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中秋1=
“蒋炎武咬得太紧, ”法医老弥把毛豆壳扫进垃圾桶,指腹在啤酒罐沿蹭了蹭,蹭掉几粒盐晶。“赵伯钧那条线, 埋了二十多年,早该成烂透了,可他愣是刨出来了。”
罗局斜倚在藤椅上。阳台外是九月夜,月亮肥腴, 悬于中天像枚出炉的白饼。楼下偶有电动车掠过,光在墙上一划, 影子晃了晃, 散了。
“没有任何指向性证据。”老弥把“任何”二字咬得极重, “档案室的灰他筛过?不可能。监控我调了,他压根没再踏进档案馆半步。那他怎么晓得的?只能是有人露底呗。”
“严箐箐啊。”
夜风徐来, 裹着九月特有的潮润, 掺着楼下桂花香,一蓬蓬。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没收,晃晃悠悠, 像几个瘦子在荡秋千。
老弥剥了颗毛豆, 掷入口, “你说她图什么?”
“赵伯钧是谁发现的?”
“蒋炎武。”
“周建国那条线谁牵出来的?”
“也是他。”
“严箐箐做了什么?”罗局晃了晃啤酒罐, “她什么都没做。可什么也都做了。”
老弥指腹碾着那层豆膜,“你是说,她把蒋炎武当刀使?”
罗局没接这话茬, 睨一眼月盘, “朝堂上的人写月亮,各有各的笔法。”
老弥愣了一下。
“张九龄罢相后写海上生明月,看着是思亲, 骨子里是对君王的念想。他在荆州长史任上,离长安几千里,可那月亮一升起来,他就觉着自己还在朝堂上。苏轼在密州,中秋大醉,写明月几时有,明着是月宫,暗着是朝廷。他想回去,又怕回去,那点辗转,全让月亮照出来了。”
老弥听着,手里的毛豆忘了剥。
夜风汩汩,晾着的衣物撞在一处,啪嗒啪嗒,稚童在暗处拍手。
老弥歪头,缄默良久,“你是说,严箐箐也在写月亮?”
“我是说,”罗局将啤酒罐搁下,目光落在那轮月上,月华如水,淌了他一身一襟,“有些事,泥沙俱下时看不清,只能等水静,渣滓沉了底,才能见分晓。沉下去的东西,时候到了自然定在那,你搅它干什么呢?搅起来对谁都不利。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见了光便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可有些事,偏偏是靠着那点散不掉的影子,才撑到今天。”
老弥听出话里有话,却一时品不出是宽慰,还是警醒。他侧目看罗局,那张脸被月笼着,半明半晦,瞧不清悲喜。
毛豆还剩小半盆,花生皮堆成了山。夜风又起。
“你说严箐箐,”罗局蹙眉,“她想不想回来?”
“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可她没回来。”
“没回来。”
罗局重开一听酒,“她知道高处不胜寒。所以她站在底下,看着蒋炎武往上走。”
老弥忽地明白了,严箐箐不是把蒋炎武当刀使,她是把自己当成了月亮,照着路,不上来,也不下去。就在那悬着。
让底下的人,能看见光。
这样的人,知进知退,可不是善茬。
中秋日,天光终于迎来一道爽朗,溽热尽销。
蒋炎武在棉纺厂门口,脚步猝然一滞。
严箐箐立在三步开外,一件灰衬衫,袖口齐整地挽到小臂。她抬眼看他,轻轻一颔首,周周正正,分寸不失,像两个陌路同僚,点头就算礼数。
可蒋炎武的目光,刚触到她脸上,就弹开了,弹到墙上,弹到地面,弹到任何没有严箐箐的地方。黑眼圈在他眼底成了俩青团,更甚,像墨汁在那晕了一笔,又晕一笔,雪上加霜。
一夜未眠啊。
蒋炎武从严箐箐说出那句话后,眼皮便没再合上,那话才是大铁钉,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躺下去,硌着,闭上眼,它扎着。肩上的齿痕隐隐作痛,可他分不清,痛的是那东西咬的,还是她捂过的地方,烧的。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烟缸里塞满烟屁|股,每一个都印着他咬啮过的牙印。他试图溯回她说话时的神情,可怎么都想不起来。隔着层浊水,隔着层朱砂,终归于无。这算什么,过命的交情吗。
蒋炎武就这么枯坐至天明,目不交睫,瞪着天花板,瞪着东边亮,瞪着镜里的自己,那张脸一夕老了五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兀,胡茬青郁郁地爬满腮颔,扣上安全帽,就是工地上爬起来的泥瓦匠。
可她站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棉纺厂的档案室。厂子早就黄了,厂房赁出做了库房,办公楼还剩两间屋,守门的老头兼管着这堆故纸,他将钥匙递出去时,一双浊目在两人脸上逡巡,想问又不敢问。
“三十年以上老职工的档案都在这了。”老头着靠墙的那排铁皮柜,“七几年到九几年的,你们自己翻,莫弄乱了,弄乱了,就再也寻不见了。”
严箐箐拉开头一屉,尘埃霰扑而来。她没躲,指尖从档案袋的脊背上划过,一排排,她数着数。尘粉栖在她睫端,她也不眨,只盯着袋上拿圆珠笔写下的名字、工号、车间、入职时间。笔渍依稀可辨,又模糊难认。
蒋炎武站在另一排柜前翻档案。
银戒指。
八十年代中叶,棉纺厂如日中天的那几年,厂里给工龄满三十的人发过银质奖章。不是人人有份,三十年这道槛卡得铁死,少一天都不行。那批奖章,有人压箱底,有人拿去打了戒指。打戒指是那阵子的风气,厂门口那条街,两年间冒出两家银匠铺子,门口日日排队。人们把奖章熔了,打成素圈,套在指上,走哪都亮晃晃的,把一辈子的苦累淬成那点光。
档案一页页翻过去。纸张脆成了酥饼,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蒋炎武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看名字,看工龄,看黑白照片,上面的人,年轻一半,年老一半,对着相机,都愣愣的。
“七十三个人。”严箐箐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档案。
蒋炎武掏出笔记本,开始抄名单。笔尖在纸上腾挪地很俐落。
“活着的五十一人,已故二十二人。”
每个名字蒋炎武都抄两遍,一遍在本子上,一遍在脑子里。这是他师父罗局教他的规矩,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名字会忽地跃然纸上咬你一口。抄完了,他又翻回去,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声,让喉咙也记一遍,让声音留个底。
严箐箐慵倚柜侧,看着他伏案抄录。
阳光自窗隙而入,薄薄一翦,栖在蒋炎武肩头。
这作派很有意思。土得很,连她在西北办案都晓得拍照,偏蒋炎武抄得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殷天的米团子总说她old school。她一点也不,不陈腐,不古典,真正古典的人在她面前抄大字呢。严箐箐想起昨夜他的疼痛,他的羞耻,还有刚才别开眼的那点尴尬。
排查的流程是死的,一步一阶,走完才能及第。
先捋名单,再筛特征,必须是银质的,必须是奖章所熔。然后去核实,去走访戒指的持有人,活着的,比对,已故的,查社会关系,查家属,查戒指传给了谁,卖给了谁,丢在了哪。
