场过问,也没资格置喙她的抉择,可他着实忧心她的身体情况,相由心生,所以此时的蒋炎武肃然得让人生畏。
“他们就这样。”严箐箐做他肚里蛔虫。
身后那四人眉眼官司打得噼啪响,酸得五官直飞。
蒋炎武有太多话想问想说,什么时候没了嗅觉和味觉的,怎么没的。他还想串供,对齐颗粒度。督查组防不胜防,若是语境不一致,会有无穷后患,他需要告知她每个督查组员的风格习性,如何话术周旋。他得一一掰开,揉碎,他不想更多的变故来搓磨她身体。
“那是你的恶战,不是我的。”严箐箐又做蛔虫,“最需要休息的是你。面子不能动,可没说里子不能动,你还是太板了。”
蒋炎武揶揄她一眼,“不就是低头嘛,我也会。”
香喷喷的小妖,手机挂脖子上,一声巨大的提示音响起,吓得顾逊一激灵,“怎么比我奶声音都大,耳背啊!”
小妖将蒋炎武挤到一旁,手机怼严箐箐眼前,谄媚地,“老板,来活了。”他指尖往上划,屏幕写着「您关注的主播星野开始直播了」,小妖点开直播间,是个清秀的花裙子姑娘,笑容张扬,正招呼着入场的用户。”
小羽毛也把手机递过来,“姐,再看这个。”
是一则社会新闻「昨日直播还热舞今朝猝然成隔世,二十三岁顶流网红星野在直播中倒毙,系心源性猝死」。
日期是三天前。
鬼直播?
两个屏幕并在一处,一个对镜头比心,一个炉膛内成骨灰。
严箐箐盯着那两张脸,同宗同源,是一个人。
第36章
36
蒋炎武停职候审, 严箐箐重伤入院,一队双璧俱折,失了主心骨, 案子虽还悬在那儿,明眼人都清楚,它已被一刀切,谁接手都是落败结局。
蒋炎武不知, 此刻有一人挤上了殷天的车,夹坐在老殷和张乙安之间。
他也不知走马灯事务所从不轻易团建, 一旦聚拢, 必有大事。
他是在会议室述职的正中, 罗局突然离席后才知田海棠失踪,无影无踪。他站在满室错愕的目光里, 觉着又一桩罪责笨重地压下, 老贾也不满意了,呲牙咬他一口。
他直觉这是锄奸队的循迹而至,可隐隐又觉不妥。但他着实没把这件事与严箐箐串联, 他还是不清晰她的能耐, 这个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的奇女。
凌晨五点零三分, 火锅局结束,天际线尚在靛青的浓翳里,霓虹渐次熄灭, 城市正经历交割。
济民医院住院部, 田海棠的病房隐在长廊深处,正是刑侦一队四组与五组的交班岔口。
这个时间,人眼皮最沉, 警觉最钝。四组人困马乏,窝在走廊长椅和楼梯间角落熬了一宿,眼珠子都干了,涩得很。五组的人刚在食堂灌下热豆浆,睡意还没完全排出,各自找站位。换岗的间隙里,那道病房门前的视线出现了几秒钟的空档,所有人的目光都晃着。
就是这空档。
小羽毛携是满身的火锅味来了,帽子压得极低,她推的车是特制的,夹层衬了隔音棉,车轮裹着工业橡胶,碾地砖时无声无息。
田海棠的病房里有人,是之前救她的护士,等着小羽毛进门,牛油味一蜇,她颇为诧异,“你心态真好,还吃火锅,我紧张得饭都没吃。”她蹲下握着田海棠的胳膊,“准备好了吗,你记着,有人想害你,也有人会帮你,帮你的人不容易,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他们,他们本没有义务这么做的,可还是做了,这些人铺了你的生路,你要感激的”
田海棠搂住护士,她这几日常哭,眼睛核桃一样肿,现在又哭了。
护士捏捏她面颊,“那我开始了?”
田海棠簌簌点头。
护士举起注射器,药剂是她自己配的,丙|泊|酚加一点点右|美|托|咪|定,起效快,代谢也快,三十分钟后人醒过来,不影响神志,只留一段模糊的失忆。她提前在输液管上做了手脚,三通阀的接口处装了单向阀,推进去的东西只进不出,不会回流到输液袋里。
药液进入血管瞬间,田海棠的眼皮开始坠,药效太猛了,意识退潮一样向外抽,抽了光,抽了声音,抽了那两张俯视她的脸,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是护士马赛克一样的笑容,示意她放心,示意她沉睡。
田海棠的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小羽毛确认田海棠的呼吸从浅促转为深长,心率从一百一十降到八十。两人忙掀开被子,田海棠胯骨支棱着,两|胯之间凹下去一个坑,皮肤薄得像宣纸,她这段日子瘦了太多。
折叠担架从清洁车底层抽出来,展开,铺平。护士托住后颈和腰,把人挪上去,像搬一件瓷器。
电极片被揭下时,那绿线抽搐似的跳了两下,扯成了直线。警报声还没来得及响,墙上的电话线已被护士拔了,机器的远程报警端口,也被她用口香糖堵死,现在忙抠下来,用酒精擦拭干净。
担架推进清洁车,隔音棉的盖板合拢。
田海棠消失了。
从注射到合盖,三分十七秒。
小羽毛从清洁车底层抽出医用仿真人|体模型,是硅|胶材质,皮肤里灌注了恒温液体,摸上去温热柔软,摆成了田海棠惯常的姿势,蜷着,脸朝里,被子掖到下巴。枕边放了台二手的心电模拟器,巴掌大,红绿两根线,接上就能走,护士按下开关。
嘀,嘀,嘀。
那条绿线又开始规律地起伏。
小羽毛退出病房,和护士使个眼色道别,推着清洁车步入电梯,看了一眼腕表。
五点零八分,顾逊那边,该开始了。
住院部六楼忽地响起一阵谵妄。
那声音起初是飘忽的,在寂静里打旋儿,后来成了实体,顾逊立在走廊中央,赤着双足,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假发歪斜着,像个荒诞的冠冕。他仰脖,眼白翻着,死盯天花板,语气笃定,“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在数人……”
这声音在寂静中有扩音效果。
顾逊呈现得很偏执,女护士接着扮演,伸手去拉他,刚触到腕子,顾逊猛地甩开,手臂扬起一个夸张弧度,整个人朝后踉跄,撞翻了推车,酒精棉、纱布、一次性针|筒滚了一地。
顾逊开始跑。
病号服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瘦骨嶙峋的小腿,像两根柴火棍在瓷砖上捣出急促的啪嗒。他耗子一样乱窜,声嘶力竭地喊着天花板里有眼睛。那声音在水泥墙之间反复撞,成了无数张嘴在同时应和。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有人跟着叫喊,整个住院部像锅骤然煮沸的水,热泡乱冒。保安也冲上来,护士们冲上来,手电光柱在楼梯间纵横交错。
所有蹲守在暗处的便衣都在同一时刻绷紧了神经,可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谵妄乍起时,神色一凛,便迅速敛回常态。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瞥去,守屋外的人从窗口望,蜷缩的被窝轮廓一动不动,被角掖得严实,身旁守着那位以拼命著称的护士,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反倒让几个老手心生警觉,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微微摇头,示意按兵不动。外围的继续盯着外围,内线依旧守着内线。
六分钟。
顾逊还在跑,还在喊,瘦骨嶙峋的腿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往上爬,他要用这疯演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引在自己身上。
那些眼睛在天花板里,密匝匝,真的在数人。真的,他是风水大家小先生,何时作过诳语,但凡言及,必是凿凿。医院穹顶真的有眼睛,悬悬而望,历历在目。
五点十五分,济民医院地下停车场。
