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帝崩

    城郊北禁军营帐。

    夜深秋露重, 轻寒杳杳,鸦声渺远。

    禁军一干人等不解风月,只觉寒鸦声恰似丧钟鸣, 叫得他们背后发毛,坐立难安。

    一夜之间,康王率军进宫、陡然暴毙,惊变皆生于瞬息之间。北禁军群龙陡然无首,被率兵而来的沈容川稀里糊涂押回城郊军营,好半天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王惨死,有惊怒痛惜, 谋逆不成, 有忧惧疑虑, 被关在此处久久没等来下文, 再粗的神经也被抻得细若游丝, 被数声鸦啼震得发颤。

    “沈大人将我们关押此处,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磨蹭个什么劲儿!”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嚷嚷, 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守门的驻军不耐烦地将手中长矛往下一蹾。

    “吵什么吵!留你们一命还不乐意了,这么急着和你们家康王相会?!”

    他不提康王还好,一提这两个字, 营中越发炸了锅,恸哭声怒吼声搅和成一锅沸反盈天的乱粥,声浪几乎将不远处的沈容川从椅子上掀下来。

    沈容川头疼地按住眉心,俊朗的眉目拧成一团沧桑。

    他向来明哲保身, 昨晚听到宫中的风声,不知怎么热血上头, 私自动用靖戎令,调京畿驻军镇压住北禁军。

    虽说到现在也没被追责吧,却也没人接应,也不知是端王如约善后,还是朝中大乱没空顾及他。

    可他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再意气风发也抵不过大人物们一根手指头,该拿这帮群龙无首的兵痞子和骗来的驻军如何是好?

    年轻的沈大人前所未有地拿不定主意。

    沙场无眼官场无情,一招不慎,别说仕途就此中断,怕是小命也难保全。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秋风中忽有马嘶传来。

    “沈大人。”

    门帘一动,露出瘦削莹白的三指,虎口处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至腕骨。紧接着门帘飒然荡开,来人披着一身凉寒秋意掀帘而入,向沈容川点头致意。

    沈容川猛地心跳加速一阵,看清对方面目,一颗心陡然落定,片刻后又隐秘地失速数拍。

    “……谢将军?”他心安之余有些讶异,舌头稀罕地打了个结,“您不是在——?”

    他好容易把“端王府”三个字咽回去,心事没完全藏住,露出几分讷讷。

    谢执挑眉笑出声,不慎呛进身上未散的秋凉,边低咳边笑道:“端王殿下抽不开身,特意托我来谢沈大人,昨夜多亏大人有心。”

    他行走间带起一缕细小气流,澄明烛光幽然而动,附着在他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像是琥珀中封存一痕月色。

    沈容川倏地被烛光晃了眼,错开视线,强定心神。

    “殿下言重了——不知北禁军眼下如何处置,谢将军……和殿下可有打算?”

    他看出谢执和宁轩樾的亲近是一回事,谢执没有同他避讳又是另一回事。沈容川为人精明,哪能听不出这层坦荡?

    偏生精明如他,一时头脑发热,亲自出面将北禁军押了回来。

    但这种烫手山芋是剁碎作肥料还是瓜分作珍馐,绝不是他区区兵部侍郎能置喙的。

    谢执对别的事不太敏锐,但军务折损谢家满门性命与他少年光阴,容不得他不懂个中敏感之处。

    他垂眼轻拍两下沈容川肩头,笑道:“正是为这事来的,辛苦沈兄压住他们。”

    他手掌一起一落,清苦药味浅淡地钻入沈容川鼻腔。

    沈容川惊觉他转身就往门外军营处去,忙追上前提醒。

    “谢将军留步!那帮愿意进宫作乱的北禁军都对康王忠心耿耿,刚刚还在吵嚷,您别……”

    谢执头也没回,迎着夜风将手一抬,轻巧地向后招了招,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北禁军整整一天未进食水,此起彼伏地叫嚷一阵,肚子渐渐叫得比嗓子更猖狂,不得不逐渐放低声量。不过凭谢执的耳力,早就远远听见这些动静。

    他微微笑了一下,启门而入。

    “吱呀”一声如水滴溅入沸油,将一窝没头苍蝇似的北禁军炸开了锅。

    “沈大人终于不装聋了?之前怎么没看出你是太子的走狗、狗……谢将军?”

    那名张口便骂的北禁军看清来的是谁,登时在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谢执也不恼,视线在神色各异的北禁军脸上扫过,施施然走近。

    “你这话倒是错怪沈大人了。”

    此话一出,北禁军中不少人等敌意更盛。

    虽说谢执出身行伍,又带领他们中的一批人平乱过潼关兵变,但他昨夜护的是皇上,最后又跟着端王离宫,立场着实令人捉摸不透,总归向着的不是康王。

    起先那名莽撞开口的北禁军倒没这么心细,张嘴又要嚷嚷什么,被身后的弟兄一把拽住,嘶声喝止:“少说两句吧,这么亲热,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主动送上去?”

    那名北禁军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梗着脖子瞟了谢执一眼,扭过头去。

    谢执听得分明,不动声色,转而让人送上提前备好的食水,见北禁军喉头有吞咽动作却无人动弹,施施然温声道:“诸位若是信不过,可以随意选一批让我试毒。”

    片刻静默。随即,方才出声喝止的那人板着脸上前,抓起一壶酒、一块饼丢在谢执面前。

    谢执没有废话,拎起酒壶仰头饮了大半,又扯下半个饼细细咀嚼。

    食水自然无毒,但他胃里只有两口聊胜于无的白粥和饭菜,陡然半壶冷酒下肚,胃里翻腾地酸胀起来。

    谢执强忍不适,微笑让开路,趁北禁军哄然上前领吃食、饱足感和愧疚感一起膨胀的时机,不高不低地道:“我明白诸位的心情,别说诸位,就连我昨日突然被皇上叫进宫以防万一时,都觉得皇上的疑虑有些过甚。”

    “皇上想必有自己的眼线,不知如何听闻太子的筹谋,又苦于没有实打实的罪证,仓促间唯有叫我入宫护卫。没想到太子竟如此肆意妄为,趁皇上身体抱恙,意图围剿康王、挑拨端王,好自己大权独揽。”

    一堆皇上太子这个王爷那个殿下,北禁军只觉得这份下酒菜着实难以下咽,噎得两眼一抹黑,只有晕头转向听谢执“剖析”的份儿。

    谢执徐徐道:“南禁军是什么德行,诸位只怕比我更清楚,若非早有准备,昨夜怎么会这么快就集结入宫,恰好在朱华门前截住你们康王殿下?端王和康王素来交好,也是关心则乱,闻讯匆匆入宫,反倒成了太子借刀杀人的一股东风——诸位请想,端王何其滴水不漏的人物,再凭他和你们康王的交情,要是想对康王下手,何必用如此冒进而露骨的手段?在王府坐收渔翁之利才好,又何必亲自入宫趟这趟浑水!”

    北禁军将这堆皇亲国戚和着干饼冷酒囫囵下肚,情不自禁地点头附和。

    谢执又道:“事发突然,就连皇上都是临时听到一点风声。别说各位,我情急之下也险些对端王殿下——啊,还有沈大人——起疑心,何况各位。但回头细细想来,康王已被太子借刀杀人,诸位固然重情重义,可倘若再被牵连进去,康王于九泉之下必然愈发痛惜。

    “这回全靠沈大人及时反应,保全诸位。沈大人此举将自己陷于危局,还要被诸位骂作太子走狗,别怪我说话不中听,这可是诸位不识好歹了。”

    北禁军思来想去,嘴渐渐停了,手中的饼险些掉到地上。

    宁琰和宁轩樾二十年如一日的交情不是假的。纵使这半年来渐生嫌隙,可要说宁轩樾真对康王有什么不利,也说不上来。

    而谢执当年单骑取敌将首级的故事更是被宁琰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多年,北禁军中哪怕没有亲身与谢执打过交道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天然多三分信任。此刻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几回,越听越觉得不无道理。

    谢执垂下眼帘,轻叹一声,“我明白你们对康王殿下的耿耿忠心,一时半会儿难以介怀端王那一剑。实不相瞒,我此前对端王也有芥蒂,直到近来才渐渐觉得,他并非冷心冷情之人。

    “我同他不过年少时相与过两年,回朝后屡屡冒犯,他却不放在心上,反而对我多有照拂,何况对你们康王?于私如此,于公,司衡府为国为民,他硬是顶着口诛笔伐做成了!而各位跟着康王进宫,本来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却到现在都没有被拖出去问斩,诸位有所不知,这也是端王殿下从中斡旋的结果。”

    跟随宁琰进宫的北禁军皆为亲信,发誓侍奉康王鞍前马后,不料主上一朝惨死,闻听谢执这番“苦口婆心”,才恍然明白背后兄弟阋墙的阴狠心机,不由得悲从中来,粗声粗气地恸哭起来。

    谢执幽幽地添油加醋道:“逝者已矣,莫再让生者寒心呐。”

    北禁军哭得愈发声势浩大。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再度吱呀一响。

    谢执眉骨蓦地一弹。

    他揉着眉心斜眼看去,见门扉微微晃动,再不动弹,像是被风无意吹开的。

    然而门缝间的夜色里却掺杂着一抹熟悉的绛红色,随细风摇曳。

    谢执头皮一麻。

    他见此地没有偏门,横竖难逃此劫,只得随便胡诌了一个借口,硬着头皮挤出门。

    “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宁轩樾还没开口就被他先声夺人,气笑了,把人拉到面前原话回敬,“你又怎么来了?”

    他一路被秋风秋雨吹淋,乱哄哄的脑袋总算清醒。得知谢执孤身入军营,明白他的意图,便没有贸贸然出现在北禁军面前讨骂。

    听见门内风平浪静,他自然知道谢执是为什么来的,无声叹出一口气,脱下大氅抖去冷雨,裹到谢执肩头,顺手将系带仔仔细细缠成个同心结。

    谢执失笑,反手将门掩紧,拉人到墙角暗处。

    “我不是派人留了口信,去去就回,又不会跑了,急吼吼地跟来做什么。”

    宁轩樾顺着他拉人的动作一倒,埋首在他颈窝深吸气,说话间,热气酥酥地挠过谢执颈侧。

    “想你了。”

    区区三个字,谢执突然哑火。

    他方才半真半假地忽悠北禁军,其实也拿不准宁轩樾状似如常的外表下,究竟难受到何种地步——倒也不是疑心宁轩樾对他刻意隐瞒,只是画皮戴久了,难免假作真时真亦假。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无此劫,来日又是否会对宁琰拔剑相向。

    谢执轻阖眼,抬手环上宁轩樾后腰,滑至肩胛。

    隔着外衣看不出来,但宁轩樾肩胛骨硌手,分明是清减了。

    昔日笑谈风月的纨绔被落拓秋风削瘦,终于藏不住遮掩多年的凌厉风骨。

    谢执环臂将他搂紧,“璟珵……”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忽然浑身一僵。

    宁轩樾立刻察觉异样,“怎么了?”

    谢执仰脸轻蹙眉心

    “不太对……总觉得那边有骚动,还有股奇怪的气味……烟味?”

    那边?

    宁轩樾随他目光看去,浑身一凛。

    他目光所指,正是永平城的方向!

    宁轩樾尚未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动静。

    “崔大人!崔大人您不能……”

    “沈大人尽管放心,我正是来找端王和谢庭榆!”

    二人遽然直起身对视一眼,谢执率先冲出院门。

    夜色渺茫下,崔毓翻身滚下马背,甩开上前阻拦的沈容川,大步流星直奔入内。

    “寻舟兄?”

    “庭榆!”

    崔毓急刹住脚步,一把攥住谢执手腕。

    沁凉。

    谢执头一回见崔毓额角手心尽是冷汗,顿时一惊,用力反握住他,“出什么事了?”

    崔毓冲紧跟在他身后的宁轩樾点点头,权当行礼,随即吞咽一口,压低声音,肃然道:“皇上……驾崩了。”

    谢、宁齐齐悚然。

    “什么?!”

    崔毓语速飞快。

    “殿下安插进宫的人回报,清晨殿下离宫,东宫的人进天子寝殿问安,之后殿内只有太医进出过。皇上服药后便睡下歇息——入夜后换了批人当值,咱们的人没来得及安插进去。不料皇上忽然神智失常,跳下床闹将起来,不慎打翻烛台,夜风一吹,殿里便走了水……待殿外人惊觉,火已经越烧越旺,皇上……皇上在火场中不避不逃,朗声大笑放歌,竟……竟没能救回来。”

    一代天子,一腔雄心。

    终成一捧飞灰。

    三人连同数步开外的沈容川立于原地,齐齐无言。

    风卷着烟气吹动宁轩樾散发,似箭矢翎羽,飘摇地拂过他侧颊。

    他心中一动,忽地想起清早离宫时擦肩而过的东宫宦官。

    他当时心神恍惚,没有细想,也没有料到太子心狠至此……倒被太子抢占了出人意料的先机。

    宁轩樾半嘲半叹地苦笑,“还是宁琢狠呐。”

    他倒不是什么顾念手足亲情的善人。留顺安帝一命,不过是想趁太子未登基时行事掣肘,多开些方便之门。

    未曾想,一贯软弱无能的太子竟直接下了死手。

    顺安帝膝下二子,一名琢,一名琰。可他未能雕琢出一块美玉,却刻出了一柄手刃君父的玉钺。

    这位天子直到生命最后数月,才走投无路地信了鬼神。岂料冥冥之中似有定数,他跌宕一生,行至穷途,竟和第一次暗中动手为自己铺路时烧死的贵妃那样

    灰飞烟灭。

    大衍顺安九年,康王宁琰谋逆,伏诛于朱华门前,顺安帝受惊病重。

    翌日,帝崩于病榻之上,终年四十六岁。

    在位九年间,权佞陈氏倒台,忠良谢氏蒙冤,功过难相抵,是非终无凭。

    太子宁琢接连丧兄丧父,悲痛不已,闻讯后披发跣足,欲投身火场,营救父皇尸身,幸为宫人阻拦,才未随父兄而去。

    不日登基,令次年改元为“建兴”。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这章任意评论就可以抽奖,感谢大家

    第92章 争锋

    天子驾崩, 新帝临朝。

    仓促赶制的龙袍有些不合身,挂在急剧消瘦的宁琢身上,更显得他孱弱阴鸷。

    都说新帝纯善, 冲入火场时呛进浓烟,喉咙嘶哑始终不见好,接着又险些在灵前哭瞎双眼,直到今日上朝,仍旧眼皮肿胀,眼底血丝密布。

    太子太傅梁丘山谏言:“皇上拳拳孝心,天地可鉴, 臣等无不感佩。只是龙体乃国祚所系, 还望皇上莫忧思过重, 令苍生担忧啊。”

    金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暗地里交换眼色, 读懂新帝用意, 齐齐低声附和:“皇上保重龙体。”

    “这副担子压在朕的肩头, 由不得朕不忧心呐。”

    新帝装模作样地重重叹息一声,拈起手边奏本。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司衡府, 弹劾的折子就摞了半张御案。一边是悠悠众口,一边是朕的亲皇叔,这可叫朕如何是好?”

