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案台上火苗晃得更凶, 明灭不定,左冲右突,盘旋了数匝后, 猝然灭了。
像被指头掐了,又像被吸入肚腹,灭得毫无征兆,烛芯还顶着一簇暗红, 烟细细的,爬到空中便涣散。她的巴彦乌列盖说, 魂不来, 是因那羁旅太重, 重到长生天都拽不动。
严箐箐把海盐从地缝里抠出来,一粒粒沾了灰, 滚成一堆小黑球。艾蒿也蔫了软了, 焦苦不堪,小羽毛只能对开阳台和外门,用穿堂风来驱赶瘴气。严箐箐解下铜铃, 它哑在掌中, 不言不语。
招魂不至, 其实不意外。
李秀娟没工夫跟严箐箐对线, 田海棠还躺在医院吊着气。医院那种地方,黑白无常日夜巡逻,小鬼蹲在廊下候食, 李秀娟得用多大劲, 才能在那地方一直守着,推着,哄着阎王别伸手。所以严箐箐坐镇阳间口开门迎客, 探进来的只有李秀娟的一只耳朵,听她念完调调,又仓促地缩|回去。
严箐箐当机立断,驱车追去济民医院。
田海棠还没醒,手腕缠着绷带,像两截裹着白布的枯枝。输液管只能插进臂窝,一滴滴渡着命。
她彻底失恃了一双手。
从某种角度来说,失手与失命,几乎是等量的。那是田海棠与这个世界媾连的路径,早晨起来用手梳头,扎马尾的时候要绕三圈。上课记笔记,下课买麻酱毛肚,手撕包装袋会沾油,她嘬一口指头,嘬完往田牡丹校服上蹭。回家用手掏钥匙,用手拧钥匙。写作业写到烦,用手抓着笔尖戳橡皮,戳出密密麻麻的洞,再把橡皮屑吹得到处都是。晚上睡不着,用手抠墙皮,指甲盖塞满白灰,李秀娟第二天骂她,她低头听着,指头在被窝里继续抠。
她醒后该怎么面对,严箐箐不敢深想,初时必是惶怖,就像睡醒后发现门牙没了,舌头会一遍遍舔豁口。她会抓笔,抓不住。会翻书,翻不动。会拧矿泉水瓶盖,拧不开。会撕卫生纸,撕不断。桩桩小事都是刀,刀刀割身就是凌迟。她会开始回避所有需要双手的物与事,会唤起,夜半惊醒时觉得双手真实且在痉挛,疼得宿宿失眠。再往后,是哀伤的四个阶段反复压缩重演,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
她会问出所有创伤者都无法绕过的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她会对世界秩序彻底祛魅,当人承受了超载的丧失,必会在世界本荒谬和我本有罪之间选一个答案,但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从前的自己必然死去。
“田海棠,”严箐箐将手搭在她额头,“你的战场开始了,你得坚强,得等到抓捕胜利,胜利后……我也不知道胜利后会怎么样,我还没等到胜利,没法跟你说。”
病房门口站着一女警一男警,严防死守。灭门之祸,结的都是歃血之仇,讲究斩草除根,但严箐箐和蒋炎武成了诛杀行动的变数,让田海棠成了侥幸逃过镰刀的遗株。
严箐箐一望而知,所以门口两人是棋枰上的明子,她还布置了诸多便衣隐身在医院的各个关节,疏而不漏。当然,也跟阴兵打了招呼。她捻了三炷香,遥遥一祭游荡的无主孤魂,谁敢伸手碰田海棠,便咬碎谁的腕子。
香火明灭三遭,廊道尽是窸窣,像无数脚步齐齐一退,再齐齐上前,把这病房围成了铁桶。
李秀娟没来,严箐箐只能去走廊,去楼梯间,去ICU门口,甚至兜到了太平间,里里外外夜游了一遍济民,徒劳无获,只能先回市局。
随着吕张华的供词,薛连生的名字被推到了日头下。
五十一岁,渔民出身,双手攥着条人命,这是吕张华哭着抖出来的旧账,说多年前一个讨债的上门逼急了,两人趁夜把人绑了,身上捆了渔网,坠了铅坨,开着船出海,抬脚踹下去,连个泡都没冒。薛连生动的手,吕张华掌的舵,事后那人就着海风喝了碗烧酒,抹抹嘴,照样出海。
薛莲生依水谋生了三十年,骨子里有甄别潮汐的逻辑,有渔网一样纵目横瞳的缜密,反侦查能力也强,这些年他钻进渔村的人情世故里,用同宗同姓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村里人见他都喊一声四叔,外头来的生面孔想摸他的底,问十个人有九个摇头,剩下的那个说,出海了,好久没见。
蒋炎武没有贸然叩门,他先调了三大运营商的基站信令,回溯薛连生近半年的活动热区,却发觉他的手机在一周前已然关机、拔卡、弃机,断得干干净净。
技侦则嗅探出他的关系网,妻子通话频次骤降,儿子的微信步数归零,连老母亲每隔三日的村口晒网也戛然而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图侦调出了渔村周边的治安探头和雪亮工程,锁定了薛连生常常泊船的野码头。无人机升空,红外镜头掠过滩涂和芦苇荡,没有船影。海警同步协查了港岙口和渔船民码头,调阅了一整周船舶的报备记录,薛连生的船未出海,却人间蒸发了。
蒋炎武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严箐箐在出租车内听着调遣后得出的一个个结果,有些晃神。
这人扛得起大案,镇得住场面,调度各路兵马像掌舵的老船夫,浪再急,手里那根绳也不乱。她见过他在指挥中心的样子,满墙的监控屏,满桌的对讲机,他站在中间,眼睛扫过去,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抖也不虚。队里那帮人服他,服的从不是职级,是那身的稳,天塌下来,他顶在前头,你只管干好自己的活。
可就是这么个人,能扛得住威北的平安,却扛不起父母一句满意。
严箐箐觉得这是种隐秘的嫉妒,蒋炎武活得太扎实,每步都踩在地上,每个案子都漂亮,这种牢固恰恰反衬着父母那一辈的虚浮。
严箐箐听着网警的汇报,说通过暗网和渔民用的小众论坛,发现一个半月前,有匿名账号在邻县的租房群留下了讯息,“避风,有无独屋,现金付。”IP跳动是多层代理,最终定位在薛连生的远房堂弟家。他名下有处废弃的育苗场,背靠虾塘,前面是片滩涂,只有一条土路进出,退潮时甚至可徒步穿过滩涂遁入邻镇。
严箐箐笑了。
之前与殷天视频,殷天常会提起两人,一个姓郭,一个姓刘。每逢视频,严箐箐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那张脸活络起来,说到郭,眉梢挑着三分服气,说到刘,嘴角又压着两分不服。那种神态严箐箐熟悉,是背靠背挡过刀的人才有的底气,是棋逢对手时才滋生的微澜。他们仨是三根捆在一起的箭,射|出去是一股绳,落下来又各是各的刃。郭稳,刘快,殷天夹在中间,一边服着稳,一边较着快,较着较着自己也被磨出了光。严箐箐太羡慕了,她在西北太久了,久到忘了背后有人依托是什么滋味。
出租车停靠在市局大院西侧。
这一夜,院里灯火灼灼不熄。
晨光渐起,从靛青里挣扎出一抹酡红。
严箐箐走进楼道,楼内抽烟的,烟叼嘴里忘了吐。接水的,杯子满溢忘了关。翻卷宗的,手停纸页忘了翻。走廊那头两个警员,脚下一顿,侧身让出路,让完了也不走,眼神紧紧追着她背影。他们目光凝结,有惊有服有疑。
她知道自己立威已成,从今以后,这条路,走法不一样了。
罗局先她一步抵达会议室,他见到吕张华的猪头模样,才知老弥还是口下留情了,血压烘上脑子,他要气疯了,“严箐箐人呢!她算哪路神仙,咱们什么身份!土匪吗!警察警察,披着这身皮,端着这碗饭,就得奉公守法!这叫什么,私设公堂吗!她才来几天就给督导组递了多少话柄!蒋炎武她人呢!管她有多少能耐,这样的人当队长,我第一个不答应!”
严箐箐猛地下压把手。
满室的人霍然扭头,罗局立在会议桌最里头,两掌撑桌,身子前倾,像随时扑食的老豹,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生生咽了回去。
严箐箐逆着光,黑黝黝中成了一剪影,看不清表情。
罗局的手从桌面抬起,抬到半腰,忽然失了去处。插兜?兜太远。背手?太刻意。挠头?有失体面。那手巡一圈,最后讪讪垂下。
严箐箐的鞋跟笃音回荡,不疾不徐,简直像阎王在点名。她走到会议桌前拉椅子,椅腿拖地搓磨得尖锐,让满室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站着,就她一人坐着,像这间屋子的主人。
她虚指白板,“从现在开始,一组,老鲍、海生、老礁,化装成收海产的商贩,蹲村口。那一片常年有等活的闲汉,你们混进去,揣点烟和槟|榔,跟人搭话的时候眼睛活点,别老往进村的道上瞄。收海产的,眼睛该盯着篓子里的货。”
“二组,韩涛、周牧,带热成像仪,趴虾塘对面的芦苇丛。那里密,盯紧了,趴久了身上会起霜,注意着点。只要有船有人影,立刻报。”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想起他碎片时间手把手教她识别刑侦口的所有人。彼时只道是寻常授受,这一刻,竟有了种儿女成为优秀毕业生的自豪。
“三组,阿贵、老蔫、志明,走渔油坊、杂货铺。别一进门就掏本子,先买包烟,打壶油,跟掌柜瞎扯。排查近期的购买量,谁家多打油多买米多买面,都记下来。现金交易也别放过,渔村还认现钱,谁手里忽然宽裕了,能看出个所以然。水上派出所那边会借着管理由头,核对出海记录。都看仔细了,每条记录都可能是薛连生的暗线。”
“四组,跟医院的五组换班。”
鸦雀无声。这回,没人先下意识去看蒋炎武,所有的目光统一转向罗局。
罗局憋着,严箐箐的部署让他泻不出火,“都看我干什么,谁是队长!”
五组走得稀稀拉拉,颇有不忿。雷子、大武和黑子都是膀大腰圆的一线冲锋,现在却被按在医院里,这差事未免太文了。
“觉得医院轻省?”严箐箐撕开泡面桶的塑料膜,“薛连生杀人,什么时候费过第二刀?老弥的法医报告你们看了吗。他比吕张华沉得住气,吕张华是个二踢脚,他是冷灶里烧火,面上不显,底下通红。田海棠只要一天不出院,他就有的是办法伸手。现在还觉得担子轻吗?你们,守的是最后一个活口,防得是能毙命的凶刀。”
黑子精神一振,胸脯直挺着出了会议室。
严箐箐手机一震,她垂头看了眼,把屏幕扣回桌上,继续撕泡面盖子。
蒋炎武瞥过去,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但严箐箐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地哆嗦起来。
蒋炎武送走罗局,回到她身侧,“医院的信息?”
严箐箐点头。
“醒了?”
严箐箐点头。
“她……是不是想自|杀?”
严箐箐点头,“没有手,可以用头撞,用腿跑。”她寂了片刻,回看蒋炎武,看了许久,“你可以不回答我,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田海棠以后的日子真的生不如死,你会有一瞬间的迟疑吗,要是当年没救她,就好了。”
“不会,我会努力救所有人。你会有吗?”蒋炎武轻轻问。
“会。”严箐箐斩钉截铁。
她撩起T恤,露出了横呈在肚腹上的一道蜈蚣疤,“我听别人说,这么切,能把肠子切断,死得快。我至今都觉得,要是当年没救我,就好了。”
第22章
22
蒋炎武像是自己被人生生豁开了肚腹, 眼睛半晌移不开,他见过太多伤口,刀斫的、枪打的、钝器砸烂又缝上的, 可没有一道似眼前这般,紫巍巍趴在她小腹上,随着呼吸像个蛰伏的活物,蠕蠕而动。
他想说都过去了, 想说你现在好好的,想说救你的人没做错, 可都不妥帖。他在审讯室能与滚刀肉周旋三日, 在指挥中心能调遣千军, 可这会舌头废了,软塌塌抵着上颚,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擅长共情, 甚至能还原情形,严箐箐一手握刀,刃锋贴着皮肤寸寸下陷, 血涌出来, 肠腹外流, 她却说死得快。蒋炎武不敢深想, 又忍不住深想。
他胸口堵得慌,最后只是探手把她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那道疤。指腹擦过她腰侧时, 真瘦, 瘦得硌手。他想说,往后我拦着。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笨拙且声轻的,“别这么说。”
他的手还搭在她衣角上, 没挪开,也不想挪。
会议室遽闻叩门声,蒋炎武兀的缩手,尴尬得埋头一咳。一短发文职女警探身进来,“严队,门口有个男孩,说是找您的。”
严箐箐端着泡面踱出去,台阶下立着个十三岁的男孩,脸蛋红若敷粉,很精神,书包的蓝带子在胸前勒出两道印,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豁牙,“严老板,我奶说你找我。”
严箐箐从兜里抽出两张照片递过去,分别是李秀娟和田福根。复又摸出张字条,写着苏婉卿,“去查查前头这俩的爹妈埋哪里。还有这个,”她甩甩字条,“这个女的,有大问题。”
男孩抓过照片纸条,往兜里一塞,顺手夺过她泡面,严箐箐尚未回神,他已埋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鼻孔掺开,鼓着腮帮直哈气。
严箐箐心疼啊。
男孩托举着面碗转身就跑,几步蹿上大院门口的一辆老头乐。严箐箐啧一声,麻辣牛肉味,不得薰一车子牛蹄筋的呛味。
她心有不甘地回身,蒋炎武竟就在她身后,擎着半张饼递来,“黄姨捎的,我们这片最好吃的油酥饼。”果不其然,严箐箐大咬一口,油脂横溢,满嘴饼皮渣子。
老头乐里窝着个老太太,风过处,满头银丝蓬然炸开,乱云飞渡,活脱脱一个梅超风。
男孩猫腰钻进车里,把照片往她眼前一晃,“奶。”
“咋?”