每一步都得走。走漏一步,案子就断了。
蒋炎武抄罢最末一个名字,合上本子,抬眸看她。这一次,他没别开眼,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母亲黄晓雅下的最后通牒,今夜中秋,阖家团圆,务必回家。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杂草蓊郁,比人还高。风过处,草尖抵草尖,窸窣成一片。远处有栋楼正被拆解,挖掘机的铁爪一记一记掏进去,掏得那楼浑身哆嗦。
“我回。”
收了线,他转过身。严箐箐已走到门口,背影在逆光里瘦成一窄道,灰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得回家一趟。”
严箐箐没回头,只颔首。
蒋炎武立在原处,看着她迈出门槛,隐没在走廊尽头。他觉着肩上倏忽轻了,又倏忽重了。轻的是她走了,重的是她走时什么都没说。
老头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问他还查不查。蒋炎武把名单掖进兜里,点了点头。还有五十一人,一个个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蒋炎武在自家楼下踟蹰了半小时。
把这几年攒下的惶悚一点点往胸里压。压下去才能抬脚。抬脚才能进那扇门。进那扇门,才能假装自己从未在门外。多可怜。他偶尔会想,人这一生最荒谬的,莫过于无法选择自己的来处。他从未挨过打骂,却总觉得周身是伤,父母从未放过狠话,可那些言语横着走,钝刀子剜肉不见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泅渡,可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尺子能量别人的步子。
门开的瞬间,父亲不咸不淡,“回来了。”
蒋涵章面前摆一盘残棋,自己跟自己下。蒋炎武换鞋,母亲黄晓雅从厨房探出头,挂着精精致致的笑容,像量过似的,不多不少,刚好填满一个儿子的期待,“正等你呢,今天炖了排骨,你爸特意让买的。”
四菜一汤。父亲落座主位,母亲对面,蒋炎武夹在中间。气氛是拘束的,连呼吸都贴着墙根走。
“局里最近忙不忙?”父亲问。
“还行。”
“我听说你们那个女队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打哪儿调来的?”
“西北。”
牙缝里漏出声极轻的笑,蒋涵章把筷子一搁,身子一靠,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探照灯一样,自上而下巡一番,“你干多少年了,副队。人家从西北来,空降正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蒋炎武知道,他当然知道。可他垂着眼睑,夹一箸菜,眉目风平浪静。
“这叫踩着你过去。人家踩着你,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杵着。”父亲咂摸下嘴,目光仍攫着他,“我听说,她比你小?”
母亲笑容温煦,替蒋炎武添汤,“吃饭吃饭,菜凉了。”话音落尽,又补上一句,语气仍是软的,“人家小归小,位置可没小。”
蒋炎武夹了块酿豆腐,塞嘴里嚼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出门带伞。他盯着那播报员的脸,脑子却跳出别的东西。老贾那张脸让日头晒得黝黑,像块烤糊了的饼,递过来一根烟,说抽一口吧,能顶一阵子。蒋炎武拼命去想那根烟,想老贾脚踝那道蜈蚣疤,想烟卷上印的字,模模糊糊,像是“大前门”,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那天碰见老周。”蒋涵章慢条斯理的,像织毛衣,也像拆毛衣,“他问我小武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队里来个挺年轻的,直接当正的。我说是啊。他说那小武呢?我说,还是副队。老周没说话。就那么笑了笑。”他拿筷子头点桌,“你猜他笑什么?”
蒋炎武轻轻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视,盯播报员那张红嘴一开一合。
“他笑你没戏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杵着,像个拴马桩子。人家西北那女的把你踩过去了,他知道你这辈子,就这么个玩意儿了。”
黄晓雅颇为痛心一叹,拨拉着碗里的米粒,拨过来拨过去,一粒也没往嘴里送,“老周那人就是嘴碎,破筛子,什么都往外漏。但你也别小瞧这种嘴,说出来的都是写实风,不虚的。”
蒋炎武紧了紧筷子。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探了探脊背,像只从塘底浮起的老鼋,“你这叫保险丝。”
筷头笃笃戳着桌沿,速度越来越快,像往棺材板上钉子孙钉。
“保险丝你懂不懂?永远在,永远不亮,永远烧不着。灯泡坏了,换一盏;开关坏了,修一修。保险丝呢?谁也记不起它。等哪天短路,它啪一声断了,换一根,接着杵着。你就是那根保险丝。”
“保险丝也有保险丝的好,稳妥。”说完黄晓雅自己先笑了,那笑从鼻腔里泄出来,怯怯的,怕人听闻,却偏要教人听闻。
筷子硌得手疼。
蒋炎武在想旁的事,想严箐箐的灰衬衫被风鼓成一片帆,逆着光,海航而行。他想那件衬衫的褶皱,想风从哪个方位拂来,想她神性的朱砂面容,变色龙一样旖旎,可以蜡黄,可以白皙,可以赤红,她是拂面换脸的佼佼者。
“稳定这俩字,”蒋涵章又开腔,“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
蒋炎武知道。他就是知道才不说话。安稳就是杵着,就是不发光,就是不断裂也不烧灼,就是等哪天短路啪一声断了,再换一根。
“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话来得太陡。蒋炎武怔住,徐徐抬起头。
蒋涵章又复了一遍,“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竟不知如何作答。脑子里自有其主,兀自往外蹦东西,他想起惊蛰那桩碎尸案,蒋炎武把自己饿成一副骨架,混进收容所与那刀手抵足而眠。夜夜睁眼听满屋鼾声如雷,听了一个月。动手那夜,六条汉子将他按在地上,铁锹敲碎他胫骨,掌心被铁钉贯穿,钉在了门板上。他用另一只手剜出那人的眼珠,十个指甲盖尽数翻卷,血糊糊的,他就这么当上了副队。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过的时候,脸上竟无一丝波澜。那些年追过的凶犯,跑断的路,碎过的骨头,淌过的血,沉成了硬壳,壳上是他这张四平八稳的脸。
蒋涵章还在看他。“我问你呢。“我死了你怎么办?”
蒋炎武垂头夹酿豆腐,这个菜离他最近,筷子也不必跨越父母的视线,最稳妥。他想把豆腐塞满口腔,便可缄默不语。筷子刚出动,蒋涵章啪地一声,拍落了。
筷子落桌上,又滚地上,叮叮当当响。一根滚至桌腿,一根滚至母亲拖鞋边,黄晓雅弯腰去捡,蒋涵章伸手拦,“自己捡!”
