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浮生

    “等等……等等, 光天化日的……”

    谢执长睫浸润霭霭水雾,烟水朦胧地拂过宁轩樾鼻梁,眨落两痕秋雨。

    “嗯?”

    宁轩樾贴着他的唇发出一声鼻音, 尾音半扬不扬,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

    雨声骤然急了一阵,好不容易撞入谢执耳中,将他的理智从九霄云外勾回,想起来意。

    谢执缩手抵在宁轩樾胸前一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轩樾一默。

    心有灵犀也不全是好事。

    他慢半拍想起尚未收起的信,企图藏到身后, 手刚悄悄摸摸挪动半寸, 就被谢执眼尖地抓包。

    “哟。”谢执声音骤冷, “端王殿下神通广大, 连‘送丢’的信都能假装没看见。”

    既然被看见了, 干脆也犯不着费劲藏。宁轩樾将信收进匣中, 急忙讨好地去牵他的手,谢执抱臂往后一仰,面色沉寒:“不必如此殷勤。”

    宁轩樾被他冷冰冰瞪着, 心被雨打风吹得乱晃,居然有些紧张,多亏装蒜经验丰富, 脸上的委屈才以假乱真。

    “我没刻意瞒你,是驿站才打通,出了差池,这封信先是送晚了, 又被属下整理进公文里,我昨日才发现。”

    宁轩樾越说越脸不红心不跳, 毫无负罪感地把锅推给子虚乌有,“我已将人狠狠训斥过了,今后谢将军落款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绝没有人敢怠慢。”

    “……倒也不必。”谢执起初洗耳恭听,接着将信将疑,听了半句就开始心疼他公务繁忙,待听到最后,顿时脸上一热,欲盖弥彰地碰了下鼻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换成他本人,也难以做出更好的决断。

    再要兴师问罪,更是无从问起。

    谢执:“此举并非长久之计,你准备如何收场?”

    宁轩樾裹好油布、合上信匣,挪近谢执身侧,再度轻揽住他,主动坦白,“本来就没准备长久。”

    谢执一凛。

    宁轩樾:“现在资助学堂的只是出资而已,一切由司衡府派人统一运作,让他们捞不着名声。至于卖官鬻爵,卖就卖吧,盯紧一点儿,朝廷也不差这三两只蛀虫,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

    他紧接着道:“一年内无战事最好,百姓安居乐业,农商都经营起来,国库自然充实。万一挨不到那时候……就等太平之后,军、政不再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将权贵现在的出资一笔还清,朝廷将其取而代之,他们还能如何,造反吗?”

    “好冠冕堂皇的土匪。”谢执点评。

    宁轩樾笑盈盈说着过河拆桥的话:“反正新政总有一天变成旧政,要户枢不蠹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来轻巧,做来谈何容易?谢执只觉朝中事比调兵打仗头疼多了,看到宁轩樾愈发瘦削的下颌骨,笑意渐淡。

    “起码这几个月多少也做了点事,潼关重建,自澜江流域到永平一线的重镇皆整顿完毕,固若金汤说不上,起码回到正轨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旧话重提。

    “要是能再给我们两年,哪怕一年也好……雨水刚至,若有一年半载的好收成,各地税赋累积起来不在少数。六部中新老官员眼下各自为营,等新人一批批入朝,广开言路,更有生机。还有军中,我也想有时间好好培养——”

    宁轩樾在他嘴角短暂一吻,“皇上怕是都没谢将军这么忧国忧民。”

    谢执“唔”了一声,思绪断掉。

    宁轩樾顺势岔开话题,轻握他肩头,柔声问:“旧伤疼不疼?”

    连绵阴雨,成日奔波,忙起来倒头就睡,说不疼是假的,毕竟碎进骨子里的创痕,再如何调养也难以根除。

    谢执反握住肩头的手,侧脸轻轻贴上,“不疼。”

    “小骗子。”宁轩樾料到如此回答,无可奈何地将他拥进怀里。

    谢执嗅出他发间湿漉漉的香火气,什么也没说,同他听了会儿雨,闲话道:“两个月没回王府,信鸽羽毛都秃了一块。”

    宁轩樾忍不住亲亲他发顶,“嗯,吴伯的八哥啄的。揍过了,顺带把它尾巴毛剪秃了。”

    “难怪它不拿屁股对着我了。”谢执恍然大悟,“吴伯不在,八哥不理人,我找了你好半天才来这里碰运气,怎么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跑到这儿鸠占鹊巢?”

    宁轩樾:“那谢将军能不能赏我个容身之处?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不用太多,赏我半张床就好。”

    谢执只迟疑了眨眼功夫,他立刻委委屈屈道:“要是连半张床都不给也没关系,我也不是非得睡在你身边,是不是?”

    “身边”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谢执茫然一瞬,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同意你进门呢,别急着登堂入室!”

    一语未毕,宁轩樾把信匣往他怀里一塞,谢执一句“做什么”没说完,尾音拐了弯,被偷袭打横抱起。

    宁轩樾轻车熟路地大步进屋,“好不容易偷来半日闲,那只好先斩后奏了。”

    “混账东西!”

    谢执再清瘦也是个跃马扬刀的将军,颀长一条人被稳稳当当端进怀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宁轩樾原本是逗他,见他耳后渐染地红起来,心里被猫抓似地一挠,忍不住又嘴欠,“得亏你不是个姑娘,不然这时候指不定就怀上了,我还得忍着。”

    “别。”谢执含含糊糊,“换个人都经不起你折腾到天亮。”

    宁轩樾脚步一顿。

    他嗓音略沉,把怀中人轻放到床上,点点鼻尖,沙哑地警告:“别招我。”

    谢执离了他怀抱又底气十足,狡黠一笑险些招得他失去定力,恨不得不止嘴上占两句便宜。宁轩樾略显狼狈,转身去取剩余的伤药,回到床边定了定神,这才拨开谢执衣襟细致地敷上。

    余光里一双凤目灼灼地盯着他看,宁轩樾忍了片刻,绷不住笑,“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谢执小小打了个哈欠,唇齿黏稠,“想看你呀。”

    宁轩樾无奈地笑了笑。

    对方极力掩饰,但他看得出谢执已经很累了。整顿军防是桩麻烦差事,军政之间的牵扯千丝万缕,不是光会领兵打仗就足够的,纵然有沈容川和骆含英佐助,也免不了费心劳神。

    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谢执肩背,不出所料,肌肉紧绷,百忙中挤出时间风雨兼程回来,身上不酸疼才怪。

    宁轩樾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给他按揉,语气平常地问:“什么时候走?”

    谢执有点为难,“顶多三个时辰——不过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若无意外,不出半个月就能回来。”

    上回让他多磨蹭一阵,果然半点没听进去。

    宁轩樾没作评价,盖住他沉着血丝的眼睛,“睡会儿吧,到时候叫你。”

    药草沁入伤处,酸痛的肌肉有人按摩,谢执迅速被困倦侵袭。他扒拉下宁轩樾的手,努力撑起眼皮看向他,“别按了,喏,半张床分你,陪我躺一会儿。”

    “你睡你的,我看着你。”宁轩樾话音轻柔,手下用力,谢执僵硬的关节“咔吧”一响,他顿时“嘶”地一声。

    宁轩樾笑得有点酸,“和我在一起还要硬撑着?要不要我仔细问问骆含英,你最近都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谢执头一歪眼一闭,装作没听见。

    屋内静默一阵,他忽然闭着眼一伸手,挽住宁轩樾一缕发尾,这才再度安分下来,嘟囔了半句:“……怕你又瞒着我。”

    宁轩樾怔忪刹那,一时拿不准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还是他在反驳先前那句“你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没等他想出答案,谢执指尖绕着他的发梢,呼吸逐渐转为深长。

    于是宁轩樾中断思索,只安静地凝视着他,心底酸软。

    他不出声地捉起谢执发尾,缠上指节,听雨滴在窗外历数残余的偷闲。

    “再过三个时辰,你又要去做天下的谢将军了。”

    一晌沉酣如一梦黄粱,相隔两地的人在夙兴夜寐时回想起来,有时也分不清是不是思念太深的臆想。

    谢执回程时回想宁轩樾的话,总觉得咂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情、义两相敦促,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半月后同沈、骆二人正式回京。

    三人回京时没赶上大朝会,宁轩樾被传入御书房私下议事,抽不开身,是崔毓闻讯来迎。

    崔毓不论手上有多少脑袋等着砍,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素淡模样,见到谢执,双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执没有错过这抹弧度,还他加倍笑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另有一只纱囊,内里似乎是一抔泥土。

    崔毓呼吸一滞,旋即了然,一把攥紧手中荷包,碍于有旁人在场,最终只垂下眼,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荷包收入怀,他的心神一并迅速收回,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端王殿下没说不能同你讲,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先别对外提——皇上不大见人,随侍的宦官三五日一换,前阵子命太子给他找了一堆方士,结果试丹药时竟当场吃死了一个。皇上震怒,把那帮方士都砍了。”

    谢执眯了下眼,“璟珵是怎么知道的?”

    崔毓自觉转换“璟珵”二字:“殿下是从章太医处得知。那天章太医被紧急叫进宫诊治,刚踏进门槛,那方士就彻底断了气,他亲眼瞧着皇上把在场的方方士都砍了。”

    崔毓这会儿又迟钝起来,没读懂谢执神情,自顾自续道:“皇上夜夜噩梦缠身,连带白天也疑神疑鬼,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都不见好。”

    他选择性地略去了端王冷嘲热讽的“活该”,却听谢执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谢执若有所思道:“那方士真是吃死的?”

    不等崔毓反应,一队宦官忽然疾步走近,打断二人对话。

    为首的谢执看着眼生,不过一开口便知是顺安帝当前的随侍宦官。

    “谢将军,皇上召您速速进宫。”

    第82章 下狱

    带路的宦官步履匆匆, 谢执屡次试图打听情况,对方嘴里只有翻来覆去两句话:

    “谢将军去了便知。”

    “奴婢不敢多嘴。”

    谢执默默叹息一声,无奈作罢, 不禁有些怀念曾经的贺公公。

    打听不出端倪,他胡乱猜测:正是小朝会的时候,许是听说他恰好回朝便叫来议事,也未可知。

    跟着宦官疾步如飞,不等他想出头绪,已踏入御书房暖阁内。

    门内仅有顺安帝一人坐于御案后。御书房内四季温暖如春,气氛却毫无春意, 门窗紧闭, 空气凝滞, 浓郁的熏香里透出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即便有崔毓提醒在前, 谢执还是忍不住一悚。

    仅仅两月之隔, 顺安帝像被掏空了躯壳, 高大的骨架上挂着一层皱褶的皮囊,两肩佝偻,眼眶深陷, 阴翳的眼中戾气密布。

    宦官把人带到,悄没声儿地蹑步出门。

    房门轻响,谢执蓦地回神, 忙上前行礼。

    顺安帝一句三咳地“嗯”了一声,一时间又不开口。

    谢执摸不准皇帝用意,顿了顿,主动挑起话头, 禀奏整顿军防的成果。

    说了不到五句,顺安帝一摆手, 厌倦道:“你们先前的奏本朕都看了,旧事犯不着翻来覆去提,朕还没老到要忘事的地步。”

    谢执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任由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半晌,顺安帝缓缓打破沉默,“司衡府的新举措,谢卿可曾听说?”

    谢执:“听说过。”

    顺安帝不耐烦,“这么谨慎做什么,有什么想法便提。端王一早领命出京办差去了,这里是御书房,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话细想起来古怪,谢执心头隐隐升起不安感,一时间捉摸不清缘由,谨慎地没有多言。

    顺安帝见他不答,微露不悦。

    “你有什么看法?”

    谢执:“臣不通政务,但见沿途百姓受益于司衡府新政,民间一派欣欣向荣,想必久久为功,更是好事。”

    “久久为功。”顺安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接着意味深长道,“朕反倒觉得,不必这么麻烦。”

    谢执无端心惊。

    顺安帝不察,自顾自道:“朕觉得,不如一鼓作气将这些世家拿下,还要司衡府久久为功做什么?就算有人贼心不死,眼下各州县军力都整顿了,还有谢卿坐镇,还怕打不过这些老贼?朕心里踏实得很——谢卿,你说是不是?”