“之前不是说严老板土埋半截身了吗,是这么说的吧?”
“嗯啊,印堂黧黑,天根塌陷,三盏本命灯灭了两盏,剩下那盏瞎忽闪,不是埋半截是啥?就差盖盖儿了。”
“那不对。”男孩啜口辣汤,伸手抻住老太太的衣袖往上提。老太太被拽得趔趄,“作死啊!”
“您瞅,”男孩又抻一把,“之前她是这么个埋法,”他比着胸口,“到这,喘气都费劲。可现在,”他手往下压,“只埋到小腿肚了。”
老太太愣住,“那咋?涨潮了?还是退潮了?”
“不是退。”男孩手上使力把老太太整个人往上扽,“是有人把她往外拽,就这么,一截一截往外扽。”
老太太被他抻得撇嘴挣扎,“散架了!小崽子!”
小男孩叫顾逊,滨州人,与严箐箐相识三年。彼时有个案子,两家争坟地动了镐把,脑袋开瓢,右腿骨折,最后闹到局子里,要鉴那地段是不是真龙穴。最后去的是个十岁孩子,立在两家人中间,投眼一扫,丢一句,“假的”。两家人不信,男孩指着地头一株老榆,“真龙脉的土是甜的,恁们刨一铲尝尝。”两家人真刨了真尝了,是苦的。后来那地果然荒到今日,寸草不生。
圈子里唤他“小先生”。传得邪乎,真伪莫辨。说他落地不哭,三岁观气,四岁断穴,五岁那年给省里退下的大员圈了块墓,人葬下又抬出,硬是多活了八年才阖眼。今年那位儿子专程跑来给顾逊磕头,磕完了问,“您当年怎么瞧出这地方的?”顾逊说,“那地方在等他。”
后来,他被严箐箐招安,入走马灯执役。但又碍于不能雇童工,最后只能由顾逊奶奶画押。小羽毛给她起了个神似地绰号,梅超风。此后事务所每每接单,或严箐箐有了活,便传讯梅超风,梅超风开着一辆粉红老头乐,载着孙子披风逐浪,穿街过巷,像一双忘年游侠。
上午九点,市局各组陆续传回消息。
老鲍带着人顺利混入村口的闲汉堆。他蹲在墙根,脚边搁俩塑料筐,上头铺层湿报纸,压几尾死鱼。烟散出去四五根,槟榔递出去两三回,话就搭上了。等人揽活的闲汉们眼睛毒,哪辆车是进村收海产的,哪辆车是路过,一眼能分。老鲍跟着他们眼睛瞄,该瞄哪瞄哪。半上午光景,已经有人拍他肩膀,喊他老鲍,递火点烟。
韩涛那边说芦苇丛里趴得住。两人穿渔裤,半截身子埋水里,热成像仪架在芦苇茬子间,镜头前罩着反光布。虾塘水面很静,映着天光云影,连只野鸭子都没落。韩涛说身上起了层白毛,跟俩成精的**似的。
阿贵在渔油坊打了油,十块钱的,拎着壶跟掌柜瞎扯。掌柜五十来岁,本地口音,话密匝匝。阿贵问近来生意咋样,掌柜说行,打油打面的主顾没见少,就是现钱少了,都刷手机。阿贵随口问,那还有拿现钱的没?掌柜翻翻账本,说四天前有人用现钱付的,没留名。阿贵把油壶搁柜台上,说再打二斤,他好接着套话。
水上派出所那边核对完出海记录,说薛连生的船确实没报备出海,但同村有户人家的船,最近出过两趟夜海,说是钓鱿鱼。图侦那边调了那户人家的信息,正是薛连生远房堂弟。
严箐箐盯着白板上钉的照片,薛连生的脸被图钉穿透了左眼,钉在“藏匿点预估”几个字下面,“跟海警打招呼,盯死那片滩涂,涨潮落潮的点儿都得有人。薛连生要跑不会走土路,只会走滩涂。他水里讨了三十年饭,他是老吏,我们是新参。”
罗局不得不认,严箐箐的铺排部署,举重若轻,滴水不漏,确有大将之风。这样的角色陡然空降威北,绝不是寻常的业务驰援,要么她是省厅埋下的眼睛,要么是上峰遣来釜底抽薪的暗棋,又或者,是有人想让威北那班老江湖发力,给她做一场死局。他服严箐箐的手腕,却不服她的来路,罗局一叹,这个二线退得,真憋屈。
严箐箐驱车前往育苗场,蒋炎武则折返医院。分道之前,两人对视一霎,彼此说了声小心。
市局往育苗场,需穿城,上环城路绕半圈,最后扎进城东那片水网密布的渔村地带。
威北依海而踞,老城在西,新城在东,中间一道国道劈开,国道以东便是滩涂纵横、芦花飞雪的渔乡。育苗场匿在最深处那片虾塘与荒草间。
严箐箐脑子盘着周建国、赵伯钧、李秀娟、田福根、田牡丹,半个田海棠、严柏青、严苗苗。人死得散,但或多或少都有经纬交叠。刑侦上这叫关系网络分析,六度分隔理论。威北大或不大,绕三圈总能撞上。严箐箐越捋越觉得,是有人拿着名单在勾,一笔笔,慢条斯理,勾了几十年,这是猎杀。
严箐箐还是嫌慢,查一人,死一人,再查一人,再死一人。查到最后,满目故人,皆成新鬼。
这路径有问题,不应该查人,得查物。查人则人死,查物则物存。
第一件物,便是银戒指。昨天她让小羽毛发邮件派活,此时此刻,有两个男人正循着蒋炎武所圈点的名单,排查着市区五十多个银徽章持有者。
第二件物,不是个实体,是严箐箐在良缘照相馆混沌中瞥见的旗袍,怎么说呢,形制太古怪,领子盘扣低,袖子宽绰,腰身收紧,不伦不类。严箐箐昨天把它腾到纸上,依葫芦画瓢,画出绣纹。
按理说纹样设计最图吉利,要么花卉同绘瓜果,谓之多子多福。要么葫芦间以万寿纹,谓之万寿无疆。要么鸟蝶栖于草木纹,谓之吉兆新禧。
可这件旗袍不一样,它的绣花独树一帜,是虞美人。
花瓣薄,边缘卷,花蕊暗沉沉,很凄艳,很寂寥。再结合形制,领、袖、腰身,处处都怪异,像件四不像的和服。东瀛的魂魄,中土的皮囊?还是中土的魂魄,披着东瀛的皮囊?虞美人虞美人,忆故人,忆死在异乡的亡魂。
这旗袍苏婉卿穿过,穿在身上像被火烫。
严箐箐看着她边哭边脱,这女人,有大问题。
蒋炎武抵达济民医院,住院部已由五组暗中布控。黑子坐镇一层大厅,佯装成一个等妻子办手续的丈夫。大武蛰伏在三层,搭着毛巾,端着饭盒,以烧伤者家属的身份陪护。雷子则在二层,李代桃僵,顶替了原保卫科的巡逻员。
田海棠坐在护士站,一护士拿着冰袋贴她面颊。那护士短发齐颔,眸光直晃晃地攮过来,攮得人无所遁形,“你要是真难受,就去ICU门口看看。那儿躺着的人,有的醒不来,有的醒来了还不如醒不来。你去看看,就知道自己能喘气、能睁眼、能骂娘,是多大的福气。”
田海棠不吭声,没了双手,身子便失去比例,显得更加高挑。她身侧立着女警,身前挡着男警,二人如临大敌。
蒋炎武转身去了监控室。画面里,清晨六点十七分,田海棠从病床上梭下,赤足点地,无声无息。她很会卡点,卡男警如厕的间隙,卡女警瞌睡的须臾,身姿轻渺,像个纸人,飘进走廊。
六时二十分,她现身楼梯间。攀爬的速度惊人,一步两级,脚掌拍在水泥阶上,节律铿锵。监控切至顶层,六时三十一分,天台的门被她用右肩撞开。
风灌进来,她头发吹得四处飘摇,立在门槛处,只剩下铁心铁意。
六时三十三分,她翻过栏杆。
田海棠跨出去的时候,蒋炎武喉结一提,紧接着第二个人影冲进来,是那短发女护士,她伸手去抓,指尖擦过田海棠的衣服,落空了。
田海棠坠下去了。
女护士也跟着坠下去了。
这简直是在玩命。女警扑到栏边往下望,撕心裂肺地喊。喊声未及落地,女护士已将田海棠死死摁在了下一层的平层上。那层楼向外探出一丈有余,做了墙体加固,足以站人。女护士跨骑在田海棠身上,抡圆了胳膊,一掌扇下去。
田海棠满脸是泪,嘴张着,哭不出声。
女护士揪住她衣领,将她从那方平层上举起来。女警连拉带拽,三人瘫在地上大喘。女护士还抠着田海棠不放,指头扎进她肩胛里,抓得死紧。
蒋炎武问保卫科平层是怎么回事。
说是多年前P|2|P暴雷,济民周边好些老人把棺材本都折进去了。二十万,四十万,七十万,一世积攒,一夜归零。那几个月,这栋楼上跳下来十一个,跟下饺子似的。后来院里做了改造,天台下一层整圈加筑了墙体平层,向外探出一米五,水泥灌的,无比结实。
蒋炎武没再问,回了病房。
女护士夹着记事板离开,她做了救人大德,却面色无常。相比女警,神态惨淡,胳膊现在还在打顫,看见蒋炎武,怯生生瘪嘴,“对不起,蒋队……”她年中才报到刑警队,原本意气风发,却错误连连,“对不起,蒋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从现在开始把人看好。”
屋内田海棠双目瞠着天花板,瞳仁空旷。
严箐箐肚腹上那道蜈蚣疤又呈现在蒋炎武脑中,蜿蜒、虬结,紫莹莹。她说“要是当年没救我,就好了”。他来济民时思忖了一路,田海棠将来会不会也这么说。他又想,女护士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大抵什么都没想。
大抵只是看见了,就跳了。
有些人救人,是不用想的,他们身趋慈悲,心有恻隐,自成廊庙。
他们,是裹着肉身的佛。
第23章
23
严箐箐摸进育苗场时, 正是退潮时分。
那是一片废弃多年的虾塘,剩一汪死水沤着绿苔。育苗场的塑料棚塌了半边,里头垒着烂渔网和生锈的增氧机。外围芦苇荡密不透风, 风过时,扬得白茫茫。
信号是凌晨五点截获的,育苗场东侧三百米,有人起烟。
热成像仪扫过去, 泵房里蜷着一人影,火光一明一灭, 像在烤东西。
韩涛压着耳麦说, “是他。体态吻合。”
严箐箐没急着动。她让二组继续趴着等天亮, 等薛连生熬了一夜后精神最松懈的时刻。六点二十分,天边鱼肚白, 泵房的门从里头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身,往芦苇丛撒了泡尿。那张脸从晨雾中浮出,跟通缉令上的一模一样。
严箐箐下令, “收网。”
老鲍带着人从村口方向佯动, 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 让村里的狗先叫起来。薛连生果然警觉, 扭头就往泵房后头跑,那里连着滩涂,退潮时能徒步到邻镇。他刚跑出二十米, 埋伏在芦苇丛里的韩涛和周牧暴起, 一左一右扑上去。
薛连生一头扎进齐腰深的水里,两条腿成了螺旋桨,眨眼蹿出去十几米。韩涛水性差, 在水里扑腾得像只疯**,周牧追出去五十米,被淤泥陷住,拔不出腿。
薛连生回头看两人一眼,他认得他们,认得这身皮,认得这架势。他在水里活了三十年,今天就要让岸上的人都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骄傲得一记鱼跃,隐入芦苇荡深处,须臾间踪迹全无。
韩涛爬上岸,满身黑泥,双唇发青发紫,“妈的,他属泥鳅的?”
严箐箐立在泵房门口,没追。她盯着地上那堆灰烬,伸手一拨,黑灰里埋着半尾焦黑的鱿鱼,还有张仅余边角的身份证,是薛连生的。他在泵房里生火,烤食,焚证,从容得像置身在自家炕头。
老鲍从泵房里翻出部老年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短信发出去的时间定格在凌晨四点二十分,这距离严箐箐下令收网,还有一个半小时。
内容只有四个字:起网了。
这不是瓮中捉鳖。这是鳖在瓮中,张着口,候着他们伸手。
严箐箐抄起对讲机,“各组听令,薛连生有暗桩通风,目标或许已——”
滩涂深处轰出一声闷响,砰——!
沉钝,压抑,像有人在泥里放了个炮仗。
严箐箐拔腿往滩涂跑。
开枪的是薛连生。
他从芦苇荡里钻出时,撞上从另一侧迂回包抄的老礁。两人相距不到五米,薛连生攥着鱼叉,老礁端着枪|械。他咧嘴歪笑,刑侦口的人都识得这种笑,是胆大如斗,是轻描淡写,是命悬一线仍能从齿缝里挤出余裕。
老礁还没来得及喊话,薛连生已反手从后腰耍出土|铳,抬手便轰。老礁侧身疾闪,铅子贴着他耳朵掠过,打在后头的芦苇秆上,炸得劈里啪啦。
薛连生转身向滩涂深处奔突,那里有一片红树林,虬根盘错,人钻进去便是泥牛入海,三天三夜也搜不出踪影。
老礁捂耳穷追,血从指缝渗出,半面濯着血,边追边吼,“薛连生!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薛连生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明天?明天老子已经在海上吃月亮了!”
他跑得飞快,两条腿在淤泥里拔得虎虎生风,像踩自家炕头。追在后头的警察接二连三陷进泥淖,摔成泥猴,眼睁睁看着他越跑越远,直至没入深处,只余滩涂茫茫。老礁立于曙色中,血涔涔而下。
薛连生隐入密林前,回头看了眼严箐箐。那目光如尺丈量着她的深浅,然后他笑了,呲着半口黄牙,齿缝还嵌着鱿鱼。他竖起根手指,划过颈间,比出个割|喉动作。
严箐箐不追了,追不上的。
她在西北追过亡命徒,三个昼夜,追到马都累死了人还在跑。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等,她心里有数,“各组收拢,守住滩涂所有出口,海警那边的船到了没有?”