蒋涵章这辈子修炼的是门极隐蔽的功夫:把和颜悦色全数典当给外人,博一个“好人”虚名;换一个“好人”的虚名;把冷面寒霜囤积在家中,作一家主权威仪。
打骂是下乘,他施的是更高级的刑罚:用视而不见做鞭,以客气周章为墙,让你活在他的施舍里,这手法叫精神殖民。让你的世界只剩他这一面镜子,要讨好,要揣度,要逢迎,要在他偶尔施舍的薄温里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你便忘了,天本是亮的,人本可被正眼相看。他用一张冷脸,把老婆儿子圈养成了终身的债务人。这是最阴损的剥削,不取你的钱帛,只啖你的命数。
“我也死去,好吗?”
这话掷出来,蒋炎武自己都怔了。不是想说这个,真是逼仄到无路可退,随手抓一把东西抛掷了出去。
蒋涵章也怔了。旋即哂笑,蒋炎武品出了很多味道,讥诮,睥睨,傲慢和果不其然,“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躲!你躲,从小就躲。躲我,躲你母亲,躲那些你不愿听的话。你躲得掉么?我死了你躲哪?你妈死了你躲哪?要不你去西北罢,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人少,能把你扶正。”
黄晓雅顺水推舟,“西北也行,远是远了些,好歹没人管束你。”
蒋炎武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继而蔓至掌骨,余颤不息。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蒋涵章盖棺定论,“你这不叫废品。废品还能回炉。你这叫垃圾。垃圾,只能往外扔。”
黄晓雅也颇为遗憾,“你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挨了骂,总归是争一争的。现在连争都不争了。”
蒋炎武垂着眼,不辩一词。
“你知道老周儿子叫什么吗?叫周正。正好的正。人家起这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是正的。你叫蒋炎武。炎武?火倒是火,可惜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死灰,武也是武,连自家门槛上那根鸡毛掸都镇不住。有什么用,你是正的还是副的?”
蒋炎武站起来。
“坐下。”
他没坐。
“我让你坐下!”
蒋炎武往门口走,每一步都是泥淖里拔足。
“蒋炎武。你这辈子永远只能是良好,永远只能是中间,永远只能是老二。你永远成不了优秀,成不了第一,成不了正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炎武攥住门把手。
“因为优秀的人,会钻营。第一的人,会拼命。正的人,会跪下来求人。你呢?你只会干,干,干,干完了往那一杵,等着别人看见你。可这世上,谁看得见你?”蒋涵章声音陡然拔高,寒光凛凛,“你算个什么东西!”
门开了。
“你能去哪?到哪你都是副的,你都是老二,都是那个让人踩过去的人!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变?”蒋涵章的话烘在楼道里,“变不了!你永远只是个良好。”
蒋炎武跨出门。
“那个姓严的,从西北来的那个,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当正吗?因为她跪过。因为她求过。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以为人家是凭本事?凭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人家凭的是跪得下去,凭的是拉得下脸,凭的是舍得出去。你呢,你舍得什么!你连让人踩的骨头都没有,踩你,都嫌硌脚!”
蒋炎武站在昏黑的走廊里,背抵着墙,从兜里摸烟,火苗蹿起来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钓鱼。钓了一天,就几条小鲫鱼在桶里扑腾。父亲全扔回河里。他问为什么。父亲说,留着也没用,养不活,吃不着,不如扔了。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他就是那条不够大的鱼。
所谓中秋团圆,在蒋炎武看来不过是场集体无意识的癔症,千百年来,人们硬生生捏出个日子,逼迫散落四方的骨肉往一处凑,对着同一个月亮,假装亲密无间。酒过三巡,话不过五句便开始露破绽。借一枚月饼,遮遮生活苦楚,借团圆二字,粉饰溃不成军的关系。
=中秋2=
市局食堂的饭菜素来寡淡,油盐都吝啬,吃进嘴里像嚼纸。严箐箐挨上几顿,胃囊便拧成一只攥紧的拳头,鸟淡,叫嚣着要些扎实的油水。她便在一次夜寻小羽毛后,得知了这家门脸,重庆豌杂面·羊肉汤馆。
她甚至会从城中村走到这来尝鲜,选择入住1204室,也是这原因。川菜泼辣,西北菜敦厚,灶火一起,整条巷子都活泛。
她顿顿混着吃,一顿肥肠,一顿羊肉汤,再一顿豌杂,又一顿羊排,这方吃食让她寻到了依托。
此刻她正埋首嗦着根大棒骨。骨髓用筷子捅出,颤颤巍巍一汪白脂,蘸了椒盐,入口即化。小羽毛本是要来的,奈何那部剧场版实在勾人,她一手攥魔芋爽,一手捏玉米脆,瘫在沙发上沉溺得不可自拔。严箐箐太饿了,胃壁经不起折腾。
老板娘阿庆是川渝人,麻利,常陀螺一样转得虎虎生风。她有个相好,也是女的,是西北骑摩托的。这几日摩托女人回老家参加婚礼,阿庆便只能主打麻辣菜系。她倒喜欢严箐箐,这女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跟她那位相好是一路人。阿庆在灶台边悟出个道理,这样的人,不是小人。小人须得攀附着人堆才能活。独来独往的人,多少都揣着点侠气。
她时不时给严箐箐添把毛豆,又递一碟小河虾。严箐箐嗦完大骨,又低头捞面,上头厚厚一层辣子,红汤几乎是黑汤,她吃得大汗淋漓,不知餍足。
吃到一半,眼前的光暗了。
一人影压下来,在她对面落座。严箐箐没抬头,辣汤还在嘴里含着。
阿庆先叫起来,“哟!是你呦!”
她认出蒋炎武了,点了碗红烧牛肉面,扒拉两口就搁下,死活咽不下去。阿庆晦气了一整夜失眠,半夜三更猛地弹起来,就那么难吃嘛!就那么咽不下去嘛!
“我以为你嫌难吃呢,咋又来了?”