一辆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在监控死角处熄了火,关了灯,驾驶座上,青叔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蒂在嘴唇间滚来滚去,已被唾液浸得发软。副驾驶上,小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梯口的动静,右手搭在档杆上,左手攥着把改锥。
电梯门开了,小羽毛推着清洁车出来,像个结束工作的夜间保洁,准备回家睡觉。金杯车的侧门滑开,青叔和小妖跳下车,三个人合力把担架从清洁车里抬出来。田海棠蜷在担架上,双目紧闭,小妖的手指搭上她腕间脉搏,有些弱,但无碍。
担架塞进金杯车,隔板升起,把后厢遮得严严实实。小羽毛把清洁车推进角落,扯掉工装,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她坐上副驾,小妖发动引擎,金杯车滑出停车场,融进凌晨五点十八分的城市。
接头地点是东南外的老君堂后侧一个废弃汽修厂。
青叔是土生土长的威北人,专业钓鱼佬,对城市周边的每寸肌理都谙熟于胸。他知道哪处渡口无人,哪条野径通幽,自然能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车行至岫二环路时,天色已豁然亮开。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路上车流稀稀落落。
青叔从后视镜里掠一眼,万事顺遂,眉间有了松懈,“快了快了!再有四十分钟,咱就妥了。”
谁也没想到,二十分钟后,他们会被逼上四环的匝道。而这一切变故,皆始于济民医院的许建平。
许建平是被走廊里的骚动惊醒的。
他蜷在陪护椅上,骨头硌得生疼。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还黑着,孙老头呼吸粗重得像打鼾。他已经快憋坏了,他的最高价值是杀了田海棠,可上面天天让他按兵不动,他便像个思|春的姑娘,越是不动,越是心肠搔|痒。
走廊的动|乱起初是含混的,隔着几道墙听不真切。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厉,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许建平把门推开一条缝。
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
许建平眯眼。这人他从没见过。这段时间,他把这层楼每个病号的作息都盘进脑子里,谁几点吃药,谁几点换药,谁夜里不睡来回溜达,谁白天不醒鼾声如雷。可眼前这个,是生面孔。
手臂甩得太高,步子迈得太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张脸在走廊灯光下一闪而过,他瞥见了,一个孩子,眼神亮得跟刀|片似的,没半点疯模样。
这么刻意,这么卖力,这么不惜代价,最大可能性只跟一人有关。
许建平缩回门后,疯子跑过去了,保安跑过去了,护士跑过去了。田海棠的病房周遭没任何动静。这疯子的任务,不是接近田海棠。他是制造骚乱,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往那个方向引,包括藏在暗处的眼睛。而那个方向,正好与田海棠所在的位置相悖。
调虎离山。
许建平闪出房门,贴着墙根往另一个方向溜,他走的是消防通道,他走得快,步子稳。四十年的江湖漂着,他明白一道理。慌的时候,最容易被看出来,被看出来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他溜到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保安被疯子的动静惊动,跑出去看热闹。许建平闪入,反手把门带上坐到屏幕前。
他调出凌晨四点到五点的录像,快进,盯着看。
四点三十二分,一辆银灰色金杯从停车场入口驶入。四点三十五分,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四点三十八分,一辆白色面包车驶入。
三辆车。前后不超过六分钟。
许建平把时间点记在脑子里,继续快进。
五点十八分,那辆银灰色金杯从停车场驶出,朝东。五点二十一四分,黑色桑塔纳驶出,朝东。
两辆车,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同一个方向,有关联没关联都得捞一把。
他把这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退出监控室,钻进他那辆破夏利,发动,也朝东开。
许建平拨通了电话,“东边。一辆银灰色金杯,一辆黑奥迪,前后差不到五分钟,都往东去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死油门,夏利车的发动机很吃力,速度指针爬过八十,爬过一百。
锄奸小队的体量,无人知晓。这是历史教会他们的,不能计数,不敢计数,不可计数。三亲六故,九族旁支,但凡沾着一星半点血缘的,都织进那张网里。网眼疏密有致,捞着什么养着什么,开出租的,跑货运的,在交警队当协警的,在殡仪馆烧尸的。平日里各安其隅,井水不犯河水,都是闲子。可只要一个电话,便从威北的犄角旮旯里活过来,浮出来,聚成股暗流。
此刻,那些藏匿于暗处的闲子,已经上路了,他们很快排除了黑色奥迪。
许建平驱车追至四环,看见了那辆银灰色金杯,兴奋得脖颈上青筋直蹦,他舔着干唇,觉得胜利在望。
它在他前面大约三百米,开得稳健,不慌,不乱变道。司机是个老手,知道怎么在第一波早高峰的车流里把自己藏起来。
他放慢车速,远远缀在后面。
在一岔口上,他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猛地加速,冲着跟金杯并排,而后,一白色丰田也从另一侧逼上。两车同时往里挤,像两片磨盘,要把中间那辆金杯碾碎。
金杯急急向右闪,右侧车轮啃上路沿,车骨剧烈痉挛。它勉力稳住方向,依旧朝前奔突,但速度明显慢了,那一撞,撞出了问题。
许建平瞥见后方又窜出两辆车影,一匹灰色捷达,一匹老款奥迪,正朝那孤零零的银灰金杯包抄合拢。
许建平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他的活儿,到此为止。
朝暾初上,环路镀了层金箔,灿然生光。四辆车像牧羊犬般将金杯往匝道上驱赶,他眼睁睁看着那车冲下坡道,拐入一条逼仄的窄路,四辆车紧随其后,须臾间消失在晨雾吞没。
许建平坐在车内,掌心汗涔涔,他更亢奋了,蚁群在血管里爬,全身痒酥酥,他不知道那辆金杯里现在是何情形,也不知那几个人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田海棠,今天是活不成了,真好啊,活不成了!
第37章
37
五点二十三分, 小妖最先嗅出不对,瞥了眼后窗,一辆黑色桑塔纳未开转向灯, 从辅路悄无声息地渗入主路,汇入后不超车不并线,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后面有尾巴。”
青叔后视镜一扫,鼻腔哼着, “不止一个。”
小羽毛扭身张望着蒙垢的后窗,攥紧手机, “要不咱们前面匝道下去, 绕一圈呢。”
方向盘在青叔掌心猛地一拧, 金杯如惊蛇出草,陡然从最左侧车道斜刺切入匝道。轮胎与沥青一咬, 车厢内田海棠的身体随惯性骤然侧滑, 小妖眼疾手快探出左臂,抵住担架。
那两辆车果然跟了上。
小妖和担架并排坐,最能直观感受越发逼近的车头, “青儿……青儿青儿!他们来了——!”