“到了,在外海下锚。”
薛连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土路突围,要么从海道遁逃。土路有老鲍扼守,海上有海警列阵。进退维谷,他插翅难飞。
可潮水涨到一半,红树林霎时炸起一阵扑棱,海鸟从蓊郁中惊起,扑棱棱四散惊逃。
严箐箐心头一沉。
这是有人在林子里杀了生,血味弥漫,惊动了栖鸟。薛连生杀的是什么,野鸭,水蛇,还是——
“严队!”耳麦里韩涛变了音调,“潮水里有人!”
严箐箐蓦地扭头,水面浮着一团黑。
漂近了,才看清是一具尸。
渔裤裹身,四肢泡得白惨惨,脸朝下趴着,背心插着根鱼叉,木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个薛字。
那是薛连生的堂弟。
他杀了报信的人,杀了知悉他行藏的人。尸体插着柄黑红鱼叉,成了个浮标,随着浪头载浮载沉,指明方向。
海风贴面刮来,严箐箐忽然明白薛连生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清场。
老鲍衔着烟,“这小子狠。亲堂弟说杀就杀。”
薛连生这种人,骨子里浸透了水性的桀骜,宁葬身鱼腹,也不会伏诛在岸。
严箐箐按着耳麦,“海警那边注意,涨潮之后,所有渔船出港都要查,不要有遗漏。”
耳麦里传来海警的回话,“明白。”
警船泊在海面深处,轮廓像浮动的铁塔。此时乌云叠嶂,沉沉压走了曙光,风愈烈,浪愈急,一下下掼着滩涂,芦苇东倒西歪,窸窣哀鸣。
“严队该撤了,这里要淹了。”
严箐箐转身回返,走出几步兀的一滞,回头看红树林。林里黑沉,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分明觉出有一双眼,从黢幽中盯着她。
薛连生还在里头。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犯错,看谁先死。
薛莲生烧东西的时候,浓烟自泵房的豁口袅袅而出,被热成像仪攫个正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会不会走滩涂,滩涂太慢,走水道,水道逼仄,渔火稠密,随便一艘船便能将他堵在港汊里。那里有问题,哪里有疏忽才能让薛连生如此桀骜。
严箐箐脑中电光石火,倏地拢住了某条脉络,“海警那边今天谁值班?”
周牧接茬,“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陈海樵。”
“陈海樵和薛连生,有什么关系?”
“一个村的。”
严箐箐举起对讲,“海警方面切换频段,直接连线指挥中心。让信息科查陈海樵近半年的资金流向,通话记录,社交轨迹,快。”
信息科领了号令,调剂各方齐头并进,分秒不耽误。约十分钟后,指挥中心回传了消息:陈海樵,男,四十七岁,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跟薛连生同村,两人曾合伙经营过一条渔船。近三个月开始,陈海樵个人账户有六笔现金存入,累计十三万。存入地点是邻县三家不同的银行网点,每次都是柜台现金交易,交易人戴口罩,但从眼部轮廓判断不是陈海樵本人,通话记录显示,他与薛连生近半年没有直接通话,但与薛连生堂弟有过七次通话,最后一次是今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四时二十分,恰是薛连生老年机发出的信息时刻。短信递至堂弟,堂弟转达陈海樵。陈海樵今日值勤,警船锚泊外海,只需他一个手势,船就能“恰好”在关键时刻离开巡逻位置。
潮水已漫过红树林的虬根,正溯干而上,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淹没一半。土路有老鲍,海上有海警。可现在,海上那条巡弋路,已经不是她的路了。
“海警方面的行动,此刻交由指挥中枢全权调度。陈海樵不能动,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漏消息。二组,热成像还有没有信号?”
“没了,”韩涛声音仓促,“潮水一涨,温度全混了。”
“各组注意,薛连生等的是涨潮至高点,从水里走,会比岸上快三倍。他水性好,能憋气四分钟以上。他会从水下穿过红树林,在滩涂另一侧冒头,然后往外海游。”
“那咱……要不现在摁住陈海樵?”
“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下水。”
老鲍愕然,“下水?”
严箐箐已举步向滩涂,边走边解枪套,随手掷给老鲍,“拿着,防水袋里还有一把。”
老鲍接过枪,看着她往水里走,蓦地高喝,“严队!”
严箐箐没回头,径自踏浪而行,海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穿着便装,衣服吸了水,便满盈盈地坠着。
韩涛、阿贵和志明在耳麦里急呼,“严队!潮还在涨!下去就上不来!”
“上得来,我在西北游过黄河。”严箐箐粲然一笑。
那年游黄河,是在玛曲的一处回水湾。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北麓蜿蜒,流经甘南时,被群山束成窄窄一线,浊浪翻涌,水急如沸。严箐箐追了三天,从草原逐至峡谷,直抵黄河。那逃犯望着对岸,燃起孤注一掷的光芒,纵身跃入浊流。她也跟着跳了。水冷得刺骨,泥沙灌嘴,涩得人想哕。她游到对岸时,嘴唇紫绀,手脚无知无觉,她说,“起来,跟我走。”那逃犯瘫在岸边,见鬼一般大喘,“你……他|妈……是……不是人?”
此刻严箐箐步入海中,凉意自八方围剿,激得她浑身一凛。
深吸一气。
一个猛子,严箐箐扎入进去!
第24章
24
“蒋队, 严队下水了!”
蒋炎武遽然起身,瞥一眼病房方向,疾步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手机那头阿贵的声气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薛连生钻红树林了!严队下水去堵,我们拦不住!她说不去就晚了,潮水一涨,那孙子能从水底游出去!”
“带枪没有?”
“带了!防水袋里揣着!”
“几个人?”
“就她一个!”
蒋炎武愕然之后是满腔激恼, 威北刑侦口的铁拳,是他一拳拳喂出来的!这群狼崽子怎么递刀、怎么封路、怎么拿后背给彼此挡子弹, 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默契!他比谁都清楚单枪匹马就是送死, 就是拿命填坑!老贾怎么没的?老贾就是前车之鉴。
蒋炎武就着消防外梯, 一步三级纵身而下。肺叶鼓荡成了个满帆,他对着手机吼, “严箐箐!你他妈给我上来!”
他奔到济民门口, 院场边一辆警车尚未熄火,引擎正突突颤动。他一把拽下驾驶座上懵然的雷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擦出一股焦臭的青烟, 绝尘而去。
海水能见度不足半臂。
严箐箐瞠着目下潜, 咸涩的液体砭入瞳仁, 刺得眼眶雾蒙蒙的疼,目力几乎作废。薛连生在水底活了三十年,鳃里淌的都是海水, 严箐箐这才觉得, 自己鲁莽了。
她往深处游。四肢划开浊浪,肺里的氧气坍缩不止,耳膜被水压摁得嗡嗡。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三分钟或更久远,指尖触到一软的,凉的,会动,是条腿。
她一把攥住那脚踝,五指一箍,往后乍地一拽。
水里炸开一团气泡,薛连生从水底翻起,两腿乱蹬,像被钩住的乌贼。严箐箐死攥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防水袋里的那把|枪,
她拔|枪速度奇快,顶|住薛连生后腰。
薛连生不动了。
严箐箐从水里冒头,肺叶豁开,大口吞咽着空气。薛连生也浮起,头发贴紧颧骨,眼珠瞪得快要脱眶,攥着根鱼叉,木柄刻着个歪扭的“薛”字,跟堂弟背上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笑了,嘴角两道深纹,“一个人?我在水里能杀十个你这样的。”
“那你试试。”
鱼叉贴着水皮刺来,海蛇一般。她侧身一躲,叉尖擦着她肋骨划过,皮肉豁开道口子,血涌出来,在水里化成红雾。引来几条小鱼围着她胸|脯打转。
严箐箐没低头,枪托砸在他腕骨上。鱼叉脱手,打着旋儿沉进深处。薛连生掐住她脖颈,五根铁钳将她往水里带,咸水灌进气管,肺里成了团烧着的网,严箐箐嗬嗬叫着,可枪|口依旧顶|着他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触到那块软肉内涌动的脏器。
薛连生还在摁,严箐箐还在沉,耳内嗡嗡,分不清是水压还是心跳。
严箐箐扣动扳|机。
咔。
撞针空击的声音透过枪身传进掌心,海水灌进去了,哑火。
薛连生也听见了那声咔,双眼双眉乍喜,他攥住严箐箐持枪的手腕一扯,黑鳗一样拧到她背后。
严箐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力箍住她腰身,把她往深处拖,她蹬腿,蹬空,底下没底。薛连生从她腰腹挪上来,箍住她脑袋,拇指摁住她眼窝,往眼眶里抠。
严箐箐张嘴咬他小臂,牙根心狠手辣,全然没进肉里。薛连生吃痛,手上卸了三分力,但没松,另一只手摸到裤腰拔东西,严箐箐看不见,只觉着脊梁一凉,有锋刃贴着她脊椎往下划。
是刀。
划开衣裳,划进皮肉,从后颈一路划到尾椎,严箐箐疼得像被撕成两半,癫痫式的抽搐起来,本能想喊,一张嘴灌进海水,呛得翻江倒海,薛连生还在往下划,要划得更深,要把她整个剖开。
严箐箐聚力后仰,头颅撞他面门。一下,两下,三下,她听见他鼻骨碎裂,黏稠的血浆缠进她头发,薛连生的手终于松了。她趁势转身,膝盖重顶他裆|部,薛连生弯曲起来,嘴里咕咕冒泡。
严箐箐的枪重新对准他。
但扣不动。
薛连生两只手攥住枪管,死命往上抬。两人的角力像蛮牛,薛连生力气磅礴,枪口一寸寸被压制,对准了严箐箐自己的肚子。她死死撑住,臂骨咯吱作响,筋要断了,肉要裂了,可她不敢松。一松,子弹就从她肚腹穿过去。
薛连生的脸贴上来,几乎鼻挨鼻。他鼻梁已断,血糊了严箐箐一脸,唇瓣擦着她耳廓,像要说什么,可严箐箐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薛连生的眼睛,像鬼火又像磷火,黄黄绿绿。
严箐箐在那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你到底在撑什么?
她用尽最后力气,把枪口往上一|顶,顶开那寸空隙,扣动扳|机。
砰——
水花一炸,薛连生躯骸霍地一搐。
那一枪自他颏下贯入,耳朵穿出,血雾在他口腔中焯开,薛连生眼珠还瞪着她,还亮着,还在问你到底在撑什么?
严箐箐挣出水面,大口喘气,肋下的创口仍在沁血,背后那道从颈根劈至尾闾的刀伤浸在咸卤中,疼得整个颅腔都在瑟缩。游鱼追着腥膻,越聚越稠。
严箐箐深吸一气,又扎回海中,揪起薛连生的头发往上提。她拖着他游了二十多米,脚踩到了滩涂,薛连生浑身软塌塌,半张脸已轰烂,混着海水淌了一路黏液。他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老鲍伸手去探颈动脉,“还活着。”
严箐箐一屁股坐地上,也不顾及伤口,就呆坐着缓神。从颈到尾的刀口彻底泡白了,边缘蜷着,像张豁开的嘴。疼是钝的麻的,像烙铁在后脊上慢慢碾。T恤已碎在海里,好在胸|罩的金属扣没断。
阿贵跑着脱下短袖外套,披严箐箐身上,“这得上医院,缝针,起码三十针起。”
志明蹲着挠头,那伤看着就疼,“你他妈真行。一个人下水,一个人抓,一个人开枪,还要不要命?”
老樵掏出烟,递给她一根,严箐箐伸手去接,可手抖得太厉害,捏了两下没捏住。周牧把烟塞她嘴里,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身子一颤后背就遭殃。
匍匐的薛连生动了,他舌头躲避了子|弹,完好无缺,在半个口腔里跳动,“你叫……你叫什么?”
“严箐箐。”
“我记住你了。”
“记住也没用,你这辈子出不来了,带走。”
老鲍和韩涛把薛连生从泥里拽起来,往车上押。
薛连生步子虚,摇摇晃晃,他竭力回头看那片红树林,林子淹了大半,只有树冠露在海上,像片浮动的矮林,“我堂弟还在里头。”
严箐箐眯眼嘬烟,“会有人捞的。”
严箐箐起身,眼前一黑,足下趔趄,老鲍要扶他,她摆手。所有人都想搀扶严箐箐,但没人敢行动,只行着注目礼,内心骇然且澎湃。
海警船仍泊于原处,岿然不动。指挥中心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陈海樵这会大概正在某个面包车内接受突审。
海潮涨至巅峰,复又缓缓退去。日光自云罅漏下,洒在海面,碎作万点金鳞。
一阵引擎咆哮由远及近,警车从堤坝冲下,轮胎碾过泥泞,溅起两排黑水。车未停稳,门已弹开。
蒋炎武跃身而出。
他面色铁青,眼窝熬出的血丝还未褪尽,他大步而来,从她湿漉的鬓发移到肋下创口,颊侧的咬肌被他绷得死紧,“你是多不信任我们,才一个人行动!”