“红烧面。加辣。跟她一样,多麻多辣。”
阿庆嘴角一抽。这话听着像点菜,又像找茬。她旋身回灶前,心说人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回,这回使出浑身解数,花椒多搁一撮,辣子多撒一把,油泼得滋啦响,端出来时碗沿还滚着泡。
面搁到蒋炎武跟前。阿庆瞄了一眼,还是觉得不够辣,看着就不够,碗里红是红,但红得单薄,红得敷衍。
蒋炎武也看出来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只辣椒瓶拖过来,舀了满满一勺倒碗里,觉得不够,又舀一勺,再舀一勺。一勺一勺,直到那碗面被辣椒盖得发黑,像一汪凝住的血。
严箐箐看着他。
阿庆也看着他。
蒋炎武抄起筷子,埋头开吃。
第一口下去,他的脸就红了,从脖颈蹿到额发,像辣椒酱炸在他皮肉里。第二口,汗下来了,从鬓角爬入眼眶,蜇得他只能眯眼。第三口,他张嘴哈哈喘。第四口,他伸手去够纸巾,抽一张擤鼻涕,抽一张擦汗,再抽一张擦泪,一张复一张。纸巾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阿庆腮帮子绷得死紧,硬把笑憋回腔子里。
蒋炎武眼眶红红,鼻头红红,唇齿红红,肿起来一圈。他还在吃。边吃边哈气,呛得直咳,涕泗横流中还不忘对严箐箐笑了笑。
严箐箐心知肚明,觉得酸涩,也觉得可怜,回家吃一顿饭吃出了大憋屈。
炎武炎武,炎字,上火下火,双重灼烧。本义是火光上腾,烈焰升空。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严箐箐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是火一样的人。太盛的东西,往往难以为继。它落在人名里,注定要在火中淬,在热中熬,要么烧穿壁垒,要么把自己点燃。外头炙烤,内里煎熬,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无从辩白的冤屈、无法落泪的酸楚,都在骨里闷燃,日复一日,成了场心火。
殷天当时听得好玩,让严箐箐再解析“武”字。
止戈为武,这字藏着悖论,《左传》说过,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财者也。可见真武不在杀伐,而在安定。但大多数人,将武视作刀剑,于是持武之人,被误解,被戒备,武字有半步为武的说法,走得快了是武,走慢了也是武,怎么做都是错,怎么站都不合时宜。
这两字放在一起,便是一个悖论。
一腔烈火,偏要行止戈之事。满身灼烫,追求偃旗息鼓的境界,这名字注定要蒋炎武做那个在火中站立的人,烧着了自己,暖不了旁人;熄灭了心火,又失了活着的凭证。此生要么焚尽,要么炼成。
所以严箐箐从离开西北那日便知道,她闭塞了蒋炎武的升迁路,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心耗。
严箐箐突然伸出手,攥住了蒋炎武的筷子,连着他的手一并捂住。握住的刹那她就后悔了,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阿庆和蒋炎武同时一愣。
严箐箐面不改色,手也没松,老神在在地点头,“上火。天热,火……上火。”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觉得蠢。
蒋炎武没笑,垂眼看覆在手背上的手,指节细瘦,骨棱分明,细口子不少,指缝还嵌着洗不净的朱砂。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这顿辣是自戕,知道这顿辣是往烂伤口上撒盐,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吃面的,就是无地可去,想听个响。
“过节嘛,”蒋炎武顶着兔子眼,咧嘴笑,可那笑撑不到眼底,在半道就散了,“得痛快痛快。”
阿庆眼神在他俩脸上转了一圈,转身从冰柜拎出两瓶汽水。起子往上一卡,嘭地撬开,汽水沫涌出来,她递过去,一瓶塞蒋炎武,一瓶搁严箐箐。
蒋炎武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一滚,两滚,三滚。瓶子空了。他把空瓶往桌上一顿,闷闷一声响。然后长长吐气,带着辣,带着烫,带着这些年没处搁的辛酸,整个人往后一靠,瘫椅背上,像刚打完一场仗。
严箐箐看着那张被辣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轻轻一弯。就是这一下,她面相变了,春回大地。“蒋队想吃什么?我请。”她往后一靠,学着他的模样,“过节嘛,得痛快痛快。”
蒋炎武也不客气,“老板娘,菜单拿来!我要点菜。”
一份醋溜鸡,一份肝腰合炒。
蒋炎武从兜里掏出张纸,推到严箐箐面前,“五十一人的名单。活着的,都在这儿了。”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姓名,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阿庆还去门口盛大骨汤,也不知道从哪冲出来一个麻花辫女孩,差点撞翻汤盆,麻花辫一摇一摆,兴高采烈地跟阿庆道歉。
中秋中秋,烹煮团圆,都是乐呵呵的。
阿庆附带送了盘五花八门的月饼,莲蓉的、五仁的、豆沙的,冰皮,甚至还有俩枣泥,“苏赫也不在,你们陪我吃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严箐箐没接话,目光还落在那张名单上。阿庆瞄一眼蒋炎武,又瞄一眼严箐箐,没刻意压声,“你俩两口子吧?”
蒋炎武刚想解释,嘴张到一半,严箐箐却没吭声。她低着头找笔,像是没听见。蒋炎武那口气悬在半道,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阿庆没觉着尴尬,反倒来劲了,“那你跟小羽毛住什么呀?要介绍房源不?两室一厅,阳台大得很。”
严箐箐终于睨了一眼,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你业务真广。”
话音刚落,一只血掌挟着雷霆力量将双黄月饼拍成了膏泥。
严箐箐悚然抬头,一张缺失大半的脸撞入瞳孔,李秀娟!
椅背失衡的刹那,严箐箐摔下去,脊骨磕地,瞠目骇然地瞪着虚空。
阿庆吓得惊叫,忙要搀扶。蒋炎武已抢先一步将她从地上捞起。他太熟悉这副模样,瞳孔失焦,唇齿战栗,“是谁?”
这是自李秀娟失踪后,她第一次瞧见鬼身鬼首,整个胸腔被挖成了毛坯房,半颗头颅一只独眼,噙着泪痕,正朝着一个方向嗷嗷怪叫。那是麻花辫女孩遁走的方向,是她女儿的方向。
严箐箐拔腿便追,蒋炎武来不及问价钱,探手从屁兜捻出三张百元钞塞阿庆手里。
麻花辫田海棠觉得今天自己特别了不起。
语文课上,老师将她的作品在全班展示,田海棠画得是父亲躬身在引擎盖前的模样,工作裤的棱角有鼻子有眼,鞋底的干泥,指掌的机油都被勾勒出来,纤毫毕现。老师说,这才是最有生活气息的压卷之作。
她将那幅画压在枕头底下,只等着晚饭时摊开来给田福根。
中秋夜。母亲固然下落成谜,但日子总得有盼头。田福根领着两个丫头去街口吃砂锅米线,一碗三鲜,一碗辣鸡。田海棠埋着头吸溜,吃到一半,蓦地想起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
“我去上个厕所。”田海棠撂下筷子,贼眉鼠眼地溜出去。她太兴奋了,步子夸张,接连撞上好几个路人,她笑容可掬地道歉,圆脸肉嘟嘟,若满月,一笑便是年画娃娃。