    他幽幽抬起眼, 视线透过奏章上沿直逼宁轩樾。二人针锋相对地对视片刻,宁轩樾率先垂眼笑了笑,缓步出列。

    “在官言官,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司衡府何曾凭本王一点血脉相连就作威作福?”他话里有话,张口就将宁琢堵了回去, “敢问何人上奏弹劾,司衡府又有何不是?”

    建兴帝一噎。以梁丘山为首的一干老臣察觉新帝在气势上短了一截,立刻出声支援。

    “端王殿下,嘴上好生冠冕堂皇,可咱们投进去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粮,难道司衡府说几句好听话、写几封天花乱坠的折子就把人打发了?这可都是养老钱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王府的口袋?”

    一帮两鬓斑白的臣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叫人担忧他们下一秒就要厥在朝堂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露骨,朝野间炸开一阵嗡然议论声。

    人尽皆知,先前端王和康王交好,康王又同新帝不对付——只是端王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众人都没料到新帝会这么快撕破脸,不顾一切地要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场官员不乏因新政科举擢升入朝的,不论明面上是否站在端王那边,总归受过一衣带水的好处,一时间左右为难,无人作声。

    一片死寂。

    倏忽,朝服发出窸窣轻响。

    宁轩樾轻拂袍袖,不卑不亢地朝龙椅上的年轻天子拱手一揖,随即转向梁丘山等人。

    “这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首次还款的期限么?原本约定的第二批募资募粮,诸位大人也还未交付,想必家底殷实得很,急于这十天半个月,未免太小家子气。”

    他好似看不见那片胀红的老脸,不等被人抢过话头,大气不喘地续道:“所谓‘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王府的口袋’……天地良心,本王就差日夜睡在司衡府了,端王府要这些金银和粮草又有何用?何况司衡府出入的资费账目、各地筹办学堂的进展,早已加班加点详细陈述,昨日一大早就呈到了御前。”

    宁轩樾刻意停顿片刻,“兴许是皇上日夜为先帝以泪洗面,只来得及看这些弹劾折子,尚未来得及批阅司衡府的奏表。”

    “你……!”

    新帝气结。奈何嘴皮子不够利索,瞪着眼半晌没揪出这番话的纰漏,恨恨一拍龙椅,“你这是指责朕处理政务不够用心?!”

    “哪里。”宁轩樾满脸无辜,“臣这是心疼陛下勤勤恳恳,忧国忧民。”

    御座下梁丘山频频给新帝使眼色,不料下一瞬自己便冷不丁中箭。

    “不过——”宁轩樾不紧不慢拖长调子,眼锋毫不避讳地扫向先前一帮太子党,“先帝尸骨未寒,皇上日理万机,诸位大人非但不为其分忧,反倒急着忤逆先帝建立司衡府的旨意……”

    他在满朝噤若寒蝉中咬字清晰,字字如殿外砭骨秋风,“怕不是诸位大人辅弼有失?”

    梁丘山大怒,“端王殿下好利的嘴皮子!”

    宁轩樾尊老爱幼地稍候片刻,见御座上下两位都没有下文,这才悠然开口。

    “梁太傅谬赞——不过嘴皮子再利也是虚的,还是司衡府的奏报和各地实打实建起来的学堂实在,您说是不是?正巧,第二批募集钱款和粮草布帛的期限快到了,先前诸多变故,想着诸位大人家底丰厚,德行也堪为人师表,司衡府这才没有催促。既然梁太傅提起这茬,本王也就借机提一提……莫要让先帝生前最后一桩功业功败垂成啊。”

    “先帝”二字咬得掷地有声。梁丘山被好大一顶帽子砸了个劈头盖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敢胡乱辩驳。

    朝中新任的那批言官可都是些不认主的疯狗,连提拔他们的宁轩樾和司衡府都敢上本弹劾,谁知道改日会不会乱咬到他头上,给他安个“忤逆先帝,祸乱朝纲”的罪名?

    清福还没享,他可不要做下一个陈翦!

    太傅被宁轩樾唇枪舌剑一通乱打,在宁琢看来,无异于对他这个新帝不敬。他面色突变,甩手将弹劾司衡府的奏折一掷。

    “先帝驾崩不足月余,皇叔这就要骑到朕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手劲不够大,奏本“啪”地甩到座下,擦过梁丘山脚尖,滑了半丈才蹭到宁轩樾面前。

    宁轩樾俯身拾起,随手掸去看不见摸不着的尘灰,仔细叠好交予御前宦官。

    “臣并没有拿这点不足为道的辈分压皇上的意思。”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总觉得有人指桑骂槐。

    可这种时候谁先跳脚谁心虚,宁轩樾言辞举止又圆融得滑不溜手,新帝憋了一肚子闷气,好不容易瞥见梁丘山使的眼色,被迫忍气吞声地悻悻一哼。

    “近来朝中万事方兴未艾,各部都人手不足。既然司衡府之事靠皇叔办得妥妥贴贴,朕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皇叔。”

    建兴帝上身微微前倾,白惨惨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凸出。

    “送先帝梓宫入皇陵,此事事关重大,交予旁人朕放心不下。皇叔——不会推辞吧?”

    朝野间隐隐响起嗡然之声。

    皇陵依山而建,临近潼关,距京城相去不远。若仅仅是送先帝入皇陵,连头带尾外加典仪,充其量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可若是事到临头,建兴帝又命端王守陵呢?

    顺安帝连兄弟带子嗣,除了新帝就只剩一个端王,于情于理,于礼于制,守陵都不算非分之请。

    等到端王身在帝陵,远离京城,再要反对,又能如何?

    如今放眼朝中,六部要员即便不与端王沾亲带故,也多少受过新政恩惠,事到临头总归要卖端王几分薄面……可守孝一去三年,之后又待何如?

    司衡府亲信早得到宁轩樾告诫,满心戒备地踏入新帝头一次朝会,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齐刷刷懵住了。

    骆含英情急,正欲不管不顾出列反对,膝盖忽地被什么东西一崩,陡然酸麻,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就这么眨眼之差,百官中已走出一人。

    谢执站定,淡声道:“皇上孝心令臣等感佩。不过端王亦千金之体,理该派禁军护卫。眼下京中离不开人手,臣斗胆请命,望皇上宽宏大量,允北禁军戴罪立功,护送端王与先帝梓宫。”

    此举出乎建兴帝意料之外。他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心焦地转向梁丘山等人。

    谢执不等他得到指点,径直续道:“北禁军先前贸然进宫的确忤逆,但忠心护主,也并非全然有失。康王伏诛后北禁军安分守己,况且朝中缺兵少将乃是燃眉之急,还望皇上念在保全军力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新帝顾不得其他,急头白脸斥道:“怎么,谢卿要统领北禁军不成?”

    谢执恭谨地躬身,“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宁琢上位虽然仓促,但他从小惯于看父皇和周围人眼色,对众人反应极其敏感,不消东宫老臣提点便看出,多数朝臣不无赞同之意。

    他原本想斩草除根除掉北禁军,乍听谢执此言,一边怕他和宁轩樾联手起兵,另一边,他刚刚强行提拔何道荣为兵部尚书,反对的折子就差淹没御案,着实不敢再和朝臣起口舌之争。

    建兴帝双手藏在袍袖下,焦虑地扯着龙袍上的盘龙刺绣,忽见宁轩樾面上也闪过一瞬讶异,似是不虞地侧目瞟了谢执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他的心神随之一定。

    “谢卿所言有在理之处,既如此,就让兵部沈侍郎押送北禁军,护先帝入陵寝罢。”

    建兴帝心里打得好一副算盘:把沈容川和宁轩樾一并支使开,岂不是同时摆平了兵部和司衡府两项争议?等这两个人回京,何道荣在兵部站稳脚跟,六部中安插入自己的人手,朝中还能有旁人只手遮天?

    算盘珠子刚拨楞一颗,建兴帝心尚未放下,又听谢执平平淡淡出声道:“皇上圣明。臣另有一事——先帝在位时,军防仅整顿江南至京畿一带。臣请命,再赴北疆,重整边关防线。”

    建兴帝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区区数千北禁军,朕都怕你反了,何况北疆十万大军?!

    身后侍女忙上前轻捶天子后背,建兴帝气还没喘匀,竟见朝堂中有不少颔首附和的臣子。

    他面色逐渐阴冷。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次朝会,本抱着立威的念头,不料这帮臣子一个比一个不识大体,急着拂他面子。

    “依朕看,谢卿怕不是被雁门一役打怕了。”他罔顾朝堂上闻声炸出的哗然,冷嘲热讽道,“虽说陈翦弄权,但他治军后,雁门关三年来安然无恙,谢卿去了,恐怕也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

    第93章 两难

    朝堂上哗声更盛, 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 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 皇上爱重谢将军, 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 当然, 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 需得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啊。”

    谢执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不太对劲……梁太傅确是东宫老臣没错,可他为何如此急于回护?哪怕皇上怕军权旁落, 但听到这个请命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的直觉蹭地冒出头,草尖似地在心底挠,可根源在何处, 一时半会儿又捉摸不清。

    他这么短暂一走神,倒把梁太傅的话不尴不尬撂在半空。

    眼看着梁太傅老脸发青,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宁轩樾:“依臣看来——”

    沈容川:“微臣斗胆——”

    宁轩樾清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容川估摸他发声和自己目的相同, 于是也不谦让。

    “微臣感念皇上爱重,不过微臣一介文官出身, 说来惭愧,贸然暂率北禁军,唯恐力有不逮。奈何兵部和南禁军都离不开何大人,微臣只好厚颜恳请陛下——可否劳烦谢将军,同微臣一道赴皇陵?”

    “暂率北禁军”自然比“统领北疆驻军”听起来顺耳多了,沈容川这番话又暗戳戳捧着自己,建兴帝差点就漏出一声“依你说的办”。

    临到头好不容易想起朝会前诸位老臣的谆谆教诲,板起脸把话藏回三分,“沈卿所言不错,朕记下了。”

    说是“记下了”,其实是“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朕回去拖一拖再下旨,那就是朕的脑瓜好使,又有识人之明”。

    ——此乃宁琢自行提炼梁太傅长篇大论的切要之一。

    年轻天子的心刚在十二章纹下轻快了刹那,余光里,梁太傅面露不悦地微微摇了摇头。

    建兴帝的脸彻底沉了回去。

    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他看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宦官讨厌,看这群噤若寒蝉的宫女近侍讨厌,看这叠奏本讨厌,就连曾经向往不已的传国玉玺,握在手中都只想狠狠摔到墙上!

    宁琢用力攥紧椅子上描金镶玉的盘龙,用力到指缝几乎渗血,许久,突然春风和煦地冲众人轻笑。

    “都躲这么远做什么?替朕研墨,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折子等着朕批复?”-

    建兴帝从谏如流,不日降旨,允准北禁军戍卫皇陵将功抵过,并由沈容川率领、谢执偕行,护送端王与先帝遗骸赴皇陵。

    这道圣旨乃宁琢亲自撰写。他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巴不得宁轩樾真和先帝一起共赴黄泉——不过他清楚,眼下端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还不是时候。

    这种把戏宁轩樾不放在心上,可谢执请命、阴差阳错率领北禁军,这两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数,却让他有几分轻微的措手不及。

    他心里揣着事,表面上八风不动,可那人毕竟是谢执,端王殿下生怕被看穿风声鹤唳的心,很不要脸地使了招声东击西。

    他一面向礼部核对仪典细节,一面和司衡府交接后续事务,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借操劳的表象掩盖过几乎难辨的一丝不自然。

    饶是如此,还是让谢执那撮若有似无的疑惑再次冒头。

    他总觉得宁轩樾这几日时不时欲言又止,再一眨眼,又恢复了先前行色匆匆中还能冲他弯弯眼角的浪劲儿。

    奈何他自己也不清闲,两人身心俱疲中难得偷半晚安眠,谢执既无闲心也无余力,再去找这不着边际的茬。

    待二人终于有功夫闲坐,已是礼部算定的吉日、送梓宫入陵这日。

    北禁军外加礼部官员和新帝的眼线,浩浩荡荡一长串车马,人多眼杂,宁轩樾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让谢执猫进他的马车。

    豆丁整理窗幔门帘紧闭,轿厢内光线蒙昧。谢执刚探进半身,视线还未适应,就被一只手大剌剌一带,掉进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中。

    车厢随之颤了一颤。

    谢执双颊腾地发烧,不敢胡乱挣扎,压低声音责备道:“外面都是人呢,花花肠子收起来点。”

    宁轩樾装登徒子样,往他耳廓吹了口气,“求我呀。”

    谢执循声胡乱往他嘴上一碰,忍不住也笑,“你三岁吗……唔……”

    笑不到半句便被反压上吻住。

    二人太久没空好好相处,这趟公差反而成了秋游。他们在密闭的车轿内接了个漫长的吻,天光混沌,气息混乱,连带心神几欲融成一团浆糊。

    “王爷,”帘外冒出一陌生声音,“王爷?”

    一阵窸窣衣料声被帷帘阻隔。宁轩樾稳稳按住着急坐正的谢执,掐了个惫懒声线,“本王在车内小憩,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打扰了。”

    帘外人不好再试探,推说“一点小事”,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熟悉得诡异,帘内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齐齐压着嗓子笑起来。

    宁轩樾食指点在谢执颈侧,不轻不重地向下轻碾。汩汩脉搏在指腹下清晰跳动,他不禁轻微吞咽一口,凑近低问:“挟持当朝端王,还没向谢大人讨个说法。”

    谢执兵来将挡,深以为然地点头。

    “该罚,不如罚我后半夜独自在谢府寂寞孤清,夜不能眠——啧,可怜。殿下以为罚得够不够?”