严箐箐开|合着嘴,吐不出声。
蒋炎武强捺着满腔烈火,视线落处,见血液正迅速吞噬后背的衣料,触目惊心。他抬手便掀衣角,牙关又撵了一声吱嘎,“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话音未落,严箐箐向后一栽。
蒋炎武探臂捞住她,半扶半抱将人安放进副驾。他简直觉得荒谬,又觉熟能生巧。上一回她的伤在暗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回皮开肉绽,是明晃晃摊在光天化日下的剧痛。蒋炎武又急又气,挫动牙关,可臂弯里那具身子软|得不成样,只剩一层皮肉还温着。他俯身去够安全带,手指绕过去,避着伤处一寸寸像在雷区趟路。她的气息扑在他耳后,潮的热的,脸贴着脸,顾不上避嫌了。
避什么,命都快没了还避。
他脸颊蹭过她鬓发,痒从那小块地方钻进去,顺着血管走到胸口某处,堵着闷着,气是气,心疼是心疼,蒋炎武想紧紧抱住她,她不知道他又多惶恐,怕她成第二个老贾,怕她怕她……怕她什么呢……蒋炎武知道答案,他扼住念头,把氤氲的泪光也憋回去。
阿贵看海生,海生看老樵,老樵看志明,志明看周牧,周牧看老蔫,老蔫无处可看了,老鲍跟韩涛压着薛连生上急救车了。老蔫一张圆盘大脸,干笑两声,“俩挺熟啊,我以为,我以为不对付呢,哈哈。”
警车呼啸。
严箐箐后背刀口硌在椅背上,疼得万千蚁啮,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想找个不疼的姿势,可怎么挪都疼。
她眼睑渐沉,沉沉如铁,窗外风景开始模糊。那片海,那片红树林,那片碎成金箔万点的阳光,都虚虚地晃着,她听得蒋炎武在打电话,语声断续,隐约飘来几个词,“……对,马上到……准备手术……失血过多……”
她想睁眼,可眼睑不听使唤,手指也抬不起来。整个人是被抽空的精魂,只剩皮囊,空落落往下坠,往下坠,坠入冥暗,那暗里没底,没壁,也没光。
“严箐箐。”
有声音破空而来,从极遥邈处,迢迢如隔川。
“严箐箐,别睡。”
她听见了,却懒于应和,太累了,连呼吸都负累。
“别睡。”那只手伸过来,攥住她掌心。那手颇为粗糙,虎口老茧嶙峋,掌心滚烫,“看着我。”蒋炎武说,“跟我说话。”
严箐箐费了好大劲,将眼睑撑开一线,蒋炎武侧着脸,目光锁着前路,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死死锢着她,窗外的光削进来,他汗珠从额角滚落,濡过太阳穴,漫过腮畔的青筋。
严箐箐声音轻得像羽毛,“蒋炎武……”
他倏然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无从捕捉。可就在那须臾间,严箐箐觑见了比平素威严,比惯见的坚硬更深更邃的情感,柔软得近乎悲悯,烫得她眼眶骤然潮|热。
“我在。”那只手又收紧几分,“我在,你撑着。”
严箐箐垂眸看着被他攥紧的手,她的手还嵌着薛连生的血,黑的红的,一块块。可他的手盖在上面,把那些血那些腌臜一并遮挡,体温从掌心传来,暖烘烘的,像煨着一炉炭。
“别睡。”他哄孩子,“马上就到了。到了医院缝好创口,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所有事都我来收尾,你好好休息,你撂挑子不干都行。”
严箐箐没应,可她努力把眼睛睁着,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看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看那只把着方向盘的手,此刻正稳稳掌着她的命。
车辙向前,把海甩在后头,把血甩在后头,把那些死人的瞳仁也一并甩后头。她斜倚车窗,眼睑半阖,望住窗外天光一寸寸萎下去,萎成远处那一点将明未明的暖色。
蒋炎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攥得掌心生津,汗液濡在一处,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可他没松,她也舍不得抽回来。
远处,医院的红十字亮起来了。
第25章
25 =感谢黄医生对本章的医学指导=
严箐箐被平移至担架床。
“刀伤, 海水浸泡,失血性休克代偿期。”护送的值班医生语速极快,“伤后约三十分钟, 入量五百平衡液。”
护士剪开覆在严箐箐后背的衣衫,急诊医生呼吸一促,只见创口纵贯脊背,从颈七棘突一路劈至腰四椎体, 脂肪层豁开,深层肌肉束可见纵行断裂, 海水浸泡过的组织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 边缘已轻度浸渍糜烂。肋下的刺伤呈现梭形, 约三厘米,斜行向内, 深度不明。
创伤外科值班二线陈砚洲赶到时, 护士正架起深静脉穿刺包。他扫了一眼伤口,眉心骤蹙,“脊背这一刀, 伤及椎旁肌了。脊柱外科会诊了没?”
“电话打了, 在路上了。”
陈砚洲戴上手套, 手指探向肋下那处刺伤。按压, 没有浊音,腹腔穿刺抽出的液体是清亮的,这便排除了脏器穿孔。他略松一气, 检查那道纵贯的刀伤, “俯卧位,清创。我去和家属谈话。”
走廊尽头,陈砚洲睨着蒋炎武, 两人是旧友,蒋炎武方才那通电话是打给他,陈砚洲颇为诧异,泰山压顶而不崩于前的武子今天就崩于前了,“这你新上司?”
“有什么危险?”
陈砚洲挑眉,“血是流不少,但脏器没啥大碍。后脊梁那口子是长了点,得清创缝合,一会儿就推手术室。”他又斜睨蒋炎武一眼,“自个儿下海逮人?我寻思这么彪虎的事儿也就你能干出来。赶紧进去吧,上跟前安抚安抚,得做深静脉置管,她得配合。”
抢救室内,严箐箐趴在担架床上,侧脸枕在自己臂弯里。
护士正用温盐水冲洗着后背创口,海水的咸涩被一点点涤去,露出底下鲜活的肌肉组织。每次冲洗,严箐箐都轻轻一颤,却不吭一声。
蒋炎武在她视线可及处蹲下,严箐箐看见他,眼睫动了动。
“疼吗?”蒋炎武轻言轻语。陈砚洲再睨他一眼。
“麻了,刚开始疼,后来就没了。”
蒋炎武心头一凛,脊椎是要害,最严峻的后果大家心知肚明。他看向陈砚洲。后者正查看护士递来的体征监测,陈砚洲压声,“MAP掉70了,升压。”
护士已在右颈内静脉穿刺点覆上消毒巾。严箐箐偏着头看蒋炎武,“给殷天电话,让他们授权你手术签字。”
“好,我现在联系她,我一直在这里。”蒋炎武大狗一样递手握住严箐箐,拇指在她手背摩挲,“医生跟我说了,没什么事,罗局正往这边赶——”
“——蒋炎武,我一个人做过很多次手术,你们不用担心。”多数是常态,那些年没人握过她的手,她也在手术同意书上签过自己的名字,签得比谁都熟练。
脊柱外科二线的沈亦舟推门而入时,深静脉置管刚好完成。他没急着叩诊,先看纵贯的刀口,轻轻按压着创缘,感受深部骨骼的连续性。
“CT做了吗?”
“刚推过去扫了,片子传过来了。”护士递上平板。
沈亦舟划动影像,眉心渐蹙。他把屏幕转向陈砚洲,腰2、腰3椎板有线性骨折,碎片轻度向内移位,压迫硬脊囊。但椎体序列尚稳,没有脱位。
“椎板骨折,碎骨片压着硬脊膜了。脊髓本身没断,但缺血水肿跑不掉”他取出叩诊锤,从足底开始轻划,踇趾轻微上翘;再划,仍是微弱反应。他抬眼,眼中闪现出宽慰。
“足趾有感觉吗?”沈亦舟问。
严箐箐感受着,“……有,但,很轻。”
沈亦舟点头,走到她侧方,“我现在要做肛|周感觉评估,会有点不适。你告诉我有没有感觉。”
蒋炎武走出抢救室,倚着墙给殷天拨电话。
那头接得慢,接通后先是一阵窸窣,像从被窝里拱出半个脑袋,才冒了声。殷天感冒了,鼻音厚重,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
蒋炎武说了情况,便听噗通一声,殷天滚下床,赤脚冲到楼梯口喊,可她嗓子半废,厨房又开着油烟机,喊出去的动静软绵绵,洗完脸的米和当了传声筒,冲楼下嚷,“殷天说箐箐伤了!重伤!要手术!”
这一嚷,慌了张乙安和老殷。怎么就突然重伤了!咋就突然要手术了!烙牛肉饼的老殷急得在厨房干嚎,关了火就要往外冲,张乙安眼疾手快,一把扽住他围裙带。
走廊那头,沈亦舟走过来,对着蒋炎武,也对着手机那头竖耳朵的四人,把情况捋了一遍,“影像上看,脊髓本身没断。足趾有感觉,说明神经传导通路没完全堵死。现在下肢动不了,是脊髓休克,压迫了。”
“怎么会休克?”
“椎板骨折,所以骨头碎片压迫了硬脊膜,导致了脊髓缺血。”
伤情拆解成词条,带着医学的精确和冷静,从耳道进,在大脑皮层着陆。蒋炎武接收,理解,储存,可词条悬浮着,彼此孤立,无法串联成完整的判断。
他现在只想接收最简单的信息单元。是或否。零或一。不需要概率,不需要推演,不需要在最坏和最好之间做任何心理建设。
“能站起来吧。”蒋炎武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他信任沈亦舟能给出明确答复,毕竟是砚洲最推崇的同事。
可这话顺着电波传过去,彻底激了老殷的血压,“什么就站不起来了,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张乙安抢在殷天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先听医生说,不要插嘴,不要添乱!”
“能。”沈亦舟很笃定,“但她伤不只这一处。海水泡过,伤口容易感染。失血不少,麻醉风险不低。可脊柱这一块,我有把握。脊髓是好的,只是被压住了。老人家也别急,打个比方,一根水管被石头压扁了,水过不去,但管子没破。把石头搬开,水就能流了。”
蒋炎武的重石终于落地。手机前四个脑袋也大悟了。
挂了点话,老殷和张乙安已然坐不住。从淮江开车到威北,三百来公里,走京港澳转荣乌,约三个半小时,太慢了。老殷戴着老花镜买高铁票,张乙安则开始收拾,让米和把所有保健品装箱。
殷天举着咖啡杯给张乙安念紧箍咒。一定要压住老殷的狗脾气,一定要防止他殴打蒋炎武,一定不要撂罗局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一定不要讽刺攀比下一代,一定不要过度热忱得让严箐箐招架不住,一定要注意防暑消气,那里天燥闷热,容易烧肝火长疖子。
米和从犄角旮旯里往外刨保健品。刨出一盒,看一眼说明书,补血益气,增强免疫,他按着疗效码放整齐,刚摆好一排,老殷火急火燎推开他。
他亲自上阵,柜门撞得砰砰,冰箱门拉开就不管了,一盒盒海参、一袋袋干贝、一罐罐灵芝孢子粉,全往箱子里砸。蛋白粉一箱,钙片四瓶,维生素若干,但凡瓶身上印着增强免疫力几个字,统统扫进去。
张乙安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几个锦盒。出口装白凤丸,李时珍牌大活络丹,还有罐新西兰进口牛初乳。
米和看着行李箱已毫无立锥之地,终于忍不住,“爸,妈,要不你们给自己留一口呢?”
“你挣那么多钱干嘛用的!”老殷吹胡子瞪眼,“没了不知道买新的?”
米和乖巧地嗯哼一声,垂头继续塞。
张乙安又翻拣出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东西越垒成山,情感越深似海。
老殷捋着腰,看着鼓囊的箱子,终于满意了。
张乙安扫视一周,柜子已空,冰箱已罄,家里能补的都装进去了,她也满意了。
殷天和米和眼神一碰,各自腹诽,两人都难以想象严箐箐知晓这箱内乾坤时的模样,得吓死,这阵仗,跟备荒似的。
蒋炎武签了字,严箐箐推进手术室。
罗局和督查组的傅姨来了。育苗塘收尾的组员也陆续归队,禀报着现场情状。陈海樵已然撂了,薛连生此刻正在楼下挨刀,等把嘴巴修好,预审的老赵与周敏能把他的嘴再重新撬开。
罗局听着严箐箐的壮举,心壑间滚过一记雷,钻营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念鬼经,可这雷劈下来时他仍觉得烫。警察的热血忠魂,没死,还在他腔子里转着圈地烧。可惜了,这刀太利,利得让人眼热,可严箐箐终究只能是把刀。刀者,用也。谁握刀柄谁说了算,哪天刀柄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她连豁刃的机会都没有,死在一些莫须有的情境里,死在一纸因公殉职的红头文件前。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保佑她,那就好好保佑吧。
一门一走廊之隔,手术室挤得快炸了。
灯管上骑着个鬼,两腿晃悠着比划十字,嘴里念阿门阿门。墙角蹲着仨,嘟囔着阿弥阿弥。门上的窗格趴一个,脸挤得扁平,朝东南拜妈祖妈祖。柜顶盘腿坐一个,让地藏开恩开恩。田福根抱着田牡丹,田牡丹伸手够吊瓶,够不着,田福根把她往上托,下巴抵在她脑门上看手术台。刀切下去,诵经,祷告声,呢喃都断了,满屋子的东西觑着那盏灯,觑着灯下人。
群鬼寂然,层层叠叠围拢,片刻后,又开始念各自的经,拜各自的神。
走廊里,蒋炎武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滞了几秒接听。
“蒋队长吗?我是顾逊,你见过我的,我抢过严老板的麻辣牛肉泡面,我找到李秀娟父母的墓地了,情况有点不对,我奶让我联系严老板,但严老板现在应该不方便,我只能联系你了,你得过来一趟。”
十三岁的男声清清亮亮。
他此刻正站在老邙山腹地的荒沟里,一座合葬墓孤零零戳在那。坟包被人刨开过,又草草覆掩,土是新的,可根是旧的。墓碑下压着一绺长发,黑的,极长,顾逊伸手触碰,那头发动了,向土中缩去,像冢底有东西叼着往里拽。
他让工人掀开旁边石板。
天色倏然一暗,乌云从山边滚来,压得万木俯首,禽鸟失声。
石板之下,密密匝匝戳着一片空棺钉,钉尖朝上。黑布条悬在钉锋上,每绺都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细细数来,恰一十七条。每个钉尖上还挑着颗干瘪的鸡头,鸡喙大张,犹似啼鸣。
这是钉桩,鸡头引,钉尖定。
有十七个人,以不入土不轮回的代价以此恶咒,要这坟里的后人,覆宗灭祀。
第26章
26
老邙山深处有间塌屋, 若不是顾逊眼尖,几乎要与周遭的乱石混作一处。里面有个穿僧袍的中年人,发茬一寸长, 黑白交接,远处看像是斑秃。
顾逊一猱身,蹭蹭几下蹿上山丘,活脱脱一只泼猴。这种住荒地的人, 要么百无禁忌,浑然是胆, 要么忌惮鬼神, 偏执过度。顾逊努力编织着来意, 斑秃漫不经心地听,谁是谁二姑, 谁是谁侄子, 他浑然不在意。
“那坟?香火旺得太咧。隔上一阵子就乌泱泱来一帮人,蹲到那垯烧纸,悄迷出出的, 烧完就走。”
“啥日子?”