“了”字未停, 黑色桑塔纳兀的提速, 车头饿虎扑食, 插|向金杯左侧。青叔下意识朝右猛打方向,可还未及反应,右侧视野里骤然窜出一匹白色丰田, 同样悍然提速, 凶横迫近。
两车同时往里挤,开始碾磨金杯。
青叔甚至能瞧见对方司机腕上的破表,车身与车身裁减成了厘米, 金杯岌岌可危,这是双门夹核桃。
“操|啊!”小妖从齿缝间挤字,整个人下意识朝右侧倾覆,以身为盾护住了担架。他知道这动作杯水车薪,却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青叔绷住咬肌,死盯前方,他最不能慌,双手把着方向盘,惊惧到极处反而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冷静,他托着四条命呢,此时此刻不能有毫米差池,否则,三辆车便会绞成一团废铁。那种血肉模糊,是他的洁癖所不能容忍。
金杯剧烈痉|挛。
小羽毛拽紧安全带,她能目测到右臂空间的挤压,窗外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是个穿外卖服的男人,笑得很邪祟,半张嘴咧上去,有种黏腻感,这便让她顿觉那夜家中的失窃,那胳膊,那掏向空气的手,蠕蠕而动,也是稀稠的。恐惧兜头而下,捂住口鼻,她一时呼吸不畅,呛着自己,她整个人只能缩向青叔,边缩边咳。
就在车身倾覆的刹那,青叔踩穿油门。
金杯震颤两记,回光返照一般,从磨盘的夹缝中挤了出去。后视镜撞向后视镜,镜片爆裂,碎片溅成满天星,簌簌扑车窗。金杯的左车轮夹着路沿,金属与水泥一刮一擦,炸开一轮火星,刺啦有声。
小妖回头,那辆桑塔纳被甩在身后,男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白色丰田轮下刹出青烟,妥了妥了。他大口喘,手背蹭去满额的汗,呼吸还没喘匀,小羽毛一声惊叫,“前面!”
前方三百米处横亘一十字路口,右|翼是辆白色面包车自侧道而至,左|翼是老款奥迪不知何时潜行至前。三辆车呈钳合之势,正将他们往路口中央隆隆而过的几辆重载大货车方向驱赶。
“他们要把我们往货车上逼!”小羽毛破了音,最后一念头,她这段时日萦怀不已的考博英语题终于烟消,取而代之的,是那顿火锅最后一筷的落空,她没抢过顾逊,毛肚没了。生死之际父母师长没了,平生抱负没了,只有一筷毛肚之失,小羽毛显然也被这瞬息念头诧异住,神情一时复杂。
青叔足下发力,油门一沉到底。
金杯又一次成了出膛的弹丸,朝路口悍然冲去。田海棠的担架颠簸不止,小妖扑着摁着,他的脸深埋其中,鼻息间是血腥,药水和田海棠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
冲过路口的电光石火间,右侧大货车裹着风而来。司机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骤然放大,那双瞪圆的眼,大骇的嘴,一并放大。青叔猛掼方向盘,金杯与大货车擦身交错,相距不过半尺,空气挤压得简直肉搏,仅剩的后视镜应声崩碎,霰弹般四散。
大货车紧急刹车,司机探首骂咧,一定很难听,他面色成了酱猪肝,怒发冲冠像张飞。
三车穿路口而过,继续朝东狂奔。卷起的尘埃如土龙蜿蜒,盘踞在空旷的城乡结合部。
小羽毛终于记起手机,“咱是不是得跟领导汇报工作啊?”
小妖伏在担架上,脊椎疼得寸寸断裂,“打,给她打,早就该打了等什么呢!”
病房里,严箐箐趴着接听,听了几句便将手机夹在耳侧,另一只手探入枕下,摸出那部藏着另一重身份的机器,拨出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殷天接起时,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计划有变。”
严箐箐闭上了眼。
威北是她嚼烂了咽进肚的城市,那些年严柏青骑着二八大杠,前杠载她,后座驮严苗苗,链盒哗啦啦,从城东骑到城西。她数过每条巷子的电线杆,严苗苗在背后念两边店铺的字,利民副食,春芳理发,老刘修鞋,念错了就被严箐箐调侃两句,笑声洒了一街。逢早高峰,父亲下车推着走,她俩跟在车屁股后头,手牵手踩着斑马线的白格,一格一格跳房子。那些节点,岔口,拥堵的肠梗,岁岁叠加,层层沉积,最终在她颅腔内长成一幅徐徐铺展的舆图。此刻正有一辆金杯在上头移动,被三辆车围猎,往东驱赶。前方五百米,有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逼仄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片待拆的棚户区,棚户区里藏着七弯八绕的幽径,那些路她闭目可溯。
与此同时,另一个脑子也在转。
青叔握着方向盘,目光如隼。这片地方他也熟,往东三里就是青岚水库,他是那的忠实钓客,但凡歇班必拎着竿子去蹲半天,上午甩竿下午烤鱼,跟水库边上的农家乐老板处成了把兄弟。哪条路能抄近道,哪个路口藏摄像头,哪片老区一旦钻进,后面的人就得弃车徒步,他都门清。他充满了负罪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九遍,怎么就开了这么个破车出来?人家桑塔纳一脚油门能顶他三脚,这金杯提速跟老牛犁地似的,油门踩到底了,发动机光吼不走。
两个活地图。
一个在明处握方向盘,一在暗处阖眼,隔着小半个城市,同时发力。
“右转是不是铁匠营胡同?”严箐箐问。
“对!”
“进!”严箐箐给的每一条路,都是青叔脑子里划过但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念头。
青叔在三百米外猛打方向盘。金杯车扎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车身刮着,砖屑纷飞,声音也尖锐,像杀鸡杀猪。小妖往左一栽,脑袋撞上车窗,“你这是要把我们当饺子馅儿擀啊!”
“闭嘴。”青叔咬牙,方向盘又拧一把。金杯车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拐进更窄的巷子,两侧墙皮上的「拆」字跟车窗脸贴脸。
桑塔纳急刹在巷口。恼怒得脸上筋肉都揉歪了,他进不去,那巷子太窄,他的车太宽,虽说金杯不窄,却堪堪能过。
“哟,进不来了?”小妖越是如芒在背,越是插科打诨,“要不您搁外边等着,我们逛一圈回来接您?”
“别贫了!”青叔吼一声,“这破车油门到底了,人家换条路继续堵咱们!”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正堵在巷子另一头。前狼后虎,中间是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窄巷。青叔一脚刹车跺下去,金杯堪堪停在巷子中央,离前面的面包车不到二十米,发动机还在抖。
“操。”小妖盯着面包车,又看桑塔纳,“青儿!您说您当初要是开辆法拉利出来,咱这会儿是不是已经甩他们八条街了?”
“法拉利?你掏钱买?”
“我掏啊,回头让严箐箐报销。”
“哈密瓜那抠门样,能给你报销法拉利?”小羽毛瞪他,“她给咱报销个二手奥拓就不错了。”
严箐箐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我听得到。”
小羽毛噗嗤乐了,她现在彻底松弛了,能不能过坎,看命。
严箐箐声音再次响起,“左边有道墙。”
青叔一愣,“什么?”
“左边那堵墙,青砖的,有一道缝,你仔细看。”
青叔转头,盯着左侧那堵斑驳的青砖墙。墙上确有一道缝,是两栋房之间的夹道,窄得几乎不可察,宽度目测不到两米,金杯车宽一米八五。
小妖也看见了,眼珠子差点脱眶,“姐,钻耗子洞啊?”
“钻得过去,青砖墙那边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连着煤渣路,煤渣路出去就是柳树胡同。殷天在柳树胡同等接应。”
青叔如临大敌,他知道严箐箐不会骗他,可他更知后果。他忽地开口了,声音滞涩,“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那您今儿个干了,回头能吹一辈子。”
“吹给谁听?”