    殿下微笑,指尖飞快往他耳后敏感处挑拨了一番,谢执登时软了,笑着告饶。

    宁轩樾这才好整以暇收手,谢执喘着气坐正,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去年喜宴翌日,从长庆宫回府的画面。

    区区一年之隔,一切都天翻地覆……好在身边这人油盐不进,一腔冥顽不灵的心肠经年不改。

    谢执笑着笑着生出些许唏嘘,又被这唏嘘一勾,勾出连日来不太安宁的心绪来。

    他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索性捏着宁轩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皇上不过及冠,朝会上看,却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宁轩樾呵了一声,“烧死亲爹之后能高枕无忧,宁琢还没这么宽的心。”

    谢执沉吟,“那日我说请命守边,他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宁轩樾的手指在他手中不易察觉地一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言两语倏地如绒布上起的褶皱,无害又碍眼地撂在他心底。

    宁轩樾不动声色,“宁宣弈上位后第一桩大事就是同陈翦争兵权,那时候宁琢十一二岁,正是心智渐开的年纪,自然也会觉得这个东西性命攸关。偏偏他自己优柔寡断,手下只有平平无奇的何道荣和南禁军,说不定他之前都没打定主意,是要将北禁军尽数坑杀还是收为己用。”

    谢执轻叹一声。

    此言非虚,但眼下军政痼疾颇多,也是早晚要面对的实情。

    衍朝及至景和一朝,得享近百年太平昌盛,军中表面上还是兵强马壮的皮相,内里早已养痈成患。等到景和晚些年间,积弊终于暴露,陈衮、陈翦父子靠解决军务,进一步壮大势力。

    因此陈家在军中根基颇深,这也是顺安帝虽雄心勃勃,但对陈家也不得不谨慎处置的根源之一。

    抛开别的不提,陈翦受刑、宁琰命陨,朝中实实在在少了两名能领兵的人。而新帝摆明要扶持何道荣与南禁军,对其他人的态度摇摆不定,又将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信任北禁军那帮人,在宁琰手下这么多年,他们不会毫无芥蒂。”

    谢执明白他的心,故意道:“哟,叫我唱白脸,你自己收留康王遗孤,好唱红脸?”

    宁轩樾拿他无法,耍赖地捞人入怀,“是是是,我心黑——坏人可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过来让我冒犯一下。”

    谢执气声笑着,瞪他:“还笑呢。新帝年少气盛,脾气善变,还和你一直不对付,你多留心。”

    宁轩樾稳稳圈住他,状似不经意道:“放心。若真有一日拔刀相向,岂不让咱们谢将军为难?”

    谢执不知为何一愣,下意识偏头去看。

    微弱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对方的神情分外模糊,他动了动唇,刚发出半个音节,马车忽然一晃停下。

    皇陵毗邻潼关,兰狄自己脱不开身,大老远便派人来接风洗尘。这个问题就被这么误打误撞打断,轻描淡写地搁浅在彼此心里。

    在找到合适的由头重提前,变故却比答案率先揭幕……又或许变故才是将命运一槌定音的答案。

    抵达皇陵不过数日,深夜,一位不速之客潜入别苑。

    第94章 离心

    谢执刚沐浴毕, 正低头系衣带,手指动作陡然一顿。

    窗外有人。

    来人脚步声不算隐蔽,呼吸粗重急促, 在窗外忽远忽近地来回踱步。

    皇陵一带向来僻静,什么蟊贼不知掩藏行迹,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所图?

    谢执飞快给衣带打个死结,随手揉帛巾为布团往水中一丢,借细微水声悄然靠近窗畔,随即飞身破窗而出。

    一团黑影直奔而来,他劈手反扣来人双臂, 死死压在枯草参差的地面上。

    “痛痛痛——痛!嘶……是我, 谢将军, 我是兰狄!”

    兰狄硬生生咽回一串惊天痛呼, 憋着气嘶哈嘶哈地抒发痛意, 一边含泪倒抽冷气声嘶力竭:“十万火急的大事, 我、我不是故意来惊扰将军沐浴,我听见水声就没敢什么也没看,我……”

    谢执既好笑又无奈, 松手往他肩上揉搓两把。

    “对不住。发生了什么,劳你半夜潜入?”

    兰狄欲言又止。

    谢执瞥他一眼,翻窗入室, 遣散门外守卫的北禁军,这才引他上楼回房中坐下,再度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兰狄脸上红晕已褪,只剩难以言喻的白。他攥紧怀中轻于鸿毛又重若千钧的密报, 吞咽了一口,还是没找到一言得以蔽之, 沉默地将纸卷递予谢执。

    边关驿传钤印映入眼帘的刹那,谢执的微笑唰然冻住。

    关外的砭骨寒风自记忆深处森森袭来,他手足冰凉,心头已然冥冥中升起预感。

    纸卷不知被人反复捋平多少次,轻而易举就被展开。谢执一目十行地看了开头,当即按捺不住地拍案而起。

    “浑勒大举发兵,雁门关……岌岌可危?!”

    残烛蓦地上下跳荡,不知是因风动还是人动。谢执心神巨震,唯恐自己看茬一字半句,攥紧薄纸从头一字一顿读那串细密小字。

    越读,纸页越是簌簌惊颤。

    “浑勒佯装小股军马劫掠城镇,频频侵犯,驻军不堪骚扰,枕戈待旦之下竟给浑勒可乘之机,浑勒连破三县,雁门关及关外守军万人,折损大半……混帐!”

    谢执惊怒之下一拳砸向桌角,这一拳带了十成力气,檀木桌咔咔绽开数道裂痕。

    恰在此时,窗外浅坡上秋风骤紧,“哐”一声破开窗扉,撞入一团低回的风,卷着纷纷扬扬的木屑一路连绵至窗沿。

    谢执耳畔血流声哗哗撞击耳膜,浑身血直冲头顶,遍体阵阵发冷。他强行压住来势汹汹的情绪,哑声发问:“哪里来的消息。”

    他语气冻得如塞外三尺坚冰,裹住满腔隐忍怒意。兰狄被他吓住,硬着头皮答:“驿站……因为谢将军你护送人来皇陵,我便想把上下可能有用的地方,那什么,都张罗一番。巡查至一处偏僻驿站,突然瞥见这封信,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到正题,话渐渐利索起来。

    “我前阵子翻案卷见过,这是并州刺史府的印。可这时候不年不节的,并州吊唁先帝的使节也早已入京,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又为何要绕道一个偏僻的小驿站?”

    谢执半副心思兀自梳理思路,没怪他啰嗦,沉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兰狄咽了口唾沫,续道:“我放心不下,又怕擅自搅扰什么大事,就,咳,给那使节房中加了点东西,趁他睡得死猪似的,偷出原信——我也没想到其中竟是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怕对方察觉,就刻假章、仿造笔迹,命人盯着他,我连夜就来找将军商议。”

    他顶着谢执意味不明的注视,声气越来越弱,“将军放心,这点奇技淫巧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我之前不学无术,仿印章字迹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谢执冲他露出一抹稀薄的笑意,“做得不错。”

    兰狄腾地没声儿了。

    谢执攥着密报在屋内踱步几个来回,脸色越来越沉,忽地刹下脚步按住兰狄肩头。

    “你听我说,”他目光冷肃,“你今夜不曾来过别苑,明白么?”

    “什……”兰狄愣住。

    谢执低声嘱咐:“此事事关重大,能操控驿站、牵涉其中的人,自然也非同小可。雁门告急非一日之失,再看信中语气,这绝非第一封信,是谁要隐瞒不报,又在暗中筹谋什么?”

    他见兰狄表情变了又变,手下力道加重,重申道:“若有需要你帮忙的我一定不会客套,现在趁回府尚未天明,快走。”

    兰狄咬紧牙关,留下一句“谢将军珍重”,依言越窗离去。

    他心神不宁,离开别苑时,却没留意到角落窸窸窣窣闪过一道黑影。

    窸窣声汇入经久不息的风啸,幽幽漫过窗沿,灌入谢执耳中。

    待兰狄身影消失,他脸上仅剩的一点平静荡然无存。

    难辨真假不知来历的一卷薄纸箍在虎口,边沿好巧不巧抵住长疤末端。他不知不觉已似握刀之势,耳畔秋声被记忆中的塞北罡风盖过,恍然已听见擂擂战鼓、滚滚马蹄。

    他呼吸一紧扯回心神,不欲惊动旁人,拎起大氅便翻至后院马厩。

    谁知此处已有守株待兔之人。

    “璟珵?”

    宁轩樾现身得突兀,谢执堪堪撞到他身上,匆忙暂刹脚步。

    “有密报称浑勒来犯、雁门告急,我放心不下,先回京一趟!”

    他正要拔足离去,小臂忽然被人紧紧拽住。

    谢执知他必定忧心,转身折返两步作解释。

    “倘若消息是真,雁门若陷,连永平都不得安寝!而且不论传信人是何用意,我想不出凭空捏造这消息的理由。雁门不容有失,此事不能再拖。”

    不料宁轩樾拽住他的手不松反紧。

    “连兰狄都知道的消息,你以为皇上能不知道?”

    “……”

    谢执全身一僵,继而被汹涌的不可置信淹没。

    “你说什么?”

    他瞪着宁轩樾,听出隐藏的意味,“……你早就知道?”

    宁轩樾避而不答,趁他卸力,拽着人就往别苑外草坡上走。

    “信件改送至皇陵,临时换了处驿站中转,惭愧,竟然被兰狄这小子抓住破绽。得亏这小子机灵,没把事情捅大。”

    此地鲜有人至,及膝高的野草凋萎枯黄,被夜风吹至俯首,漫卷出滔滔浪声。宁轩樾的声音被阴风衰草割得支离破碎,一股脑铺面而来。

    谢执虽沉浸在震惊中,仍察觉出他故作轻松下的紧绷,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更是令他心脏漏跳一拍,脚下分明踏的是实地,却像从菩提崖往空谷跌落。

    换作旁人,他早一掌劈晕,管他是何叵测居心,一并打包回京了事。

    可面前的是宁轩樾。

    他不会,不能,不该……

    “信是传给你的?”

    谢执终于找回声音,反拽宁轩樾停下脚步,话音不知不觉间转冷。

    “边关已乱了多久?哪里来的消息?你为何隐瞒战况?!”

    “不到十日。”宁轩樾维持住表面平静,不答反问,“你回京又待如何?”

    “所以消息不是假的。”谢执死死盯住他一开一合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呛了满口凉风,“雁门关难保,此时不出兵支援,还要等到浑勒杀进永平再追悔莫及吗!”

    “出兵”二字如同迎面一拳,宁轩樾唇色顿时惨白。

    他半张脸浸在幽寒的月色之中,鼻梁在另半张脸投下起伏的阴翳,面容霎时间陌生得异样。

    少顷死寂。紧接着响起一声轻嗤。

    “你猜皇上知道消息,为何还阻止你守边的请命?”

    宁轩樾一句话出口,再不给谢执反应余地,冷笑一声续道:“陈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当初宁宣弈下手不够果断,没能彻底斩草除根,我又一时疏忽,让宁琢找到渠道与边关秘密通讯——他正在和浑勒使臣接触,意图求和!”

    他见谢执震惊失言,高悬的心总算回落毫厘,语气稍作缓和,“你现在回去请命出征,只有触他霉头的份儿。”

    不料谢执神情几变,微微皱眉,声音轻而清晰地质问:“怕触霉头,就任凭雁门告急、主上求和?”

    他思路多少被宁轩樾带跑,顾不上这消息如何得来、各方发展到何地步,咄咄逼人地贴近宁轩樾面前,越说越急。

    “一打就败、一败就降,就算求和又能讨得了好么?割地?赔款?和亲?今日饲虎狼,来日待群狼环伺,又待何如?更别提大衍还远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轻易服软,叫那些被放弃的边关将士和百姓如何作想?!”

    宁轩樾不退不避径直迎上,直觉他被勾起当初围困雁门关的绝望,深吸一口气握住他手腕。

    “不会像当年那样,你听我说——”

    “远在京中高枕无忧的贵人果真金口玉言,区区一句‘不会那样’就可以令浑勒铁骑退散,在下长见识了!”

    谢执一把甩开宁轩樾,满腔失望、愤恨烧成熊熊烈火,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烧断。

    “微臣见识短浅,不敢同殿下一起粉饰太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苟且偷生的勾当,殿下还是另觅知己吧!”

    这话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谢执顿觉心脏又似一脚踏空,当即后悔失言。

    但一言既出,覆水难收,他断线的情绪亦难以迅速收场,整个人钉在原地,又悔又怒,难走难留。

    宁轩樾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怔然跌退半步,眼底泛起赤红。

    雁门一役是谢执此生未曾愈合的疮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心魂深处一场永无止境的无边风雪。

    宁轩樾孤魂野鬼似地站在秋风呜咽中,只觉得下一秒谢执便会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留他重蹈覆辙地等待那一封封不知吉凶的战报,翻捡那一块块无从辨认的尸骨,苦候那个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故人。

    谢执亦是心绪混乱,声气弱了几分,勉强找补道:“……要是视而不见,我不知置边关百姓于何地,置大衍百年基业于何地,我只是……”

    “满口江山社稷,满口百姓何辜……那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

    他的解释却火上浇油,宁轩樾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轰然决堤,牵肠挂肚地扯出一连串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一把揪住谢执衣襟扯到自己面前,二人猛地鼻尖相撞,谢执吃痛,眼尾瞬间沁出一痕潮湿。

    宁轩樾恨极了他,又爱极了他,纠缠成乱麻的爱恨拧成一团鬼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烧了个对穿。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你说忧心浑勒入侵,司衡府便为战事囤粮,你说要去北疆,我又何曾拦过你吗?”

    宁轩樾牙快要咬碎,揪紧谢执衣襟的右臂青筋暴突,最终还是不忍伤他,发狠的蛮力全部泄入紧扣的十指,攥出满手血痕。

    谢执知道他在发痴,顾不得其他,着急去捉他的手,把攥得死紧的十指艰难松开。宁轩樾却不领情,恨然甩手冷笑。

    “别施舍你的仁义心肠了,我看当年的谢庭榆早就死在了雁门……回来的谢将军只剩一副苦大仇深的忠义千秋,想看你有丝毫凡人的私情都做不到!”