斑秃搔搔头皮, “记不真, 好像没个准定。但有回我印象深, 是周一。我还纳闷呢,这日子不过了?都不上班?”
顾逊从兜里掏出李秀娟的证件照,递过去。
斑秃端详半晌, “没瞅见过。来的都是些男的, 蹲一片,跟些石墩墩似价,烧纸磕头, 起身走人,从头到尾不带吭一声的。”他又搔搔脑门,“不过你要说这女的混在里头,也保不齐。人太多,乌压压的,我这眼神也睃不真亮。反正我瞅见的大多都是老爷们儿,灰扑扑,都灰扑扑,跟这坟头荒草一个色。”
他起身往回走,锅里的粥该熟了。顾逊舔着脸跟上去,蹲灶台边,就着一碟腌萝卜条呼噜噜喝了两碗,斑秃乜他一眼,顾逊当看不见,他是祖国花朵,长身体非同儿戏。
蒋炎武循着定位而来,在破门前喊顾逊。
门内应声而起,顾逊喜滋滋叼着萝卜条蹦出来,“我以为……”一张嘴萝卜条掉了,他颇为遗憾,“我以为你不会来,”顾逊将蒋炎武从头端详到脚,笑容诡谲起来,“可你来了,来了就是信了,你开始信严老板了,不错呦。”
蒋炎武垂眼看他,“你说严老板现在应该不方便,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不方便。”
“一上午打了十八个电话,咋打打不通。”
这答案朴拙得超乎蒋炎武预期,他原以为又是玄之又玄,“田福根父母的坟查了?”
“贼拉干净,比我数学作业都干净。”
顾逊引着蒋炎武往坟地走。荒草及人腰,枯槁里渗出青黑。泥土软烂,踩下去啪|啪|出水。蒋炎武觉着浑身不舒坦,有种说不出的乖谬,天是豁亮的,日头悬着,光却落不到实处,很寡淡很浅薄。
顾逊突然止步,蒋炎武来不及收惯性,差点撞翻他。
“你抬。”
蒋炎武右肩一用力,这才看到石板下挨挨挤挤的长钉穿着一只只公鸡头,鸡冠萎缩,成了一古怪的桃核,布条已糟破得不成样,顾逊捡起一树枝,撑平了,朱砂勾出八个字,笔画虽褪,但依稀可辨认「辛巳庚寅己丑壬申」
顾逊像教师举教棒,“我把日子都捋出来了。”他一个个点过去,一个个报过去。
1941年7人,正月十五下午3点,二月十九上午9点,二月二十下午4点,四月十八中午12点,七月初七下午2点,七月初八早晨6点,腊月二十三上午7点。
1942年8人,二月初二龙抬头上午10点,三月十五财神诞早晨5点,三月十六晚上8点,三月十七晚上8点,五月初五端午下午2点,两个七月十五中元下午3点,九月初九重阳节上午9点。
1943年2人,三月初三上巳下午4点,八月十五中秋凌晨3点
顾逊报完,把枝杈一撇,“十七个人,十七个忌日。从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我奶说那时候的日子,忒黑了,日本人扫荡,伪军清乡,叛徒一句话就是一串人头落地。天天都是杀人的日子。”
风过荒草,蒋炎武讶异顾逊说话的尖锐与老道,不知怎的,左肩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凿洞。蒋炎武听见鸡头在叫,咯咯咯,咯咯咯,声大且声小,声尖且声沉,像窝鸡仔被人攥在手心里,挣不出也死不透。他甚至觉着鸡头在哭,那哭声压在喉咙底下,呜呜咽咽,跟老贾临走时喉咙里的痰音一模一样。
十七个日子,十七笔债,钉在老邙山的荒草下,八十五年。
顾逊笑眯眯看顾炎武,“查吧,李秀娟的父母可不是善茬,我奶说,多大的恨呐,才能把人逼成畜生,下这么损阴的诅咒。”
上午10点20分。
老殷和张乙安到了威北西站,拒绝去酒店放行李,两人风风火火扛着箱子到威北第一附属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像患了失眠症的眼睛,瞪着廊道里所有人。
一见老殷,罗局从长椅上弹起,笑纹恰到好处,“殷老,”他伸手重力一握,表尊重,又及时松开,表身份,“您亲自跑一趟,我这面子上挂不住。”
老殷皮笑肉不笑,“人躺在这儿,我不来,心里挂不住。”
“九年了。”罗局侧身一让,但没让多少地方,姿态到了就行,“上回见面,你还叫我小罗。”
“现在不能叫了。得叫罗局。”
罗局笑,“殷老这张嘴,还是当年那样,软刀子割肉,不见血。”
“你也不差。当年在淮江,跟着我办碎尸案,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撬开嫌疑人的嘴,不仅靠证据,还靠你跟他唠了六个小时的嗑,把人唠崩溃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嘴里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殷老记性好。那会年轻,什么案子都拿命拼。”
“拼出来一个局长。值!”
“值什么。殷老那一辈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我们这一代,赶上好时候了,捡现成的。”
“现成的也不好捡。捡不好,烫手。”
威北刑侦口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目光交错间便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迅速撤离现场。
罗局往手术室那抬下巴,“进去两个半钟头了,医生出来过一趟,说情况稳定,让等着。”
“两个半钟头。”老殷目光定在手术室门上,“她在里头躺着,我在外头站着,这滋味,不好受。”
“我懂。”
“你不懂。你手底下人多了,躺一个,还有一百个站着。我不一样,我在威北,就这一个。”
“她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得看她自己。但她需不需要扛,得看你们。”
罗局的笑意彻底收了,“殷老这话,我听出点别的意思。”
“你听出来了就好。省得我绕弯子。我身后站着谁,殷天身后就站着谁,严箐箐身后就站着谁,你心里得有杆秤。”走廊灯光昏昏,把老殷影子拉得极长,斜斜铺到罗局脚下。“淮江是她的娘家,娘家人来看看闺女,不犯法吧?”
“不犯法。”
“娘家人话多几句,不招人烦吧?”
“不招。”
“那行。”老殷点头,“那我就再多话几句,她一个人在你这儿,能干,能扛,那是她的本事。破案率往上蹿,全局上下都服气,那是她给你长脸。但是!但凡有一天,她在这儿干得不熨帖了,不顺气了,受委屈了,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查谁的责任。你就知会我一声,我亲自接人回淮江。”
“殷老这话,我记住了。不过殷老也得让我表个态。”
“你说。”
“严箐箐在我这儿,不是我替你们看着的人,是我自己的人。这话不好听,但得说清楚。她破的案子,立的功,受的累,遭的罪,每一件都在我眼皮底下。我用她,不是看淮江的面子,是她值。殷老今儿不跑这一趟,我也一样用她。殷老跑了这一趟,我还是这么用她。”
老殷看着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慢慢化开,“这话我爱听。”
“爱听就好,省得我绕弯子。”
老殷笑出声,声音不大,在走廊里绕了半圈,惊起远处一声不知哪来的回响。
手术室门响了,红灯骤灭。两扇门缓缓敞开,沈亦舟摘着口罩走出来。
张乙安忙往前蹿两步,“情况怎么样,能站起来吗,能跑能跳吗?”
“放心吧。椎板减压做完了,碎骨片也拿掉了,硬脊膜搏|动恢复得不错。脊髓有挫伤,水肿得厉害,但没有断。我们做了硬脊膜切开减压,放了引流。接下来就得看水肿消得情况了,站起来没任何问题,后背那道刀口缝了三层,一百二十三针。”
张乙安眼睛一跳,那得多疼。
“肋下的刺伤不深,没有进腹腔,清创后一期缝合了。麻醉还没过。”沈亦舟看着几位刑侦泰斗,“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血压维持住,脊髓灌注压不能掉。水肿高峰期还没到,得扛过去。进了ICU,接下来的事,交给他们了,放心吧没问题的,老人家别熬着,该休息休息,ICU的探视时间是规定好的,在这坐着硬扛也没用。”
感谢声层见叠出。
沈亦舟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麻醉诱导的时候,她一直念叨两个字,苏婉,苏婉,还是算……没听清,麻醉师以为是喊疼加了剂药。”
苏婉……苏婉,算,算,苏婉,算……走廊里三人开始念叨这几个字,不明不白。
蒋炎武循山径而下时,一直在听工作汇报。
他现在已是代理队长,所有线索必须亲自梳理亲自追,陈海樵那条线,溯其原始,出自薛连生,薛连生则受命于吕张华,吕张华讯源,最终指向一个海外IP,信息科对此已完成布控。
他准备去一趟医院看严箐箐的术后情况,然后循着银戒指的名单深掘下去。他一定得在严箐箐醒来前有实质性的突破,才对得起她这般孤勇地奋战。从现在开始,他不争功,不虚誉,不市恩,严箐箐力竭而仆,他便接力而行。
1204室。
小羽毛正把鼓囊囊的提包往肩上挎,一开门便见蒋炎武正抬手敲门。
“去医院?”
小羽毛点头,“我收拾了一些东西,我身边没人住过院,头一遭啊我就上网查,”她把提包往下甩,拉开拉链,“那个脸盆,毛巾,牙刷牙膏,喝水杯子,饭盒,拖鞋,换洗衣裳,卫生纸……还要带别的吗?”
“备不齐的东西,医院周边有小超市,都能买到。有没有吸管,她没法起来喝水,还有一次性内|裤,护理垫什么的医院都有。”
“有有有,吸管在餐桌上。”
小羽毛找内|裤,蒋炎武拿吸管,严箐箐的笔记本在桌上摊着,是幅铅笔画,像旗袍,可袖子太宽,阔阔绰绰地垂着,很古怪,蒋炎武指给小羽毛看,“她有说这个是什么吗?”
小羽毛一拍脑袋,从立式衣架的布兜里翻出一张A4纸,“她问我威北有没有特别老的裁缝。说想打听这个款式,还有这种花纹。”纸上描的是笔记本那一页的摹本,款式图工整,花纹细细勾了轮廓,用蜡笔做了基本上色。
“虞美人?”蒋炎武蹙眉,“她有说过是谁穿吗?”
小羽毛摇头,“案子的事不打听,这是哈密瓜的规矩。”
哈密瓜?蒋炎武滞了一瞬才联系到是严箐箐,可为什么是哈密瓜,西北的哈密瓜多甜啊,齁嗓子,严箐箐跟甜,应该形同陌路吧。
蒋炎武掏出手机拍了笔记本原页,合上时,纸页翻到前端,细瘦的笔迹写着一句话:威北市局,蒋炎武,左肩有旧伤,昨晚去水边,心里有鬼,但不是坏鬼。
他垂眼看了两秒,像得到赞扬,嘴角极轻一动,笑了,“走吧。”
ICU监护室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
严箐箐俯卧在气垫床上,头偏向一侧,后背那道刀口被敷料覆盖,引流管从创口下|端引出,淡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集液瓶。颈内静脉置管连接着三通阀,微量泵持续泵着,监护仪上的MAP很稳定。
老殷唉声叹气,“把孩子都累抽条了,之前没觉得那么瘦啊。”
“没事,咱能养回来,天儿不就养回来了,现在气血多好。当然了,也是小和管得好。”
“要不咱也给她找个对象吧,找个顾家的老爷们,一天五顿饭伺候她。”
张乙安白他一眼。
老殷嘘唏不已,殷天的成长路磕磕绊绊,即便多年过去,他依旧能大梦庄郁在机场截杀她,她在ICU里奄奄一息,有时候死了,有时候被救活了。老的不能送小的入医院,心脏和血压都受不了,病榻上的人没尊严,屎尿不由控,身子全袒|露,疼痛屡屡揉磨。这些伤害不应由她们去承受,但警察的忠诚与雄心时刻随同生死,她们没选择。严箐箐没父母,她救过殷天的命,那他们就为她构建一个家庭,所有家庭囊括的温暖,他们全部给她。
老殷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窝火,“蒋炎武什么时候来,我要抽丫的。”
“抽吧,来了。”蒋炎武背着提包,拎着大袋,从楼梯间拐出来,立在老殷身后。
第27章
27
蒋涵章跟老殷有恩怨, 大恩怨。
彼时的蒋涵章在淮江任职检察官,没少在批捕权上卡老殷的脖子。
老殷年轻时办过一桩大案。那伙人横行乡里,积恶成疴。老殷带着人蛰伏三个月, 风里雨里,硬生生把主犯堵在了出租屋里。审讯拿下,证据链严丝合缝,他捧着卷宗送到检察院时, 眼眶通红,心却透亮, 这案子, 成了。
可卷宗落到蒋涵章手里, 就再也没了动静。
老殷三天两头往检察院跑,蒋涵章每次都有话, 笔录的签字格式不对, 物证的提取时间差了半日,卷宗的页码有涂改痕迹。都是细枝末节,补起来不费事, 可补完一次, 他再看一遍, 又有了新的瑕疵。老殷连夜补材料, 补了三次,可蒋涵章还是压着。那几天,嫌疑人亲属到处活动, 老殷心急如焚, 眼睁睁看着批捕时限一天天过。最后,批捕倒是批了,但拖的那几天里, 两个同案犯闻风而遁,辗转数省,活生生从人间蒸发。
老殷后来才知道,蒋涵章和嫌疑人的辩护律师是大学同窗,那几天一起吃过饭。没证据说是徇私,但这种卡着,让老殷心里扎刺。蹲了三个月,换来轻飘飘一句“再看看”。更让他窝囊的,是事后的一次案情通报会。蒋涵章端坐在台上,把这案子当反面典型来讲,说侦查环节程序意识淡薄,差点影响批捕进度。
恨就从那时种下了。
老殷恨用命换来的东西,被坐在办公室里的一支笔卡死了,可以“按程序”慢一慢,可以“讲规矩”卡一卡。你干净,你规矩,可那两个流窜在外的恶徒,又会祸害多少人。这笔账,老殷算在了蒋家头上。
后来蒋炎武入行,老殷看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人身上有他爹的影子,一样地讲规矩,一样地滴水不漏,一样地让人硌得慌。
殷蒋的仇恨何止一箩筐。
老殷带过一徒弟,跟他一样拼,办案不要命。有次抓人,嫌疑人反抗的太激烈,扯下徒弟半个耳朵,徒弟将人摁地上铐了,过程中踹了他屁股两脚。事后嫌疑人投诉刑讯逼供,检察院介入调查,负责此案的又是蒋涵章。
调查结果是虽然构不成刑讯逼供,但执法不规范,发了纠正违法通知书,还通报批评。那徒弟本是要提副队长的重点苗子,因这通报,黄了,后来喝酒喝得胃出血,提前病退,现在在老家看大门。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监督有时是业务层面的,有时则夹带着私人恩怨或派系斗争。
老殷后来调了当年卷宗,发现过类似的案子,最多批评教育,没有通报。为什么偏偏盯上他徒弟?因为他徒弟嘴笨,不会送礼,不会叫领导?还是因为那阵子他和检察院的人因为另一个案子吵过架,他不知道,但老殷认定蒋家在整人。
蒋家人干干净净踩着许多人往上爬,不沾血,不担责,不背锅,出了事有法条挡着,有了成绩是自己业务精湛。
老殷一直在等,等能力崛起,等人脉繁茂,等掌话语权的那一日,他联手曾经同样遭难的体系人员,把蒋涵章从淮江挤到了威北。这种常年的隐蔽对抗,让老殷带着先天的偏见。
你爹是那种人,你自然也是。你们蒋家,骨子里都是脏洁癖。
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嗡嗡,像有只苍蝇困住出不来。
老殷看着眼前这个身高马大的男人,许多年不见,他眉宇间有了滞重,是被时间和工作磋磨出来的,沉实得不显山不露水。蒋炎武穿着件黑T恤,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疲累,可脊梁还撑着挺着,朴素,硬气,不吭不响。
蒋炎武往墙边靠了靠,声音压低,“隔墙有耳,先不说了。二老私下想骂想抽怎么都行,办入住了吗?”