    谢执却半点笑不出来。

    “皇上这是……”

    ——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隐忍道:“其余世家虽然被陈衮、陈翦打压多年,但盘踞各地已久,并非轻易便可连根拔起的,一味用强,只恐激起怨忿。”

    “你这话倒是和璟珵那小子如出一辙。”

    顺安帝黄浊的双目精光乍现,刺得谢执浑身不自在,“谢将军不是连雁门关都守得?这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想必不足为惧。”

    轻飘飘一番话箭似地扎进后脑。谢执两耳轰地一声,血气上涌,不假思索道:“外忧未除,还要平添内乱,置百姓于何地,置司衡府苦心经营于何地?臣愿为社稷赴汤蹈火,却不想徒增是非。”

    眼见顺安帝勃然变色,谢执明明知道该住嘴,却刹不住车地硬邦邦道:“臣不懂治国理政,只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的道理,不愿见新□□诸东流。”

    他顶着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撩衣屈膝,勉强放软语气,“皇上忧心社稷,臣感佩,只是对内兴兵实恐非宜,望皇上三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顺安帝呼哧带咳的喘气声充斥整片空间。

    出人意料地,他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捉摸不透的语气幽幽道:“谢卿,你今年多大了?”

    谢执不明所以,“二十五。”

    “二十五。”顺安帝意味深长地品味了一下这个数字,“朕都快想不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了。”

    谢执谨慎答:“皇上春秋鼎盛。”

    顺安帝握紧座椅扶手上的雕花龙首,上身前倾,“你太年轻,不懂朕的心情。”

    刀刃般露骨的目光沉沉压下,不容谢执多作思索。他脱口而出试图宽慰:“社稷中兴非一朝一夕之功,百代之后仍是大衍的江山,皇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此话一出,谢执心里立时“咯噔”一声。

    他说错话了。

    顺安帝有一点说得不对。谢执虽年轻,但刀口舔血,生死时常仅一念之差,不是没有过死亡临近的紧迫感。

    但谢执亦有一点想错了。

    他不至于天真到以己代人,以为顺安帝也将社稷视作百姓的社稷。但他试图揣摩帝王心意,以为顺安帝心心念念的是宁氏一家一姓的天下,却忽略了……

    对于万人之上的帝王而言,何为“一家一姓”?

    果不其然,顺安帝往后一靠,额角青筋暴起。

    “谢卿着实大义!或许于谢卿而言,江山交到谁的手上,其实并无分别。”

    “臣嘴拙,”谢执即刻开口,“恳请皇上……”

    顺安帝不为所动地打断。

    “雁门关全军尽丧,独你大难不死,潼关以一当十,居然‘未卜先知’,预知地下埋有火药——谢卿可真是大衍福将呐。”

    谢执视他阴阳怪气为无物,“大衍国运昌隆,臣不过借一缕东风,意图火攻却歪打正着,引燃埋在地下的火药。”

    他双膝跪地,仰头坦然迎上皇帝森冷的目光。

    这个坦荡的眼神反倒灼痛顺安帝,他狰狞地点头厉声道:“谢将军胆大,居然妄图用寻常火攻攻破潼关城墙?”

    谢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臣手下区区万人,形势危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姑且一试。”

    “好,好,朕就当你真一无所知,”顺安帝气喘吁吁地冷笑,撑着雕龙扶手起身蹒跚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质问,“那你可知火药是谁所埋?”

    谢执垂眼字斟句酌,“臣事后斗胆揣测,兴许是陈翦意图不轨埋下,反倒弄巧成拙——”

    “是端王。”

    “什么?”谢执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

    顺安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见状阴狠道:“朕已查明,火药是端王动的手脚。”

    谢执难以自制地吞咽一口,艰涩道:“……兴许是线索有误,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端王为司衡府夙兴夜寐,怎会图谋不轨。”

    “为司衡府夙兴夜寐?”顺安帝弯腰箍住谢执的下颌,“谢庭榆,朕忽然很好奇,你说这江山是一家一姓的江山,在你看来,端王若有朝一日坐上这把龙椅,是不是也名正言顺?”

    谢执颌骨被他攥得生疼,他竭力维持平静,从扭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挤出应答:“皇上……言重……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顺安帝耐心尽失,粗暴地将他甩开,“端王此人不能留,谢卿既然一心忧国忧民,就亲自替朕砍下端王项上人头。”

    他狞笑了一下,“太子无能,待朕百年之后,就有劳谢卿从旁佐助。”

    谢执一时间没能说出话。他反复吞咽数口,才勉强压下喉头激烈的血腥味。

    “巡查江南,铲除陈氏,推行新政,看似是端王殿下大出风头,殊不知个中凶险,万一出了差池,亦是他首当其冲。臣斗胆,敢问端王图谋不轨的证据从何而来?”

    这句话入顺安帝耳,简直如狠狠扇他两个耳光,几乎明摆着嘲讽他推宁轩樾当靶子,还想卸磨杀驴,再度鸟尽弓藏。

    他气得倒仰两步,“哐啷”撞到御案边沿,案上笔架剧烈摇晃,带着一沓奏本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顺安帝怒气不减反增,胡乱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谢执掷去,谢执本能地避让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恐再激怒皇帝,强行僵在原地没动。

    龙尾砚磕过额角重重坠地,一层黑幕霎时蒙住谢执左眼,片刻后,丝丝缕缕的殷红渗入墨色,自他苍白的脸上蜿蜒淌落。

    若没有那本能一避,指不定血溅当场也未可知。

    顺安帝毫不后怕,兀自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谢执抹了把脸,自轻晃的视野中看去,昔日雄图霸业的帝王难藏老态,不仅外表衰颓,更被日益加深的疑心和病痛消磨精神。

    顺安帝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亮得堪称嘲讽。

    他捂住胸口,边咳边怒道,“朕最后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废掉端王,事成之后,朕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将军之衔正式给你,不必再受靖戎令制约!”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谢执竟在满心荒谬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室死寂,遍地狼藉。

    金玉叮铛,继而归于无声。谢执解下腰间令牌符节,一一摆在面前残存的空地。

    “臣不敢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顺安帝一脚将地上符节扫得七零八落,如此犹不解气,扶着御案狠狠踹在谢执肩头,厉声道:“来人!”

    门外宦官幽魂似地滑入,见到眼前情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顺安帝颤巍巍指向捂肩直起上身的谢执。

    “谢执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褫夺一切官位!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诏狱!”

    宦官应声便欲上前押人,顺安帝见状心火更旺,抓起案上镇纸砸去。

    “没用的东西,你顶什么用,传谕叫南禁军来押!”

    “不必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刺破混乱。

    谢执说了句“斗胆”,不等顺安帝作声,解下革带,扯松衣带搭在腕上,伸手让宦官束紧。

    衣带将腕骨勒得泛白。谢执似毫无知觉,点头向宦官致谢,接着自行起身跟在他身后,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吧。”

    第83章 猜忌

    宦官不敢妄动, 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在原地,等待皇帝授意。

    顺安帝一时间却一个字也没能被说出来。

    相比激烈反抗或委婉申冤,谢执的坦然如一星凉水落入焦油, 将他心里炸得更沸反盈天。

    “去传何道荣!朕的话是不管用了,你也要去听他的号令?!”

    怒火冲破梗塞的喉头,顺安帝目眦欲裂,吓得宦官连滚带爬地领命出门。

    御书房门“咚”地一开一合,激烈的气流带起谢执散落的碎发,牵动额角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

    他站定没动, 余光里, 顺安帝单手扶案呼哧喘气, 神情莫测地瞪着脚边的将军符节。

    窗外骤雨暂歇, 蒙昧无光, 通明的烛光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雕龙圈椅、宽阔御案,无不昭示天子威仪,此刻却衬得震怒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苍老。

    檀木终将腐朽, 金玉亦会蒙尘,人的心性、意气今非昔比,那所谓千秋万代、亘古长存的, 究竟是什么?

    顺安帝双目微凸,混浊的阴翳后人影幢幢,让他恍惚得分不清是否又置身噩梦中。

    “朕……少年时备受冷眼,昭文太子和端王唾手可得的偏宠, 朕拼尽全力都匀不到半分。朕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浑勒、南蛮在境外蛰伏, 魏王、陈翦、谢岱、端王,乃至朕的血肉至亲都要害朕,内忧外患,朕能收拾出这样一片江山容易吗?为何都要背弃朕!”

    天子嘶哑的呼号在四壁间回荡,同窗外风声互相撕扯。

    小小四方城,困宥人心诸多面相,真心反似假意,虚情以假乱真。谢执眯起眼,想起崔毓的话:“皇上噩梦缠身,疑神疑鬼。”

    顺安帝的猜忌心本就深重,想不到两月之隔,他已到堪称走火入魔的地步,此刻谢执双手受缚,反倒比天子更显从容。

    顺安帝毫无预兆地止住喃喃自语,“铮”地抽出御剑连奔数步,直指谢执颈项。

    喉头寒意进逼,谢执本能地瞳孔微缩,身躯在宽袍大袖下骤然绷紧。

    仅仅毫厘之差,御剑顿住。

    “谢庭榆。”

    冰凉的剑身贴住谢执下颌,顺安帝使力抬起他的脸,细细端详。

    “你可知端王如何看待你?他说你漂亮,勾人,可惜不太听话。朕一时不察,竟不知你怎么就被他收买了。端王心机深沉得很,处心积虑装乖装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怕他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上位之后过河拆桥?”

    宁璟珵这人也真是……怎么还对皇上说过这种话。

    谢执一哂,迅速将心思扯回当下,平淡道:“端王上位、收买、过河拆桥都还是不经之谈,皇上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未雨绸缪,徒增烦恼了。”

    “你……!”

    “皇上,臣——”

    门“嘭”地打开,何道荣全身铁甲疾步入内,见到眼前景象连忙撤回一大步,稀里哗啦地跪地行礼。

    该死的阉奴,三句话崩不出半个屁,还以为谢庭榆要弑君了,谁知道是反过来的!

    他肚内痛骂,嘴上恭恭敬敬问安,“——臣护驾心切,御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顺安帝看也不看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青筋虬结,少顷,他猛地撤剑,阴沉沉道:“把谢执押送诏狱,至于你,要责罚?跟他一起蹲诏狱去吧。”

    何道荣大惊失色,“皇上?”

    顺安帝烦躁地转身,“把牢门看紧点,蠢货!”

    “……是是是。”何道荣一颗心落地,赶紧叮呤哐啷地站起身,取出手枷铐上谢执双腕。

    沉重的铜枷将左腕长疤一劈为二,锁住将军曾挽弓持刀、策马扬鞭的手,压在薄而苍白的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之上。

    何道荣不知为何有点不敢看他,同手枷相连的锁链倒腾了几轮,还是只能僵硬地捧在右手。他边迈步边全神贯注地留意身后动静,明明自己走在前,倒走出了一股亦步亦趋的姿态。

    “走走走,别在这儿添乱。”

    出了殿门,迎面又是两队南禁军侍卫。何道荣险些挂不住脸,赶紧挥手把人赶走——都怪那宦官语焉不详,说得活像当庭造反,害他兴师动众得像个笑话。

    出人意料地,谢执反倒异常安静。

    何道荣没话找话:“谢将军犯的是什么事儿?”

    谢执似答非答道:“惹皇上动气了。”

    何道荣用没握铜链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您就服个软,给皇上道个歉呗,皇上最近对谁都是动辄挑刺,想来也不是冲您。”

    谢执不动声色,“南禁军头上有东宫镇着,何大人出不了岔子,可不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温声细语笑意柔和,何道荣被打趣得连连摆手,“嗐,哪有这等好事,就连咱们殿下都逃不过,隔三岔五被指摘。”

    何道荣和谢执没什么恩怨,说完才想起他被太子杖责过,赶紧回头察言观色,见他没什么喜怒,才舒了口气,确定这事儿的确如流传的那样不了了之。

    殊不知谢执已经心不在焉。

    锁链随着他脚步一步一晃,他在规律的撞击声中细细琢磨:

    “皇上先前让太子辅政立威,不久宫变,太子被摘出去了,此后康王小动作连连。皇上没动东宫之位,却也没打压康王。而时隔两月翻出潼关火药的旧账,命我对璟珵动手,是突然查出了什么线索,还是早就准备利用完璟珵就翻脸不认人?他对我们的关系……又知道多少?”