    他明知这些话并非真实的心声——抑或只是他心声中极为微不足道又隐秘的一块沉礁——但还是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尖锐道:

    “你谢将军高义,肩上是沉冤和社稷,心里是生前身后名,我看你早就被当年雁门的风雪冻透了,只有和父兄埋骨同一片疆场,被百姓供进庙里,才敢瞑目!”

    “宁璟珵!”

    谢执脑子里轰地一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上一章的时候想起建兴是晋愍帝的年号,啊……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想到合适的再改吧……就这样拖延(挠头)

    第95章 妄念

    啪!

    极清脆极响的一声。谢执浑身打颤, 垂落的双手半蜷成拳。

    宁轩樾被扇得踉跄半步,颊侧登时浮起掌印。

    他吞下一口带血的腥甜,迅速抬眸。

    两双赤红的眼直勾勾相对, 宁轩樾肩膀轻耸,竟是笑出了声。

    “难得,”他用力笑到鼻尖发酸,明知自己在借题发挥,还是忍不住故意往他心上扎,“难得见谢小将军有一丝真情流露,荣幸之至。”

    他像是见了什么天下极荒唐事, 嘴角上扬, 眼睫微潮, 凛凛搁浅两泓冷月幽光。

    谢执恨得牙根痒痒, 只觉这混帐玩意儿活该再挨一巴掌, 恨极怒极爱极痛极, 举目却唯余茫茫夜色、漫漫枯草,当中立着一个怆然长笑的宁轩樾。

    千言万语几欲撑破皮囊,谢执恨不得剖开胸腔让乱窜的情愫淹没面前的混蛋, 再把一颗腥热的真心甩到他脸上,砸出他的贼心烂肺,好叫他比对比对谁不是一腔衷肠。

    二十余年的风骨、气节尽数烧成飞灰, 谢执忍无可忍狠命攥紧宁轩樾双肩,沙哑的嗓音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呛的。

    “边关天寒地冻,我揣着根墨条把冰捂化了就为给你写信,收兵回营后不小心靠墙睡着, 说梦话还是问有没有京城的消息——说都说不完的荒唐事,被鸦杀军弟兄玩笑了不知多久, 这些年里除了对你还能有谁?日日生死一线的关头,硬挤出心力如此对待的又能有谁?!”

    他眼眶烫得酸胀,烈烈心跳声盖过夜风低啸。

    “是,我愚不可及,后知后觉,我没你流连风月经验丰富,端王殿下明察秋毫,难道看不清我对你的心?难道如此作弄贬低我就更得趣?难道我不像你这般不要脸,就不算爱你了吗?!

    “你这混帐玩意儿!!”

    他十指深深掐进宁轩樾肩头,宁轩樾却似毫无感觉。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唰然而起的前尘漫过近在咫尺的凤眸泪痣,他被交缠的爱恨洞穿肺腑,身心两败俱伤无处不疼。

    “我……”他凝目望着这个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的眼前人,什么伶牙俐齿、计算筹谋尽皆抛诸脑后,“我……”

    他胡乱攀住脑海中浮游而过的一簇思绪,没头没脑不管不顾开口。

    “我没你想得这么龌龊——你是谢庭榆,是大衍将军,我还能把你拴上链子囚在笼中把所有觊觎你的眼珠子都挖出来么?”

    谢执浑身一震,“什——?”

    宁轩樾充耳不闻,顶着他目光欺近一步,两具一凉一热的身躯紧贴。

    他的目光专注到堪称痴迷的地步,乍一眼望去又是冷的。疯意封存在冰层之下,令谢执无端头皮发麻。

    “我往宁琢派出的使臣中安插了人手,阻挠和谈。等和谈破裂就将这个消息捅出去——皇帝亲自割地卖国,多精彩!

    “前朝乱成一锅粥,后宫里让内宦和后妃吹吹耳边风,宁琢再不想明白也得明白,边关动荡,永平唇亡齿寒,他这个天子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生死关头,他就算不情愿也心知肚明,什么废物点心的何道荣、老不死的梁丘山,除了你,再没有可堪托付的人选。”

    宁轩樾轻笑,“到时候不需要你上书请命他就会恨不得跪在你脚边,求你救救他不堪一击的小命,救救他的祖宗基业,别让大衍断送在他的手上。”

    “……”

    谢执简直被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字眼砸懵了,怒气冷不丁滑坡又寻不着出路,晕头转向地烧成一把断断续续的无名火,理智艰难地寻隙秋风吹又生,企图理解宁轩樾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又为何要瞒我?而且这是什么逞意气的时候吗!——万一,战况撑不到和谈那日,万一雁门关守不住、边关防线一溃千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宁轩樾嗤了一声正要解释,谢执嘶声脱口而出:“更别提皇上本就对你心存芥蒂,若此事败露,他又会如何对你,你想过吗宁璟珵?!”

    宁轩樾顿时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涌到嘴边的解释散得七零八落,他忍不住讽道:“若他早点收拾了我,还能赚你给我收尸,每回只有我担惊受怕,这下换你守寡半辈子,有什么不好?”

    “——说什么疯话!”

    谢执恨不得扬手再扇这疯子一巴掌,临到头咬紧牙关,动作不甚温柔地按住他的嘴。

    他直觉宁轩樾不对,头一冷心一横,想把他内心那块沉疴淤血剜走剔除,以免来日他真疯魔却无人栓得住。

    “人终有一死。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

    他话音未落,宁轩樾眼底骤然空洞。

    谢执心头突地一跳,然而为时已晚。

    他仓促找补:“璟珵,我是说万一……”

    一语未毕,掌心倏地刺痛。谢执始料未及,手腕旋即被不容抗拒地拽开。

    “你不能……”

    宁轩樾话音似泣似怨,唇间一缕殷红,桃花眼被凄风吹落不合时宜的秋雨,一眼望进去浑如幽邃的深潭。

    谢执被他凄厉的眼神一悚,竟怆然失语。

    宁轩樾用目光囚住他不放。

    “就算你真……我掘地三尺下地府阴曹,也要叫你不得安生!这黄泉路是你想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的?谢庭榆,你不能怎么狠心,你……”

    他话音忽地断掉,虎口却仍死命箍住谢执,生怕松开一刹那就会被寒风趁虚而入。

    这个念头太过令人心惊肉跳,他光是试探着触碰一下,都觉得痛彻心扉。

    “凭什么。”

    他握住谢执双肩。单衣下的肩胛骨冷硬似铁,硌得他心疼,疼得发慌。

    “凭什么要我独留在这腌臜世间?我同意了吗?我乐意了吗?”

    宁轩樾下颌剧烈颤抖,眼底红得近乎沁血。

    “凭什么!”

    杂陈五味山呼海啸似地灭顶而来,宁轩樾双手一扯,大氅系带唰地松开。

    谢执心急火燎出门,除此以外仅剩贴身中衣,单薄衣料瞬间浸透冰火两重的寒气与怒气。大氅飒然落地,他惊呼半声便被堵住嘴,宁轩樾恨不得掼他在地,又舍不得他吃疼,拥紧他重重摔至大氅上。

    他双手垫在谢执身后,指节立时渗血,他却像浑然不觉,硬生生扯断谢执衣带上死结。

    “宁璟珵你做什——”

    月色幽冷,天穹苍茫,谢执裸露的躯体轻颤,因为受凉,因为天地漫无边际,因为四野无遮无拦。

    宁轩樾手心勒出血痕,血滴在谢执颈间,恰如冻在朔北冰雪中,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见此情此景,宁轩樾瞳孔紧缩,俯身狠狠吮吻住血痕,一路向下,吻过沿途每根肋骨、每道疤痕。

    谢执颤抖得愈发剧烈,藏不住身体敏感而诚实的回应,心下却因这无遮无拦的野地惊惶。

    “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

    宁轩樾状似撕咬猎物的狼犬,双目赤红神情凶狠,唇舌的纠缠却同等温柔至极。谢执霎时间忘了身处旷野,全副身心皆摇荡在眼前的桃花潭中,仿佛时空万物都生发于此,又终将湮没于此,他尽可以忽略今是昨非,忘却生死爱憎,一心一意只盛满眼底心尖这个人。

    直到被倏地悬空托起,他才被遽然唤回刹那清醒。

    “……”

    谢执手指徒劳地抓了一把,双眼迷蒙地注视着夜空下这张盛满情动与怨怼的脸。他分不清自己飘浮在云端抑或海面,在汹涌波涛中不辨东西南北,只能死死攀住巨浪中独属于他的锚。

    断续声息汇入旷野的风。夜空倒映在他湿濡的眼中,而宁轩樾沉入这片月色粼粼的海,揽住掌中后仰如弦的月,将月光搅乱,月影揉碎。弦月落下淋漓的泪,谢执在混沌中似醒似昏,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落回实处,双手脱力地垂落,复而伸向宁轩樾侧脸。

    “璟珵,我……”

    话音中断。地面阻断所有退路,完整的词句断在嘴边,半开的唇中只能泻出破碎混乱的音节。

    “璟、璟……”

    “这不是,还要我进来吗?”

    宁轩樾“啪”地单掌桎梏他双腕于头顶,“这不是还舍不得我吗?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

    大氅不过方寸之地,谢执双腿架在宁轩樾肩头不沾丝毫沙尘,唯有一双腕骨抵在枯草上来回厮磨,从红肿至破皮,渗出细密血点。

    但这点疼已无法被察觉。理智失灵、自持告罄的时刻,所有深邃而压抑的情愫趁隙喷涌而出。

    谢执看到自己无所遁形的妄念,看到无边夜幕下,他亦想白首不离的人。

    颈上一滴温热。继而两滴、三滴。

    难道……都流到颈间了吗?

    谢执朦胧地想。

    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接着第四滴落在唇角,滑进微张的嘴中。

    淡淡的咸味。

    是宁轩樾的泪。

    “我真、我真恨不得……”

    宁轩樾低头抵在谢执颈窝,滚烫的液体漫过心口,沁入那片冰封三年的冻土。【这只是眼泪啊眼泪!莫要想歪啊审核sama】

    前尘种种,终将落定,前路茫茫,难问归期。

    谢执暂且放任自己沉溺进今时今夜,此人此情。

    但愿长醉不复醒。

    可隔着宁轩樾的散发,他看到夜色下静默如海的旷野。山河浩渺,在目不可及的远处,有百年社稷,千里江山,万家灯火。

    在一切的开始与尽头,他看见所爱的那人。

    他身下是可埋骨之地,身前是愿安魂之所。牵缠的情肠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谢执手掌上移,无言地抚上宁轩樾散落满背的长发,接着微微仰头,吻住他的唇。

    他尝到了彼此如出一辙的微咸的泪。

    ==========作者有话说:==========

    此章又名《霸道审核金屋藏文,卑微水耳插翅难逃》

    从凌晨四点到傍晚四点审核你真的很持久!!(已开始胡言乱语)

    第96章 剖白【修】

    秋风唳唳, 彻夜未歇。

    旗幡猎猎鼓荡,“飒”地巨响,将梦境撕开一道豁口, 谢执猛然惊醒,一口冷气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周遭一片沉寂,但闻风声。

    他眨了眨眼,残余的梦影和昏蒙天色搅成一团,令他有些分不清此刻是醒是梦,身处何时何地。

    他一动不动地吐息数轮,这才察觉出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 顿时一僵。

    昨晚种种伴随着诡异的痛感浪涌而来, 谢执脸色变了又变, 咬紧牙根。

    “……混蛋玩意儿。”

    天地良心, 他刀剑无眼、瘀肿断骨哪个没少受, 头一回知道床笫间也是可以让人死去活来, 甚至如鲠在喉难以言喻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等等。

    床笫之间?

    谢执最后一丝昏沉也被冲散,借着熹微天光,余光瞥见光裸肩头上泛红的牙印, 顿时头皮一麻。

    他的记忆中断在窗外那片草浪翻涌的缓坡尽头,全然不记得何时又是如何回到房中。谢执磨了磨咬紧的后槽牙,强忍复杂的心情移开视线, 企图从凌乱的床褥中坐起。

    刚一动弹,搭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庭榆别走!”