张乙安摇头。
“酒店先退掉吧,严队现在跟人合租,等她出院了,那边不方便照顾。我有个公寓,两室一厅,离这儿步行七分钟。你们先住着,等严队出院接她过去,方便照顾,有问题离得近,随时能来医院。”
蒋炎武平实得像在汇报工作,“我先送你们过去。”
“那你住哪?”张乙安问。
“队里宿舍。”
老殷这时才把视线从虚转实,“我不承你们蒋家的情,我怕我在这住一圈,扣我个贪赃枉法的帽子,别一把年纪晚节不保。我知道他有个蠢儿子……”
张乙安用胳膊怼他。
“……说是蒋家的废物,可再废物,也是连着筋连着脉呢。”
蒋炎武神色平整,从口袋里掏出房卡,轻轻放在旁边窗台上,看一眼ICU内的严箐箐。
“公寓在幸福里3号楼702,密码锁13579,房卡备用。你们愿意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想严队出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一止,回头看老殷,“殷老,我不是我父亲。”
蒋炎武与陈砚洲打了个照面,便拎着大包小囊下楼。严箐箐的病房在502,是个僻静的小套间。他和小羽毛手脚麻利,把从1204室搬来的东西一一归置,他做这些事向来利落,从小学起便寄宿,中学、大学,一路住过来,早已习惯独自料理。
那些年他瞒着家做兼职,发传单,端盘子,便利店夜班一宿宿熬。挣来的钱一张张攒着,从不乱花一分。蒋涵章给他的零花钱掐得紧,每月定时定量,锱铢必较,账目清明如镜。他们家并非大富,但也小康,蒋涵章和黄晓雅不知道,儿子背地里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他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是想要,是要,一定要!只有把钥匙攥自己手里,才能真正从那扇门走出来,做家庭切割。这破釜沉舟的决心,让他硬生生把一桶泡面掰四顿吃。
签购房合同那天,他一人站在空荡的毛坯房内,后背抵着门板,窗外是灰扑的工地,墙角堆着施工队留下的碎砖。可他踏实,这是他自己的地方,是他一口一口省出来、一夜一夜熬出来的方寸之地,谁也夺不走,谁也管不着。
那一刻他眼眶发热。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了扇可以亲手锁上的门。
蒋炎武的心意是真切的,他希望严箐箐居住得适意。幸福里702是他用尽全力张罗出来的家,是有体温的。人在有体温的地方,心才能软,才能把那股绷了太久的劲,一点点卸掉。
殷天给张乙安发了一公寓式酒店的地址,就在医院斜对面,两室一厅,日结,午时保洁。老殷看了布局,很满意。
张乙安签合同的时候,老殷坐大堂沙发上,手里盘着蒋炎武的房卡,目光旋着往来行人。他是吃刑侦饭的人,一辈子走刀尖换来一双毒眼,人过万遍,便知骨相虚实。
蒋炎武的样态,确实与蒋涵章殊异。蒋涵章身上有股子被世家温养出的光泽,哪怕碎了,纹路也是齐整的。蒋炎武则不同,他像一尊被搬出祖祠的旧器,搁在风沙里,釉面皲了,底款磨了,却撑着不裂。所以他站定时总有三分戒备,与人说话时目光总斜出半寸,那是无人托举之人才懂的生存哲学,凡事预留退藏之地,步步皆有余步。
老殷收回目光,把蒋炎武的房卡放兜里。
许建平在济民医院干了十一天护工,没任何人起疑。
他伺候的老头姓孙,八十三,前|列|腺癌晚期,那里已烂成一只漏勺,夜里要起来尿七八回。许建平不嫌烦,从折叠床上一骨碌翻起,把便壶递进去,再小跑着端去厕所倒掉。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跑一盏,亮一盏,跑一盏,灭一盏,那些光追着他的脚后跟。
走廊里的人一天天看熟了他。推轮椅的姿势很稳,过门槛的时候会把前轮翘一下,不让病人颠着。给孙老头擦身的时候手法利落,不磨蹭也不马虎。喂饭的时候一勺一勺等老人嚼完,从不催。
护士们对他印象不错。话少,眼里有活。老头以前三天两头按铃,现在一上午都听不见动静。
他其实在等一个人。
如果吕张华和薛连生失手,那么田福根,田海棠和田牡丹大概率会送到离事发地最近的济民医院。这是他在心里盘了一百遍的事。
果不其然。
田海棠进来了,吕张华这个吃腚|眼子的废物,只斩下一双手。
第一天他就看见了那个看报纸的便衣。
大厅西北角第三排,靠近柱子。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落座,展一份《都市报》,一翻便是一上午。报纸翻得频,眼晴却对着电梯口与楼梯间。翻报的那只手,虎口外侧有块茧,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许建平推着孙老头从旁边经过,余光一扫。那人三十出头,寸头,身量野熊一样,坐姿很直,跷二郎腿的时候两只脚并着。普通人跷二郎腿松泛,他不是,脚踝绷着,足尖点地,随时能弹身追出去。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还是那张报纸。
还有几人,许建平都摸透了,都是田海棠的门神。
开水房里那个,灰工服,耳后别着烟,栖在三楼东头,正对田海棠病房。干活很勤勉,但擦台面时却永远面朝走廊,腰后别着个黑色对讲机。
还有一个藏得更深,是推清洁车的。拖地,收垃圾,换床单。他干了三天许建平才盯出端倪,这人路线太规整。从东头到西头,一趟二十五分钟,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拖把划出的弧度出奇得一致,从不跟人说话,有人挡了路,他就等,干等。
这些人眼神不对。普通人进住院部,眼睛找病房号、找护士站、找热水间。
可他们眼睛在找人。
还能找谁,找他呗。
第五天夜里他摸出那支注射器,是五毫升的空气。针头细得看不见。他捏着它站在窗边,看田海棠病房的方向。门关着,窗帘拉着,门口靠墙放着一把空椅子,像在等人坐下来。
他亢奋得浑身燥|热,连孙老头那股馊臭闻着都顺鼻了,像是烂肉汤里撒了把胡椒,呛得他精神抖擞。
第六天早上,他推孙老头出去晒太阳。经过田海棠病房时放慢半步,门虚掩着,没声音。他指尖触到兜里的注射器,像掐他媳妇后腰的肉,指腹来回揪那细长的管身。不能贸然进,屋里有人守着。
阳光很好。
他把孙老头推到花园角落,蹲下来给他擦口水。老头眯着眼问,“平啊,太阳好吗?”
“好。”
太阳晒过的死人,烂得快烂得好。
推回去的路上,许建平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条信息:「最近风头紧。不要动」。
孙老头哼起了戏,吊起的鸭嗓含含糊糊,柔柔情情。
怎么就推迟了呢。
好太阳,好天气,正是杀人好时候。
好想啊,许建平心里痒得熬不住,好想好想,想把田海棠的脑袋拧下来。
抱在怀里,像抱一颗冬天的卷心菜,剥开一层还有一层。他想先替她梳梳头,这样体面。他还想好了,拧下来之后对着窗户举一举,让阳光从后脑勺那个窟窿眼里透过来,看看能照出什么颜色。
是红的黄的白的,兴许还有黑的,黑的最好。不知道她死的时候眼睛会不会闭,要是睁着,他就帮她合上,用大拇指,从左到右,轻轻一抹。要是还睁着,他就再抹一遍。抹三遍,三遍最多了。
第28章
28
蒋炎武去拜访威北美术学院的辰甯教授。
辰甯耄耋之年, 须发已是霜雪,他凑在严箐箐那幅画前端详许久,食指悬在画上那低开的领口处, 缓缓画了个弧。
“和服里头,最要紧的是振,袖振、襟振,振是魂魄, 飘摇流动之美。她们舍不得丢,就硬生生嫁接到旗袍上来。”他指尖点着宽绰的袖子, “你看这袖, 是不是宽了松了, 这是把和服振袖改短,方便走路, 但摇曳感还在。”他又点领口, “脖子这儿放低了,不是咱们旗袍的矜持,她们嫌闷, 嫌喘不过气, 要露一截后颈。”
“那时候威北城里有几个顶好的绣娘, 日本人拿着军票来请, 不敢不去。这些太太就坐在绣坊里,指着画册,要这要那, 要咱们的绸子, 要咱们的盘扣,要她们的和服袖子,要低领子, 要腰身掐得细细的。绣娘们心里憋屈,手上不敢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辰甯拿下眼镜,“说是改良,其实是揉搓。把两样东西揉一起,揉成个四不像。可揉着揉着,倒真揉出些样子来,那些军官太太穿着去红房子赴宴、去九曲赏花、去军官的游龙戏凤俱乐部,威北的街头,那几年常能见着。”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描摹出来的花卉,“为什么是虞美人。”
“这花,”辰甯声音低了,带着那个年代过来人特有的谨慎,“日本人叫它雛罌粟,在他们那儿是夏的季语,哀的、薄的、留不住的。那几年,死在威北的日本人不少。打进来的死了,守着的也死,病死的、冷死的、夜里被人用砖头拍死的。他们敛尸的时候,火化的时候,灵前供的花,就是这个,说是战士的血浸过的,开出来才这样红。那些太太们来绣坊,指着画册说要这花,绣娘们手上不敢停,心里头明镜似的,她们是要穿着这花,替那些回不去的魂,在人世上走着。”
辰甯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在画上那朵暗沉沉的花蕊处,轻轻一叩。
“虞美人,原是咱们的,说的是霸王别姬,是美人帐前自刎,血溅在地上,开出这花。是故人,是亡魂,是再也见不着的人。她们要的也是这个,只是她们念的故人,是扛着枪死在咱们地界上的那些人。”
辰甯收回手,拢进袖子里看蒋炎武,“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是又有什么藏家露面了吗?”
蒋炎武蹙眉,“藏家?”
“好些年前了,香江那边拍过一件,就是从威北出去的,绣工和形制跟你画的这件如出一辙,落槌价,七千万港币。”
七千万。蒋炎武眉心一跳。
“那一件,据说是威北当年最厉害的一个秀娘做的。日本人指名要她绣,别人绣的,那些太太看不上。”
“叫什么?”
“没人记得,她绣完那批衣裳后,人就没了,怎么没的,也没人敢问。”
蒋炎武沉默着,半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拍卖纪录的照片,旗袍躺在展柜里,灯光打得柔和,每寸绣纹都纤毫毕现。虞美人,低领,宽袖,掐腰,一模一样。拍卖图录上标注着:「一九四〇年代,威北,私人藏家释出」。
他拇指食指一张,放大那绣纹的局部,针脚密得惊人,花瓣边缘那圈焦卷的弧度,不是寻常绣娘能绣出来的,那是下了狠功夫,一针一线把命都缝进去的功夫。
蒋炎武跟辰甯道了谢,走出油画系办公室。教学楼门厅内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蒙着白布,骨架嶙峋,有的部位往外撑,有的部位往里缩,白布成了这东西的皮肤,蒋炎武看不出美学奥妙,只觉得怪诞又瘆人。
他穿过操场去停车处取车。
蒋炎武现在养成一习惯,在ICU里,对着昏迷的严箐箐,一板一眼汇报工作。
玻璃外的老殷虎视眈眈,蒋炎武知道老殷会读口型,便不敢说一些柔软的话,怕老人会错意,怕平地里起波澜,怕对严箐箐造成困扰。
于是他只能拣那些硬邦邦,冷飕飕的说,线索摸排的进度,物证的比对结果,目击者的证言录了几页,谁在盯外围监控,谁在翻通话记录,谁在蹲守重点区域,两边侦办的线头哪些捻上了、哪些还悬着,技术支援批下来了,走访范围又扩了一圈。他说得极简,像在念内参通报,字字干净,句句寡淡。
可手是不听使唤的。
那只手趁言语的间隙,悄然伸出去,隔着防护帘,触在她垂落的那只手上方,没碰到,只是虚虚地覆着。
两簇体温把那层透明帘煨得温热,他不知道严箐箐能不能感应,他只知道自己许久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挨着一个人。
蒋炎武看着她,这段时间,他常会在浅眠中看到严箐箐的朱砂脸,红痕迂曲,灼灼眼神,轻汗淋漓,有神性有妩态,他便想起她肌肤的温度和贴在耳畔的呼吸,丝缕间都是爽朗的青瓜。
快点好起来,开会嗑瓜子也没事。
好起来,下次开会他陪着她一起嗑,全员都嗑,谁不嗑谁是孙子。
想到这,蒋炎武没绷住,笑出了声,他旋即反应过来,忙瞥向ICU窗户,正撞上张乙安深究的眼睛。他倏然敛容,敛得太急,反倒露出了马脚。
这是昨天的事,老殷让他今天别来了。
可蒋炎武琢磨着,不去归不去,可工作总得呈报啊,每天跑一趟才是尽职尽责,为领导分忧,天经地义!