她跑过粮油店,跑过那棵歪脖树,拐进那条走了多年的巷子。路灯坏了许久,无人来修,黑黢黢的,像豁了牙的怪兽嘴巴。田海棠不怕,这条路她闭着眼也能跑回家,跑到那幅画跟前,跑回父亲看见它时那张黧黑的脸上,绽出她从未见过的光。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迫切回家的邻里,可那步子越来越疾,越来越沉。她想扭头看一眼,后脑勺猛地“嗡”一声,像被人用棉被兜头蒙住,眼前炸开一片白,白的里头有黑的虫在飞。她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真疼呀,疼得她从那混沌里挣出了一点清明。
她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有人拽着她两只脚踝往后拖,碎砂子硌着她的脸,一粒粒嵌进肉里。她拼命睁眼,眼皮坠了铅,只掀开一条缝,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一晃一晃,像妹妹吃米线时悬在桌底晃荡的两只脚。
她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还在这条巷子里走,要去拿画。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都像拴在别人身上。
恍惚间田海棠听见窸窣响动,她使劲撑开眼皮,一个人蹲在她面前,背着光,脸是一团黑,只看得见两只手,正在往手上套东西,白花花,软塌塌的。
是保鲜袋。
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想跑,想蹬腿,想喊爸爸,可四肢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看着那两只套着保鲜袋的手,隔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朝她伸过来。
画,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是边哭边画完的,田福根没有大皮鞋,没有大手表,没有插在胸口的大钢笔,也没有周蝴蝶爸爸那样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她们围着她笑,从前她没有还击的力气,这回不一样了。她是最好的。是第一。
这念头像一簇火。田海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往前爬。她看见拖把横在地上,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布条,脚踝便被攥住,猛地往后一拽。拖把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整条巷子,隔着一整个中秋。
她往前够。这回够到一只垃圾袋,指头抠进去,黏糊糊的汁水从破口淌出来,她抓住了烂菜叶和西瓜皮。可那只手还在往后拖她,她抠不住,指头一根根滑出来,指缝里塞着残渣和一团湿头发。
她又抓栏杆。她想,只要攥着,只要不撒手,她就还在,能捧着画跑回米线店,能让爸爸看见自己第一。田海棠攥得手指都白了。
身后的人拽不动她。
停了。
她听见一声叹息。很轻,像嫌麻烦。又是阵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什么。她脸贴着地,凉意从腮帮子渗进牙缝,她看见一双沾着泥的鞋,从她眼前走过去,又走回来。
那双鞋停在她攥着栏杆的手边。
有东西落下来。很重。一下。
她没觉得疼。只听见一声闷响,像谁在案板上剁骨头。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根栏杆,紧紧的。可那只手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手腕那儿空空的,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涌,一股一股,比米线还烫。
她想喊,喊不出。她想哭,哭不出。那双沾泥的鞋弯下去,捡起什么,放进保鲜袋里。保鲜袋是透明的,田海棠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
她被扛起来,头朝下垂着。血往脑袋里涌,涌得一阵红一阵黑。地上有东西正慢慢洇开,洇成个人形,那是她躺过的地方。
画还在家里,压在枕头底下,爸爸还没看见。
爸爸躬着腰,指缝里有黑色的机油。
他还没看见。
第19章
19
严箐箐和蒋炎武跑过粮油店, 掠过歪脖子树,一头扎进窄巷,脚步被夜一口口吞掉。
蒋炎武遽然止步, 指尖往地上一抹,黏腻的,尚有余温。
血断断续续,迤逦如蛇, 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曳着前行,可过了垃圾桶, 血液路径兀的突变, 又清晰又连贯, 像故意留给追兵的路标。
蒋炎武顺着血迹望去,巷子尽头黢黢然, 森森然, 什么也看不透,他有些迟疑,一个拖着孩子亡命奔逃的人, 哪有闲情逸致把血迹滴成一条笔直的线。
可他还是长身欲追, 一回头, 严箐箐却背离轨道, 往反方向跑。
满世界只有严箐箐能听见李秀娟。那魂影拼尽全力地抬臂,撕心裂肺地咆哮,彰显着母亲力量。
蒋炎武信任严箐箐, 拔腿追。李秀娟领着两人在窄巷穿行, 拐进三家巷,穿过耳朵眼胡同,弄底拐个弯, 迎面撞上一面灰砖墙,藤蔓在风里张牙舞爪。李秀娟从墙边一飘而过,钻进一道窄口子,里面是条更逼仄的岔路,堆着瘸腿的沙发、散架的床板、生锈的单车,乱糟糟摞着。两人一鬼兜兜绕绕,又穿过两三条盘曲巷,眼前豁然洞开——
竟是个街心花园。
严箐箐戛然驻足,她觉出了不对。
李秀娟立在原地,在灯下薄得像张膜纸,忽明忽暗,飘摇不定。她脸上决绝的指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茫然。夜风游窜花园,花草满堂芬芳。严箐箐知道了,鬼和人一样,走得太远也会迷路。
蒋炎武咬牙,“到底准不准?”
李秀娟颤栗起来,她大哭,仍在指,仍在叫。严箐箐勘破了李秀娟的慌乱与恐惧,她惧怕严箐箐不信,惧怕误入歧途,惧怕女儿成了望乡台上的孤烟,这恰恰印证了她的虔诚。
“不是她不准,是她太想准了。”
严箐箐不再看李秀娟。
她听。听李秀娟哭腔里的纹理,她生前最后一次带女儿玩耍的去路,那些被夕照镀金的记忆,此刻正以怎样的频率在她支离的脑子里循环往复?执念指向的不是凶手,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路,不是凶手的路。
严箐箐遽然睁眼,“妈|的,跟我玩障眼法,还是那条路!”
蒋炎武未置一词,两道身影没入了岔路的黮闇。
脚下是碎石,是烂菜,是无数无名物在鞋底碾碎的黏唧,他们重回血液的发现点。路尽处横亘着一堵颓墙。死巷截断了去路。
但李秀娟未停,半颗头颅钟摆一样晃荡,她迎面撞向那堵青砖。
蒋炎武遽然收脚,险些踉跄。他探手去摸,墙上裂着道罅隙,细若游丝,刚够一具肉身侧身挤过。他将肩胛死死贴住胸肋,一寸寸往里嵌。墙砖的断茬剐蹭着他的臂骨,不时剜掉皮肉,蒋炎武疼得冷汗顺着脊沟淌。
他挤过去了。
严箐箐紧随其后,从这一侧的世界,生生挤进另一侧。
血迹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真的。那赭褐色的痕渍凌乱不堪,仓皇失措,不再是故布疑阵的假迹。血迹断断续续,时浓时淡,有时石板一摊,有时瓜皮三五滴,像有人咳出残血。
蒋炎武循迹疾追,心跳擂得肋骨生疼,一下下,要把胸腔撞出洞,他最痛恨的,就是加害孩童,他们尚未开刃,命还是软的热的,攥在手心里能捂出汗,他们是信任与善良的原初建构。
巷子尽头,一人正拖着东西狂奔。那东西太小,小得像捆柴,像袋弃物,蒋炎武悚然觉出,那是个孩子,软塌塌,四肢耷拉着,像被抽走了骨头的偶人,正是田海棠。
蒋炎武迸出一声暴喝,“站住!”