    可新政远远不到可以功成身退的阶段,顺安帝如此心急,思来想去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察觉宁轩樾声势日盛,坐不住了,二是他自觉时日无多,准备为太子……或康王,斩除后患。

    又或许,这二者并不冲突。

    谢执心念一动,恰在此时,何道荣止住脚步。

    诏狱数十年来只关过一个秦王,结果这个发疯的王爷被不见天日的地牢吓得成日哭叫,很快被拖出去关进废弃的秦王府,没几日就“病逝”了。

    牢门吱吱呀呀大开,阴冷的潮气裹着霉味轰然滚出,扑面而来,脚踏上泥泞的地面,甚至还有隐隐下陷的粘稠感。

    无怪秦王的疯病在这里变本加厉。

    寒意、腐臭、昏暗,不等谢执产生任何明晰的思绪,他的身体已诚实地给出肌肉记忆。

    浑身的旧伤瞬间叫嚣着泛起酸痛,耳边呼啸而过似乎不是地牢的阴风,而是雁门关北风里饿殍的哀号。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一点。

    谢执用力咬住舌尖,直到齿缝里渗出腥甜,才艰难定下神,收拾好失态的脸色。

    诏狱内的走道狭窄深长,何道荣手中的火把仅能照亮面前一方烂泥。谢执斟酌了一路,趁牢门落锁前抓紧时间突然开口。

    “何大人,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方才皇上是想起潼关一战也有北禁军助力,想让我帮康王操练北禁军,我因公务繁忙推辞,言语间惹恼皇上。

    “恳请大人寻个机会为我美言两句,不必强求,能为我在太子面前说两句好话,也感激不尽了。”

    一番话的功夫,何道荣脸色几变。

    话音消散成一声喟叹,溢出狭窄的栅栏,摇晃的火光内,谢执垂首敛眉,修长的颈项微曲作一段苍白弧度,散发□□涸的血凝结成几绺,搭在铜枷锁住的腕上。

    何道荣惊怒、怜悯、义气一同上涌,“我一定向殿下禀报。”

    “多谢何大人。”

    铁锁落下,脚步远去,谢执感激的微笑在火光中一寸寸收回。

    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摸索着找到墙角,脱下外袍团成垫子,才勉强没有直接坐进烂泥里。

    他情急之下赌了一把,心里其实有些没底。

    太子宁琢是嫡子不错,可他性格更像景和帝,素来为顺安帝所不喜,如今他母家陈氏倒台,还有一个更酷肖皇上的康王压在头上,他能不心焦吗?

    更何况,顺安帝兴许真的动摇了。

    他放任康王搞小动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太子无能,宁轩樾和谢执却在朝中威望日增,还有一个强势的大哥虎视眈眈。偏偏这三个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为新帝铺路而铲除他们,真不知是断绝后患还是自断爪牙。

    但康王不同,康王执掌北禁军多年,又行事果决,倘若他即皇帝位,许多忧虑便可云开雾散。

    在这种情形下,太子若听说皇上要让谢执与北禁军交好,会如何作想?

    何道荣和太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攸关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谢执倒不担心他会直接把这番话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指望他有多少对自己的怜悯,只要他能给太子的危机感火上浇油就好。

    但他也不知道此举能起多少作用。事发突然,他能接触到的人和信息都太有限,只能谨慎地棋行险着,试图将矛盾转移到太子和康王之间,让宁轩樾置身事外——哪怕一点也好。

    思绪不可避免地终于触碰到宁轩樾。

    “璟珵……”

    他的思绪断在这个名字上,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外袍折成的坐垫作用有限,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体内,睁眼闭眼都是伸手难辨五指的黑暗。谢执双手抱膝,微微打颤,将脸埋进膝头。

    这里暗如永夜,因此如影随形的梦魇也无休无止。

    他压下脑海中重演的雁门关惨状,反复回想他们每每见缝插针的亲吻、拥抱、温存,身体总算回温半分。

    百里之外,宁轩樾心跳突地漏了一拍。

    他今早一直心神不定,坐在马背上心不在焉地想:连大朝会都间隔得越来越久,宁宣弈怎么突然挂心起司衡府的琐碎小事,还让他出城亲自办?

    邪风乍起,宁轩樾的不安达到顶峰。他蓦地勒马调头,甩手将令牌丢给不明所以的属下:“你们走,我有急事回城。”

    第84章 摊牌

    马蹄疾驰, 黄泥飞溅,宁轩樾心跳声逐渐压过烈烈的风声。

    他说不清这股不安的由来,只觉得非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回京城不可。

    城门在望, 他腰间忽然一紧。

    “呲啦”一声,道旁的枝杈勾住衣带,将绸缎扯得奄奄一息,仅剩几簇丝线相连。

    凉意倏地蹿上宁轩樾后背。

    这条衣带是他手欠,光明正大从谢执身上顺来的,上次匆匆一别后据为己有,每夜挑灯处理公务倦了, 就睹物思人, 时而干些不正经勾当。

    直到半月将近, 他越是觉得谢执快回来了, 越是觉得度日如年, 这才把衣带缚在腰间聊作慰藉。

    可刚系上不到一天就断裂, 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宁轩樾阴沉沉瞪着毛躁的裂口,从来不信天意命数之说的心里横生出一大簇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见他,想确认他安然无恙。

    可是驿站传信有时差, 他甚至不知道谢执眼下身处何处,又能去哪里找人?

    素来从容的端王捏紧破裂的绸带,罕见地流露出茫然。

    他一筹莫展之际, 身后马蹄声飞掠。

    “端王殿下!”

    崔毓呼吸急促,用力勒紧缰绳,险些被紧急刹住脚步的快马甩下马背。

    “殿下——”

    “是庭榆出事了吗?”

    崔毓被他截过话头,脱口而出, “您知道了?”

    端王再手眼通天也没有罔顾百里之隔的本事,哪能立刻获悉宫中的变故。崔毓旋即转过弯来, 没心思追究对方冥冥之中哪儿来的预感,低声飞快道:“说来话长,殿下既然折返,还请先随我回城。”

    宁轩樾的一颗心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随便一碰便是满腔酸麻。飞驰至王府,他腾身下马把缰绳一丢,边大步流星走入内院,边急匆匆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能让素来铁石心肠的崔毓如此失态,定然是棘手的大事。

    果不其然,崔毓越说宁轩樾脸色越难看,“诏狱”二字一出,他右脚绊在门槛外,险些狠狠摔倒在地。

    “诏狱?”他“啪”地攥住门框站稳,指节用力泛白,“诏狱都荒了多少年了,怎么会关到那里去?”

    他见过秦王被关进去又拖出来的场面,风远远卷来诏狱内的阴冷,令彼时的他打了个寒噤。

    一想到谢执待在这种地方,宁轩樾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躁,猛地拔出门槛内的一条腿,撑着门框转身就要往外奔。

    崔毓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宁轩樾翻腕反扭他小臂,挣开手,“进宫!”

    崔毓小臂发麻,仓促地换了只手再度把人拽住。宁轩樾毕竟没丧失理智,怕把这冰雕似的年轻尚书掰折了,强行压住心火,咬牙道:“难道让庭榆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蹲诏狱的!”

    二人都在气头上,没留意到院外匆匆走来的身影。江淮澍刚得消息赶来,迎头就撞上这一句,懵了。

    能进王府内院的就那么几个人,宁、崔二人都无心理他。崔毓闻言厉声叱道:“你现在进宫,只有催你们俩早死的用处!”

    宁轩樾吼回去,“我和他死一起也比他自己孤零零蹲大牢要强!”

    “你以为就你担心他?”崔毓一把甩开他,摊手讽笑,“行啊,端王情深意重,和谢大人在地愿为连理枝去,正好代我向他父兄请罪。”

    宁轩樾:“你——”

    “你们,”江淮澍呆立在五步开外,艰难地咀嚼着突如其来的信息,只听明白最浅显易懂又难以消化的一句,“你和谢将军……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一种文学手法吗?”

    他这么一打岔,针扎似的,将剑拔弩张的局势戳破一个孔。

    宁轩樾突然泄了气,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从指缝间轻声道歉:“我不是冲你。”

    连日来的不安被陡然引燃,烧出满腔没头苍蝇似的烟熏火燎。三年前的忧惧积压至今,被压成一柄重蹈覆辙的刃,一寸寸地来回凌迟,将他心里割得皮开肉绽。

    他觉得自己做得总是不够,早年间傻兮兮地等待北疆止战、谢执归朝,现在费尽心思亡羊补牢,却日益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力有未逮。

    宁轩樾失魂落魄地进门,抓起桌上不知放了多久的残茶,闷头一口喝尽。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喉而下,理智略微回笼。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崔、江二人落座,再次哑声道:“抱歉。”

    江淮澍仍旧满脸震惊,“谢将军和你——?”

    宁轩樾和谢执没有刻意隐瞒他的意思,只是聚少离多,江淮澍又是个木头,一直天真地以为他这狐朋狗友撩闲的毛病复发,谢将军又宽宏大量,才容忍宁轩樾摸摸蹭蹭腻腻歪歪。

    龙阳断袖之癖不算新鲜事,但大多是玩弄娈宠,而端王府除却一个徒有虚名的王妃,江淮澍再没见过别人。

    两个男子长相厮守,放在别人身上是骇人听闻,放到宁轩樾身上……

    还是惊世骇俗。

    宁轩樾全然不显异色,“笃”地放下茶盏,略不耐烦地打发他,“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同样一脸平静的崔毓,竟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莫名其妙地随之淡定下来。

    “哦。”他跟着宁轩樾点点头,话题跳跃得飞快,“谢将军为何是被关进诏狱而不是刑部?皇上觉得他和崔大人关系太好了?那下这么重手是想怎样?”

    这同样是令宁轩樾费解之处。

    屋外风乍起,门窗隐隐震颤。他攥着将断未断的衣带,垂眼思量。

    崔毓道:“消息是从东宫打探到的。太子听说皇上有意让谢大人亲近北禁军,彻底慌了。”

    “庭榆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和宁宣弈置气。”宁轩樾斩钉截铁,顾不上深思熟虑,边想边说,“宁宣弈没有正式下旨,只传谕称庭榆御前唐突,派南禁军押至诏狱,所以庭榆情急之下只能接触到何道荣。如果这话是他故意说给何道荣听的,那……是为什么呢……”

    崔毓沉吟道:“或许就是为了让东宫坐不住?倘若我是太子,本就忌惮康王已久,听到这个消息,会下意识觉得皇上终于表态,要偏向康王。

    “太子和康王之间的矛盾被激化,而如今朝中得势的人,除了康王、谢大人,还有殿下。谢大人此举算是暗示不会倒戈,而殿下与康王已生嫌隙,就算不站到太子那边,也能制衡康王,防止其壮大,因此太子也不会对殿下不利。”

    “所以,皇上那边,莫非是想让谢将军对璟珵动手?”江淮澍顺着他的话想下去,震惊地冒出一句。

    “说得通。”宁轩樾方才当局者迷,此刻稍觉豁然。

    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太医院没敢直言,但先帝病逝前也是类似症状,更别提宁宣弈忧思耗神。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看到朝中形势,大概是坐不住了。”

    江淮澍道:“也是,陈翦倒台后太子连母家助力都没了,而你一力组建司衡府,手下汇集了朝中最锐意进取的一批新官。六部中,咳,我和崔大人就不用说了,我爹虽然不靠谱但好歹是我爹。先前刑部砍了一批脑袋,六部空缺正好让科举入仕的新贵顶上,虽说因新政和你生嫌隙的人不少,但好歹是你选拔入朝的,感佩你的人更不在少数,换我我也坐不住。”

    顺安帝本想拿端王作一把削弱陈家的锉刀,一个标新立异、风必摧之的靶子,没想到不知不觉,靶子非但没被摧折,反而在朝中呼风唤雨起来了。

    以顺安帝之心,要是能信“愿为商君”这种鬼话,才是真见了鬼。

    宁轩樾颔首,“不错。宁宣弈能明着找我茬的只有新政,他又舍不得新政骗进国库的钱粮,就暗地里试探庭榆对我的看法。若庭榆肯对我下手,那他有备无患,可是庭榆必然不会屈从,要是言语间再戳中宁宣弈哪根搭错的筋……”

    他叹了一声续道:“总之以宁宣弈的疑神疑鬼,发现庭榆对他并非言听计从,暴跳如雷也不算太稀奇。把他关进诏狱,罪名语焉不详,大概是想敲打他,顺便以防他和我真是一条心,妨碍宁宣弈对我下手。我毕竟姓宁,何况相较于领兵打仗的将军,司衡府已步入正轨,少了我也不是转不动。”

    江淮澍看他镇定地说着这种惊心动魄的话,虚弱道:“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宁轩樾不搭理他,“宁宣弈越老越优柔寡断了,先是在东宫之位上拎不清,现在对我下手也拖泥带水,换成我就一杯毒酒强灌下去,人都死了,管他名正言顺与否。”

    这话也是气话,顺安帝毕竟迟暮,着意用强未必镇得住朝野哗然。

    江淮澍被他说得心肝发颤,竟险些脱口问出一句:那你怎么没一杯毒酒灌进皇上喉咙里?