威北第一附属医院。
薛连生与严箐箐同在一家医院,却隔着生死两重天。
薛连生生龙活虎,伤口也疼,他四仰八叉蹬得床栏咣咣响,只是一两日,床板已踹烂,他一会劈叉,一会下腰,护士和警察常扑上去摁他,他就在那片混杂中摸走了护士别碎发的黑卡子,动作极轻,像缕小风。
他现在整张脸缝得支离破碎,子弹从下巴贯入,从口腔对侧穿出,半张嘴炸没了,只剩一团被黑线勒紧的大肉。舌头还在,但也肿得堵住了半个喉咙,疼起来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声儿,从早哼到晚。
薛连生等着日子呢,就是今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用一字发卡绕一下抠一下,手铐撬开了。
薛连生继续仄身躺着,继续哼,继续被摁。值班警察踞坐门口,背对着床,啃着凉透的包子。护士换完输液瓶,正转身往外走。
薛连生动了,从床上骤然一弹,五指攥住护士手腕,往怀里一带。护士刚挤出一隙呜咽,薛连生的手便捂了下来,手掌抓着不知何时卸下的床栏,不锈钢的,一头尖,正抵在她喉结下三寸。
“别动。”
护士魂飞魄散,僵成了石像。
值班警察听见动静时,嘴里那口肉馅还未咽下,他撂下包子扑将过去,却见薛连生拖着护士疾退,眨眼间已闪入病房的卫生间。门板在他指尖前阖上,门后传来金属刮擦声,薛连生用床栏别住了门。
警察撞了两下,纹丝不动,当即掉头冲出病房。走廊里脚步震天,他直奔二十米外的消防通道入口,向着对讲机吼,“跑了!薛连生跑了!他从卫生间翻窗,往消防通道跑了!”
那卫生间虽在病房内侧,窗外却连着一道狭窄的检修平台,横跨两步,便能攀进消防通道的转折处。薛连生显然踩点已久,每一步都算好。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圈一圈套|在薛连生脸上。他拖着护士往上退,一步两级,踩得铁板嗡嗡响。护士的鞋掉了一只,脚底蹭着楼梯棱,剐出几道血印子。她疼得抽气,眼泪涌着。
杂沓的脚步声从底下追上来,闷雷似的,一层层往上拱。有人在喊话,喊什么听不清,只有嗡嗡的回声在楼梯井里撞来打去。薛连生没回头,只是往上退,退得飞快,像后头长了眼睛。
八楼。天台的门在望了。
那扇门是铁的,漆成灰色,门把手上一圈锈。薛连生把护士换到左手,右掌压下去,用肩膀撞。咣一声,门弹开一罅隙,再撞,门才彻底开。
天台风冽,他拖着护士一步一顿往栏杆边挪。
追兵涌出楼梯间时,他已在栏杆边立定。护士被他钳于身前,颈项卡在臂弯里,人软得鱼。薛连生喉间滚出一声断喝,“别过来!”他得喊话很滑稽,大舌头绊着字眼,漏风又漏气。
警察刹住脚,散成半圆围着他。有人拔了枪,指着他脑袋。薛连生不望那些枪口,他夹紧护士咽喉,护士脖颈是瓷白的,又细又长,像天鹅受困受苦。
风把警察的喊话吹得支离破碎。薛连生只垂头看护士的脸。她左颧骨上有一粒小痣,米粒大,淡褐色的,被汗浸得发亮。
薛连生盯着那颗痣。
久到警察往前挪步,护士腿软得出溜。他突然伸手,轻轻摁住那颗痣。
护士一抖。
“我妈这里也有一颗,比你大一圈,颜色一样,”薛连生眼睛软了,潮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蹭,“妈。”
护士没听清。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嗓音拔高了,“你看着我,妈……你看看我,我做到了。外公没白死,外公是英雄,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也流着他的血,妈!我是英雄了,我不孬。妈呀妈!我不孬!”舌根那团呜呜囔囔的棉絮,终于被这一嗓子喊清晰了,大舌头也能有志气。
警员们猛扑上前。
薛连生将护士搡开,护士踉跄着向前跌,被警员们接住,护到后方。薛连生翻身攀上栏杆之际,数只手同时探来,却尽数抓空。
他张开两臂,往后一仰,鸟一样自由飞翔,“外公,我不孬——!”
风灌进他的病号服,把那块蓝白条纹的布片子吹成帆子,要把他渡到对岸去。他那张五官拥挤的肉瘤脸,此刻正松弛大笑,每道褶子都在叫嚣,值了值了。
轰一声!薛连生砸在了黑奥迪车头。
车头凹下去一块,挡风玻璃碎了,蛛网一样蔓延,中心溅开一朵血花。薛连生跪着,撅着屁|股,额头抵着雨刷器,像在磕头。
蒋炎武在车内震悚地看着薛连生,他死在了他车头上。
那血从破碎的颅顶溢出,先是一朵,再是一捧,最后是一汪,漫过引擎盖时竟显得温驯,更疯的是,薛连生两只胳膊冲着天,血也在逆流,往天上走。
与此同时,吕张华在看守所里也萌生了死志。
这个畏葸瑟缩、见人就矮三分的怂人,此刻蹲在通铺旁边的厕坑上,把衣服拧成索,绞自己的脖子。不犹豫,不闭眼,甚至迸出了两个响屁。有人发现了,嗥一声叫唤后招来了干警。他被摁在地上,瞪着眼,手还在用力。
像是约好了,所有的凶犯,都在骄傲的完成自我清洗。
第29章
29
薛连生的自杀, 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于威北而言,舆论从来不是野火,而是圈养之物。
此地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能耐, 能将一切声响摁进襁褓,把风浪压成涟漪,再化作无痕。整座城像一只覆着的瓮,口窄壁厚, 任凭外头雷声滚滚,瓮里依旧岑寂如初。那些本该激起千层浪的案子, 薛连生, 吕张华, 还有更早那些已被人遗忘名姓的,到了威北便如泥牛入海, 沉下去, 便再无浮起的道理。
坊间偶有窃窃,也只是浮在表面的浮沫,阳光一晒, 散了。众人云里雾里, 雾里观花, 终究什么都没看清。恐慌是不存在的。威北的百姓柴米油盐, 日子瓷瓷实实地着。
这瓮的盖子,握在几个人手里。报社那几层楼里,坐着的都是眉清目秀的人, 大多颔首如捣, 膝软如棉。他们惯于把笔尖磨钝,把铅字削圆,把天大的窟窿描成一朵花的形状。上头递下来的话, 他们接捧,再润润色,变成铅字码在版面上,温温顺顺。没人问为什么。问了便显得不懂事,不懂事便坐不稳那把椅子。
久而久之,那椅子教会了他们一种特殊的本领,把不该看见的,看成没有,把不该听见的,听成风。
于是威北成了一只真正的桶。
木纹严丝合缝、铁箍匝匝捆紧,里外透不进一丝光,也渗不出一滴声。桶里的人活在桶里,以为天就是桶口那么大,日子就是桶壁那么厚。那些被摁住的案子,像桶底积着的淤泥,一层盖一层。看不见,便当它没有,没有,便天下太平。
令刑侦口没想到的是,碎尸案的凶手竟比对上了薛连生。
薛连生落网后,按程序采录十指指纹与血样入库。技术员本是为了另案的证据固定,却在录入指纹的当下,被系统弹出一条红色预警,一月前碎尸案现场提取的那枚汗潜指纹,正与这枚新鲜录入的指纹隔屏相望。
十二个特征点,无一错位,连那枚陈旧指纹边缘因沾血而模糊的纹线,都被算法补全后一一印证。紧接着是DNA,从薛连生血样中提取的STR分型,与尸块上附着的微量皮屑基因座完全吻合,二十三个位点齿轮一样咬合住。
尸块在技术的烛照下终于开了口。
薛连生跳楼虽然不起波澜,但蒋炎武的事一点不少。写报告,调监控,等法医,约谈值班警员,写第二份报告,签第三份字据。一套程序走下来,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等他能抽身到医院时,两条腿沉如铁柱。
他推门进病房,本想跟严箐箐说几句话,却看见她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太累了,便在陪护小沙发上坐下来,就那么一坐,人塌下去。
老殷推门要叫醒他,被张乙安一把薅住胳膊。张乙安压低嗓门,“我们下楼吃口面,等会再回来。”老殷被她拖出去,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
日光从窗帘罅缝里挤|入,镀在蒋炎武身上,敷了一层金箔。严箐箐不知何时醒了,侧头觑他。他睡着的模样与醒时迥异,醒着时那张脸绷着,像随时准备接活,睡着后松弛下来,眉目舒展开阔,竟透出几分……严箐箐斟酌半晌,想到一个词,乖巧。可她知道这是错觉。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到这个年齿,这个位置,哪个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扮猪吃老虎是基本功,真老实的人,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遑论全尸。
可他连睡着都周正,双腿并拢,手掌搭在膝上,脊背笔直,像课堂里静候老师点名的小学生。阳光在他面上缓缓游移,从额角攀上鼻梁,自鼻梁滑落颧骨,像拿毛笔在那描,描出一道暖烘烘的轮廓。
门外忽然响起窸窣脚步声,接着是压低了的喁喁私语,像耗子们在开仓会。门被推开一道缝,三颗脑袋依次探入,是老鲍、海生和老樵。一看就是刚从市场杀过来,大包小裹鼓鼓囊囊,跟走亲戚似的。
老鲍看见蒋炎武睡着,愣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严队,咱来瞅瞅你。”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我……我我我,我买了点恰恰瓜子,核桃,腰果,板栗,还买了花生,毛豆,这有大料,你搁点盐一块煮吧煮吧,好吃,真好吃,我晚上能吃一盆。别老嗑瓜子,嗑多了喉咙上火,咱换着吃嗷。”他说着,把东西往床头柜上放。
塑料袋一哗啦,蒋炎武被惊醒,猛地睁开眼,匪夷所思地看着三尊门神。
严箐箐趴着,瞧不见三人的局促样子。
老鲍被蒋炎武盯得面皮腾地红了,说话更结巴,“我……我我我们是要去历史档案馆查资料,顺路就过来了,我……我吧,我是想说,严队可能对我们不太了解,我们必须过来做个自我介绍,必须让严队知道咱几斤几两,以后有事大家……一起冲。”
严箐箐下颌抵在枕上,闭着眼听,“介绍吧。”
老鲍咽了口唾沫,“我……我我这人一认真说话我就紧张,攥不住词儿,嘴笨。但但我有长处,我擅长跑,警队蝉联三届的长跑冠军。没蝉联上第四届,是因为他!”他乜斜着眼狠狠瞪海生,“我跟踪和蹲点最厉害,蹲三天三夜不带挪窝的,嫌疑人尿裤子我都比他先憋住。”
海生谦虚地笑,露一口白牙,“我第四届冠军。”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主要是他蹲点的时候把腿蹲麻了,决赛那天没跑过我。他蹲了三天三夜,腿麻了三天三夜,能跑过我才怪。”
“你俩搁这说对口呢?要不要我给你们报个幕?”老樵朝严箐箐颔首,正色道,“严队,我叫老樵,樵夫那个樵。干的是痕迹检验,手稳,眼毒,命硬。我一般不笑,除非忍不住。”
蒋炎武笑得肩胛微颤,他知道这是彻底接纳的信号,第一组这么干了,二三组必当效仿。案子办到如今,这帮人认了严箐箐这个主心骨,一个个趋之若鹜,巴巴跑来表忠心,像蒙童争相举手,生怕老师看不见。
门口又有人叩门。
韩涛探进半颗脑袋,“不说好了一组五分钟吗?别在领导面前过度作秀。”
老殷与张乙安吃完面回来,见这阵仗,怔在门口。病房里,周牧正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念诗,念到“你是夜航船上那盏不灭的灯”时,老樵终是没忍住,嘁了一声,“真矫情,虚头巴脑的。”
周牧横他一眼,继续念完,“严队,我叫周牧,工作是辅助信息科,主要跑文。写诗是业余爱好,写得不好,但心意是真的。比某些只会蹲点蹲麻腿的人强。”
老鲍瞪他。
第三组进来的是阿贵、老蔫和志明。阿贵操着一口贵州话,嗓门洪亮,“严队,我叫阿贵,从山里出来的,爬山上树都利索,你以后要追人,翻墙那种,交给我,保管跑不脱。我们那山头的猴子,都没我窜得快。”老蔫缩着脖子,瓮声瓮气,“俺是河北的,蔫,人如其名,不爱说话。但俺会弄吃的,炖肉是把式,改天给严队露一手。俺那红烧肉,所里人抢着舔盘子。”志明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锃亮的脑门,“东北那旮旯的,叫志明,腿快,力大,扛东西招呼我。咱东北人实在,不会整那些虚的,就一句话,严队有啥事,招呼一声,我立马到,不带含糊的。”
护士在门外虎视眈眈,手里攥着体温计,随时准备进来轰人。
蒋炎武站起身开始往外撵,“行了行了,都回,严队得歇着。”
韩涛不乐意了,“不能你成天在领导跟前晃啊,得讲公平,咱也得刷脸。你这独一份算怎么回事?”