那人影猛地一耸,旋即把偶人一掷,转身便跑。
偶人落地,闷闷一声。蒋炎武气冲牛斗地撞开夜色,扑向田海棠。
田海棠仄歪着,脸颊嵌着地,一动不动。蒋炎武小心翼翼将她翻过身,月光泼在那张脸上,双眸紧阖,像两弯哭干的浅溪。
他目光往下走,便看见了那双手。
腕口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血从断处往外涌,汩汩有声。夜里看不清颜色,却听得见那声音噗,噗,噗,像个失了闸的龙头,怎么也拧不回去。
这一幕太惊惶,蒋炎武绷不住以往的泰然自若,他扯下自己的T恤边角,攥紧布条勒进田海棠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绞紧再绞紧,他的手开始抖起来,他在攥一根滑脱的绳子,绳子那头坠着条命啊。
“120,打120!”他头也不回,喉咙劈出一声吼。
没有人应。
夜是空的。
他猛然抬头,严箐箐不在身侧。
蒋炎武四下睃巡,目光搜到暗处才看见严箐箐贴墙立在阴影里,岿然不动,瞳仁锁着不远处一栋居民楼三层,楼梯拐角的那扇窗。
蒋炎武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没看出名堂,黑黝黝,与楼宇间几十扇窗毫无二致。他垂目看地上的孩子,把勒紧的布条又绞一圈,托住她的后脖,掏手机打120。
就在这须臾空当,严箐箐鬼一样顺着墙根滑进了楼门。她侧身挤入铁门缝隙,俯身脱鞋。
赤足踏上台阶,无声无息。
二层走廊堆着杂物,她经过时顺手抄起柜上的平底锅,铁柄冰凉,掌心滚烫。拐过楼梯转角,那人影就在三楼的缓步台上喘粗气。
没言语,没预警。
平底锅抡圆了劈下去,那人抬手格挡,铁器砸在小臂上,简直是闷雷轰轰,锅瘪了,豁了边,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那人踉跄稳住身形,趁她赤手空拳,往前一扑。严箐箐侧身捞起一铁皮簸箕,竖着砍。薄边在他额角豁开道口子,血珠甩在墙上,一溜黑。他痛嚎一声,抬手捂脸,严箐箐反手攥住一拖把,木杆横扫过去,正中那人膝弯。他趔趄跪倒,她欺身上前,杆头调转,直打面门。杆断了,半截木茬子攥在手里,茬口白森森,沾着血。
他爬起来,捂着脸往楼上蹿。
消防梯的铁门虚掩着,严箐箐追进去。
脚下是镂空的踏板,那人手脚并用往上攀,成了个鼻孔飙血的大壁虎。严箐箐仰头盯着他在铁梯的折角处忽隐忽现,越爬越高,越爬越快。
三楼。四楼。五楼。
她翻出窗,抓住外沿。风过处,乱发飞浮,锈铁梯在呻|吟,严箐箐充耳不闻,她的认知系统会自动筛除一切与目标无关的刺激物,世界里只剩下头顶那团黑影。
这便是她缉凶多年最宝贵的核心特质。在信息过载的现场环境中,瞬间完成认知资源的定向投放,这种近乎偏执的选择性关注,让她在危机中维持着稳定,这是一种西北荒原的特质,鹰隼锁定野兔,狼群追踪黄羊,采油人在万顷戈壁盯住压力指针。
一格又一格。风灌进领口,鼓荡着衣裳,她弓着腰,膝盖抵住横杆,往上挪往上挣。那人就在上面不远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瞳孔映出惶恐。
晾衣的竹竿和铁丝把天台的空旷切割成无数促狭的甬道。
床单们垂着头,湿漉漉悬着,有千家万户的皂角味。男人的衣衫,女人的胸|罩,小孩的尿布,花花绿绿挂成旗帜。月光下,东一片西一片,白的白黑的黑。
凶手像只受惊的耗子,扎进床单的迷宫里。他掀开白被单,钻进去,又从花床|单钻出来,贴着墙根猫腰走,忽而蹲下,忽而匍匐,忽而贴在废品后。他摁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鼓声大作,要把他的藏身处卖给老天爷。
他稍稍探出半个脑袋。
一柄匕首便直直扎过来!
他猛地缩回,那刀尖贴着床板边缘划过,削下一片木屑。
他转身就跑,掀开湿床单,水珠甩了他一脸,顾不上擦,又跑过一排汗衫,跑过一溜裙子,跑过尿布阵。身后的脚步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像散步,他拐过一个弯,钻进棉被垛里,把自己埋进去。
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严箐箐的声音。很近,像贴着耳朵念叨。
“躲好了吗?”
他浑身一僵。毛孔炸开。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可能知道?
他疲惫地支棱起一口气,只能掀起床单接着跑,一条又一条,湿布片子打他脸,抽他身,像在拦他拽他,他跑得肺叶都要阵亡,回头看一眼。
严箐箐就在三米开外,眼直直盯着他。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严箐箐开着雷达呢,男孩脚踩着男人头发,双手揪他耳朵,蹲在他头颅上,跑得再快,严箐箐都能瞧见衣物被单上露|头的大眼男孩,那男孩笑眯眯,很腼腆,跟严箐箐扮鬼脸,吐舌头,抖机灵。
男人索性一搏,挥着沙发腿砍来。严箐箐侧身让过那道劲儿,顺势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往上一拧,骨节错位,沙发腿脱了手,他还想挣。挣不开。
这个女人看着瘦,可手劲力大无穷,是铁钳,也是虎口,更是老鼠夹。他挥起拳头,严箐箐松开手腕,双手捧住他汗津津的脑袋。
膝盖往上猛撞。
一下。
骨裂了。
两下。
血沫从鼻孔喷出。
三下。
那张脸开了花。血从鼻翼、嘴角、眉骨滔滔不绝而出,他往后踉跄,脚跟绊到天台边缘那道低矮水泥棱,整个人仰进了虚空,眼见就要摔下,严箐箐探手一抓,攥住他衣领。
他魂飞魄散,身子骨都软瘫了,只剩两只手死死抓住严箐箐胳膊。
严箐箐怕他有其他动作,腾出手捏他下巴,一拧,下颌应声脱臼。惨叫混着涎水歪斜的淌出来。严箐箐把他提回来,掼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她听见了李秀娟的尖叫。
这次不一样,更尖锐更凄厉,那只独眼瞠成了肥胖的月亮,脑袋岌岌可危要从脖颈折断,她顺着她目光回望。
两个人站在严箐箐身后。
一个男人,一个女孩。
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严箐箐只觉得气管梗住,田福根垂头看胸口,那里裂了个匕首口子,涓涓潺潺着,像条捂不住的细泉。他搂紧怀里的孩子,充满无措和悲伤。
是死了的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严箐箐脑袋充血,她明白了。手腕一翻,把男人重新送到天台边缘,又往外递了半寸。凶手吓得扑腾,叫得像待宰的黑猪。严箐箐就让他这么悬着,悬在生死界限上。
“这是灭门,灭门就是深仇。”
“严箐箐!”蒋炎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严箐箐!你干什么!”救护车已停靠在平行的街面,巷子窄,急救人员扛着担架奔驰而来,蒋炎武抱着田海棠迎过去,一回头便是天台上腾空乱蹬的腿。
严箐箐闭上眼。
又是一对父亲和妹妹。这重叠了失去严柏青与严苗苗的苦楚。
严苗苗的眼睛真硬啊,真冷啊,像摸着一块冰窖里的冻肉。妹妹眼睛支棱着,倔强着,怎么合也合不上。她试了一遍,两遍,三遍。最后那双眼就那么睁着,被白布盖上了。
“跟谁兵分两路呢?”严箐箐声音很轻,西北口音荡然无存,有点油滑,有点轻软,甚至有点温柔,“说了,就上来。不说,我就松手。”
严箐箐猝然松手,男人疯叫。
下一瞬,她又攥住他胳膊。严箐箐速度迅疾,手法乖张,彻底诛杀了男人的侥幸。
臊黄的尿从他裤管流出,他依然悬停半空,眼神恐惧滔天。他说,他什么都说,可下巴脱臼只剩下一串似狗似狼的呜咽。
“你太重了,我抓不住。”严箐箐俯下身,声音贴着他耳朵灌进去,又软又糯,像在说情话,“你死了就死了。我有两百个理由,把这事圆过去,听明白了吗?”