    紧接着他想到:哦,毕竟要顾及谢将军,谢将军和他可是那种关系。

    紧接着他又想到:可是谢将军还挑拨太子和康王的关系……?

    这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该死,这可是弑君啊!

    门内灌入一兜夹风带雨的凉气,江淮澍头皮一麻,赶紧斩断大逆不道的思绪。

    与此同时,宁轩樾推门示意吴伯:“替我寻章太医来。皇上身体欠佳,听说今日动气,该去‘关心’一下,看看上一副药方有没有不妥之处。”

    吴伯“哎”了一声,“殿下,兵部沈大人私下到访,说有急事相商,人刚进外院,正候着呢。”

    “沈容川?”宁轩樾微讶,思忖片刻,“请他至偏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第85章 玄虚

    沈容川一身便服, 直到进入端王府偏厅,才摘下遮风挡雨的兜帽,露出兜帽下冷肃的面容。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不多时, 端王疾步入内,嘴角客气的笑容难得显得潦草而敷衍。

    沈容川心里一动,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殿下,谢将军被关入诏狱,您……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宁轩樾脚步微滞,眼神中带上一丝审视。

    沈容川直白又委婉地道:“微臣窃以为,殿下和谢将军并非传闻中那样龃龉颇深, 因此思来想去, 此事还是找殿下最为合适。”

    “……是, 你来得正好。”

    宁轩樾心念几转, 快速下了决断, 示意他近前, 俯身低声交代一番。

    沈容川闻言一惊。

    ——私下找康王,称皇上先对谢将军动手,接着命兵部调遣部分北禁军至南禁军, 让南禁军“分担”巡防京畿的职务?

    他惊异地看了眼端王,明知这个谎言瞒不过今日就会漏洞百出,还是干脆利落道:“殿下放心, 微臣定不辱命。”

    宁轩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沈大人……为什么?”

    他问得语焉不详,沈容川心照不宣。

    ——何不隔岸观火,何必自找麻烦?

    沈容川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这个疑问出现在他心头的时候, 他已在顶着风奔赴王府的路上了。

    他省略一路五味杂陈,简略地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 只是想晚上睡个好觉罢了。”

    事态紧急,无暇扯这些不值钱的意气。他重新戴上兜帽,帽檐恰好遮住端王总是看不见底的眼神,只能看见半张写满心烦意乱的面孔。

    沈容川鬼使神差地,这辈子头一回多嘴多舌,“殿下,您……也别太担心,谢将军这么多次绝处逢生,这次定然也会平安无事的。”

    宁轩樾冲他苍白地点点头。

    宽袖内,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圆润指甲硬生生划破皮肤,将衣带染红。

    他偏激地想:现在能做的除了凭空担心还有什么?

    隐忍了半辈子,怎么到头来,还是只剩这两个字?

    他深恨自己无能无用无所作为,可推动事态转变需要时间,唯有等待。

    一想到这段等待对谢执而言有多漫长,他就觉得心如刀割。

    永平城内,巍巍皇宫,煌煌王府,森森诏狱,暗流涌动于秋风乍起之中。

    地牢内,谢执已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蜷起身子,尽量拢住残存的热气,但湿寒还是和烂泥水渗入垫在身下的外袍一样,彻底浸透全身。

    幽深走道中寒气回荡,低回的风甚至和雁门关有几分类似。细微的气流声搅乱狱门外的动静,谢执耳目俱失灵,彻底无法分辨外界正发生着什么。

    他半副神魂溺在雁门关不见天日的绝望之中,半副神智竭力思索着眼前的局势和处境。

    “璟珵出京也是好事,正好避开风波。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早晚会将消息传给寻舟兄或江大人,要是太子能和康王鹬蚌相争……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

    刀弓和才学这种境况下都显得无力,谢执没什么力气了,只好反复咬破下唇,借助痛意,断断续续地让自己抽离出梦魇,维持些许清醒。

    “忘记问寻舟兄璟珵什么时候回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在他回来之前尘埃落定。”

    谢执紧闭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璟珵……”

    与此同时,天子寝宫内暖香袅袅。

    章太医新调配的安神香颇具效用,顺安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多亏章太医。”顺安帝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好久没人给朕这么按头了。”

    章太医一如既往地笨嘴拙舌,没有多话,老老实实为皇上按摩穴位。

    身体松快下来,许多纠缠的心思自然随之松散。顺安帝惺忪地想:琢儿和琰儿都还小,急于这一时做什么?朕的身体还没到这种地步,再撑几年又有何难?

    他忧思缠身,每天不是梦到自己死在龙椅旁,就是梦到陈太后挥剑捅死自己,又或者是昭文太子、兰贵妃瞪着无神淌血的眼睛,嘴一开一合,无声地穷追不舍。

    久违的睡意几乎令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起来。

    半梦半醒之中,顺安帝隐约嗅到了一缕极其轻浅的花香。

    颇似陈皇后身上的香气。

    他对这个陈家批发赠送的女人谈不上多少感情,但说到底二十载夫妻情分,太后宫变时她也没有牵扯其中,直到为太子求情,才平生仅有地忤逆了一回。

    “怪可怜见。”顺安帝回想起血溅在她脸颊的画面,难得生出一丝怀念。

    近侍宦官在门外伺候,寝殿内空荡得寥落。顺安帝合着眼,困意浓重地嘱咐章太医,“一会儿叫太子过来请安。”

    章太医手下按揉未停,应了声是。

    这安神香作用了得,简直和掺了迷药一般灵验。一语毕,寝宫归于静默,不多时,响起皇帝混浊而沉闷的鼾声。

    章太医适时收回手,仍旧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恭顺又几不可闻地道:“皇上且先休息,待皇上休息够了,微臣便嘱咐公公去请太子问安。”

    顺安帝沉入昏睡之中,不论梦里梦外都没能听见。

    时间在睡梦中渺然无痕,但在等待的人看来,弹指须臾都显得万分磋磨。

    平静无波的永平城中,各处都有人正在焦灼地等待。

    康王府内,宁琰面沉如水。

    “章太医还没出宫?你确定盯紧了?”

    被派去暗中刺探情况的手下跪地回话,“千真万确呐殿下,兴许是……兴许是皇上突然抱恙,因此章太医随侍左右……”

    他迅速地瞥了眼宁琰的脸色,顿时闭嘴不吱声了。

    阴云密布的天气,日夜几乎一般晦暗,只有云层出偶然泄出的一片月痕,才透露出夜幕已降。

    起初侧室跑上来说章太医进宫时,宁琰还不以为意。这个侧室自从父亲徐木被羁押后就心惊胆战的,生怕宁琰对她殃及池鱼,变着法儿曲意逢迎,都到了有点神经兮兮的地步。

    但过了半个时辰,兵部沈容川意外到访后,宁琰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和沈容川交情不深,对“调动北禁军”这番言论将信将疑——但疑归疑,他想不出来沈容川捏造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

    但联想到章太医入宫一事,难免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皇上不中用了,这时候要调动北禁军交给南禁军——相当于交到太子手下——不就是要为东宫铺路?

    宁琰越想越坐立难安。这些事情爆发得毫无来由,但有时候世事就是不讲道理的,不然怎么会有“巧合”“意外”这些词的存在?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时,手下裹着风冲进门内,乱糟糟往地上一跪便急促道:“章太医独自推门,对殿外的公公吩咐了句什么,公公往东宫那边去了!还有、还有人在皇城内看到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

    “什么?!”

    宁琰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惊惧、愤怒烧断一切芜杂的忧虑,他只知道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他怒极之下冷笑出声,“何道荣和他手下的少爷兵算什么东西?备马,率驻扎城外的弟兄们进城!”

    “殿下三思!北禁军没有调令,擅自进城可是要……要杀头的啊!”

    手下骇得上下牙关直打颤,“咯吱咯吱”半天,硬生生把后半句“鸦杀军蒙冤两年的事殿下都忘了吗”给磕散了。

    “没有调令?”宁琰正在气头上,“不是要调北禁军给宁琢那个没吃饱奶的崽子吗?我这就调给他看看,一帮少爷怎么配和我北禁军相提并论!”

    无星无月的秋夜下,几拨人都在往皇城中赶。

    宁轩樾度日如年了半日,终于得到消息,霍然起身。

    他将沾染掌心血痕的衣带收入怀中,草草套上外袍,一边语速飞快道:“跟她说,安分一点儿,事成后本王定会留徐木一命。”

    后半句话是由风甩至属下耳中的,宁轩樾早已推门而出。

    一条布帛轻若无物,宁轩樾却总觉得它柔软地蹭着正对心口的肌肤,若即若离的触感令他心底一片酸软又无比艰涩。

    诏狱那边有崔毓和沈容川捞人,江淮澍接应,但宁轩樾瞟了眼望不穿的沉沉夜幕,忽地调转方向,奔向诏狱的方向。

    守卫皇城的南禁军基本都被太子召集,宁轩樾胡乱找借口有急务,不等戍卫的士卒纠结出结果,就不管不顾地强行入内。

    “璟珵?”

    “殿下?!”

    其余人见到他都大吃一惊。崔毓直接眉头一皱斥道:“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出现在诏狱就更说不清了!”

    “管他说不说得清!说不清就让宁宣弈再也不用听了!”宁轩樾冷声甩下一句,随即略微冷静些许,“让康王和太子争一会儿,先找庭榆。”

    他没有用“救”这种描述,因为谢执没有落到需要他救的境地,谢执只是作了一个除自己以外对他人最稳妥的选择,沉不住气的是他,肝胆俱裂的也是他。

    是他一刻也不能再等,要找心心念念的人回到天地间。

    诏狱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崔毓等人不是没有预料,早派人去找何道荣试图诱骗。谁料“哐”一声巨响,宁轩樾直接飞起一脚狠踹上去。

    诏狱荒废已久,绿锈暗暗腐蚀门轴,宁轩樾觉不出疼似地发狠踹门,发觉真的撼动了一点,灵光一现,牵马上前扬起前蹄解连飞踢。

    连绵不断的巨响过后,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慢而沉重地轰然倒地。

    宁轩樾松开缰绳,头也不回地迎着阴寒冲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点开日历才发现小年还分南方小年和北方小年欸(长知识)踩个尾巴 祝东西南北的宝贝们都小年快乐^^

    第86章 反目

    湿冷裹着尘霉一涌而出, 宁轩樾被扎扎实实呛了个措手不及,从口鼻到肺腑冻得发麻。

    潮气在低矮天花板上凝结成水珠,随着铜门轰然倒地的余波, 阵阵战栗。

    滴答,滴答。

    没有人声。没有光源。宁轩樾心脏漏跳一拍,嘶声吼道:“庭榆!”