“吹给田海棠听啊,”小妖瞥一眼担架上那张白脸,田海棠其实早醒了,“行了,别装了,知道你醒了。”小妖死兜着担架,便是知晓田海棠没了手掌,她抓不住任何地方,这种柔软心思让田海棠泪流满面,“田海棠,等你以后挣钱了,你得请咱吃一年的饭,为了救你,咱拿命钻耗子洞呢。”
小羽毛吼他,“你咋这么贪呢,一个月就成。”
田海棠泪如泉涌,鬓发尽湿,她颧骨嶙峋,唇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被泪洗过,透着澄澈,“三年,我请三年。”
“三年?好!”青叔朗声一笑,“这洞我钻了。”
他一松制动,将油门踩进油箱。
金杯朝那道缝隙切入。
车身两侧与墙垛之间的距离,目力已无法丈量,全凭青叔肌骨之间的直觉,他脊背绷如满弓,双手握紧方向,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在眶中游弋,他车速极缓,一寸寸往里捱。
小妖把脸深埋在担架上,不敢睁眼。小羽毛屏着呼吸,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破骨膜。
手机里严箐箐说话了,“往左打两指。”
青叔手腕轻旋,回舵不及一厘米。
车身一颤,右侧擦上墙皮,火星金蛇狂舞,车窗玻璃上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右回一指。”
青叔复又拧舵半圈。铁皮和墙皮的尖锐让小羽毛周身汗毛竖起。
“好了,直走。”
金杯硬生生从那道罅隙里挤出。
车身一脱出,小妖整个人瘫软在担架下,和田海棠面面相觑,他后背冷汗浸透,痒得他直扭,“青儿!往后我再也不嫌您开得慢了。”
白色面包正笨拙地倒车,试图换路追击,桑塔纳也在原地掉头,可棚户区这迷宫似的路一旦钻入,再想脱身便得耗点功夫。
青叔没敢松气,这只是暂喘一口气,后面还有得跑。
“青儿你说刚才那缝,要是再窄两厘米,咱是不是就交代了?”
青叔默了一息,“严箐箐说能过,那便能过。她让咱们钻的时候,我脑子里也过了一遍,那道缝理论上能过。她比我狠,比我敢押。她敢让我钻。”
手机里,严箐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殷天说的,“你现在在哪儿?”
殷天的声音传来,“辰北大道,往东过一个红绿灯,右手有个加油站。”
严箐箐阖着眼,那张地图在她脑仁深处徐徐旋转,经纬分明,她寻见那处加油站,觅得那条路,找到那片烂熟于心的街区,她指腹在被面上轻轻游移,像在抚摸一座微缩城市。
“往前开,第三个路口右转,进柳树胡同。”她声气寡淡,“柳树胡同走到头,左转是煤市街。煤市街中段有一条废弃的铁轨,顺着铁轨往北走五百米,有一片废弃的厂房。青叔的车正往那边去,你们在那儿碰头。”
殷天应了一声,电话没挂。张乙安和老殷正放大着导航图。
与此同时,小羽毛的声音传来,“姐,我们从空地出去了,现在上了煤渣路。后面那两辆还在追,离得不算近,但咬得紧。”
严箐箐在脑子里看见了那条煤渣路,看见了路两侧堆叠如冢的煤堆和废弃机械,看见了前方三百米处那个岔口。“往右。煤渣路尽头有一条排水沟,沟上有座水泥板桥,过了桥有片杨树林,林子里有条土路,能通到铁轨那边。”
青叔听见了,他脑子飞快地转,把严箐箐每句话都转化成手里的动作,右转,过桥,进林子,他知道那些地方,但他从未走过,可此刻车轮碾过,竟觉每一条路都是旧游,都是不了八百遍的熟途。
真正的老司机,不用眼睛看路,用脑子看。此刻他觉得,严箐箐这女人,便是用脑子看路的。她看的不是寻常路,是他们这路上能走的每一条活路。
金杯冲过水泥板桥时,桥面甚至比车要窄几厘,两侧护栏已坍塌,桥下排水沟里积着污垢黑水,小妖往下睃一眼,吓得直撇嘴,“青儿慢点儿,这掉下去咱可就成王八了。”
“王八能在水里游,你掉下去只能喂王八。”小羽毛怼他。
金杯车冲进杨树林,林里土路坑坑洼洼,小妖现在成了后视镜,播报着那两辆车的行踪,没追上来,他们被板桥挡住了。
小羽毛长舒一气,“甩掉了。”
“暂时。”青叔没敢松油门,“等他们绕路。”
手机里,严箐箐的声音再度浮起,这次是对着殷天说的,“他们快到了,你看到那片厂房了吗?”
“看到了。”殷天应声,“东边那排,红砖的,烟囱还在。”
“对。青叔的车会从厂房北边那条土路过来。你注意看。”
严箐箐语落,倏然睁眼,她手指在被上一扣,像摁了最后一块拼图,她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
远处,金杯车的引擎声隐隐迫近。
殷天扔掉烟头,皮靴踩灭,举目望去。
一辆遍体鳞伤的车,正从那片杨树林深处颠簸而出。车身布满黧黑的擦痕与皴裂,车窗上炸着蛛网般的伤缝,后视镜早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底座。可它还在开,悍然驶来,像个周身浴血却拒不倒下的亡命之徒。
殷天忽然笑了一下,严箐箐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会到。”
她说得那般笃定,仿佛亲眼目睹。
她当时想问,你怎么知道?
现在殷天知道了,这女人用她的脑子和信任,替那辆车辟了条路。
第38章
38
严箐箐撂下手机。
床侧的小沙发上, 耳朵疤正埋首大快朵颐,青椒炒肉填了满腮,他抬眸睇她一眼, 嘴里还在嚼。
“你得有契约精神,履行合约。”严箐箐调快点滴的流速。
“只要她能离开威北,我就不追究,也会让他们收手。”耳朵疤用筷子头点她, “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出是你把田海棠运走, 你不该让薛连生把你伤得这么重, 田海棠的事, 我言出必践。你我之间的恩义,至此两讫。你的死活, 凭你本事, 活了,我敬你,死了, 我替你致悼词。”
耳朵疤走后, 沈亦舟推门而入, 预备换敷料。
严箐箐配合地趴伏着, 一百二十三针的刀口横陈在背,边缘泛着浅红,新生的肉芽从两侧向中间攀爬, 细细密密, 像春天的草芽往外拱,细若游丝,却攒着股不容遏止的生机。沈亦舟的指腹悬在创面上方, 隔着半寸距离,“水肿消了,肉芽长得不错。再换三天药,可以改间断拆线了。”
她后颈有敷料揭去后遗留的压痕,红红一道,像被勒脖。
“脚,试着动一下。”
沈亦舟托住她足跟,另一只手握住她脚掌,轻轻缓缓地向上推送。拇指压于脚背,感知着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那力道精准,“活动性能很好。”
沈亦舟道一,严箐箐便行一,她脑子集中地盘算着后路。
锄奸队的人不靠证据说话,他们靠的是嗅觉。在腥风血雨里浸淫数十载的人,鼻息比豺犬还利,能闻出谁是自家兄弟,谁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闻严箐箐,闻了不是一天两天。
严箐箐常游离在组织边缘,从不鞍前马后,性子冷,不凑堆,不喝酒,不递烟,不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旁人眼里,这叫乖僻,锄奸队眼里,这叫离心离德。
她像茅坑里的顽石,硌在这个以抱团为生存法则的圈子外。偏生这顽石还有几分真本事,几桩硬仗打下来,这就更招人忌,他们说她眼无组织,心无兄弟。这话起初只是酒桌上的碎语,日积月累,便成了案底。一个人被传得久了,便真成了那般模样。锄奸队每一次任务记录旁都有写「此人独行,与同僚无甚往来」。批注换了三个人,笔迹各异,说的却是同一桩事。
再者,她确确实实在吕张华手中救了田海棠,叠加的原因可以五花八门,但这依托于旁人的解读,如今他们认定,救即是关爱,即是呵护。
许建平也是锄奸队里专干脏活的刀斧手。他拍下了顾逊演绎发疯的照片,辗转得知这便是“小先生”,而小先生与严箐箐颇有往来。顾逊在医院里的目的是声东击西,偷运田海棠,明晃晃地结论摆在那,这是与组织彻底作对。锄奸队心照不宣,严箐箐这个人,留不得了。
换句话说,严箐箐没多少自保的时间。