张乙安用胳膊肘怼老殷,“这不处挺好。”
老殷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当年自己追亡逐盗的光景,三五弟兄,莽莽撞撞,挤在谁的病床前,说的都是粗话,落的都是真心。
众人终于散了。
蒋炎武蹲在严箐箐床前,两臂搭着床沿,像只蹲着的大狗,驯顺地等着主人摸头。阳光漫漶,两道呼吸声纠缠着,浮浮沉沉。
严箐箐看着他,“你多久没休息了?”
蒋炎武想了想,没想起来,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脱,脑子也不太好使了,“困了就眯一会。”
严箐箐盯着他左肩,“老贾心疼你了,都不咋咬你了。”
他轻轻笑了笑,笑意从嘴角漫入眼尾细密里,“目前很明确,是一群人在定点狙击另一拨人。一组去了博物馆与档案馆查,都没有明确的记载,当地的地志日志也没有记载,现在只有老一辈的说词算野史,说是日本当年征了一批最顶尖的秀娘去做衣裳,后来有些人没再回来。”
“顾逊那边,没给你苏婉卿的消息?”
“还没。田福根父母没问题,但李秀娟父母的墓被人做了手脚,成了一个诅咒的场域。从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有十七个人死亡,这些人的后人又是鸡头又是钉子,摆明了要让李秀娟从父母那一辈开始断子绝孙。”
“李秀娟有一团丝线,应该跟旗袍有关。我看见苏婉卿穿过那件旗袍,但苏婉卿的年龄对不上茬口,应该是她母亲那辈人的。还有,我在良缘看见赵伯钧想用六条小金鱼换那件旗袍,被苏婉卿拒绝了。”
语速一疾,严箐箐后背的伤便疼起来。她眉头一蹙,蒋炎武下意识抬手,去摁她眉间那两道褶子。
老殷刚要叫唤,腮帮子已被张乙安捏住。他侧头瞪张乙安,却见张乙安正拼了命地把自己往墙里嵌,眼观鼻,鼻观心,满脸上写着“我不存在”。
“放宽心,我一定都查明白。”他声音低徊,像哄孩子,“你好好休息,前头有路,后头有我们呢。”
蒋炎武蹲久了,猝然起身,眼前便是一黑,黑得能瞧见整个银河倒悬,金星乱窜,他趔趄两步,脚下虚浮,没地方抓。
严箐箐倏地探出正输液的那只手,攥住他腕骨。那手劲沉得很,稳住了身形,可也付出了代价。血液回流进输液管,红彤彤一截,跟玛瑙串子似的,同时后背创口被扯动,她闷哼一声,整张脸皱起来。
老殷又要拔足冲刺,被张乙安死死钳住,钳得老殷胳膊都快脱臼了,脸憋成酱色,愣是没挣脱。
蒋炎武立稳之后,忙不迭去扶严箐箐,手忙脚乱地整理她姿势,把输液管捋顺,把被子掖好,把枕头垫正。嘴里颠来倒去跟念经似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口气念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沉,砸在地上能现出坑来。
严箐箐轻轻摇头,额上一层薄汗,“没事,没事。”
她松了手,手背针眼处洇出一星血,朱砂似的红。蒋炎武觑见了,蹲下拿纸擦,两人都不说话。日光在病房里又开始慢慢挪,从床脚挪床头,从她脸上挪到他肩上。
许久后蒋炎武才开口,声音沙沙的,“你刚才那一下,把我魂儿都攥出来了。”
严箐箐只是望着他熬红的眼白,和额角没干的汗,她探手,轻轻覆在他头顶,“要记得休息啊,蒋队长,你不是铁打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第30章
30
小羽毛一直以为自己是瓮里的一粒米, 瓷实又安稳。
复习到凌晨两点,她眼皮涩了。不止一次,她听见走廊有窸窣碎响, 像风蹭塑料袋,又像有人趿着鞋底挪行。她侧耳,想了想,大约是隔壁的隔壁去遛那条老狗。
两点二十三分, 她熄灯躺下。
入睡浅是她打小的毛病。像薄冰浮在水面上,稍一撼动就震出裂纹。楼道声控灯亮过一回, 光从门隙挤入, 窄窄一脉, 细细一绺,转眼就灭了。
凌晨三点, 小羽毛醒了。没任何缘由, 像有根细针从暗处探来,扎在意识的尖上。她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 咚, 咚。十指攥紧床单, 她想把自己嵌进墙体里去, 因为。
客厅里有动静。
极轻,轻得像老鼠探洞,像窗帘蹭墙。但小羽毛知道不是风, 窗是她亲手阖上的, 睡前还特意拽了把手。
那人的行动,没有抬脚落脚的节奏,像匍匐在地拖着, 蹭着。挪一下,停很久,再挪一下。然后是拉开抽屉。指头探进去拨弄。拨一下,停一下,再拨一下,像挑,像拣,像在黑暗里辨认什么不可辨认之物。抽屉阖上,又拉开另一扇柜门,衣料窸窣,衣架轻晃,叮,叮,叮。探完再阖上,又挪到沙发边,手掌按入垫子,一下按,一下摸,小羽毛听着像垫子再呼吸。
被子底下,她把自己缩成最小,呼吸压成线,小羽毛恨不能连这根线也掐断。
他在找什么。
她知道贼,贼的动作迅猛,轻盈。但这个翻得太慢了,慢得像时间停滞,滞得人心快要憋死。她膝盖抵紧胸口,两手捂住嘴,指节塞牙齿里。不敢出声不敢呼吸,不能让他知道她醒着。被子蒙着头,黑暗里只剩下心跳,响得像擂鼓。她想让它停下来,停下来,他一定能听见。
脚步声停了,就停在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睡前没有关严。此刻那道缝是小羽毛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大的缺口。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目光从缝里挤|入,扫过书桌,扫过椅子,扫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落在床上。
落在她蜷缩得小毯上。
小羽毛不敢呼吸,这毯子薄,稍起伏一下他就能看见。她憋到胸腔快炸开,才敢把气往外漏一星点。
他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十秒,六十秒,在她这里时间被拉成一根丝,细得随时会断,却怎么也不断。丝的那头拴着什么,她不敢想。整个人生凝固成一滴汗,挂在额头,就要落下来,落下来就会有声音,他就会听见。
然后他动了。
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住了,那手按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缝宽了一寸。
小羽毛死死捂嘴,那只手从门缝进入,灰白的,瘦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脏泥。它停在墙上,像趴着的蜘蛛,壁虎。指头微微动着,在墙纸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像在摸,像在数,像在丈量什么。
小羽毛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只手就到了床边。
它又动了。手腕进来了,小臂进来了,关节一折,往门里伸。她能看见那条手臂的轮廓,在幽暗中更长,更细,更不像人的。手在空气里捞了一把,捞了个空,又往前伸了一点。
小羽毛牙齿咬进指节,血腥漫开。
手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又像要放什么。犹豫不决,最后像是放弃,那只手不见了。
脚步声从门口挪回客厅。这回翻的是电视柜底下的杂物筐。她听见塑料筐被拖出的声音,蹭又慢又轻。东西被拿出又放下,指甲刀,遥控器,针线盒,盒子被打开,线轴滚动了,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阳台门闩拨开,衣架碰撞,叮,叮,叮,然后是翻动衣兜的声音,掏完这件掏那件,又是一阵叮,叮,叮。花盆也被挪了,蹭着瓷砖,吱一声像老鼠叫,再挪回来,又吱一声。
小羽毛挺尸一样僵在床上,大汗涔涔。她不畏鬼,自入职走马灯事务所的那日起,魑魅魍魉再寻常不过,一团执念未消而已。但人不一样。
人能笑语盈盈后转瞬操戈,能信誓旦旦间提手磨刀。
这一夜崩溃的何止小羽毛,严箐箐也没好到哪去。
一种剜肉般的疼痛忽地降临,在未愈合的伤口里乱捣,疼得严箐箐几乎失声,她趴卧着,呼吸疲软,抠着床单和床板。
那些鬼围在床畔,成了圈沉默的拱卫,将她围成一件薄胎的瓷器。
一鬼托严箐箐的头颈,拇指轻抵下颌,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颈椎悬成一道笔直的线。一鬼扶住肩膀与髋骨,掌心贴着敷料的边缘。另一鬼捧住双腿,膝盖微微曲起,像托祭器。一、二、三,它们同时发力,严箐箐被翻了个声,角度变了,受压点变了,她看到张乙安安睡在行军床上,严箐箐想喊,但口不能言声。
头侧了一下,这才看清它们。
密匝匝地鬼,有穿土灰的军装,补丁摞着补丁,领章已烂成了泥。有穿对襟短褂,腰间别着驳壳枪。有被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勉强凑成人的轮廓。有被尖刀戳成筛盅,周身遍布窟窿。有浑身焦黑,皮肉翻卷。有脸上没皮,肌肉纹理赤裸裸暴露,两颗眼珠还在转。有脖腔子上只剩一截黑豁口,那颗头颅被他自己抱在怀里,双目微阖,像抱着一只打盹的猫。
尖刀剜进骨头,斧刃斫断颈骨,长鞭抽开皮肉,所有的生死大痛都能复制粘贴在严箐箐身上,她虚数着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她的直觉没有错,17个鬼,那些扎鸡头钉长钉的17鬼,来找她了。
她颤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把它拖过来,划开屏幕。
顾逊之前发过照片,且有他标注出的时间,严箐箐张嘴,用着气音念出第一个。
“1941年,正月十五,下午三点。”
一鬼从角落里走出,穿着破棉袍,身上层叠着刺刀的窟窿,血已流干,只剩几排黑黢黢的洞。它胸口还插着一截折断的旗杆,褪色的红布缠在上面,那是元宵节的花灯,还是它的战旗。
“1941年,二月十九,上午九点。”
一鬼捧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塞满泥土。观音诞辰,它被活埋。
“1941年,二月二十,下午四点。”
一鬼爬过来,它四肢被反向折断,像牲口一样捆着,口中舌头被割下,又塞|回。它在地上蠕着,每动一下,断骨便戳烂皮肉。
“1941年,四月十八,中午十二点。”
一鬼焦黑,像烧透的柴。一张嘴糊味弥漫。它死于火刑,被绑在木桩上,下面是乡亲们被逼迫凑得柴火。
“1941年,七月初七,下午两点。”
七夕。一鬼抱着半截身子爬过来,它被铡刀斩断,肠子拖地,怀里还死搂着一块红布,那是新婚妻子的盖头。它牺牲那天,妻子刚给它纳了双鞋底。
“1942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上午十点。”
一鬼没了双臂,肩膀处是整齐的刀口。头颅被砍下,用一根木棍穿起,像糖葫芦一样插脖子上。龙抬头,它被斩首,头颅挑在竹竿上游街。
“1942年,三月十五,财神诞,早晨五点。”
一鬼浑身被剥皮,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具解剖模型,皮被日军拿去做了灯笼罩子。
“1942年,五月初五,端午,下午两点。”
一鬼被剖开肚子,里面塞芦苇叶和糯米,再用长绳一捆,是大粽子啊!蒸一蒸,说让它“吃饱了好上路”。
严箐箐一个个念,疼得手机几乎握不住,双眼翻着白,痛得直哕。有鬼上前安抚她,她瞠目看着眼前的中元鬼,手脚掌钉着粗大的铁钉,锈迹与血肉长在一处,分不清是铁蚀了肉,还是肉包了铁。身上用刺刀刻满了字,严箐箐依稀辨认:「**兵、弱虫、ひざまずいて許しを乞え(跪下求饶)」,「お前らの血で刀を拭いてやる(用你们的血擦刀)」,一行行日文刻在皮肉上,有工整有歪斜。最深一道在后背,几乎剜穿肩胛骨,「抗日する者は皆殺し」。字缝里还在往外渗黑血,八十多年了,渗不尽。
还有中秋鬼,肠子被拉出系在树上,然后被赶着绕树转,肠子一圈圈缠树干上,直至全部扯出。它死时眼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满月。
严箐箐没力气念了,17个鬼全部到齐,围在严箐箐床边,没一个哀嚎,没一个呻吟,只是静静伫立,或躺或飘或跪或爬,用仅剩的眼睛看着她。
严箐箐这回没拿电影镜头,但她脑仁里在过片子。
她看见一男人被日本兵狙杀,子弹入肉时带出一蓬血雾,艳得很,像庙会放的烟花。男人猛力推开妻子,妻子抱着儿女在荒野上狂奔,身后是狼吠,是皮靴踏枯枝的嘎嘎。她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招来追兵,捂着捂着,怀里的儿子没了声息,小身子软下去,成了摊不动弹的肉。女儿还活着,可眼睛空了,此后也傻了。
女人把儿子送给了河流。飘吧飘吧,变成鱼儿的吃食。飘吧飘吧,这样哪哪都是你的归宿。小小尸身顺水而下,穿芦苇荡,越桥洞,河水把它带去一个不用捂嘴的地方。
这个把女人推开的男人,长着一张酷似薛连生的脸。
严箐箐被硕大的哀伤所淹没,可她没力气哭,只能濒死地抽气。她明白了,终于明白,这17个魂是17个把命交出去的人。从1941年到1943年,三年17人,被活埋,被水淹,被火烧,被剥皮,被肢解,被捅成筛子,被砍头,被腰斩,被凌迟。他们死的时候,最小的二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出头。他们有的是夫妻,有的是兄弟,有的是同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锄奸队。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兵。
床头的生命记录仪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张乙安猝然起身,心电波形的绿光正在屏幕上疯跑,原本规整的QRS波群成了惊散的蚁群,心率数值飙升98…112…127…143,这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却泵不出一滴有效的血。
张乙安狂按报警铃。
它们围着她,像护着一盏将熄的灯。
监护仪还在叫,那声音尖厉,急促,不依不饶,像有人在替严箐箐喊疼。
=此章参考文献=
1考证“百人斩”军刀:寻找南京大屠杀漏网疑凶「中国军网」
2 中央档案馆藏日本战犯笔供选「国家档案局」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