    等不及有人回应,他随即拔足往里奔。

    惨淡的夜色照不进狭长的地牢甬道,宁轩樾心跳如擂鼓,盖过泥泞地面上“啪”“啪”的脚步,左突右冲地撞击着躯壳。

    何道荣本来就对关押谢执一事不置可否, 又被太子紧急传召, 随意指派了两个南禁军侍卫守门, 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那两个侍卫被一人一棍敲晕, 稍有醒转的苗头就立刻被补一记手刀。

    是故荒凉的诏狱, 反倒成了眼下皇城内最太平的所在。

    但宁轩樾心中无法太平。

    他一想到谢执处在这种境地, 便觉血都凉了,呛着霉味不间断地呼喊谢执,一边接连推开一扇扇牢门。

    但无人回应。

    他脚步越来越急, 不断重复推开栅门、探身、拔足迈步这套机械的动作,喊声呛得嘶哑。

    “庭榆!庭,咳……咳咳, 庭榆!!”

    心再度悬起又坠落,他正准备撤身,角落里一团阴影突然极其细微地动弹了一下。

    “……庭榆?”

    宁轩樾霎时间在原地定住,仿佛岩浆与冰水同时兜头浇落, 令他体内冰火两重地沸腾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去,抬臂一伸, 捞过蜷缩在逼仄牢房一角的人。

    肌肤相处的刹那,宁轩樾狠狠打了个寒战。

    人像是被冻透了,触手没有一丝热气儿。宁轩樾简直怀疑他几不可察的战栗是自己的错觉,深吸一口气,才心惊胆战地伸指探他鼻息。

    微弱的温热气息扑打在指尖。

    一口气如释重负地从嗓子眼呛出,宁轩樾喉咙哽得生疼,“庭榆,我……”

    谢执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他极其费劲地睁大双眼,像是试图穿透黑暗,但双眼还是不孚所望地聚不上焦。

    “璟珵……?”他认出来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用力推宁轩樾,“快走!你来做什么?!等不到援军了,我欠你的酒……下辈子加倍奉还,你……”

    宁轩樾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倒在湿答答的泥泞中。他意识到谢执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顾不得其他,起身将谢执打横抱起。

    就像溺水的人越识水,被搭救时反而越会挣扎,谢执沉在幻觉中,同样焦灼地反抗着,试图催促宁轩樾远离危险。

    宁轩樾心如刀绞。

    之前他花了些功夫,才发现谢执后半夜容易做噩梦。

    偶尔梦呓透露的内容,要么是北疆的绝境——天寒地冻,缺兵少粮,遍地饿殍和伤员,脱困之日遥遥无期——要么是发现唯有自己苟全性命,带着一身旧伤回京,却发现至亲尽丧、忠臣蒙冤。

    谢执不提,不代表他不记得、不恐惧、不痛苦。

    □□的旧伤尚且难以痊愈,遑论灵魂上挥之不去的疮疤,越是鲜少主动提及,越是难以忘却。

    宁轩樾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反复柔声安抚,一边加快脚步向外走,“没事了,没事了……庭榆,是我。”

    谢执堕在现实与幻觉的交界,不安地攥紧他衣襟,手上推拒的力道却渐渐放松。

    他有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也许并不是梦。

    因为梦里不会有如此美好的温度,如此令人心安的暖香,还有彼此熟稔的肌肤。

    他试探地触碰了一下宁轩樾的侧脸,“璟珵?”

    宁轩樾嗓音艰涩,“我在。”

    他们已接近地牢大门,极其微弱的光线落在眼皮上。谢执的神智逐渐清明,他吞咽了一口,试图润一润干渴的喉咙,效果聊胜于无。

    “璟珵,放我下来吧。”

    宁轩樾抱着他又往前几步,到狱门前才小心地将人放下。

    整整一天未进食水,又单衣浸在湿冷地牢中,谢执左腿和肩头早就酸痛乏力。他腿软了一下,险些跌回地上,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扶住。

    他稳了稳重心,想起先前的变故,忙哑声问道:“太子那边可有动作?——等等,你怎么来这儿了?难道皇上那边出事了?”

    说话间他已一步跨出狱门。冷月自浓云后露出一角,清寒微光下,谢执脸色惨白如薄月的一痕倒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崔毓、江淮澍二人齐齐赶上前,慰问的话还没出口,闻言顿时哽住了。

    夜幕下总归比地牢内亮了一点,宁轩樾一眼看到他下唇咬烂的裂口,心底“呲”地豁开口子,疼得发苦,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他心知谢执就是这样的人,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无视江、崔二人四目睽睽,用力将他搂紧入怀。

    “先回府,你出现在宫里反而不妥。我去去就回,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乖。”

    他带了点哄劝的语气,克制地一拥即分,转身便走。

    谢执跌撞两步欲追,“你要去做什么?”

    宁轩樾没回头,崔毓心领神会地用力拉住他,“康王、太子都在宫中,端王得去把控局势——回来,我同你说今日的事。”

    蓄势待发的夜色下,禁中的天子寝殿内宁谧如常。

    顺安帝难得睡了个踏实的好觉,醒转时稀罕地心情极佳。

    正因如此,宦官禀报端王传信声称有急务,坚持叨扰陛下时,他也只是微露不悦,挥手吩咐:“让他先在门外候着,朕要更衣。”

    他迟缓地坐起,从侍女捧上的净水盆中掬水净了下脸,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章太医垂手侍立,“已过亥时。”

    顺安帝丢下帕子,眼皮无端地随之一跳。

    “这么晚?端王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个时候启奏?”

    他皱起眉,接过一盅羹汤。章太医紧接着介绍道:“是银耳莲子梨羹,可润肺止咳。”

    顺安帝动作顿了一下,少顷,头也不抬地问:“太子呢?不是让他来请安,怎么还没到?”

    章太医忙恭恭敬敬道:“是微臣擅作主张,见安神香起效这么快,想是皇上劳累,更宜小憩,因此不久前才让公公通传太子,想来一会儿也该到了。”

    顺安帝脸色缓和,沉沉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将梨羹喝了大半盅。

    章太医后背耸起的寒毛还没完全落下,皇帝冷不丁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梨羹果然还是太后宫中做得最好。”

    饶是章太医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冷汗唰一下浸透后背。

    这话不好接,他绞尽脑汁回忆端王指点的应对方法,“是、是加了生津润肺的食补材料,所以口感上的确不如……的。”

    他老实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货真价实。顺安帝并未起疑,微带讽刺地哼了一声,再度捏起瓷勺。

    “太子怎么还不到?”

    “微臣这就叫公公去问一问。”

    他左脚绊右脚地往外退,刚出内间,殿门外忽然爆发一阵喧哗。

    “大人、大人您万万不可——!”

    “哐”!殿门撞开,一个须发灰白、朝服凌乱的老人跌进殿内,一个俯冲,将挡路的章太医搡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内间纱幔前,哀嚎出声:“皇上!”

    顺安帝受惊,险些一口呛住,怒气陡生,甩手将瓷盅飞出内间,“梁丘山,你这是要造反吗?!”

    来人竟是正儿八经辅弼东宫二十载的太子太傅,梁丘山。

    瓷盅清脆地摔了个稀巴烂,碎瓷渣连羹带汤地溅到这位老臣脸上。

    梁丘山也顾不上这许多,哐哐以头抢地,“要反的不是臣,是康王啊皇上!康王率领北禁军,浩浩荡荡一伙人,都到朱华门外了!”

    “什么?!”顺安帝霍然起身,这回想摔碗都无碗可摔,憋着一肚子气,随手抓起博山炉掼到地上,“岂有此理!”

    朱华门是禁中外最后一道宫门,要是再等康王闯入朱华门,是不是就要对寝殿内的皇帝动手了?!

    寝殿殿门大开,垂落的纱幔在风中翻滚如鬼影,派人探看消息都是多余之举,哗声隔了一座庭院,已漫至寝殿阶前。

    顺安帝不久前的好心情被一把怒火烧成了飞灰,咳得撕心裂肺,喝多少梨羹都压不下去。他等不及侍女抖抖索索地替他更衣,一把推开侍女,胡乱披上天子大氅,至外间抓起御剑冲出殿去。

    火把的光亮刺破星月暗淡的夜幕,宁轩樾在殿外“等候传召”,见顺安帝出现,立刻迎上前震惊道:“皇兄,我刚才听到康王称您病重,这……?”

    顺安帝怒极反笑,“他是这么说的?好,好,亏朕还一度想——”

    ——想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转而吼道:“为朕着甲!朕倒要去会会这个好儿子!”

    梁丘山年过花甲的胳膊腿颇为矫健,忙不迭从殿中追出,“太子护驾心切,特地从拦截康王的南禁军中拨人护卫皇上,未得皇上旨意,不敢擅自入内。”

    顺安帝烦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

    连月病痛让他整个人佝偻了一圈,之前的甲胄不太合身。他挺起背,不等侍卫入内,径自走出前庭。

    数名南禁军立即上前,贴身簇拥皇帝奔向朱华门。

    火把连绵,南禁军从人数和斗志上都不占上风,先前被宁琰率人一路冲散,眼看着就要冲破宫门,太子不得已,被三师催促着出现在城楼之上。

    阵前的宁琰一抬眼,饶有兴趣地打了个手势,北禁军迅速止住冲势。

    太子色厉内荏地俯瞰,见城楼下青年一身窄袖华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溅着一蓬血点,反衬得他分外意气风发。太子腿有点软,被身后的太子太师一推,被迫强咽一口唾沫,扶着墙站直了。

    宁琰从身边禁军手上接过弓箭,逗猫似地搭箭引弓,对准太子身边的何道荣,朗声道:“好弟弟,自己躲在城楼上,让手下为你送死,这就是你御下的手段?”

    南禁军本就有许多少爷兵,闻言隐隐骚动。太子脸色煞白,迫于形势,一咬牙转身走下城楼。

    宁琰仍不放过他,“这就是父皇看中的储君?这就是大衍将来的君主?你有何政绩?有何军功?有何才学、器量、胆识、见地?”

    他的话淬毒般句句刺耳,太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满嘴苦涩腥咸,却无从反驳。

    因为字字句句,都是他曾反复质问自己的折磨。

    顺安帝给他取名为琢,美其名曰太子乃未来君主,需时刻不忘砥砺自身。

    玉不琢,不成器。他从小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孩子。

    反观宁琰,无需切磋琢磨就是父皇中意的美玉。

    朱华门在南禁军队列后吱嘎吱嘎打开,宁琰不由自主地抬高音量。

    “太子失德,母家祸乱朝纲,入主东宫以来庸碌无能,杖责太傅,禁足期间耽于玩乐,德不配位,我看这东宫之位,是时候——”

    “朕还没死,你就坐不住了?!”

    顺安帝的声音陡然破门而出。

    久违的战意仿佛烧热他凉薄已久的血,声如雷霆,不论是阵前的宁琰、南北禁军,还是刚下城楼的太子,齐齐难以置信地僵住了。

    火光掩盖住顺安帝脸上的病气,宁琰肉眼可见地震惊,死死盯着他不放,“父皇?您不是……?”

    他双手无意识地垂落,方才绷紧的弓弦“嗡”一声卸力,对准城楼的箭尖下撇,竟恰好飞向城门侧边的宁轩樾。

    变故陡生。

    所有人始料未及间,顺安帝身前的一名南禁军忽然动了。

    他眼疾手快地抽刀振腕,飞旋的刀光快于身形,“铮”地将箭斩落在地。

    宁轩樾瞳孔紧缩,倏地扭头看向那名“禁军”。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吖^O^/

    第87章 操戈

    一箭一刀刺破僵持,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那名出手如电的禁军却已经撤身隐入顺安帝周围,好像只是一名尽忠职守的护卫。

    但这一眼足以让宁轩樾认出他是谁。

    不必提刀法, 就算是面罩与头盔下的那绺碎发,他都绝不可能认错。

    是谢执。

    可谢执怎么在这里?

    这一刀同样将宁琰唤回神。他死死盯着宁轩樾看了一会儿,用力拔开目光,转向顺安帝,“为何传太子入殿?”