蒋炎武是入夜之后才踏进严箐箐病房的,他参与了一整日的排查和轨迹回溯。
田海棠病房里的异状,是巡房护士先发现的。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忙喊门口的警察,掀开被角,又高嗥一声。那身子有温热,胸口起伏如常,但没脉搏,没呼吸,五指触上去,软塌塌的,再细看,五官精细得睫毛根根可辨,惟妙惟肖,胸口的规律起伏依赖着一台巴掌大的心电模拟器。
半个时辰后,技术科将这间病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单揭起,那具硅胶人偶被拍下来,翻过来,再剖开,皮肤里灌注的恒温液体渗出来,摸上去还有余温。技术科长捏着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末了扔进证物袋,骂了一句,他妈的是个人才。
现场提取到了两组清晰的成年女性鞋印,还有一组模糊的推车碾压痕迹,轮距较窄,是医用清洁车专用轮胎。另外在床头柜与墙壁的夹缝间,检出几根极细的纤维,呈灰白色,送检后确认为是高密度隔音棉残屑,与清洁车夹层材质吻合。
最关键的是那根输液管,三通阀接口处检出了微量的丙|泊|酚残留,以及右|美|托|咪|定代谢物。用量极精准,起效快,代谢快。注射器没找到,但窗台外沿的排水管上,检出一滴凝固的药液,有人推开窗处理证物时,滑落在此,没擦干净。
监控显示七点五十分,那个曾以身犯险,救田海棠跳楼的女护士准时交班。
她换了便装,从员工通道走出住院部,穿过停车场,拐进东侧那条窄巷。巷子通向一片待拆迁的老街,青砖灰瓦,线路纵横,早点摊刚支起来,油烟裹着葱香往外飘。她走得不快,像任何一个值夜回家歇息的寻常护士。
监控目送她走进巷口,便再未见她出来。
中午,专案组的人敲开她的出租屋,没人。手机打通了,在屋里响,没带走。身份证,银行卡,换洗衣服一样没少。邻居说她住了三年,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笑,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走访组翻搅了那片老街区,早点摊的老板倒还记得她,说那姑娘买了份豆浆,两根油条,拎着朝巷子深处去了。再往下问,便无人能答了。
住院部顾逊发疯的那场闹剧,刑侦一队也不可能放过。
顾逊赤足立在走廊中央,假发歪斜,声嘶力竭地喊“天花板里有眼睛”。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保安冲上去,护士围上来,有人拽他,有人堵楼梯,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张望,一眨眼,顾逊蹿入消防通道,踪迹全无。
等众人追下去,他已消散如烟。
蒋炎武顺着消防通道一路降至地下一层,地下一层连着太平间,太平间旁开着道侧门,侧门推开,便是医院后墙外那片密匝匝的棚户区。警犬追出去,在巷子里转了数圈,停住了,气味断了。顾逊像一滴水,落进交错的巷弄,蒸发得无影无踪。
整个下午,他们也把这片棚户区翻了个底朝天,拆迁过半的废墟,歪扭的窄巷,到处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堆满垃圾的院落,以及野狗刨出的烂洞。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蒋炎武本被隔离在失踪案之外,但罗局突然改了主意,让他参与。
蒋炎武敏锐觉察出,这一整日的任务,有几双眼睛寸步不离地尾随着他。的确,四组五组每天交班的时间不同,这是队长定下的,严箐箐重伤卧床,众人自然以为是他发号施令,但实际上,这几日的具体时间都是严箐箐规定的。
罗局怀疑他是内鬼,既疑之,则安之,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上策。
蒋炎武憋了一天,终于搬着马扎做到了严箐箐对面,那双眼里血丝密布,可底子仍是清的亮的,“吃饭了吗?”
严箐箐点头。
“沈医生换药,说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
“田海棠离开医院,”蒋炎武话锋陡转,“是你做的吗?”
严箐箐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窗外某片虚无之处,停了一瞬又收回,平平淡淡地另起一行,“殷爸说你附近有套房,我付钱,能住吗?”
蒋炎武不答,只盯着她那波澜不兴的脸,“你先说田海棠,再说房子。”
严箐箐睄他一眼,她是实干家,一处碰壁,便另辟蹊径,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翻出小羽毛号码,原本利落的动作,现在却行动得极为缓慢,一触一顿,有些刻意,藏着某种微妙的作态,摊在蒋炎武眼底,任他细品。
小羽毛这几日借住在青叔城郊的别墅内,三层砖构,落里植了几株桂树,秋来时满庭馥郁。顾逊也常去那里喧闹,这么阔绰的宅子,腾一间客房出来举手之劳,她可是老板,这点薄面,总还是有的。
手机还没接通,一只手伸过来,把屏幕摁住了。蒋炎武的手掌粗大温厚,就那样摁着,把严箐箐的手机和手一起摁住。
“住我那里。”蒋炎武轻叹一声,败下阵来,手掌从她手背上撤离,却没完全离开,“离医院近,方便。”他补充。
严箐箐唇角微微一牵,“行。”
蒋炎武又看她,等了须臾,她又缄默如故。
“你不说,我也知道。田海棠的事,只有两个答案。有关或者无关。你不接话,就是接了。”
“办出院吧,我得出院。”
蒋炎武匪夷所思,遽然凝滞,像没听清那六个字。
“我得走。”
“不行。”
“行。”
“严箐箐,你知道你身上缝了多少针吗,那刀口再裂一次会怎么样?”蒋炎武急了,“拆线之后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出院,你连拆线都没拆,你才住多长时间。”
严箐箐抬眸,迎上去。四目交锁,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撤那寸劲。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不能出。”
严箐箐一蹬被子,两条白得晃眼的腿露出来。她伸手便拔输液管,针眼处沁出血,她浑然不顾,胸膛往前一窜,双手撑住床沿便要往下挣。
蒋炎武两步跨至,一把攥住她肩头,这要往下一栽,伤口还不知揉搓成什么样。但严箐箐牛一样,还在咬牙往前爬,蒋炎武只能再败下阵来。
他弯腰,一手穿她腿弯,一手托她脊背,将她从床上捞起,轻放在轮椅里。放得慢且稳,那只手还轻轻垫在她腰后,没抽走,至始至终都保持着她脊背原有的弧度。
蒋炎武蹲下来,双臂搭上轮椅扶手,将她圈在方寸间,“你急着出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他目光鬃狗般笼着她,眉毛一动,睫毛一颤,喉结一滚,任何微澜都逃不过他眼睛。这双眼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偷窃的,施暴的,夺命的,形形色色,皆在他面前砌过谎。撒谎者都有个通病,他们给答案,给得太快,太周正,太滴水不漏。而那些真正揣着事的人,往往缄口不言。
严箐箐便是不言的那一个。
蒋炎武也不催,就那么蹲着,圈着她,等着。
“你最清楚四组五组的交班表,我也认出是顾逊在走廊闹,你们那顿火锅不是团建,你们在我来之前就商议好了怎么把田海棠运出去。小羽毛进病房装人,顾逊引开人,青叔和小妖转运,是你们做的,对吧?”
严箐箐望着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
“是。”
“为什么?”
“田海棠不该死在那。”
“那你呢?”蒋炎武往前倾,离她更近,“你该不该死在这里?”