    宁轩樾也不知睡是没睡,收拢手臂的瞬间,蓦地掀开眼帘。

    腰侧泛青的掌印被结结实实扣住, 谢执吃痛,反手要推, 打眼却见细碎天光从宁轩樾睫毛间筛落,洒在颊上的点点光斑恍如泪痕,满脸真真切切的凄惶。

    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迎头撞见这副先声夺人的哀怨,懊悔、气恼、愤怒、心软接二连三在脑海里撞成一团糨糊,不由分说地糊住了他的嘴。

    有苦不能言,恶人先告状,这都什么事儿啊。

    宁轩樾不知是没清醒还是太清醒,见他不语,心里更是慌乱,不管不顾地将人掀翻在床。

    谢执头皮一炸,“你先松开!要走也不……唔你先……”

    肌肤密切相贴,呼吸即刻交缠。平日循序渐进的耐心尽失,宁轩樾吻得凌乱至极,恨不得将怀中人含在舌底心尖,又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剔肉地喂他吞下,骨血相融生死难分——谢执如何尝不出他自相撕扯的痛楚,无言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疼痛、怨怼在细微水声中蒸腾成层层烟霭,他放任自己沉浮片刻,下一瞬屈肘撞向宁轩樾肩头。

    宁轩樾闷哼一声,避也不避,电光火石间,谢执右手探向床后,抽出短刀,雪亮刀光划过一道银弧,森然悬在宁轩樾颈侧。

    一榻之内,一臂之隔,二人的呼吸急促相撞,暧昧缱绻却被刀锋驱散得淡薄难寻。

    “你疯够了没。”谢执冷声。

    宁轩樾充耳不闻,桃花眼浮着一层血丝,不要命地往前倾身。

    一绺长发断落在床,谢执心脏一缩,自认狠不过这个疯子,横刀荡开一段弧度。

    刀风未止,他唇角落下一星沁凉。

    谢执微微瞪大双眼。

    宁轩樾缩回手指,垂眸看向指尖米粒大的血印,喉结轻轻一滚。

    “……对不住。”

    谢执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唇角残留的凉意。

    这里被他在诏狱时反复咬破,皮肤比原先更薄,被宁轩樾毫无章法地吮吻,毫不意外地破皮渗血——但豆大点破口,跟虫叮没多大区别。

    谢执又是气闷又是无奈,面上丝毫不显,不动声色地将刀转过半圈。

    “是么。”他轻声冷笑,刀背贴上宁轩樾金尊玉贵的脖颈,“你要对不起的事情很多。”

    宁轩樾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肯定还是疑问。

    谢执:“你究竟瞒了我多久。”

    宁轩樾演技卓绝:“瞒什么。”

    谢执不耐烦地眯了眯眼。

    刀身折射天光,给他的面孔镀上一层灯下观玉似的釉。宁轩樾坦然迎上他目光,看也不看地伸出三指推开刀背,倾身拽过绸被,紧紧裹在谢执肩头,继而抽身坐直,捏着刀重新搭在颈间。

    “清晨冷,别着凉了。”

    “……”

    谢执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三下五除二裹紧,暗骂一句,又嫌不解气,狠狠剜了这反客为主的混帐一眼,掀被扬腿下床,不料床边丢着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险些将他绊个趔趄。

    “嘶什么——”谢执仓促将刀往墙面一剁,稳住身形,低头分辨阴影中那团暗器。

    是被撕破、揉皱,在荒草上磨损的中衣和披风。

    谢执心头火蹭地秋风吹又生,压着怒气从衣箧里胡乱抽出件单衣披上,转身面无表情地逼视宁轩樾。

    单衣轻薄透光,拢在其中的身躯修长秀颀,风采内蕴。宁轩樾仰面看着他走近,滚水融冰般的热意几乎要漫出胸口,指尖却隐隐发冷。

    如瓷如玉的玲珑鞘,内里却是一柄霜雪难折的单刃刀……庭榆啊庭榆,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谢执见他眼神不对,微微顿住脚步。

    宁轩樾却只是探身取来药盒,拉过谢执的手。

    星星点点的沁凉如雪落,谢执不知为何战栗了一下,木然瞪着他后脑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上药。

    “我得到消息的确区区十日,没有骗你。当时想同你商议,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就发现宁琢正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宁轩樾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谢执的手一动,被再度捉紧,精雕细琢地打理腕上磨破的伤痕。

    宁轩樾头也不抬:“宁琢意欲和谈,除了他背后的东宫老臣情愿守成,还有他自己的心思——一来他自恃能掌控局面、以小博大,二来也怕这仗一打,你拥兵自重,司衡府又借筹措辎重之机愈发壮大。好巧不巧这个节骨眼上你直言请命,往他伤口上撒了把盐,说不清理,还平白惹一身腥。”

    谢执蹙眉,直觉他略过了什么重要的关窍,一时半会儿又寻不见端倪。

    他抽回手,随意抹匀腕上药霜,仍板着脸问:“端王殿下神通广大,又是哪来的消息?”

    宁轩樾答得干脆:“司衡府奉命清查田亩,顺带监修重整了境内驿站,上月末刚疏通永平至西、北边关通路。”

    他停顿片刻,似乎有斟酌之意,发现谢执顿生警觉,立刻续道:

    “此外还有人佐助——惠明和齐姑娘离开扬州后,一路讲经传道,借这个名头,沿途各色人等会天然多信他们三分。”

    宁轩樾明白他同齐洺格的情分,不等谢执发文便苦笑:“齐姑娘执意跟去,我实在劝不住。”

    谢执轻嗤一声。

    宁轩樾权当不觉:“但也真是多亏有她——齐姑娘在兰恩寺时,不是跟着番邦和尚译过经文么?陇西多行脚商,这些人常在边境行走,有风吹草动都机警得很。齐姑娘发现胡商忽然增多,心中生疑,便想法子探听到三言两语。

    “那些胡商称,东边边境上,浑勒与衍朝的民间茶马市集接连生事,浑勒还向他们买了一批药材布匹。他们唯恐不太平,就赶紧西进避风头。齐姑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递信于我。”

    宁轩樾让人去陇西做什么?

    谢执心底一动,但正说到要紧处,便忍住没有打断。

    宁轩樾道:“我亦觉情况有异,便联系了一个人。”

    谢执下意识追问:“谁?”

    宁轩樾:“蒋中济。”

    谢执怔住。

    宁轩樾道:“当初他击登闻鼓鸣冤,被判处流刑,我用了点手段,将他流放处改至北疆。边关服刑服徭役者成千上万,每天病、饿、累死的不在少数,天高皇帝远的,根本没人管。过了一阵子,我就设法让他顶替旁人,入边关军籍。

    “蒋中济接到我授意,暗中探查,发觉浑勒的确屡犯边境,远胜过去两年。但鞑子出兵打秋风是常事,不足为奇,诡异的是——浑勒与朝中的通讯往来,在陈翦死后消停了不少,可或许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先是陇西书信往来,又是北疆暗中探看,所谓的“十日”前究竟有多少事被宁轩樾一力瞒住!

    然而眼下顾不上这些,谢执震惊过后又是愤怒:

    “和鞑子私相授受中饱私囊,陈家什么下场这就忘了?什么人胆大包天,愚蠢至极!”

    谁料宁轩樾只是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

    “说不定,那人有恃无恐呢。”他幽幽道,“拿天下当私帑的,还能有谁?”

    谢执听出弦外之音,刹那间后背发凉。

    “你是说……”

    “往好处想,宁琢和浑勒的接触想必不深。先皇后毕竟是陈家人,陈翦当权时对东宫多有助力,宁琢知道些什么并不奇怪。陈家倒后他孤立无援,想要引外族作助力,也在‘情理之中’。”

    宁轩樾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浑勒远在关外,对永平的皇位相争毕竟作用有限,搞不好还要引狼入室,宁琢不至于傻到这份儿上,顶多私下倒买倒卖,再打探零星消息——但我竟一直没觉出端倪。怪我自视过高,疏忽了。”

    直至此刻,他才流露出一丝惘然,微微俯下身,双手按住眉心。

    言及于此,谢执再要发怒也不可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落为一声轻叹。

    “始作俑者尚且稳坐高台,你急着分责做什么。”

    宁轩樾听出他语气软化,抬头很淡地笑了笑。

    “前阵子我急于壮大司衡府,恨不得立刻掏出高门贵户囊中的钱粮,再将散落民间的人才都输送入朝中。

    “这半年来变故纷纷,新政反倒推行得顺利,怪我得意忘形昏了头,得到消息,还自以为能打乱宁琢的算盘……没同你商议是我不对。庭榆,对不住,这巴掌你打得轻了。”

    谢执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他急火攻心,一掌扇下去使了三四分力,一夜过去,掌印在宁轩樾左脸漫成一片未褪的红。可即便他半边脸颊微肿,还是难以弥补连月来费心劳神后的清瘦。

    “真是一张好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宁轩樾,想,“不去唱戏可惜了。”

    好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的说辞,要不是他太了解宁轩樾,不仅早信了个十成十,还得洒一捧端王殿下宵衣旰食、革故鼎新的热泪不可。

    怎奈何……

    宁轩樾一颗心曲里拐弯堪比千千结,百密一疏未必是真,藏在字句背后那不要命的真心却是密不透风地全给了他。

    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

    如电光划过脑海,宁轩樾霎时清醒。

    他知道了?

    不等对方深究,谢执旋即抽身转移话题。

    “但这一仗势在必行。”

    他语气冷静,凤眸一挑,尽是十年风雪未曾摧折的潇洒拓达。

    “你怕什么,难道我就如此无能,一旦出征就非得折戟北疆不可?”

    宁轩樾:“我不是这个意——”

    谢执道:“之前关外、崖底我都爬回来了,何况这回朝中还有你。既如此,你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宁轩樾急道,“——只是不信我自己。若我真是个天降的煞星……”

    “那就放你出去把金殿上那位和关外的鞑子一起克死,岂不干净利落。”

    谢执轻笑两声。

    宁轩樾跟着他扯动嘴角,舌根却泛起干涩的苦意。

    古往今来,将军美人,多少得见白头?

    庭榆,庭榆……

    谢执退开两步,扬手从墙上拔下短刀,归刀入鞘。他转向宁轩樾,道:“我有些打算,想同你商量。”

    宁轩樾吞下涌至喉头的苦意,微笑:“谢小将军还有何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节奏不太对,重修~【4.21】

    第97章 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建兴朝第一场滂沱秋雨, 天穹中电光如刃,撕开满朝欲盖弥彰的表面安宁。

    “——陛下!”

    殿门开启,卷入一帘霜风。一串急迫的脚步将倾盆雨声甩在身后, 匆匆入殿。

    时值深夜,宁琢却衣冠齐整地坐在案前。

    见到来使,他立刻起身,挥手示意免礼的同时,已一把接过近侍呈上的信件,急不可耐地撕开。

    殿外雨势更急,又是一道电光划过, 亮如白昼的光透过窗纱打在天子脸上, 照得他面如金纸。

    宁琢双唇血色尽失, 瞪着手中信纸, 喃喃念出信中词句:

    “浑勒单于老骥伏枥, 镇守王庭, 命二位王子前后率军南下。先前使者只与前锋大王子打过交道,和谈条件有斡旋余地。

    “谁知和谈使团中途被二王子派人截住,二王子暴戾蛮横, 张口便是漫天要价,声称其素来不听大王子号令,若不乖乖奉上银钱城池, 毫不介意忤逆兄长……

    “这群背信弃义的鞑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掌将信拍在桌案。殿中仅剩的几名近侍、使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惊骇中的年轻天子。

    “不对,不对……”宁琢双手撑着桌面, 忽地抬头看向信使,“和谈使团才去了多久?怎能这么快就传信回京?!”

    殿前使者一口气尚未吸到底, 宁琢先跌回椅上,拧着膝头衣料自言自语:

    “是了,信中提及是半道便被截住,那也不奇怪……鞑子竟如此嚣张,岂敢视我朝边防于无物?边军都是死的吗!”

    他说到一半音量又陡然拔高,可惜话尾的颤抖还是泄露出内心的慌乱。满殿暖黄烛光如浮油般漂在他惨白的脸上,宁琢竭力克制住六神无主,颤声吩咐:

    “传何道荣和梁太傅——还有户部江雍,把他也给我找来!”

    近侍宦官大着胆子提醒:“陛下,差一刻就到子时了……”

    “朕说了命他们进宫!”宁琢厉声打断。

    宦官吓得一骨碌滚倒,五体投地地连连磕头。宁琢见这副卑微作态愈发气结,抓起手边砚台就要掷,临到头,勉强压住火气,“咚”一声将砚台摔回桌面。

    他阴郁道:“还不滚?”

    一刻钟后,江雍朝服齐整地踏入宫门。

    宁琢摩挲玉玺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向跪地行礼的江雍。

    “起来吧。”他趁江雍起身的功夫,幽幽道,“江卿真是年富力强,都这个时辰了,精神还这般好,朕得空定要请教保养的法子。”

    江雍年过五十华发未生,可不是靠宵衣旰食保养的。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皇上说笑了。只不过这几日户部盘查账目,只差些许琐碎项目,微臣寻思犯不着拖到明日,便晚了些。兴许是天意早知皇上传召,特意让臣恭候。”

    宁琢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有劳江卿如此勤勉。巧了,朕正想问你。”

    他上身前倾,露出些许急迫,“如今国库中有多少积蓄?”

    江雍露出恰如其分的一丝意外,随即止住,有条不紊答:

    “先前频频征战、各地吞并田产,连年亏空想皇上心中有数,无需臣赘述。如今的境况与一年前相比已大有进益,若能维持现状,再有一年半载便能仓廪充实。”

    他话说得圆滑好听,宁琢却听得出言下之意,眉头一皱:“江卿不必讳言。依你的意思,倘若眼下出现什么天灾人祸,能挨多久?”

    “这……”

    江雍略作思忖,哂笑道:“刚过秋收时节,将将缓过劲来……万幸皇上治下万象更新,风调雨顺!明日臣就让户部将盘查完的账目呈到御前,供皇上查看。”

    宁琢往后重重一靠,眉宇间阴霾更盛。

    他早听说江雍虽有才干,却是个圆滑精明的老东西,剥去这番话中的溜须拍马,江雍分明是说:要是没什么幺蛾子便罢了,若真要被狮子大开口地剜掉一块肉,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重重飞檐将雨水隔绝在外,宁琢却浑如被淋了个透心凉,坐在和御书房同比复刻的雕龙座椅上,满心落水狗似的仓皇。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何大人到了。”

    宁琢抓住救命稻草般:“快传进来!”

    江雍把自己当作背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观宁琢急急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二位。浑勒向我朝狮子大开口,要粮食万石、岁币千万钱,外加割让数城,不然便挥师侵扰北疆——何爱卿,你可有什么主意?”

    何道荣接到传召时,正腻在他几石米买来的新小妾房中,被硬生生从温柔乡揪到清秋雨。

    他一路上正庆幸自己没在国丧期间偷溜去酒肆青楼,不然被内宦抓个正着可不是小事,这几石米不算白花——谁曾想几石米冷不丁撞上浑勒铁骑,登时将他掀了个人仰米翻,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这……这数目着实不小,唯恐养虎为患,但要打,恐怕也会耗费国力……”

    “朕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不论要战要和都会元气大伤?”宁琢不耐烦地捶打扶手,“朕就是在问你,若要打,能有几成胜算?”

    “这……”何道荣脸胀得通红,“这一时半会儿,臣也不知浑勒的情况……”

    宁琢刚刚坐上皇位,有生以来从未亲身领军,光是想到开战便阵脚大乱,此刻见何道荣吞吞吐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朕问你有什么主意,不是让你来推诿搪塞的!”

    他话音未落,梁丘山掀帘而入,见此情此景,斑白长眉一竖。

    “皇上如此动气,是出什么事了?”

    “老师!”

    看清来人,宁琢顿时如吃了颗噎人的定心丸,别扭又殷切地起身相迎。

    前情颠来倒去地复述到一半,梁丘山作为半个知情人,心下已了然,抬手止住宁琢话头。

    “算算日子,和谈使团尚未至边境,为何这么快便有回音?”