    顺安帝冷笑,“我叫自己儿子问安,还要向你禀报?”

    不远处的太子木然如一道鬼影, 父子三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思。宁琰只道他是默认欲偏袒东宫, 怨毒的涩意蹭地烧上喉头。

    “我也是你的儿子, 只不过没生到姓陈的肚子里, 除此以外我有哪一点不如宁琢!”

    闻言, 太子难以自制地抽动了一下, 半含抗拒、又难掩期冀地看向顺安帝。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其中究竟是恐惧还是期盼占据上风。

    顺安帝却一瞬失神。

    他混浊的眼球被火把映得昏黄,火光前是宁琰英挺昂扬的眉目。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数十年前至今的自己——他只因生在电闪雷鸣的灾年, 从此不得父母青眼,每每做十倍百倍却只得一分夸赞,好像永远屈居人后, 永无出头之日。

    更别提当年的昭文太子、端王,乃至秦王,不是温雅聪颖便是雄韬武略,个个都比宁琢拿得出手。宁琰被这样的太子压过一头, 生出愤懑之心……也是情有可原。

    正因如此,他对宁琰常怀亏欠, 也多有偏爱纵容,谁知纵容至今,竟养出一条中山狼,要对自己挥刀相向了!

    将将激起的热血凉了大半,顺安帝满心苍凉,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朕苦心经营半生,还不如先帝窝窝囊囊来得幸运?

    火光幽幽,将他脸上沟壑勾勒得分外明晰。顺安帝双肩几乎扛不住甲胄的重量,硬撑起声气,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即刻命北禁军撤出宫禁,朕……权当你是邪风入体。”

    太子震悚地猛抬起头,定定盯住斜前方的父皇。

    天子一言如当头一棒,敲碎他仅存的奢望。宁琢从头顶凉到脚底心,却前所未有地神思敏捷,手背至身后,冲何道荣打了个手势。

    南禁军悄悄握紧刀斧戈矛,向朱华门前聚集,小股外围兵力则隐隐后退,潜伏在出宫方向的道路两侧。

    太子自己亦攥住腰间佩剑,手指太过用力,“嘣”地抠松了剑柄上一粒绿松石。

    气氛在无声对峙中愈渐焦灼。见顺安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宁琰脸上缓缓浮起惨淡的笑意,继而大笑出声。

    “撤兵?回去老老实实当我的康王,然后像端王那样备受猜忌,甚至连京城都不能踏出半步?父皇如此宽宏大量,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叩谢圣恩呐?”

    此话一出,顺安帝身侧那名侍卫倏地动了一下。

    宁琰继续不吐不快,“你不能不起用谢家,又知端王和谢家相识,怕得明里暗里威胁他,胆敢擅自出京,就让谢家的小儿子入朝为质,再去兰恩寺挫骨扬灰——父皇,多谢你早早提了个醒,十年来我可时时拿这个前车之鉴警醒自己!”

    顺安帝气得失语,南禁军未得指令,又心知不是北禁军的对手,更是不敢擅动,愣是让宁琰从头说到尾。

    宁琰尽收眼底,讽刺地边笑边转向宁轩樾。

    江南徐木作乱无疾而终,二人离心离德得不言自明。他本以为宁轩樾对他尚存一点往日交好的旧情,而反观眼下的局面,他还能想不明白宁轩樾放任自己声势壮大的居心?

    “不过我才是那个傻子,傻兮兮将皇叔当知心人,没想到——呵,宁璟珵,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和孤家寡人的位置才真是般配!”

    在场诸人脸上异彩纷呈,宁轩樾目光却散着,像是与他对视又像是没有,双唇轻抿,一言不发。

    宁琰忽地毫无预兆抬手,沉声下令:“动手!”

    北禁军应声而动,瞬息间冲散大片应对不及的南禁军。

    喊杀声中,宁琰的呼喝越众而出。

    “东宫失德,端王弄权。”他上挑而锐利的双眼缓缓扫过三人,最后狠戾地直视顺安帝,“皇上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纵容无能之辈、奸佞之臣横行,我今日,特来为父皇肃清朝野。”

    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爆发一阵剧咳,呕出一口撕心裂肺的血。

    这口血倒像一并呕出胸中闷窒,顺安帝抹了把嘴角血丝,推开太子,亲自对南禁军下令,“给我拿下这逆贼!”

    可惜,两军的云泥之别不是天子金口玉言就能逆转的。

    北禁军主力直指太子,小股军力包抄端王,南禁军眼看着阵脚大乱,防线越收越窄,就连顺安帝都险些被乱箭波及,更别提太子。

    虽有何道荣贴身护卫,还是被箭矢划破右脸,发冠歪斜,束发披散半边。

    唯独“误入”此局的端王毫发无伤,脸上焦灼却尤甚他人。

    他顾忌人多眼杂,边压着嗓子嘶嘶漏气,边一矮身闪避长矛突刺,“我死不了!你给我回去!”

    谢执头盔遮面,雪亮刀光甩下一串血珠,利落地斩断长矛,刀背一振,将矛尖挑向对手上臂。

    “庭……”宁轩樾咬着牙把他的名字咽回去,趁喘息的功夫从伏尸身上顺了柄剑,扬手格挡住北禁军,脚尖作弊地勾起一柄断矛,左手精准握住,捅穿对方军甲。

    木柄粗糙的断面在掌心蹭出一条血痕。这居然是他在乱局中受的第一道伤。

    还是自己划的。

    宁轩樾自嘲地暗骂一声,并不恋战,焦急地寻找谢执,只见南禁军节节败退,顺安帝和太子狼狈不堪,身边却没有半点谢执的影子。

    宁轩樾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走神刹那,身后骤然爆出刺耳的金铁声,斩断他的胡思乱想。

    谢执双手持刀,豁口的刀刃撞上长刀,铿然一震,对方虎口剧颤,被他一路下压至贴面,拼尽全力,硬是扛住了。

    谢执眼锋沉寒,忽地卸力拧腰,趁对方重心不稳飞起一脚,正中他手肘麻筋。

    长刀遽然脱手,那名北禁军被反剪在地,“咔咔”两声被踩断肩骨。

    谢执拾起长刀,将惨嚎的北禁军踢到一旁,急促地喘着粗气。

    下一秒他被宁轩樾狠狠捉住双肩。

    “不是让你回府?来这儿做什么!”

    谢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直接越过他肩头,扫向身后的战局。

    何道荣独力难支,太子被北禁军团团围住,宁琰立于北禁军阵中,见敌方箭矢耗尽、颓势已现,志得意满地翻身上马,准备迎接行将到来的胜利。

    如何名正言顺是之后的事,先把太子摁死、端王软禁,那除了他宁琰,还有什么人能继承顺安帝的皇位?

    这就是最毋庸置疑的“名正言顺”。

    谢执扯掉妨碍呼吸的面罩,使力掰下宁轩樾的手将他拨到一边,哑声道:“回去再吵。”

    他甩下这么一句,蓦地拔足上前,劈砍、飞踢、旋身挥刀,迅雷不及掩耳间已从北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宁琰仅数人之隔。

    他闭眼砍翻面前的禁军,挨过眼前浮起的一阵黑雾,随即纵身在仰倒至半空的禁军胸口借力一蹬,几下纵跃,飞身至宁琰面前,不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借下落之势一刀劈断马腿。

    情势紧急,他来不及缓冲,自己和宁琰一起摔落在地,浑身的骨头叫嚣似地爆发出痛意。谢执咬牙一滚,撑着刀起身,右手拎起宁琰,横刀在他颈前。

    “康王谋逆,还不投降!”

    他没有太多力气抬高音量,但也无需如此。

    方才那一幕如“谢小将军单骑斩敌将”的传说再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凝固在他身上,却没人来得及动作。

    瞬息间局势已陡然逆转。

    北禁军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谢执挟持宁琰一步步分开人流,押至顺安帝面前。

    顺安帝嘴角血迹未干,瞠目瞪着他。

    “谢……谢……”

    谢执懒得管他谢什么,刀锋一紧,命令道:“让北禁军退出宫门。”

    宁琰梗着脖子不说话,谢执双眼一眯,登时在他脖颈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见宁琰仍不屈从,谢执冰冷而平静道:“别把你弟兄们的路都堵死。”

    宁琰痉挛似地颤了一下,终于嘶声发出命令,“都,出宫。”

    北禁军同他关系亲厚,不少人不愿撤退,悲愤吼道:“康王殿下!我等愿誓死——”

    “我让你们滚!!”宁琰闭眼厉声嘶吼,颈侧青筋爆起。

    顺安帝总算捋顺舌头,艰难地挥手示意南禁军,“去把谢……去把宁琰,押下听候处置。”

    南禁军个个疲惫不堪,慢了两步,被顺安帝怒声喝道:“要你们有何用!”

    谢执一哂,手下未松,分了点心瞥向朱华门下,见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顺安帝一步之隔,心里微妙地暗叹一声,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侧疾步而来的宁轩樾。

    此时南禁军已至面前,谢执迟疑了一下,松手交接。

    电光火石间,宁琰忽地爆起撞开谢执、掀翻南禁军,抢过禁军佩剑直扑向前。

    宁轩樾、顺安帝、太子恰好站在两两重叠的斜线上,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他是冲谁去的。

    是幼年时教过他识字,后来愈渐处处为敌的太子吗?

    是疼爱他又打压他的父皇吗?

    或是多年来引为至交,最终分道扬镳的宁璟珵?

    那一瞬也许连宁琰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剑尖究竟指向何人。

    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如同吸附在血脉上的水蛭,将手足亲情蚕食得面目全非。

    三人中唯有宁轩樾的行动快于理智,猛地拔剑挡在身前。

    但最快的还是谢执。

    不等起身,他抓起刀甩手飞出,脱手刹那甚至还保有一丝理智,略微偏了偏刀尖,避开宁琰后心,一刀贯穿他锁骨下方。

    鲜血飞溅。

    宁琰重重倒在宁轩樾身前,赤红的双目向上一翻,直直望进昔日至亲挚友的眼中。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什么:震惊?痛苦?悔恨?恐惧?冷漠,甚至鄙夷?

    ……

    又或许他都看到了。

    宁琰忽然扯开嘴,呛出一口黏稠殷红的血,笑了。

    宁轩樾怔然垂落剑尖。

    宁琰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在所有人始料未及时一头向上撞去。

    “噗呲”一声,红白相间的液体溅满宁轩樾下颌。

    剑尖轻而易举没入头颅,又随着躯体无力坠落而轻巧地脱离。

    宁琰双目圆睁,英挺的眉目上污浊横流,给他的惨笑平添几分凄厉。

    “我只是……生不逢时。没有……没有输给……任何……”

    染血的长剑“当啷”落地。

    惨白的薄月坠落天际,而黎明尚未到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88章 倾诉

    夜幕无垠, 层叠宫城将残月遮蔽得黯然无光,数点火把似孤舟飘摇于如潮夜色,镀不亮朱华门褪去光彩的琉璃瓦。

    谢执目光迅速移向宁轩樾,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他肩头。

    “璟珵!”

    宁轩樾一颤,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脸上。他的眼神和脸色仍然是镇静的,但无光泽,宛如城楼上褪淡的琉璃。

    “……我没事。”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顺安帝猛然惊醒,跌退两步撞上太子,脚下顿时乱上加乱。

    他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站稳, 谁知太子一闪身, 竟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叫他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径直对视上一副圆睁的双目。

    宁琰脖颈折成活人不可能实现的幅度, 死不瞑目的双眼上翻, 那张酷肖顺安帝的脸上红白一片,粘稠的浆液从眼球表面滑过,黏黏腻腻滴落成串。

    “父皇, ”他嘴唇一开一合,说半句吐一口血块,“是阿琰哪里不够好吗?是阿琰不像你吗?……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我不配?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配?”

    顺安帝骇得大喊一声, 胸口一阵天翻地覆的搅动,呛咳着呕出一滩混合血和浓痰的秽物。

    在场无人上前搀扶,太子浑似一道落魄鬼影,一动不动杵在他身后。

    顺安帝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 拽起金丝盘龙滚边的衣袖一揩嘴,冷不丁抽剑扑上前去。

    “宁璟珵……宁璟珵!”