严箐箐不答。
“你知道你身上少了多少血,你昏过去的那天抢救了多久,你快把殷老和张老吓疯了,两个老人扛着硕大的行李箱,酒店也不去,直奔这里。”
蒋炎武音调平和,但那双眼里有东西在一波波翻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望着她,目光失了焦,像穿过严箐箐的脸,望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蹲在角落,满手是血,却无人问津的少年。那时他也以为一个人扛便是全部尊严。他想把那个少年从旧时光里捞出,拍净他身上尘土,给他一个答复。
“我知道你不需要人管,知道你能自己扛。我知道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他一字一顿,“但你扛得住,不代表我要看着你扛。”
严箐箐垂眸。
“田海棠的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在,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
蒋炎武骤然噤声,将后半句咽回去。
严箐箐抬眼,“得让我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她。
轮椅里的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孤岛,活得毫无血色,活得咽下所有苦厄。
人的存在从来不是自足的,自我是在被看见的过程中才得以确认,蒋炎武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是要施舍怜悯,那种东西太浅了,浅得落不进她心里。严箐箐能按时吃饭,与人交谈,随时冲锋,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子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进来,让声音进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进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
“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触及。
严箐箐伸出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垂首,将额头抵了上去。
第39章
39
蒋炎武推着严箐箐刚出病房, 余光便掠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立在护士站前,一人在台面上翻找,另一人侧身, 目光正往这边扫。那目光像蛇,贴着地面游过来,无声无息。蒋炎武身形一歪一转,蹲在严箐箐面前, 将她整张脸都挡去,他像个丈夫或兄长, 抬手给她擦脸, 动作极尽耐心。
“电梯不能坐。”严箐箐缩在他阴影下, 电梯跟护士站在同一侧。
“你怎么不提醒我带水。”蒋炎武起身,脚步一错, 顺势推着轮椅旋了半个弧, 动作浑然天成,仿佛只是个无意间的转身,要重回病房拿水。与此同时, 蒋炎武空出的右手攥住衣领, 自下往上一扯, 那件灰蓝外套便从身上剥离, 在空中翻了个面,不偏不倚兜住了严箐箐的头脸。布料垂落,遮去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线下巴。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阖拢。
蒋炎武的手从严箐箐腋下穿过, 指尖扣住她肩胛骨边缘,另一手托住膝弯,轻轻一提, 便将整个人抄进怀里。严箐箐此时温顺极了,她心跳隔着胸腔与肋骨,隔着那层轻|薄的病号服,一下下撞着蒋炎武小臂上,又急又乱。
严箐箐是有些慌的。
蒋炎武盘着方才那两人的面相与体势,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原质的凶蛮,却又不似寻常混混,混混通常沉不住气。那么结论显而易见,严箐箐送田海棠这举动,已然触了锄奸队的罗网,已涉入险地。
他将她放入副驾,点火,挂挡,松手刹,每个动作不疾不徐,可那双眼睛,三秒一次,五秒一次,扫着后视镜,成了架不知疲倦的扫描仪。
幸福里毗邻医院,可驱车前往需要在丁字路口掉头,红绿灯熬人,视野又豁然开阔,车停在那里,活脱脱靶场上的垛子。蒋炎武略一思索,方向盘一打,拐进了旁侧的小路。兜了一圈,从另一条路绕出,又兜了一圈。三圈兜下来,眉心越拧越深。
对方反应太快,他从医院后门出来不过十来分钟,后视镜里便有了一辆深色轿车,如影随形。他看一眼严箐箐,她倒是心态好,正阖目养神。
他把车拐进幸福里地下车库时,那辆车没有跟进。这并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露了,跟不跟都是一样。
3号楼,七层,702。密码锁,五位数的按键。
严箐箐讶异屋内的气质,像进了幽潭,清凉感太甚。客厅不大,却被绿植塞得满满当登,肥硕的,纤弱的,毛绒的,油亮的,蜿蜒的,高擎的,垂坠的,叶子们层层叠叠,当家作主。于是处处都是绿雾,空气搅着泥土腥香,又混着绿色水汽,这屋子是活的,有体温的,这出乎严箐箐的意料,蒋炎武的耐性真足,一瓢一铲、一朝一夕养出了一个生灵空间。
就在那片绿油中,在琴叶榕肥厚的叶片间,她目光率先被吸引,那是个木质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舒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五官与蒋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别的。
蒋炎武那张脸,永远绷着,收着,藏着。而这男人,眉目间坦荡荡一派从容,是那种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然。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树下,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暖烘烘。
这是蒋炎文。
这几年她见蒋炎文,如隔重雾,那是鬼的样态,周身灰翳翳,水渍渍,烂水草成了他头发,面容呈现成即将巨人观的肿胀肥腻。
她太久没有睹目蒋炎文生时的真容,她没有照片,光阴是砂纸啊,将他眉眼磨烂了,磨化了。她忘记了干净晴朗,忘记了他像一树栀子,开时皎皎如雪,香得不管不顾。可又是一转眼,栀子萎成了污黄,香气都浊重浊臭,他死在了最风华的时刻。
严箐箐眼眶发酸,鼻腔有热流奔涌,却死死压住了。可那思念是压不住的,它从紧咬的齿关间渗出,从战栗的肩胛间渗出,如那屋内绿植见隙即入,遇光即长,疯了一样的拔节攀援,将她整个胸腔撑满,撑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我哥。”蒋炎武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蒋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检察官,是我家的骄傲。”
窗台上铜钱草为风所动,叶片摇曳,光斑也随之游移,滑过蒋炎武的颧峰和唇角纵横的纹路。在那浮光里,他的脸忽而显得极老,老得像揉皱的纸,每道褶里都藏着东西。
他比蒋炎文老态许多,无论是面相,还是心理。
蒋炎武困在一个永远被比较,被否定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话语体系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也还可以”。它们像盘踞左肩上的老贾,一口一口咬,咬碎骨头,咬干血液,把他咬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喊,不向任何人索要暖意的人。
他不是不想被人肯定,不敢占了更大比例,因为每一次渴望认可的念头萌蘖,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
这种念头黑洞一样,蒋炎武立刻把自己拔|出来,开始骡子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枕头要垫多高才不牵动伤口,被子薄厚程度,是否会压伤口,床头水杯里吸管得备着。他当初是邀请老殷和张乙安来住的,所以洗完的全新棉布床单备了两份,蒋炎武抖开,对角抻平,多余的塞进床垫,而后准备洗漱用品,新牙刷,新毛巾,新女士沐浴露和洗发护发,他此时像个金牌酒店保洁。
严箐箐抿唇评估着这房间里所有可充当趁手武器的用品,眼神还不时飘向蒋炎文的照片,她甚至想把那照片给偷了。
蒋炎武整理酒精时想到严箐箐后续的治疗周期,按医理言,她现在不应该坐立,若情境所迫,那创口承受的底限究竟在哪。他摸出手机要给沈亦舟打电话,身后却飘来一句,“没有人可信,你要打给谁?”
他扭头看她,严箐箐坐轮椅上,手指不老实地抠着龟背竹叶子,“家里有绷带吗?”
蒋炎武点头。
“去拿。”
“蒋炎武举着全新的绷带回来。
“脱我衣服。”
蒋炎武又听不懂话了,像被施了定身术,瞠目着。
“脱了。”
病号服的扣子都在背后,方便病人穿脱,那排白色扣子沿着脊背中线,从领口到腰际,像一道紧闭的城门。
“真磨叽,”严箐箐反手去抓衣领,“你脱还是我脱?”