第20章
20
砂锅店门口的警戒线拉起来时, 还未过夜半。
田福根保持着半卧姿势,把女儿箍在怀内,像只被风干的虾。胸口红血漫漫, 成了件红肚兜,地上也狼藉,和食客惊乱中泼洒的砂锅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油哪是血。
老板蹲台阶下, 脸煞白,腮帮子鼓缩不定, 像只刚从水里捞起的**。他张嘴想说点什么, 刚蹦出个“我”字, 嗝一声。隔了两秒,蹦一个“真”字, 再嗝一声, 最后蹦个“不”字,嗝隔两声。一句话说了三分钟,愣是没凑出个完整句子。
老弥蹲在那尸表检验, 听得直皱眉, 回头瞪一眼做笔录的年轻警察, “你能不能等他先打完嗝!”
老板憋得满面赤涨, 憋出个巨大的嗝,震得自己一哆嗦。
老弥垂头续勘,目光掠过田福根的胸口的细缝, 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然后, 他也打了个嗝。
不是吓的。是看见旁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一口气没倒腾上来。那男人面庞似发酵过度的面团,鼻梁塌陷, 眉弓豁裂,下颌歪在一侧,嘴角唆哈唆哈地往外淌哈喇子,**溲溺一片。
老弥瞪着那张脸,又打了一个嗝。
他扭头看蒋炎武:“这他|妈谁干的?”
蒋炎武没吭声,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叹,五味杂陈,最后错综成一种复杂的沉默。他确未目击严箐箐动手的全过程,只看见她追撵出去,只听见闻天台几声撞击,等他赶到时,男人已经成了这副德性。
老弥等了半晌没候到答复,又打了个嗝,嘴里嘟囔,“能在西北重案熬下来的女子,不残不死的,必是大煞。”顿了顿,“大煞!”又顿了顿,“煞!”
蒋炎武不置可否,领了严箐箐的工作,就地突审。即对被拘留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必须在拘留逮捕后的24小时内进行讯问。蒋炎武的突审则更迫在眉睫,人刚入毂,他便要探囊取物。
警用车的铁壳里,男人的下巴已被老弥用专业手法端回原位,但显然有些粗陋,说话漏风,像嘴里揣了半颗核桃,往外渗涎水,擦一下,又渗出来,再擦一下,还是渗。最后他放弃了,用塑料袋兜着。
“名字。”
“吕张华,道上的朋友给面儿,唤我小旋风。”
“哪儿的道上?”
“沧西省。具体哪不便说,说出来无以自全于江湖。”
蒋炎武没在此处计较,“你说接单干的,谁下的单?”
吕张华摇头,“不知道,不问,这行的规矩,多言数穷,不若守中,死得快,人家出得起那个价,还能有假?ID是乱,字母加数字加字母的,那个IP之前我追过一次,追不到,人家用的多层跳板,比我干净多了。”
“多少钱?”
“五万。”
蒋炎武的笔在纸上顿住,抬起头,“一个人?”
“三个,一大两小。”
吕张华避开蒋炎武阴鸷的眼神,没吭声,低头盯着袋里那摊涎水,怔了半晌,才开口,“来钱快。我手头紧,定金两万,尾款三万。打到虚拟钱包,我提现了,提完那个钱包就注销了,人家比我专业。”
蒋炎武不再盘桓此节,“对方怎么给你的信息?”
“发过来的。一宗文档,加密的,密码在另一条私信里。那一大两小所有人的习惯,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在哪儿买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烦什么。田福根周几买肉馅,他那小闺女爱吃粘牙糖,就那种一毛钱十根的彩条粘牙糖,咬一口能粘得上下牙分不开,能乐半天。
蒋炎武的那管笔,停了。
吕张华像被按了开关,那些他从未亲历、却烂熟于心的细节开始往外涌,一句衔一句,停不下来。
“田海棠,每天五点二十出校门。扎头发的皮筋是西瓜红的,袜子上要有小碎花。出校门往左拐,巷口有个推三轮的老太太,她从那买一包素牛排,麻辣味,边走边撕着吃,到家刚好嚼完最后一口,包装袋折两折,揣裤兜里。她妹,田牡丹,四点五十放学,头绳是粉的,净捡姐的剩袜子穿,所以袜筒老往下出溜。姊妹俩有时一道回,有时各走各的。拐进巷子,那棵树下老是有只花猫,她们拿火腿肠喂,一根掰两半。还有田海棠会画画,没学过,但有天分,画啥像啥。”
吕张华顿了顿,脑子翻阅着文档的下一页。
“田福根,原先开大车,李秀娟跟人跑了之后——”
“——你等会,跟人跑了?”
“写着呢,媳妇跟人跑了,撇下俩闺女归他。什么活都干,汽修换机油,装修扛腻子,以前好两口,散啤就着花生米,喝完嚷嚷几句,不动手,现在不喝了,眼珠子也亮了。田海棠周三有体育课,老师说跑步得有劲儿,他就每礼拜二下午去南关菜市场,找最里头那个周记肉铺买一斤前腿,七分瘦三分肥,绞两遍。拐个弯再扛一袋米,二十斤的,回家能吃挺久。家里衣裳现在都他洗,俩闺女的袜子他手搓,厨房窗台上搁着一个塑料糖盒,原先装喜糖的,现在装海棠的头绳和牡丹的粘牙糖。”
吕张华说完了。
车厢内阒寂如墟。
蒋炎武兜里揣着两部手机,一部开着录音,一部连着严箐箐的线,那头也静着,静得仿佛根本没人。那张惨绝人寰的脸上无悲,无惧,甚至没有认命的灰败。蒋炎武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蒋炎武终于轻声开口,“你背了多久?”
吕张华愣一下,旋即会意,“背了一礼拜。人家说了,动手那天不能看手机,不能翻文档,得全装进这里头。”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万一栽了,手机一缴,什么也刨不出来。”
蒋炎武望着他手指,那里硬生生装了份灭门图纸,装了时间、地点、路径、退路,装下了三条命,像装一张购物清单。
“所以你背了一礼拜,就为了灭人家一门?”