    宁轩樾闻声仓促回头, 不闪不避,夺过谢执的刀劈手一挡,便叫御剑脱手,将顺安帝掀翻在地。

    他回身归刀入鞘,露出身后的人。顺安帝跌坐在地上,顺着眼前相握的手向上看,见那人臂甲刻有南禁军纹饰,再往上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本该身处诏狱的谢执居高临下,一滴血恰好凝在眼尾痣上,随着他微眯双眼而一晃,乍看之下,竟像是杀气腾腾地活了过来。

    “你——你们……”

    顺安帝心惊肉跳地挤出两个字,其余声音全堵在嗓子眼,呛成撕心裂肺的咳喘。

    宁轩樾偏过头,嘴角挑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

    “逆贼已伏诛,皇上,可以安寝了。”

    他云淡风轻地丢下这句,直接一把揽住谢执出宫。

    纷沓的脚步穿过重重宫墙、幢幢金殿,来时费劲心机,离开时畅通无阻,唯有满腔焦心未变。

    他半抱着谢执跨出血雨腥风的宫城,晨风兀自清幽,天际鱼肚白已现,只见谢执脸白如金纸,犹胜灰白天色。

    没等宁轩樾动作,一人急匆匆自街口疾驰而来。

    “殿下!”

    沈容川还没近前就被二人身上大片血迹吓了一跳,“谢将军?!——我这就去找伤药!”

    “不必,都是别人的血。”

    谢执尚不知道沈容川是怎么掺和进来的,瞟了眼宁轩樾,见他没露异色,想必心中有数,于是姑且压下疑惑。

    “寒暄的话之后再说。沈大人这是……?”

    沈容川定了定神,“靖戎令尚未归还,我擅自动用,向京畿守军求援,惭愧,只来得及赶上北禁军撤离。不过北禁军已被押解回营,殿下和谢将军还请放心。”

    宁轩樾低声:“靖戎令的事我会想办法,必然不会连累大人——沈大人,多谢。”

    沈容川没客气,“那就劳烦殿下了。”

    他为人步步留心,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视线在宁轩樾紧搂谢执的手上一凝,未动声色,随即眼尖地发觉谢执止不住轻颤的左手。

    他立刻道:“一会儿再去王府叨扰,我先唤车马送殿下和谢将军回府。”

    谢执紧绷的精神一松,几乎站不住,靠在宁轩樾身上借力,最后一步还是绊了一下,摔至椅上。

    这一摔令宁轩樾满腔怨愤险些决堤。一肚子话涌到嘴边,但念及车夫不是自己人,他硬是咬着舌尖吞回去,摸黑一片片拆谢执身上的甲。

    昔日鸦杀军的甲胄轻巧坚韧,是集材质与工艺之大成的产物,而南禁军是护卫宫城,甲胄有一定装饰作用,甚至不如寻常甲胄轻便,也不知谢执是如何扛着这么一副甲凌空腾身、制住宁琰的。

    宁轩樾气得手指打颤,动作有些粗暴,但谢执没感觉出来,垂着头歪在轿厢一角。

    呼吸浅而急促地打在宁轩樾颈侧,他心乱如麻,甲片甩在地上“哐啷”巨响。谢执清醒了一点,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他。

    看又看不太清,他循着熟悉的气息抬起腕子,摸到宁轩樾小臂,俯身凑过去,“怎么了?”

    干哑的声音在逼仄空间内嗡嗡震颤,宁轩樾牙都快咬碎了,生怕一松口泪和怒就要一股脑涌出来,最后两片甲愣是怎么也卸不下来。甲片间的皮绳勒得他指节泛白继而发红,他倒自虐似地愈发下狠劲去扯。

    谢执看不分明,但摩擦撕扯声清晰。他伸手精准地挤进较劲的手指和皮绳之间,宁轩樾顿时卸力去推,冻声道:“别胡闹!”

    “你也别着急。”谢执哄人的语气,屈指勾他,谁料马车缓缓减速,他俯着身一时不防,一头滚进宁轩樾怀中。

    宁轩樾下意识揽住,忘了自己也半蹲着没起来,二人就这么失去重心往后一栽,怎么摔进车的,又怎么一上一下摔出车厢。

    吴伯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车帘里滚出一团人,忙“哎呦”一声搬起老腿,健步如飞地冲上前。谢执哪好意思叫他搀扶,脸上血迹遮住红晕,硬是攀着车辕爬起来,顺带拉了一把宁轩樾。

    二人脸一露,吴伯更是惊得声都颤了,“这这这……怎么半张脸都是血!可别动了,我这就去找太医!”

    他顾及车夫没走远,好容易没喊出章太医。宁轩樾适时制止:“是别人的血。”

    他言罢又把嘴闭了回去,多说一个字都烧心似的,原地定了刹那,被不点自燃的无名火淬出一副面无表情的壳。

    紧接着一声不吭地弯下腰,勾着腿弯一把将谢执打横抱起。

    吴伯差点又让他惊得心悸,亏得这些年为他家殿下操心,练出一颗百毒不侵的心脏,甚至还能在宁轩樾抬腿踹门前抢上前去开门。

    “章太医脱身之后就传他过来。”宁轩樾大步流星,随风甩下一句,“烧水。”

    谢执敏锐地觉出他心情不佳——岂止不佳,简直差到想在永平再炸一次火药。他明智地待在宁轩樾怀里没挣扎,被冷风呛住也没吭声,温顺地向里埋了埋脸。

    宁轩樾对他吃软不吃硬,果然动作温柔了一点,托住他后脑,踹开房门就往内间床榻走。

    “脏。”谢执终于出言抗拒。

    宁轩樾没和他争,把人放在躺椅上算作折中。

    他探手摸向枕下,抽出匕首唰唰两刀割断皮绳,将两片甲丢到地上。

    谢执蹙眉。

    宁轩樾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不知是因为康王自戕,还是因为我扮作南禁军折返回宫……”他正琢磨怎么开口,门外两声清咳。

    “殿下,谢将军,热水来了,还有伤药和两碗参汤,驱寒补气的。”

    吴伯训练有素,送完东西便快步退出房,假装没看到他家殿下把人按回榻上,冷着脸吹温参汤送到嘴边的样子。

    谢执有点臊,按住他的手接过碗勺,“有手有脚好好的呢,哪就要你喂了?”

    他持碗啜了两口,另一只手捏着宁轩樾右手没放,不徐不疾地从他指腹按压至掌心,带了点力度,把参汤上借来的温度一下、一下揉进宁轩樾掌中。

    十指连心,宁轩樾心气平了一点,总算惜字如金地开口:“别喝太急。”

    一天一宿未进食水,谢执克制地喝了小半碗,麻木的胃得到补给,反而被勾得抽痛起来。

    宁轩樾洞若观火,拿过碗放到一边。谢执喝茶喝酒爱在口中含一会儿再咽,被苦药偷袭了好几回都没改掉这个习惯,他气归气,还是等谢执喉结一滚,把口中的参汤咽下,才上手三下五除二,剥掉他浸透潮气、冷汗和鲜血的单衣。

    光天化日,谢执“哎”了一声,意识到他情绪相当不对,刻意放松,任由他把自己放进水里。

    他想了半天,没有宁轩樾装腔作势、话里有话的本事,决定虚晃一枪后单刀直入,趁他刚要直起腰,伸指勾住他衣领。

    “一起呀。”

    宁轩樾又不说话了。

    谢执了解他不是故意冷战膈应人的性子,不说话多半是怕气上头说不该说的,或是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足为道的算盘。

    他倒不担心宁轩樾对他生气,而是担心康王自戕那一剑。

    亲手杀人和耍心机使绊子终究不同——虽说是宁琰自己撞上去的,但剑握在宁轩樾手里,反目的局也是他亲手诱导……只是没有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

    谢执暗叹一声,掬水洗净脸,湿漉漉地凑上去碰了碰他唇角,“过来。”

    宁轩樾往后一避,“脏。”

    谢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放进水中,仔仔细细洗净血污。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边揉宁轩樾十指,边有意轻飘飘问,“那我也要生气。我在诏狱蹲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抛下我在宫外逍遥?”

    宁轩樾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又一软。

    他揉了把谢执后颈,答非所问。

    “我去沐浴,别把你整盆水洗脏了。”

    几盆冷水把残存的焦躁浇灭,宁轩樾闷头灌了两杯酒平复心情,顺道还抢过吴伯的活,捧着药粥进屋。

    谢执半披浴衣,坐在床沿处理伤口。

    纱衣拢着浩渺晨光,修长的后颈线条一览无余,宁轩樾脚步一顿,酒意有些情难自已地上涌。

    谢执早听到脚步声,但没有避。一来伤口总归需要上药,二来宁轩樾又不是没有见过,三来……

    他是故意的。

    胡闹的次数多了,他终于若有所觉地意识到,宁轩樾吃不消他服软。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拽宁轩樾坐到床头,直截了当开口,“我在想康王的事。”

    宁轩樾表情微僵,一时没有出声。

    谢执的手还没彻底回温,覆在手背上微凉,像一泓秋雨。

    他没有逼着宁轩樾回应,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好似扯闲篇。

    “我独自率军的头一场仗打得很顺,得胜后满心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英雄,带着几个弟兄,兴冲冲去接收被俘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咬住下唇轻嗤一声。

    狱中咬破的伤口稍稍一碰就再次崩开,他抿着血丝,续道:“谁知百姓中突然冲出三五人,挥起匕首直直刺向我。我一惊,下意识抽刀就把他们都砍了。”

    宁轩樾何其聪明,听到这里岂能不明白,眉头一拧,反握住他。谢执摇头示意无妨。

    “直到彻底打败这支部族我才知道,浑勒鞑子扣押了这些百姓的父母妻儿,若是他们不听话,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下锅活活煮熟,再分到一碗至亲的肉羹,要么吃,要么死。”

    宁轩樾听得揪心,强行打断:“这并非你的过错。”

    谢执坚持续道:“他们为了亲人被迫刺杀我,我举刀向本该被我保护的人。我一度很害怕自己会习惯杀人,一边害怕一边又杀了很多人,有些是敌军,有些是浑勒平民,有些是因为我来得不够及时而枉死的衍朝百姓。我时而回想,觉得每个人都有情有可原的死因,同时又有‘本该保住性命’的理由——只要止战,只要和平相处。”

    他抬眼看住宁轩樾,眼神干净如十年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又有将军过尽征鸿的波澜。

    “但这个念头很幼稚。江河尚且不能往同一片海奔流,人心又怎会朝着一处共进退?我不能这么贪心,又想做圣人,又想做自私的小人,既要我所爱之人可以来去自由、平安喜乐,又希望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

    “我杀了很多人,却也是为了护住更多人。只要我对杀人没有麻木,那手中刀,终有还鞘之日。”

    谢执凑上前去,鼻息轻轻扑打在宁轩樾脸上,顺着鼻梁滑至两颊。

    他呼吸间仍有未散的药香,令宁轩樾情不自禁加深呼吸。

    ——杀人者和凭吊者可以是同一人吗?破窗者和济世者可以是同一人吗?

    宁轩樾强行平静的心底忽然崩开一条缝隙,漫出压抑又浓稠的哀意,被这一连串七拐八绕的安慰稀释掉,反而从自陷泥潭的牛角尖里解脱出来。

    人心的褶皱比宫墙还深,狠心和软弱共存又有什么虚伪不堪之处?

    棋终有落子之时,但昔日的情分不是假的,手刃旧友的痛苦也不是假的,他表面再凉薄无情,内里终究是一颗肉长的人心,嘻嘻哈哈冲上来说请你和皇嫂喝酒的少年化为刀下鬼,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即便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生来就无法逃避的皇家亲情。

    谢执听出面前人的呼吸变了,深长的短促呼吸后是长久的静默,继而缓缓呼出颤抖的一口气。

    宁轩樾放任自己坠进药香里拥住谢执,将脸在埋在他颈窝,深深吸气。

    谢执随之抬手回抱住他,一时情切,脱口问道:“你被拘在永平不能离开,怎么信中从来不提,只说那些斗鸡走狗的琐事?”