    宁琢急道:“我原先也有这个疑惑,但信上漆印不似作伪,依信中所言,浑勒已然趁隙混入关中,如此想来不战必后患无穷——”

    “何道荣!”他急吼吼转身,“你先清点军力,做些准备……”

    “皇上,”梁丘山不赞成地摇摇头,视线从一言不发的江雍身上滑过,“切忌操之过急。”

    宁琢噤声,随着他瞥了江雍一眼。

    江雍浸淫官场多年,稳坐户部尚书之位不倒,自然不会看不出他们的眉来眼去,极有眼色地请求告退。

    宁琢勉强按捺心绪:“是,太傅所言在理。时辰不早,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梁丘山象征性地迈出两步,目送江雍出门,随即扭头回到天子面前。

    “陛下也太性急了。”

    宁琢心烦意乱,“和谈是太傅的主意,谁知弄巧成拙!朕忧心社稷还有错了?”

    他不知是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谢执敢造反,他还能自己当皇帝不成!就算他和端王暗通款曲,他要是敢起兵,朕就斩了端王!区区宁轩樾,再神通广大,大衍没了他,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他罔顾梁丘山满脸不赞成,冲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何道荣道:“你派一队人去皇陵,就说是增添人手,盯紧端王,再将谢执请回来——现在就去!”

    窗外寒光遽闪,雷声轰然撼动穹宇,淹没雨幕下往来的马蹄声。

    一场秋雨如注,至翌日早朝仍未歇。

    大殿尽头,天子眼下两道青黑,心不在焉地听朝臣禀奏鸡零狗碎的政务。

    江雍颇识时务,隔夜便将账簿递到案头,宁琢早朝前心绪不宁,区区一页便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倒恨不得藏在袖中,带来朝会上派遣不安。

    殿前嘤嘤嗡嗡的动静左耳进右耳出,宁琢正揪心昨晚的密信,忽然被殿前议论勾住一缕心神。

    “……司衡府派至并州的使者久久未归,端王殿下不在,司衡府上下不敢越权,只得又遣人查访,谁知音讯全无。”

    骆含英一如既往地满脸写着“老实本分”四字。

    “雁门一役后并州与浑勒仅一关之隔,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派特使探看,唯恐生变。”

    宁琢陡然僵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有朝臣不明所以,出言附和:

    “顶多也就三两使者、数十侍卫而已,骆大人所言不算出格。臣以为,不如依谢将军先前所言,顺带巡视边防,可谓一举两得。”

    旁人说话间,骆含英已悄没声地退回百官队列。

    相较重整边军,排除区区数十人,可谓毫不兴师动众,惊动不了任何人的算盘珠子,自然也无人反对。

    宁琢进退维谷,眼见着梁丘山就要动作,冲动之下猝然开口:“朕——朕以为此言在理。”

    窥见梁丘山脸色,宁琢反倒被激发出一点气性,挺了挺背。

    “何爱卿,你就从游骑军中划出二十人与司衡府,赴并州刺探实情。”

    何道荣昨晚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小妾都左右不顺眼,被嘤嘤咛咛哭得心烦,将人轰到偏院,自己怨气连天地叫了一帮门客商量对策。

    这会儿他强忍住哈欠连天,双眼两包热泪,胸中一腔忐忑,唯恐知晓内情的皇上派他去打服浑勒,听到只要派二十人送死,顿时直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口气呼到尽头的刹那——咚咚!

    满朝俱是一震。

    咚咚!

    雨声淅沥,秋寒瑟瑟。众人起初只道是雷声,谁知滚滚闷声层叠而来,不似远在天边,倒像是……近在百步之内。

    有声音颤巍巍提出那个匪夷所思、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头的猜测:

    “怎么像是……登闻鼓?”

    登闻鼓虚悬已久,原本鲜有人知晓其鼓声,奈何大半年前登闻鼓骤然轰鸣,炸回一个断崖下爬回来的谢庭榆。

    而今回想,陈党树倒猢狲散、司衡府一步步推行新政、朝野上下大换血,竟都从那日一声登闻鼓而起——叫人如何敢忘?

    巧合的是,此言一出,鼓声乍歇。

    众人齐刷刷后背一凉。

    杂沓的传令与脚步声里,侍卫半拖半扶上一名浑身脏污、衣甲破烂的小卒。

    他扑通跪倒,双手高捧战报,嘶声道:

    “皇上——浑勒大军进犯,雁门关就要守不住了!鞑子主将在阵前扬言,要么交上万石粮食,要么、要么就……”

    看他面容稚嫩声音粗哑,俨然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年,说到此处再也控制不住,下颌剧颤,唯恐御前失仪,拼了命地掐住手,忍住连声哽咽。

    寥寥数语远胜登闻鼓声,如火星入沸油般,将热锅似的朝堂彻底炸开。

    “雁门关行将失守?!!”

    “万石粮食,欺人太甚!”

    “处境如此悬殊,如何打得呀!”

    宦官迅速迈着小碎步呈上战报,宁琢亲手展开,顿时被扑面而来的血味、汗味惊得脸色发白。

    墨迹一团团洇开,掀了生于、长于京华宫阙中的天子满面风沙烟尘。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惊骇过后,却也没有预想中的五雷轰顶。

    他透过轻摇的十二旒,俯瞰金殿中锦衣华服的朝臣。跪地的小卒附近,梁丘山胡须抖动着面向天子,似是激烈地说着什么,可惜声音彻底被主战、主和的激烈争执盖过。

    啪!

    玉玺重重砸向御案,一声巨响下,殿内的争执逐渐退潮。

    宁琢将战报放在膝头,细白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朕还不想做亡国之君,也不想做卖国之主。”

    梁丘山听出苗头,不顾仪制地打断:“皇上切莫意气用事!老臣以为……”

    宁琢停顿了片刻,手指战栗着按住膝头,旋即佯装不闻:

    “派人请谢将军回朝,朕有事相商。”

    不细听,很难听出天子话音中的颤抖。

    战报上数滴雨水融着干涸的血渍,几不可见地渗入龙袍上锦绣章纹。

    梁丘山脸色黑如锅底。不等他开口,已有官员与他殊途同归,急道:

    “雁门关乃咽喉要塞,如此关头即便要打,又真能守得住么?还不如先和谈稳住浑勒,再徐徐图之!”

    “王大人此言差矣!要是真打不过,钱给了粮给了,鞑子翻脸不认人,有待何如?还不如一鼓作气!”

    两拨人眼看着又要吵得不可开交,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殿前,不徐不疾地沿着长阶沐雨而上。

    他的脚步声极轻,本该淹没在喧闹之中。

    可不知怎地,他踏上长阶那一步如有铮然弦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扭头看去。

    殿门外风雨如晦,淡薄光线自门外打入,勾出来人颀长的剪影。

    见满朝文武的视线齐齐汇聚,他神色稍显讶然。

    引路宦官忙尖声道:“奴婢出宫宣旨,谁知巧之又巧,正遇见提早料理完皇陵事宜、赶回京城的谢将军。”

    这番话说完,谢执恰好行完礼,扬眉微笑道:“皇陵处万事顺遂,我提早赶回,中途还遇见数名禁军兄弟,刚一同赶回永平,便遇见这位公公奉旨来寻——可是出什么事了?”

    宁琢难以直视他的目光,错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朕,”他抬手握紧御座扶手上的雕龙,“今日将大衍江山社稷,托付于谢将军——”

    “北疆战乱,望谢将军领军出征,击退浑勒鞑子。”

    天子金口玉言,独断下了定论。

    要打。

    主战派志得意满,主和派或不悦或愕然。大殿上下暗流涌动中,独独谢执面朝天子,若有似无地抬了抬嘴角。

    宁琢瞬间面色铁青。

    他五指在盘龙扶手上痉挛地一缩,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谢执意味深长的笑容已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恍惚中的幻觉。

    睽睽众目下,只见谢执直身抱拳,面色清寒如霜,不露丝毫慌乱。

    “臣谢庭榆,定不辱命。”

    第98章 别酒【修】

    宁琢竭力稳住步伐, 甩开上前搀扶的宦官,匆匆退朝。

    绛纱龙袍晃动着离开余光边缘,谢执鸦翅般的长睫静静垂落, 嘴角弧度降低、抿紧,收成一段细窄的直线。

    宁琢不甘受受梁丘山等守成之辈的摆布、决意出兵,不算出乎预料。

    他生为太子,被母家外扶持并压制,又在康王的对照下忍气吞声二十年,虽孱弱平庸,却不代表他毫无野心。

    不然纵有背后的人挑拨, 他又能踏在父亲的骨灰上登基么?

    “密信和战报就让他下定决心, 倒省去不少功夫。”谢执漠然想, “不然砍和谈使臣的脑袋送回宫, 又得耽误好几日。”

    他拂袖起身, 冲几步开外的崔毓使了个眼色。

    宁琢为人阴晴不定, 难保不会再改变主意。谢执并不敢赌他的性子,更不敢赌前线战况等不等得起,甫一散朝便趁热打铁, 揪着各部官员筹措出兵事宜。

    工部侍郎孙谯偕何道荣与他相对而坐,除了摇头就是摆手:

    “虽说皇上开金口‘全凭谢将军安排’,可咱们也要从长计议不是?将军这一开口就差没把武库掏空了, 万一这一仗没打下来,难不成拿锅碗瓢盆拱卫京师?”

    谢执磨了磨后槽牙。

    过去朝中事都由谢岱和谢放斡旋,他头一回亲自接手,才知不见刀光剑影的扯皮全然不比领兵作战轻松。

    虽说深夜进宫的信使和方才的小卒都是授意安排的, 但战报中所言非虚,都是兰狄所截密信中的实情, 大敌当前,各部居然还在推诿塞责!

    谢执微讽道:“孙大人守国库守得和自家钱袋子一样紧,着实令人钦佩。哦不,怕是比自家钱袋子守得还紧,毕竟您在司衡府投的钱粮正是用于并州学田,第一批回款尚未派发,这就顾不得雁门关失守、并州沦陷了?”

    孙谯不以为然:“谁说雁门关就非丢不可?鞑子不就是艳羡大衍富庶,来打打秋风,给他们点好处自然就退兵了,谢将军非要举全国之力去打,得不偿失。”

    谢执冷笑:“原来方才是我言过其实,孙大人巴不得掏国库的钱去和谈,买你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平安?”

    “你!”

    孙谯正捋着山羊胡,闻言险些将胡子揪下来,拍案怒道:

    “国库是谁打空的?谢将军一个人了无牵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怕是不养家不知柴米贵!”

    在场的人精没人听不出孙谯指桑骂槐挖苦谢家,齐刷刷,明里暗里窥探谢执。

    谢执闻言竟没有立刻动气,缓缓抬起眼皮,凤目淬冰,盯住孙谯养尊处优的脸。

    孙谯猛地往后一缩。

    金铁撞击声荡开,谢执一言不发地把玩着虎符与令牌。背后天光映出他的面部线条,令人心折的弧度收拢于冷玉般的下颌,精巧得几乎没有攻击性。

    孙谯却无暇欣赏,后背刹那间沁出冷汗。

    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杀气让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会用令牌砍碎他的脑壳!

    谢执双眼拢在长睫阴影下,黑得深不见底,孙谯忘记自己还坐在椅上,下意识往后仰躲,差点一屁股摔下椅去。

    “你、你要做什么!这是在官署,这么多大人都看着……休得放肆!”

    他的惊慌失措没有得到应答。少顷,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谢执眼睫翕动,搅散遽然凝聚的杀意,紧接着竟然心平气和地冲对面道:

    “的确,我仅剩的家人和弟兄全死在雁门关,实在没法知道陈翦带二十万大军驰援时,耗费了多少粮草、枉死多少士卒。想必大人知道得十分清楚,我战后定来请教。”

    “你……!”孙谯又气又恼地转向何道荣。

    谁知对方突发恶疾耳聋眼瞎,望天望地一声不吭。

    孙谯正要倚老卖老搏回面子,门外传来一声冷叱。

    “孙大人。”

    崔毓面如霜雪,疾步入内。

    “记性这么好,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清,顺安朝七年战事,工部拨款几成用到实处,又有几成进了自己口袋?”

    他沉着脸将一沓案卷甩在孙谯面前,字字含刃。

    “刑部主审陈翦案,牵涉其中的朝臣十之六七,念你们在朝为官多年才不予追究,真当刑部是傻子了?当年谢将军连自家私产都搭进去了,被你们贪没多少,要我一一秋后算账么?!”

    水至清则无鱼,当时若真要将涉事官员一并处决,六部怕要周转不灵,就连东宫都撇不清沾亲带故的关系,崔毓不得不含恨划掉数页姓名。

    但就算将案卷一把火烧了,凭他的记性,也能桩桩件件地复述重审。

    崔毓忍了半年的气好不容易有个出口,劈头盖脸全冲着孙谯砸去。谢执拍拍他肩头,不等孙谯再憋出半个屁,按住桌面倾身,客客气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敌当前,还望孙大人以战事为重。要是这样便能掏空武库,那我真是不知道工部这些年都在打什么瞌睡,新年吏部考评,我会提醒江大人特别留心的。”

    孙谯老脸胀得通红,面色风云变幻,愣是一个字也吭哧不出来。

    谢执将笔墨往前一推。

    “孙大人,批文书吧。”

    ……

    淋漓秋雨留下满地清寒与潮湿,悄无声息地暂歇。

    谢执披着霜露浸润的月色,终于走出六部官署。

    短短一日,他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同各部拉锯,威逼利诱讲理说情,最终连那些避而不谈的往事都成了脱口而出的筹码。

    谢执自嘲地勾起唇,自齿缝间嗤了一声。

    淡薄的雾气散去,他松开紧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秋风扫尽虎符沾染的御用熏香,夜色之中,仿佛又飘来那熟悉且经久不散的森冷气息。

    ——“谢将军如何保证,此次出兵必能击退鞑子?万一打到最后,连和谈的储备都被耗空,又该怎么办!”

    “谢将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家财万贯的老臣恨不得用国库的钱保自己平安,才接二连三阻挠。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这边!”

    ——“咱们全城百姓都以为这次都得丢了性命,没想到竟能等到小将军……小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

    “将军……关内百姓易子而食,弟兄们又是饥饿又是伤病,援军……还会来吗?”