蒋炎武身子比脑子抢先一步,把她从轮椅挪至沙发,落座在她身后,沙发的海绵垫一凹,她身体便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倾,蒋炎武没有让。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颗往下解,指节偶尔蹭到她皮肤,一触即离。每解一颗,衣服松一寸,她的背露一寸,他呼吸就重一分。他觉着自己在拆庙,拆一块砖,菩萨就漏一寸真容,他不敢看菩萨,眼睛却管不住,目光被牵着,一厘厘往下坠,坠到渐渐敞开的缝隙里,投入皮肤中。
衣服从肩上褪|下。先露肩胛的骨翼,覆在两侧像被这段的翅膀根基,然后是脊椎棱线,一节节凸起从颈窝一路没入腰际,这一条如今用敷贴束着,腰侧青紫混着黄绿,旧伤叠新伤,她整个上身袒露出来,菩萨出了真容,独有西北气韵,是风化斑驳的坐佛,不避不让,不躲不藏。
“把绷带拿来,绕着身子缠,木乃伊那样。缠紧了。”
绷带卷拆开,白棉纱一圈圈散在沙发上,从腰侧开始缠,第一圈绕小腹,太松了,绷带耷拉着。
“紧一点。”
蒋炎武掌心压住绷带一端,收。棉纱绷直了,她腰身被箍出一道浅沟。她闷哼一声,蒋炎武听着,心被攥了一把,松了不是,紧了也不是。
严箐箐的腰细,蒋炎武不敢多看,眼睛盯着绷带,可余光又不听话,往她腰窝里钻,两个浅浅的凹是对称的,像酒窝长错了地方。第二圈。第三圈。绷带从腰际缠到肋下,每绕一圈,他的手就要从她身侧穿过去一次,把棉纱递到另一边。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贴近她,近到呼出的气落在她肩头,肩上的绒毛便微微伏下,片刻又竖|起。
蒋炎武缠到第四圈时,鼻尖几乎触到她后颈,颈后的碎发又细又软,味道爽朗,酿出一股让他头晕的香。蒋炎武呼吸重了,他自己都能听见,全扑在她后颈,烫得她肩胛骨一收。
蒋炎武没退,严箐箐也没躲。
从肋下缠到胸口,这是最难的一圈,绷带要从她胸脯下缘绕过去,他的手必须从她身侧伸到前方,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弧线。
怕什么来什么。
蒋炎武手指收拢时,无意碰到胸脯侧缘,只是蜻蜓点水,他整个手臂都麻了。棉纱勒过去时,那弧线便隐在白纱底下,隐隐绰绰,像隔着雨雾看山,轮廓清晰,纹理却不清不楚,可越是看不清,越是有遐想空间。
蒋炎武别开眼,耳根烧起来,从耳垂烧耳廓,从耳廓烧脖子,整片脖颈都是烫的。
真的是在上刑,蒋炎武如坐针毡,缠到最后几圈,他的手几乎是从她胸前环过去,整个人从后面半拥着她,胸膛离她的后背只隔寸许。那几寸空气也跟着沸腾,像两个刚熄火的炉膛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层薄铁皮,两股热气在半空绞住,是两蛇缠尾缠头,是藤蔓彼此攀附,分不清谁的更烫,谁的更烈。
谁来救救他。
第40章
40
蒋炎武自顶至踵, 由表及里,燎原的灼意烧着每一寸经络,处处都是焦土。他勉力将自己视作一名医者, 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是待修理的皮囊。可他做不了医生,医者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心却方寸大乱,医者的眼冷如寒潭, 他的眼却灼如火炭。
绷带缠完了, 最后一圈收在严箐箐的肩胛下, 他将带头掖妥,指腹顺势压平, 长吁一气, 总算落定,整个人像拉纤的终于上了岸,浑身力竭, 可心里轻快, 像还了笔老账。
相较先前行动力的局促, 严箐箐此刻终于有了龙腾虎跃的架势。绷带为创口覆了一层甲胄, 敛去了萎顿,重新振作,这一振作便觉得辘辘饥肠, 肚子叫得直白且坦荡, “我有点饿了。”
蒋炎武将严箐箐重新托上轮椅,推至冰箱前,拉开门让她检阅点菜。冰箱挨挤却井然, 鸡蛋,蔬菜,蜷成团的手擀面,肉馅压成方块,肋条,牛腩羊排,去骨鸡,鲈鱼虾仁,高汤冻成了冰格。
严箐箐看愣了,想起自己以往的贫瘠,五味杂陈,这哪是冰箱,这是把菜市场搬家里,顺道分了户口。
严箐箐还是爱吃面,点了鸡汤手擀面。
蒋炎武倏尔想起什么,从书房捧出个纸箱,“这是之前留在我门口的。”
老殷龙飞凤舞三个大字:「转箐箐」。一启封,满箱子的干贝,海参,白凤丸,大活络丹,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都是殷天家的藏货,简直金碧辉煌。蒋炎武一直没打开,此刻轮到他被这满目珍馐所惊骇,讷讷道,“殷天家……好东西,挺多啊。”
“你把冬虫夏草拿出来四根,放汤里煮。再发四根海参,明早搁小米粥里。”
蒋炎武回头看严箐箐一眼,想说挺会吃,话至唇边又觉不妥,咽了回去。他近日愈发觉着自己古怪,以前说话单刀直入,磊落坦荡,可现在踌躇加踌躇,延宕复延宕,矫情起来了,左顾右盼。
严箐箐靠在轮椅上,看他起手落刀。葱白切段,姜拍扁,鸡架扔进滚水里汆一遭,捞出,换一锅清水,入姜葱,小火慢煨。他做这些事时不像在做饭,像在行一套练了千百遍的拳法,起势,运劲,收势,一气呵成,没半个多余动作。
灶台上的火舔着锅底,汤面翻着小浪,他守在旁边,偶尔用长筷一搅,偶尔撇去浮沫,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状态是否良好。面是他手擀的,下锅,捞起,浇汤,码上鸡丝和青菜,两碗面端上来,连葱花都撒得对称。
严箐箐觉得这人哪怕是在旷野里支一口锅,也能把垃圾煮出秩序来。
她捧着碗吸溜,蒋炎武把四根冬虫夏草都拨进她碗里,她又挑出两根撇回去,热气蒸得她眼眶湿漉,她便顶着水波粼粼的眸子看蒋炎武,“有辣酱么?”
“伤口要恢复。”他面不改色,“有也不给,何况没有,我不吃辣。”
“有瓜子吗?”
“配面吗?”蒋炎武匪夷所思。
“嗯。”
“没有。”
“那有——”
“——什么都没有。”
“好吧,”严箐箐颇为遗憾,慢吞吞灌一口汤,含糊着,“好吃。”
蒋炎武愣了,她没有味觉嗅觉,那好吃二字是她递过来的一枚硬币,一面刻着鼓励,一面刻着感谢。
“你家……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能损坏的吗?”
蒋炎武哑然失笑,环顾四周指着墙角那盆龟背竹,“那盆。养了六年,死了三回,硬让我救回来的。”又朝书架扬下巴,“还有那套《王氏医案》正续编,光绪刻本,缺了两卷,补了四年才补全。”他转向阳台,那角落里有台老式冰柜正嗡嗡运作,“九七年产的,压缩机换过几茬,这都多少年了没让它咽气。”
是恋旧且长情的人。严箐箐埋头嗦面,“还有吗?”
“还有我哥那相框。”
严箐箐抬眼看他。
“之前我收拾东西打烂了一个,这最后一个。怎么,要把我这当战场啊?”
“避风港。”
蒋炎武哂然一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他这屋子何曾做过谁的避风港,不过是孤岛一座,他自己便是岛上唯一的住民,岑岑寂寂。如今有人登岸,他竟手忙脚乱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东道主,进退维谷,不知该把什么藏起来,又该把什么摆出来,很是窘迫。
“我一个人打不过,只能借力打力。”严箐箐实话实说。
“那你就踏实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伤好了,我去住队里宿舍。”
“我这是鸠占鹊巢了,”严箐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挑起,“管饭么?”