吕张华又不吭声了。
蒋炎武侧首望车外。窗外密匝匝的小铺多,霓虹纷披而下,赤橙黄绿泼了满街,像锅煮烂的糖稀。他望了片刻,忽而开口,“那两个女孩的习惯,你背得这么熟,动手的时候,下得去手?”
吕张华喉结一滚,没应声。
“同伙是谁?”蒋炎武仍望窗外,灯色在他脸上切出块垒,“不说,我请我们队长回来。就是你这张脸的始作俑者。”
吕张华浑身一凛,抬眼觑蒋炎武,像被一烫,迅猛地缩回目光。他不是没进过局子,不是没见过刑警,寒意从尾闾骨戗上来,顺着脊柱沟一路蹿至后勺,他想起一歪果电影《死神来了》,人还没死,命已经被勾了,插翅也难逃。那婆娘就给他这感觉,跟开了法眼似的,藏进鼠穴也能把你掏出来,摁在地上,一根一根数你的骨头。
吕张华筛糠似的抖起来。嘴张开,供词如决堤,同伙姓什么叫什么,刀从哪处买,在哪定的计策,同伙吃喝拉撒什么脾性,万一跑了能往哪儿钻……他边说边抖,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塑料袋积了半袋。他哆嗦着交代完,软塌塌窝在那,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里头全是惶悚,砧上之肉,釜底游魂。
蒋炎武没再说什么,关车门出去了。
车外,老弥已勘验毕,正拾掇手套,胶皮剥离指掌发出了短促的噼啪。他见蒋炎武走近,抬了抬下巴,话从口罩后闷出来,“胸口那道创口太精准,直贯心室,刃口走的是心包与膈肌之间的天然腔隙,这不是捅人,是拆人。小的机械性窒息,扼痕嵌进颈侧肌群,深及喉结下方,指腹宽窄与施害者手型吻合,具体得我回去再过。”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警戒带外攒动的人影,问,“那个谁呢?”
“哪个谁?”
“严箐箐。”老弥摘下口罩,“刚才我可听技术科的人说,那男的下巴脱臼,手法是她家祖传的,先拧再拽,咔哒一下,下颌骨就出去了。”
两人并肩往砂锅店里走,老弥忽然顿住脚,喉间又滚出一个冗长的嗝。
“那张脸实在太他|妈的惨了。我干了三十多年啊,死人摞起来比活人多,头一回见一个活人被揍成那样还能喘气,”长叹着感慨,“大煞啊,大煞,这回,我看二大队老实了,你们也老实了。咱们这行谁没见过死人?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活着的那个,比死的那个更像是从阴间爬回来的。”
1204室的卫生间里,水汽氤氲得濛白,镜面像绷了层尸布。
严箐箐立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落,她一动不动,任由水冲腰窝,经大|腿、刷膝弯,最后消失在排水口的铁箅处。她阖着眼,额头抵着瓷砖,触感如抵碑石。
田福根一家的底细,对方摸得太透了。那不是蹲几日墙角就能窥见的,是有人在田家装了眼睛,日日夜夜,寸步不离。还有李秀娟瓷砖下压着的那缕丝线,是民国苏绣的上等货。
严箐箐睁眼,关水,裹了条浴巾出来。就着台灯的光拨那丝线,指腹一触便知,这是手工捻的精品货,被血泡过,泡透了,渗进每根纤维里,像生来就是这个颜色。
小羽毛准备了半截白蜡,一沓黄纸,一只粗瓷碗,一枚锈铜铃,一袋海盐,三根从坟头揪来的艾蒿,东西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只等严箐箐上座。
严箐箐背脊挺如尺。她会的。招魂。
碗中注满清水,置地板正中。海盐沿碗边细细撒一圈,要密不透风,要像隆冬霜,坟前雪。白蜡点燃,火苗初时是怯懦的,须臾便立起来,一吞一吐。黄纸叠作三折,捏在指间。铜铃悬于把手,铃舌用纸团塞紧,不敢让它响,响则惊魂。艾蒿插在窗台的缝隙里,根朝外,梢朝里,是招魂引路的幡帜。
她要正式找李秀娟洽谈。
很多人教过严箐箐招魂之术,那些师父如蜻蜓点水,来去倏忽。
有自香江来者,矮矮胖胖,戴一副赛璐珞眼镜,住在旺角唐楼顶层,满墙贴着黄底朱砂的灵符。他教她的是喊魂。夜半三更,持一炷香,立于十字路口,朝着亡者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唤名姓。他说港九地狭人稠,横死鬼太多,怨气淤塞街巷,若不喊回来,便要在霓虹灯下永世游荡。她照着做了,香火明明灭灭,喊声淹没在巴士的引擎中,鬼没来,倒引来巡街的差人。
有泰北来者,人称黑阿赞,盘踞在夜丰颂一座吊脚楼下。满室腥膻,他笑起来像尊剥了漆的鬼面。他教她用横死者的骨片,磨成粉,调尸|油与坟土,画符于七处关节。说如此便能唤回飘散在三途川上的残魂。她问灵不灵,阿赞呲着被槟|榔染黑的牙,“灵不灵,死了才知道。”她仍是学了,那调调念出来,像雨季的蛙鸣,潮腻腻的。
有蒙古巴彦乌列盖来者,裹着蓝袍,头缀银饰。她教的是风,草原上的风,能驮着魂走。说人死之后,魂灵要翻九重山,涉九条河,才能回到祖先的营地。若途中迷了路,便需萨满的风来引。那调调是唱的,苍苍凉凉,像马头琴的尾音拖在旷野上,散进草稞里。严箐箐学不会那颤音,喉咙里挤出来的,只剩下干巴巴的呜咽。
有龙虎山来者,老道士,守着赣东一座塌了半边的道观。观里供着三清,香火断了几十年,神像的脸被烟熏得黧黑。老道士教她的是召请。踏罡步斗,掐诀念咒,以自身为鼎炉,引亡魂入窍。她站了三天罡步,踩得脚底起了泡,老道士只是摇头,“你心不净。”她问如何能净。老道士久久不语,末了说,“净不了。你这辈子都净不了。”却还是把口诀教了。那调调方正,端肃,像石头砌的台阶,一级级通大殿。
她学了那么多。香江的,泰北的,蒙古的,龙虎山的。每个师父都说她不是那块料,每个师父还是教了。那些调调藏在严箐箐的喉咙里,像一堆借来的钥匙,却不知要开哪扇门。
午夜梦回,她偶尔会哼起一段,不知是谁的,不知是唤鬼还是招鬼。哼着哼着,便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那声音隔着雾,隔着山,隔着几重阴阳,听不真切。她再哼,那边又静了。
只剩窗外的风,灌进来,呜呜的,是豁了口的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