    ……

    谢执猝然收拢手指。道旁积水反射他的侧影,紧闭的眼睫倒映在细碎月光旁,如隐隐震颤的蛾翅。

    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十几岁,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为上了战场打过胜仗便算顶天立地。

    直到一场雁门风雪折断头顶的梁柱,将他的少年天真彻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热血已凉。

    “当年的大哥……还有璟珵,他们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朝中事里独自周旋,动摇过么?又靠什么走下来?”

    幽幽长风自长街尽头而起,裹挟来远处渺茫的打更声。

    谢执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将一声长叹踩在脚底,收虎符入怀。

    他刚要抬步,忽然再次迟疑起来。

    他不从属于六部,官署无处容身。而宁轩樾不在,谢府空荡荡无人,如此行将辞别永平的寒夜,他又该“回”到哪里呢?

    这番迟疑不过霎那,谢执低头笑了笑,旋即往谢府的方向行去。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场,想必看不出这位年轻将军的心里也是有些许落寞的。

    他嘴角挽着浅浅的弧度,脊骨挺拔,步履从容。晚风将他清寂的身影吹得很长,直至淡褪在长街拐角。

    谢执不想惊动府邸前院的下人,绕到后院围墙,眺望一眼隔壁不见灯火的端王府,径直翻墙而入。

    刚一转身,他本就泛酸的左腿一歪,险些跌进池中。

    ——隔着一方小院,竹枝掩映的卧房轩窗里内,竟透出一豆烛光。

    像是听到墙根处的动静,窗纱轻颤,紧接着窗框滑开一道缝隙,玉骨似的三指搭上深色檀木,启窗露出半张丰神俊秀的侧脸。

    谢执始料未及地怔在原地。

    窗内人远远望见他,桃花眼盛满澄明烛光,盈盈弯起一个笑。

    不知为何,谢执眼眶酸胀,动弹不得。

    这几日皇陵祭典频频,宁轩樾不便脱身。何况谢执临行前余怒未消、疑虑未解,没想过宁轩樾会回来,更没想过再见面是什么情形、新仇旧怨该如何排遣——

    “——罢了。”

    这两个字不容分说地浮在心尖。谢执呼出一口漫长如喟叹般的气,纷繁心绪于寂静中轰然扬起又湮于无声。他提步向窗前走去。

    宁轩樾背地里在下什么棋,他难以出手相助,但权当从未生过疑心。若宁琢败那就算天意,若宁轩樾时运不济,他生死与共。

    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唯有为前者赴汤蹈火,为后者绝处逢生。

    十年前,他被边境的满目疮痍和百姓哭号推搡向前,少年稚嫩双肩上的责任像一把钝刀,将青涩懵懂一刀刀挫去,露出淋漓的嫩肉,直到血痂磨成硬茧。

    一刻钟前他偶发怨忿,只觉夹在朝野内外腹背受敌。可这世上的困厄无穷无尽,金殿之外还有无辜苍萌,他曾直面过、亲历过,又该如何佯装一无所知?

    他曾护住成千上万户百姓,最终却自己孑然一身,无暇、乃至不敢思索这一路风霜的终点通往何处,他没有仇恨与责任傍身,又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落入不远处熨帖的注视之中。

    此时此地,一人一灯,他所希求不过如此。

    也许世上大多数人所求亦不过如此。

    如此灯火连绵,便是海晏河清。

    谢执眼底突如其来地灼热,鼓荡的心跳声中,窗内一线风流蕴藉的笑意无比清晰。

    宁轩樾心里本就忐忑,见他眼尾被晚风揉得越来越红,愈发七上八下,忙要抽身出门。谢执加紧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宁轩樾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彻底推开窗扉,探身轻抚他眼角湿润。

    “受气了?不气,端王横行霸道,给你撑腰。”

    谢执失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胸口无端酸软,似下了场凛冽芬芳的甘醴,未饮亦醉。

    他直直望进宁轩樾眼中,语气柔和含笑。

    “殿下神通广大。我想见你,你果然就来了。”

    宁轩樾心底软成一片。

    他知道谢执同他尚存龃龉,可还是按捺不住,费尽周折摆平宁琢的眼线、搪塞完唧唧歪歪的礼部官员,快马奔回永平。

    被谢执握住的瞬间,满身疲惫退潮般散去。

    他扬腿一迈翻身出窗,也不知是跌至谢执肩头还是搂他入怀,二人不约而同紧紧拥成一团,交叠的影子迤逦到廊前阶下,被烛光月色晕染成一片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宁轩樾渐渐察觉前胸硌着什么硬物,毫不客气地探手一摸。

    令牌和虎符轻轻一撞,旖旎气氛顿时削减大半。

    宁轩樾道:“……两日后启程?”

    他远在皇陵,一手伸进永平朝廷,一手伸向并州前线,谢执对他知晓新颁的圣旨已经生不出诧异。

    他短促地“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有什么要紧事,还需你亲自回京?”

    宁轩樾胸口微微震动,埋在他颈窝笑了两声。

    “舍我其谁的事。”

    他话说一半藏一半,边圈住谢执后腰,边将人带进屋。

    谢执心里一紧,抬眼看他的同时,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时务。

    宁轩樾的面容在阴影中时隐时现,看不分明。谢执正心神不宁,温热呼吸忽地覆上唇角。

    宁轩樾嗓音喑哑:“我来给谢将军饯行。愿将军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回朝。”

    ==========作者有话说:==========

    【4.21修】同样是情节没有大改,节奏不太对,重修~

    第99章 霁雪

    低醇的声音摩擦过耳廓, 谢执冷静缜密的推测散了个落花流水,浸在咫尺之遥前的桃花眼中,不知所踪。

    “我……”他用力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知如何回应。

    宁轩樾拇指按住他上下唇瓣,像是嘘了一声,又像是调笑地往他鼻尖吹了口气。

    谢执慢慢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宁轩樾一面迢迢地赶回来,一面怕越珍重越预兆着生离死别、越倾诉越舍不得松手,只好轻描淡写,只作寻常。

    “我会的。”谢执佯装一无所知, 抵着他指腹开合唇瓣, “你自己说完了又不让我说, 好生霸道。”

    柔软触感在指下辗转厮磨, 在谢执浅淡的唇色中碾一点绯红。宁轩樾何尝不知他已看破, 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抽身走开两步。

    谢执微微睁大眼:“怎么了?”

    “别急。”

    宁轩樾旋即转回来,怀里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长条状包袱。包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布料边角枯干毛躁的样子, 已存放了有些年头。

    他也不卖关子,层层解开,取出其中物什递予谢执。

    烛火昏昏, 这物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谢执看不分明,身体却似本能般倏然紧绷,甫一接过, 下意识便成握刀之势。

    果然是柄窄背长刀。玄色鸦砂暗沉如夜,拔刀出鞘时若有清越凤唳。

    他随手一劈, 破空之声嗤嗤响起,月辉、烛影被一刀斩断,溶入鸦砂表面若有似无的幽光中。

    “好刀!”谢执脱口而出,双眼晶亮,“你从哪里找来的,分量、长度刚刚趁手,和当年鸦杀军佩刀是一样的形制,简直像是量身……”

    ……量身为我打造。

    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宁轩樾。

    宁轩樾斜靠墙边,见他回头,腰背一绷直起身,眸子里浸着笑意,还有些许复杂的神情。

    “鸦砂千金难求,懂锻造的工匠更是难寻,谢将军记得回来以身相许。”

    谢执半嗔半笑地还他一记白眼,归刀入鞘,却觉刀柄上暗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见刀柄上两字题铭“霁雪”,潇洒落拓,一看就是宁轩樾亲笔。

    宁轩樾见状反而耸耸肩,从柜中取出剩下的半坛桃花酒,自己满斟一杯,遥遥冲谢执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等你回来,再陪这一杯。”

    然而谢执直直盯着他不放。宁轩樾转移话题未果,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道:“好几年前请人打的刀,怕淹没在鸦杀军泱泱精兵里头,总得留点什么不是。”

    该有……七八年了。

    什么“淹没在鸦杀军精兵里”,自然是自嘲的托辞——他乐颠颠寻觅工匠、亲刻刀铭,眼巴巴等谢执回京述职,好借机约他吃酒叙旧,再将薄礼与深情送出,让他握着自己的字迹,守住江山,更护住己身。

    可每一次边军回京述职期间,谢执总会好巧不巧遇到需要处理的军务。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谢家父子三人,谢岱一手练就扬州水师,威名赫赫,而谢放二十有余,在军中早有威名,边关离不开这两位将领。

    唯独谢执一个少年郎,纵有单骑斩敌将的惊世一刀,毕竟初出茅庐,根基不深,倘若顺安帝随口诌个“体恤后生”,扣下他留京为质,谢家从是不从?

    宁轩樾想明白个中关窍,咽下催促,耐着性子,等到“端王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骂名传遍朝廷内外,等到浑勒退兵,等到边关安定。

    最后等到一纸折戟雁门关的战报。

    ……

    面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执目光深深,穿过撩乱前尘,走到他面前。

    宁轩樾不由地握紧酒盏,喉头有些发干。

    霜刃未试,终于还是候得故人还。

    这么想来……也是个好意头。

    宁轩樾一时无言,默然注视着半臂之隔的谢执,见他眼神闪动,似有话说,忙按住他嘴唇:“不许同我说什么生死辞矣的鬼话!”

    谢执从他指尖抿到一丝酒意。

    “不会。和你旧账没清,爬也要爬回来。”他抬眼,认真与宁轩樾相视,话中似有深意,“璟珵,你也万事小心。”

    宁轩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心里咯噔一声,然而心头一紧的同时,竟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意识到这一点,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猜到了?

    他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自己原本打算——现在仍然打算——筹谋什么?

    宁轩樾侧身胡乱抓起银剪,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心惊还是心安,想借此掩饰,奈何余光敏锐,避不开谢执沉沉的注视。

    他手一抖,“咔嚓”将半截烛芯剪断,烛光“嗤”地转暗,一小簇火星幽幽跌进烛台,在二人之间滑落一痕弧光。

    宁轩樾虚空一抓,像要将光连同人一并抓紧。

    不约而同地,谢执也抬起手,与他正巧在半空相撞。

    双方俱是一怔。

    谢执觉得此情此景略嫌矫情,耳尖发烧,正要抽手,宁轩樾忽然伸入他指缝用力握紧,将人带到怀中。

    他死死将谢执扣在胸前,像是恨不得将其揉碎进骨血,从此不可分离,生死与共。浓烈的情愫如同岩浆,从二人严丝合缝的躯体熨入谢执心口,令他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无法流泪。

    宁轩樾默默数了三声心跳,强迫自己松手,向后退开半步。

    “皇陵眼线众多,我不便离开太久。”他开口的同时又退了三步,扭头抖开大氅,“我得走了。”

    “庭榆……保重。”

    他生怕自己多听一句、多看一眼就走不成似的,不给谢执任何回话余地,拉下风帽,大氅翻滚如云,一眨眼便曳出门外。

    一豆灯火颤巍巍亮在夜色之中,一刻钟前的窗边人已触手不可及,化入离人梦-

    风灯内的微末光亮瑟缩成黄豆大小,烈烈霜风夹杂雪粒黄沙,遮天蔽日,难辨昼夜。

    北风怒号中,一队人马穿行在沙尘之间。

    为首者看样貌约莫四十好几,身着明光铠,胸前两片锃亮的金属圆护——乃是都督并州诸军事、安北将军,何崇礼。

    他驻守雁门关,已苦战了大半个月,没想到朝廷这么干脆地派出五万援军,更没想到那位新封的谢大将军比预料中到得还要快。雪中送炭,他也顾不得这毛头小子究竟顶不顶用,立刻带上三五亲兵出关迎迓。

    风沙愈演愈烈,待何崇礼发现前方隐约有人影,对方已进入十丈之内。

    他眯眼一细看,忙扭头大吼:“停!”

    何崇礼及亲兵匆忙拽紧缰绳,翻身下马行礼:“谢将军!”

    来人轻吁勒马,撩起皂罗面衣,露出一双狭长凤目。

    正是谢执。

    何崇礼飞快道:“将士们听说援军将至,士气大振。只是没想到谢将军这么快便抵达前线,军中还未来得及准备接风——”

    谢执俯身虚扶他双臂,“主要军力和补给辎重刚到并州边界,我带一支前锋军急行,所以才快上几日。军务紧急,将军不必操心这些虚礼。”

    何崇礼也不客气,见他来扶就大剌剌起身,一面登鞍上马,一面不甚隐蔽地上下打量谢执。

    这位走马上任的大将军身着轻甲,活活比他窄半圈,皂色面衣已落了回去,遮住其后小白脸似的清俊面孔。

    “好个玉面将军!监军似的,这能成吗?”何崇礼一抖缰绳,往关内调头,悻悻地暗想,“偏偏还是老谢家的,这要是不顶用,我是揍还是不揍?”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谢执忽然提声喊道:“将军且慢,前边有人!”

    “什么?”

    何崇礼猝然回神,全凭本能握紧缰绳,瞬息后果然见沙尘中飞奔出一人一马,至十步开外处仓促刹住,顺着未收的冲势一跃下马。

    “何将军,浑勒敌袭!斥候探看到约七八千精骑,此刻恐怕已摸到阵前,但风沙太大,其后可还有敌军,眼下还看不真切!”

    何崇礼神情骤厉,“你率——”

    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想到谢执在场,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斜眼瞥去。

    来人见何崇礼如此,随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身后。

    谢执在面衣后微微蹙眉,飞快道:“我初来乍到,将军请便。”

    何崇礼本就是客套,见他识相,快速点了千余人,大半拨给报信的裨将秦崧,守箭楼与城墙,另派将领率其余兵力,绕出瓮城两侧土石路,迎战敌军。

    秦崧正准备得令而走,始终未出言干涉的谢执忽然道:“何将军请将最后一路交予我,我暂当个百夫长,去探探虚实。”

    “万万不可!”何崇礼粗眉倒竖,差点儿破口骂出一句“胡闹!”,“阵前无眼,岂是儿戏,您——”

    他藏不住事,“你小子不靠谱”六个字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执无心争辩,抬手接过身后副将递来的弓箭,语气转淡:“莫延误战机。”

    何崇礼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秦崧疾驰而去。

    金鼓齐鸣,马蹄滚滚,漫天黄沙雪粒中时而飞溅出蓬蓬血雨,喊杀声撕碎江翻海沸似的狂风声与金铁声。

    任何人身处于这样的场景,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身前身后有千军万马,他穿行生死凭一芥孤身。

    但这种惘然也不过弹指而已。

    谢执自腰间抽出霁雪刀,刀尖在沙尘中划出半圈暗色圆弧,刀锋所指的方向,胯下战马飞掠而去。

    在这种尘暴环境中,所有人都目力有限。而谢执曾失明大半年,耳力敏锐,亦有七年沙场经验淬炼出的本能,反而比其他人更快判断出敌军的阵型。

    他一刀当胸贯入浑勒骑兵胸口,拔刀时旋身一劈,接连砍翻数人,向后方一队士卒吼道:“像我刀尖方向,攻敌军侧翼!”