“管。”他应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多少钱一个月?”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
“不能白吃白住。”
他手上没停,把两只碗叠一起,“要不这样,你帮我把那盆龟背竹浇浇水。三天一回,浇透,别淹根。再帮我掸掸那套医案上的灰,老物件经不起潮,也经不起晒,得隔三差五翻翻页,免得虫蛀了。”他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把这些活儿干了,就是交租了,多了不退,少了不补,我认了。”
严箐箐张嘴,不知该从哪反驳,无非是让她拿着不烫手,接着不欠情。
蒋炎武的声音又传出来,隔着水声,不太真切,“行了吧?别跟我算那么清。算来算去,你算不过我的。”
他收拾完碗筷,开始蚂蚁搬家,把青瓷茶盏,那套光绪刻本的医案,端砚,龟背竹一应往书房里送,尽数搬空。
“相框。”严箐箐提醒他。
他把蒋炎文的照片从架上取下,拿绒布轻揩,搁在茶几上。
严箐箐推着轮椅过去看,蒋炎武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把相框放她手里,“你有……见过他吗?”
严箐箐抬眼,以为是试探,揣摩何时漏了大底。
蒋炎武怕自己没解释清楚,“我是说,你有在我身边或者我身后看到过他吗,远一点也有可能,比如办公大院外。”
严箐箐拔高的心囊落了下去。
“他没有活着,我哥刚参加工作第二年,我吵吵着想去闽龙潭,我哥拗不过我,陪我去。帐篷搭上了,我去镇子上买酒,回来就看见警察围着,一男孩躺草垛上,他活了,我哥没上来。他母亲跪在地上攥着我裤腿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恩人,恩人。为什么要谢我呢?我什么也没做,他们该去水里谢蒋炎文,可蒋炎文水底躺着,嘴让泥沙堵着,话都说不出来。”蒋炎武压着情绪,“你真的看不到他吗?”
蒋炎武依赖蒋炎文,虽然父母眼底永远是哥哥的荣光,他则立于阴影中,连影都薄三分。可这个哥哥啊,偏偏以满腔赤诚守护着他,说怕啥,哥当年还不如你呢。父母的屡屡比较是铡刀入颈,蒋炎文则徒手挡铡刀,永远在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永远挡下劈头盖脸的训斥,他是灼灼的烈日,将弟弟隔绝在情绪病的暗涡之外。
这便让蒋炎武罪加一等,怎么就这么贪玩,怎么就要去闽龙潭,蒋炎武成了蒋家的罪人,是父亲蒋涵章心里的又蠢又坏。
“看不到吗?”他轻声呢喃,“他也怪我,有怪我的,才不露面的。”蒋炎武怔怔伸手去够相框。
严箐箐左手猛然发力,一把箍住相框,她面容绷着,右手匿在身后快把病号服抓烂了,疼痛细针入骨,一针针,把喉间涌上来的哽咽密密缝住,缝得死死的。
蒋炎武急得蹲下,“怎么了,不舒服吗伤口?”
严箐箐摇头,她忽地很畏怯蒋炎文看到她如今的伤病模样,“我想换衣服,不想穿这件。”
蒋炎武去卧室衣柜给她找了件亲肤的棉质睡衣,他模拟病号服的穿法,扣子系后面,可后领高,穿上便勒脖,把严箐箐嘞得一呛。
蒋炎武赶紧帮她脱下,翻出剪刀,沿领口剪了一圈。他尚未走脱情绪,手不稳,剪得参差不齐。
“跟狼啃得一样。”严箐箐中肯评价。
这评价太难听,蒋炎武手一颤,剪刀跟着扭,又添了道豁口,他不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忙端正剪子,一寸寸修齐。
终于合身了,严箐箐套上去,领口松松搭在锁骨处。
“你睡床。”蒋炎武看一眼时间,已是凌晨2点。
“我睡沙发。”严箐箐坚持。
“会来得这么快吗?”虽未言明主语,但两人都知道问的是什么。
严箐箐默了须臾,“他们行事,不过夜的。”
“行,你睡这,我睡这。”蒋炎武从柜中抽出一床薄被,搬开茶几,就地铺在沙发旁。他给严箐箐寻来薄毯和枕头,将她安顿妥帖,自己也侧身躺下。地板是木质的,躺得久了,凉意从榫卯缝隙中丝丝缕缕攀爬,很好,能平复他的热气。
严箐箐偷偷把蒋炎文的相框藏了起来,就在她毯子下的手边。幽暗中,她指尖沿着边框走,照片是平面的,但她依旧能用另一种知觉,勾勒出眉眼与唇鼻。她指腹停在蒋炎文眉骨上,眼泪汩汩入枕,压着满腔悲戚攥着相框,是个快要溺毙的人豁命抓浮木。
两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各怀各的疮痍,各枕各的夜色。
他知道她没睡。
她也知道他没睡。
青叔的别墅,此刻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小羽毛自生死线上走一回,满脑子都是一筷之仇的毛肚,于是起了报复性吃念,谁也不能跟她抢。顾逊的奶奶梅超风这次也卷着袖子入火锅局,银发一捋,枯指一振,抢小妖的腰花,宝刀未老,比年轻人还吃得悍戾。
这几日风头紧,整栋宅子从一层到三层都闭灯。众人地鼠般蜗居在地下一层,那里辟出了三间避世之房,小妖和青叔一间,小羽毛一间,顾逊和梅超风一间。
锅子支起来,红汤滚如岩浆,众人围炉而坐,箸如雨下,毛肚讲究七上八下,鹅肠须得眼疾手快。觥筹交错间,外头的风刀霜剑,吉凶未卜,都暂且焖在这口锅里,化作了腹中的安耽。
小妖的手机来了声提示,主播「星野」又开始上线直播。
“噱头啦,画皮糊灯笼,里外两张皮。找一相似的姑娘,妆化一化,滤镜加一加,牵出头驴也能扮白龙马。”梅超风笑了,“鬼直播?地府要有这个业务,通货膨胀更严重。”
小妖不服,“话也不能这么讲,万一人家是真灵异主播,用爱发电,用心做鬼呢?”
梅超风横他一眼,“你当她是来吓你的,她是来赚你银子的。”
对网络的将信将疑让一桌人各执一词,争论得满室喧嚣,但小羽毛终究还是给严箐箐发了消息,说鬼直播持续发酵,她录频了一段星野今夜的直播样态。
严箐箐枕侧手机一震,荧屏骤亮。
她伏枕而阅,指端在键盘上才落了两个字,便凝住了,一动不动。
蒋炎武也睁开了眼睛,瞳孔聚焦,从天花板移向严箐箐枕侧那团微光,又移向门的方向。
门外走廊,窸窣声细细碎碎,时断时续,挨至702后戛然顿住,有意压着步幅。
片刻后,密码锁的电子音破静而起。
“你所输入的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电子女声字正腔圆,在这三更夜里,竟带着几分客气。
蒋炎武盘膝坐起,探掌向茶几底摸去,他凝然不动,但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变了,像刀从鞘出,尽是霜寒。
门外窸窣再起,是数人在无声地移形换位,像一出被消了音的默剧,只有鞋底蹭过地砖时的摩擦,泄露了来者的人数与方位。有人靠门框,有人退后半步守走廊来路,还有人,正俯身将耳朵贴上门板,在听。
“你所输入的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第二次,电子女声依旧客气。
严箐箐勉力撑身,蒋炎武挪到沙发上,探臂扶住她,他掌心烫,力道稳,二人并坐沙发,屏息敛气。
第三次,滴。
密码输入正确,红灯灭,绿灯亮,门锁深处的齿轮开始咬合。
在万籁噤声中,大门被徐徐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