    他粗喘一口气,一把拽掉被血污浸透的面衣,心中隐隐发沉。

    “鞑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精良的铸冶工艺?就算他们信的那劳什子神托梦都没这本事!”他咬牙暗骂,“陈翦到底卖了多少军械出去!”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心里将陈翦又刨出来鞭了一通尸,一面瞥见数十步开外的危急情形,立刻夹住马腹,绷紧侧腰,张弓引弦。

    羽箭直刺入鞑子眉心,与此同时,他策马奔至近前,弯身捞起那名差点命丧刀下的衍朝士兵,将他甩至无主的浑勒战马背上。

    “多谢、多谢这位弟兄!”

    谢执一摆手,不等喘一口气,余光里一箭飞来。

    他仰面避开,随即控住辔头,凌空旋身向前,挥刀斩断敌军马蹄。

    血飞溅而出,偷袭的鞑子滚落在地,挣扎着要起身,那名被谢执搭救的士卒赶上前来,长矛重重一刺,贯穿其咽喉。

    衍军此时已渐占上风。浑勒侧后方被截断,前锋又被箭楼上的守军射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只得收拾残兵撤退。

    谢执粗暴地一揩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渍,引手下士卒退回瓮城。

    “奇怪……”沉坠的疑虑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浑勒比我们更习惯尘暴不假,可这种天气出兵也绝非上策,平白折损数千精兵,图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马经过城墙,见到城下零散的横尸,暗叹一口气。

    “看何崇礼的调度,恐怕关内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指望着撑到援军到来,要出兵击溃鞑子就是异想天开——别说出兵了,连箭都放得抠抠搜搜,也亏得这些守军箭术了得。”

    谢执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军,正拧眉沉思,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这位弟兄,方才多谢你!”那人颧骨一团乌青,背后衣甲破烂,饶是如此仍旧神采飞扬,“好厉害的刀法箭法,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他聒聒躁躁地嚷了一通,这才“咦”了一声:“你看着好面生,不可能啊,关内也就剩千把号人了,我都眼熟,更别说长你这样的!小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小将军!”

    他话没说完,身旁疾风迅雷似地滚过一道身影,将谢执一把抱住。

    “我就说这鸦砂刀怎么这么眼熟,刚才阵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蒋中济刀甲未卸,刀鞘“嘭”地撞到谢执肋下,打得他猛地呛住,满心忧虑变作哭笑不得。

    “是我,蒋大哥……咳、咳咳,你先松开……”

    谢执拍拍蒋中济后背,刚伺机脱身而出,又被捉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

    蒋中济一捶他肩头,“好小子,将军和你大哥要是能看见,心里一定高兴。”

    谢执揩去眼角悲欣交集的薄泪,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

    那名被他搭救的小兵张口结舌,九曲十八弯的脑筋终于绕回来,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谢——谢将军?您是当年阵前砍了鞑子将领,死里逃生回朝给谢家平反,这次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谢将军?!”

    蒋中济一掌掴在他后心:“说书呢!”

    小兵“嗷”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抓抓后脑勺,冤道:“蒋骑督,我这不是暗示你不该叫谢‘小’将军,而是谢‘大’将军吗……”

    宁轩樾设法让蒋中济除名后顶替的军籍,好巧不巧也姓蒋,没名,就叫蒋大。蒋大骑督无言以对,粗声粗气道:“大你个头,废话恁多,滚滚滚。”

    那人丧眉耷眼地转身,片刻后又兴高采烈地转过来,冲谢执挥了挥手:“将军,我叫俞安,愿有机会做您麾下一个小小亲军,追随鞍前马后!”

    谢执含笑点头,远远望见何崇礼等人迎面走来,笑意渐收。

    他示意蒋中济跟着,径直上前,直截了当地略去寒暄:“何将军,可否入内一叙?”

    第100章 弃关(上)

    何崇礼适才坐镇城楼, 刚要传令从侧面包抄,那边斥候回报,右翼已有动作。

    右翼——不正是谢家小子所在?

    现在鸣金收兵, 沿途走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接连听到五六次“那个生面孔是哪来的,以前怎么会没留意”之类的议论,对谢执的质疑不禁消解了六七分。

    “这小子先前那七年还真不是白混的,有点东西。”

    他正这么感慨着,一转头,见谢执举袖往脸上一抹, 露出块透白如玉的皮肤来, 顿时一阵牙疼。

    谢执瞥见他龇牙咧嘴, 只当不觉。

    他刚与何崇礼碰面, 便遇敌袭, 这会儿暂得喘息, 想起临行前宁轩樾的话:

    “何崇礼,和何道荣同出一宗,三年前随军前往雁门, 从此驻守在此,时任偏将。

    “他为人算得上憨直刚正,又因为和何道荣的这点亲故关系, 清算陈党时被摘了出去,还升官数级,顶替了安北将军衔。”

    宁轩樾的声音似回响在耳畔,他不禁松动了一瞬嘴角, 随即敛容,喊住几步开外的何崇礼:

    “何将军, 我也闲话少叙。我入关前收到的战报都语焉不详,对战事经过、敌军兵力、关内储备等事实在知之甚少,还得劳烦将军为我详述一番。”

    何其芳一听他提及军务,那些乱七八糟的腹诽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一闭身一转,就拽着他和偏将吕其芳、裨将秦崧回到官署,揭开地形图蓄势待发。

    他刚开了个头,忽有人叩门而入。吕其芳扭头瞪去,呵斥道:“主帅官署,你一个骑督怎可随意进出?出去,回头军法处置!”

    谢执面不改色地一招手:“蒋骑督过去是谢将军麾下亲兵,对雁门关十分熟悉,叫他听听无妨。”

    见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吕其芳虽心存疑虑,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反倒是秦崧年轻爱凑热闹,和关内士卒都混得相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在场诸人中,唯独何崇礼心如止水得堪比一根棒槌,不耐烦地杵在当中,终于等到所有人统统闭嘴,立刻连珠炮似地指着地形图,比比划划,给谢执一一道来。

    谢执越听心下越沉。

    他所料不错,关内的兵力与储备顶多够勉强守关,绝无余力出关反击。而浑勒此番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打秋风,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打入关中,要么借和谈大捞一笔。

    谢执暗暗心惊:万一援军再晚来十天半月,不知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多想“万一”无益,谢执侧身冲蒋中济使了个眼色,蒋中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何崇礼所言皆是实情,并无欺瞒。

    室内一时寂静。

    屋外狂风渐止,尘沙落定,士卒振奋的喧声自门窗缝隙间漫入。

    吕其芳挤出一个笑:“听闻谢将军率军而来,军中士气大振呐。”

    何崇礼皱眉,大步走去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吼道:“吵吵嚷嚷的,等打退了鞑子,有你们高兴的时候!”

    属下们被他吼惯了,喜气洋洋地一哄而散。

    何崇礼短促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走回厅中。

    秦崧作和事佬:“眼下只能勉强凑出两轮巡防的人手了,且让他们高兴会儿吧!再说了,何将军您也省点儿心,别把剩下一半头发也气白了,还怎么讨得到媳妇儿?”

    他冲谢执挤挤眼睛:“将军您猜,咱们何将军芳龄几何?”

    谢执掩唇干咳两声,含糊又含蓄地客套道:“天命之年——尚欠几岁?”

    秦崧拊掌大乐:“我就说何将军你少操心,这才三十八哈哈哈哈哈……嗷!”

    何崇礼一记空包掌掴在他后心。谢执微窘,忙又挤出两声干咳,转移话题:“五万援军将至,困局可破,何将军可以略微宽心了。”

    他借宁轩樾之手,往宫中夜传和谈破裂的“密报”,实际上却让和谈使团继续按计划行进,借和谈的幌子拖延战局,好让雁门关撑到援军赶来那日。

    果然何崇礼一见他走向地形图,就忘了收拾秦崧的心思,凑上前与谢执共商退敌之计。

    他双目精光湛湛,早已忘了半日前是如何腹诽谢执像个白面监军,同他勾肩搭背,浑然作忘年交对待,不知不觉谈到夜幕降临。

    初冬昼短。沙暴席卷后的夜空中,仍盘旋着似尘似霜的风烟,筛下比烟更淡的一抹月光。

    砭骨霜风没能吹凉热烈气氛,未当值的一众将士凑在一块儿,搜刮出压仓底的几块干饼、半两茶末,给谢执等人寒碜又名副其实地接了“风”。

    边关士卒即便没有见过,多少也曾耳闻谢家的赫赫军功,当年听说谢氏谋反,着实难以置信。

    亏得谢家那位小将军昭雪沉冤,他们辗转听闻,如今又得见真容,纷纷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搭话,直把谢执聊得口干舌燥。

    “去去去,也让人家谢将军先喝口茶。”。

    蒋中济大剌剌往谢执身边一坐,把破瓷碗和一个半冷不热的饼塞进他手里。

    谢执经验丰富,把硬如砂岩的饼浸在茶里,边等饼泡软,边听蒋中济撕着饼絮叨:

    “说起来我还没给那端王赔个不是。他虽然花花肠子,不过对你还算厚道,我以前还想坑他来着,还好没动手。”

    谢执心道:凭你的心机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份儿。

    嘴上呵呵凉笑:“哦,所以你乖乖给他通风报信?”

    蒋中济一拍大腿,险些掀翻谢执手里的碗,害他忙扶稳,就着苦出了人间百态的茶汤吞了口干饼。

    蒋中济瞪圆了眼:“冤!千古奇冤!那狗端王不就是个替你传信的嘛!你的字我还能不认得?当年将军可没少拿出来显摆!”

    谢执当场呛住,直咳得胸口剧痛、两眼含泪,偏生又被噎人的饼堵了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颗心像是被剖成两瓣,一瓣狠狠往账上记了宁轩樾一笔,另一瓣又情不自禁地生出怅惘:“将军……爹,他还这样夸过我?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谢岱素来内敛持重,发妻亡故后愈发寡言,知道如何统军,却不太懂如何亲近儿子。

    谢执对他崇敬为多,从未想到谢岱还会当着手下的面“显摆”自己。

    他边出神,边以手背抵唇,秉着谢家世代公卿的礼仪,一点点吞咽口中食物。

    蒋中济却道他顺不过来气,手忙脚乱地大力拍他背,拍得谢执险些一踉跄扑向前去,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他,膝盖往外一撇撞去:“……行了别拍了,肺都要给你拍出来了。”

    呛出的泪迅速被风吹干,眼前景象归于清晰。

    饮朔风坚壁清野,望疏月枕戈待旦,一切如昨,又物是人非。

    他闷了口浓茶,岔开话题,笑问:“你刚才说什么?狗端王?”

    蒋中济讪讪又忿忿地收回手,挠头犟道:“咋的,他成天不干人事儿,不是喝花酒,就是找皇帝要肥差捞油水!……虽然司衡府也算那么回事儿吧,军械案的嫌疑据说也是洗清了,但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谢执唇角笑意干涸了些许,不知怎地,心尖发涩。

    他想再喝一口茶,但碗已经见底,薄薄一层水膜倒映出天上月。他垂眸凝视着碗中倒影,忽道:“他……不打算说,但我想。”

    “啥?”蒋中济凑过来,“将军你别老学那装腔作势的书生,说话嘤嘤嗡嗡的,穷酸死了。”

    谢执心说你是没见文官们如何吵吵嚷嚷、大闹朝堂的,嘴上抬高音量:

    “我说,当初把你弄进兵部,是璟珵运作的。使计让你敲登闻鼓,他已同你赔过罪,但削减刑罚、来北地后恢复你的军籍,这些也都是他的安排。”

    他莫名觉得这茶上脸,胡乱揉了揉发烫的耳垂:“你……要不就当他是非相抵,两清。他也有他的苦衷。”

    余光里,蒋中济直愣愣瞪着他。

    谢执有点恼,又无端心虚,强迫自己冷静地回瞪过去。

    蒋中济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一头雾水,身经百战的脑瓜子从未剖析过如此扑朔迷离的局势。

    半晌,憋出来一个硬邦邦的:“……哦。”

    想了想,又憋不住问:“璟——那啥玩意儿,你叫,啊?”

    谢执板着脸摆出将军威仪,暂时性失聪,埋头拿干饼磨牙。

    他们二人窃窃私语了好半天,这会儿住了嘴,才听见周围士卒热火朝天的闲谈。

    “……白天刚打了一回,鞑子今晚总不会来了,快快快,再吃一口,睡个好觉。”

    蒋中济自言自语地接了个茬:“鞑子最开始猛攻了一阵,这大半个月来却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把咱们耗死,切,做梦!”

    谢执蓦地停住咀嚼。

    ——浑勒暂缓进攻,或许是为了和谈,又或许是为了消耗关内戍卫,可今天顶着沙暴,派精兵突袭,为什么?

    他撂下瓷碗,一把按住蒋中济。

    蒋中济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执强咽下沙砾似的饼,喉咙干得发疼。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莫名的不安感席卷心头:“为什么……为什么白天突袭?就像浑勒那边知道——”

    ——知道援军将至似的!

    仿佛冥冥中与他心声相呼应,一声尖锐的号角劈开月影。

    “敌袭——有敌袭!!”

    谢执霍然起身。

    他右手抄起霁雪刀,左手一招示意蒋中济跟上,拔腿直奔箭楼。

    在他身后,诸士卒一扫庆贺气氛,迅速在何崇礼的大吼中集结。

    谢执冲至城楼,伏耳至听瓮上,在如鼓的心跳声中,听到沿山而来、汹涌如江潮的震颤。

    浑勒重兵压境,而援军主力尚有一日方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