    本该饮酒放歌的人,为何被我困宥在朝堂利益纠缠当中不得脱身?

    他千言万语并未出口,宁轩樾却像心有灵犀。

    “谁让当年惊鸿一面遇见你,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庭榆救社稷也救人心,从匪徒刀下救我一命,后来的年岁也是想着你才没疯没癫。我本来就生在这腌臜皇家,幸而上天待我不薄,因你爱这江山与百姓,我才能一并爱上这人间。”

    “……哪就这么夸张了。”

    宁轩樾情话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借玩笑诉埋藏已久的真心。谢执难以招架,脑海劈里啪啦烧断了线,干巴巴抱了半天才不甘示弱地挣开。

    他反客为主地,从宁轩樾眉心吻起,顺着鼻梁吻到唇峰,若即若离地来回摩挲,待他呼吸变乱,难以自持地倾身加深这个吻,才红着耳尖往后一仰。

    二人此时的坐姿已彻底交叠,谢执双手撑在身后,轻薄浴袍贴在修长的身躯上,反弓出一道流畅紧致的线条。宁轩樾欺身压上,嗓音带着沙沙的颗粒感,“这算是谢将军的安慰吗?”

    谢执摇头,唇擦过他的。

    “不是安慰,是希望你想哭时可以痛快地哭,想笑时可以尽情地笑,可以不必时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第89章 收网

    谢执眉目含笑, 平日里凌厉的凤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宁轩樾全然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光是一个谢庭榆就能足以令他晕眩。

    耳畔血流冲刷,汩汩的韵律与愈渐粗重的呼吸相呼应, 宁轩樾喟叹一声放弃抵抗,用力吻住面前人的唇。

    谢执的嘴唇偏薄,但线条精致,唇珠饱满丰润,宁轩樾忍不住将他衔在齿间轻轻厮磨。谢执被吻得脱力,手撑不住,往榻上一倒, 喘着气勾住宁轩樾脖颈用力回应。

    他下唇脆弱的伤口一碰即裂, 何况这样热烈的吮吻。宁轩樾舌尖滑过裂口, 尝出一丝腥甜, 心顿时颤了, 漫溢的欲念被诏狱中的阴风吹了个奄奄一息, 只剩下一把心尖被攥住的抽疼。

    他艰难但温柔地收住吻,借着揽腰的姿势把谢执按回床头,赶紧端起半凉的药粥转移注意。

    “……垫两口, 睡吧。”

    谢执被吻得懵懂,还没回神,一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瓷勺, 一边掀起眼皮,目光里的谴责一览无余。

    但坦白地说,他的确快撑不住了——快马加鞭赶回永平,紧接着在诏狱蹲了一天, 又赶到朱华门打打杀杀一宿,饶是铁打的人儿也该摇摇欲碎, 何况腿骨都断了两回的谢执。

    “你呢?”他咽下这口粥,眼中水意未褪,氤氲地看向宁轩樾,“要找崔寻舟和江大人,还是要进宫?”

    宁轩樾莞尔,笑他敏锐,“都是。”

    谢执服药似地吞了两口粥,理智回笼,冲动跟着回笼——他也不知是理智压倒冲动还是冲动压倒理智,忽然舌尖一顶瓷勺,推开碗坐起身脱口而出: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诓何道荣?”

    宁轩樾目光略沉。

    他侧身将碗放到床边矮几上,顿了顿,转回头来。

    “难怪都说谢小公子聪明过人呢,多亏多了这条传信出宫的途径,不然我在宫里的眼线还真没法这么快得到消息,传讯给崔寻舟。”

    他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可惜这回哄得水平不佳,叫谢执较了真。

    他探身拉近与宁轩樾的距离,隔着衣袖按住他手腕。

    “不是,起码不全是因为这个。可惜事发仓促,我还是没能让……皇上和太子还是安然无恙。”

    这话语焉不详,乍听之下没头没尾,但宁轩樾心领神会地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重重一跳。

    你想说什么?

    你诱骗何道荣时内心可曾挣扎?你假扮南禁军前往朱华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五指在衣袖下蜷起,紧扣膝头。谢执见他一时没有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究竟该不该说……该不该有?

    他难得踌躇,正思来想去如何找补,宁轩樾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

    ——挑拨何道荣,也许是为了让太子贸然与康王宁琰起冲突,再不济也能为太子和顺安帝的矛盾火上浇油,若两败俱伤,那渔翁得利之人,不言自明。

    而赶到朱华门趟这趟混水,他倒不像是去护驾的,反倒自始至终把心思挂在宁轩樾身上,力有未逮的不像是成功救场,反倒像是把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心头涌上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抵住谢执前额。

    “不需要,”略微凌乱的呼吸扑打在鼻梁,他安抚地按在谢执双唇,用指腹揉了揉,“不需要这样。”

    谢将军霁月光风。无论这个决定里掺了多少冲动、几分私情,宁轩樾都不希望他的生前身后名里染上背弃君主、惹人非议的一笔。

    他为社稷生死一线,颠沛南北,顺安十载盛衰有他浓墨重彩的半壁,今人后世都不该更不配对他指指戳戳。

    宁轩樾克制地松开手,心脏抽疼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面上笑意却未起波澜。

    “再喝点粥?”

    谢执迟疑了一下,默默垂下眼喝了半碗,一边任由宁轩樾给旧伤处敷上膏药。

    床榻四周寂然无言,临了“笃”地一声轻响,瓷碗放下。

    半碗粥连喂猫都嫌少,但以谢执的状态实在咽不下更多了。

    宁轩樾拢起他被揉乱的浴衣,将人裹进被褥,往炉里拨了一撮真正静心安神的香。

    “睡吧。”

    谢执攥着他的衣袖,很想同睡意搏斗一番。奈何宁轩樾身上的气息比熏香更有安神作用,他实在招架不住不济的精神,不多时便心有不甘地会了周公。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拽出衣袖,出到外间。

    章太医已恭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来,赶紧拎起宽袍上前行李,又是心虚又是紧迫地禀报:“殿下,半个时辰前皇上传太医,但来传谕的公公特意选了太医院别的同僚进宫,微臣、微臣……”

    “也不奇怪。”宁轩樾半抬手示意他落座,口中语气闲散,“贺公公死后,他也是换着宦官使唤,太医院不也一样?不会次次都用你。”

    章太医挨着椅子边沿放置了半截腚,两手扭在一块儿不自在地揉搓,嘴蠕动了半天,没发出半个音节。

    宁轩樾看出来却不动声色,亲手给他斟上茶,微微一笑。

    “正好你得闲,不如出城看看妻女和父母。”

    章太医更坐立难安,“微臣不久前刚收到女儿的信,那什么……鬼画符比从前好多了,多谢、多谢殿下请的先生。微臣倒也不担心他们。”

    “茶太烫?怎么还出汗了。”宁轩樾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地道,“辛苦这么些日子,正好出城松快松快,放心,又扣不了饷银。”

    他越是和气,章太医汗冒得越厉害。半个时辰前他被拉壮丁去给南禁军包扎伤口,一不留神,撞见半边脑壳凹陷的康王被人抬出宫去。

    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太医哪见过这种阵仗,骇得魂飞天外,引起南禁军一阵阴沉的冷笑。

    “太医怕成这样,谁能想到动手的那个倒是道貌岸然,手都没抖一下!”

    章太医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心声。

    “想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的?”南禁军撇嘴哼笑,“平日里和康王最要好的是谁,把他脑袋当瓜砍的就是谁!”

    这话就差把“端王”二字挂在嘴边,章太医闻言顿时一抖。

    对血亲挚友都能下这样的死手,那他一个小小太医,于端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章太医?”不咸不淡的关切声传入章太医嗡鸣的双耳,“怎么走神了,可是近日操劳过度?那不正巧,出门散散心。”

    章太医被他深潭似的桃花眼盯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端王府的。

    宁轩樾礼数周全地目送他出门,端着春风和煦的微笑冲吴伯道:“派人把他盯紧了。”

    “是。”吴伯应下,见他腿一迈进屋,迅速换了身朝服出来,不由得疑道,“殿下这是去……?”

    宁轩樾的笑容犹如画在脸上,牢固得瘆人。

    他“啪嗒”束紧革带,在叮铛环佩声中道:“也到晨间议事的时辰了。可惜听闻皇上突然卧病在床,我这个做皇弟的,自然该进宫关怀关怀。”

    吴伯张开嘴,又哑巴了。

    他原先是兰府的老管家,先后看着兰贵妃长大、进宫,最后丢下个孩子暴毙身亡。这孩子早慧,不爱回家——又或者这堂皇京城中没有一隅足以称为“家”的方寸之地,早慧也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天资。

    不知者不罪,不慧者不苦。

    直到大半年前谢将军回京,他才从他家殿下身上看到点鲜活人气儿……以及隐藏得当的疯狠劲儿。

    “殿下,”吴伯僭越地追上前两步,“殿下……您要保重呐!”

    宁轩樾顿住脚步,笑容淡了三分,反而真实些许。

    “放心,”他拍拍老管家褶皱的双手,语气活似谈论天气,“我不是去弑君的。”-

    “殿下!殿下,陛下抱恙,下令不见外人。”顺安帝寝殿外的小宦又换了一批,战战兢兢挡在门前。

    “哦。”宁轩樾挑了挑眉,“我是来看皇兄,不算外人吧?”

    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让开。”

    他抬手一拨拂开小宦,推门入殿。

    “皇兄,昨夜的要事尚未禀报,虽闻皇兄有恙在身,但臣弟只好来叨扰片刻。”

    顺安帝一惊,睁眼见他一身挺阔朝服倜傥轩昂,与殿内沉沉的暮气截然不同,心里更是如针扎般刺挠得流脓。

    “你还有脸进宫!”顺安帝破口大骂,奈何病气浓郁,骂得毫无气势,“你和谢庭榆狼狈为奸,蝇营狗苟,真是、真是……咳咳……”

    宁轩樾怡然自得地在窗前坐下,“还是皇兄跟太傅学得好,啧,这文采,远胜当年。”

    顺安帝怒极,“狼心狗肺之徒,朕就不该拿你当弟弟看待!还有那个谢庭榆,什么忠臣良将,就该死在雁门关,亏得朕还——”

    “哦?”宁轩樾周身气场骤冷,“我看皇兄才是老糊涂了,忘了自己是怎么残害忠良的!”

    “你——!”顺安帝大口喘气,“朕……朕知道你要什么。你要给兰贵妃报仇,你要朕手里的皇位、万人之上的权柄,要肆意妄为!”

    “皇兄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宁轩樾注视他撕心裂肺地咳喘,无动于衷。

    顺安帝像是没听清他的话,眼神已然散乱,“朕不会让你得逞,朕已经下旨让琢儿监国,你这辈子也别想……谁?!”

    他突然大吼一声向龙榻内侧爬去。宁轩樾也吃了一惊,面露真心实意的疑惑。

    谁料顺安帝紧盯虚空中一点,手胡乱挥舞:“就算你召来谢岱,召来兰贵妃,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朕乃天子,区区几个不散的阴魂,朕,朕……”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青,嗬嗬数声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明黄被褥黑红一片。

    宁轩樾意识到什么,浅笑出声。

    “皇兄恐怕是吃了太多丹药,若我没记错,方士中还有不少太子奉命寻来的?”

    他端坐椅上,挑起一小勺章太医奉上的安神香投入炉中,动作如拈花拂柳,赏心悦目。

    “对了,归神汤中有一味丹砂,安神香中还有曼陀罗花,本不该常常用的,皇兄是不是忘了,一用起来就没了节制?”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茫茫烟海,在顺安帝耳边忽远忽近地飘荡。鬼影和宁轩樾的人影摇晃交错,顺安帝似梦似醒,人鬼难辨,大喝一声向前扑去,结果扑了个空,一骨碌滚到榻下。

    淡烟自香炉细孔中袅袅升腾。宁轩樾低头瞥了一眼仆地的帝王,“呀”了一声,不慌不忙往门外退去。

    “臣弟探望过皇兄病情,这心也就放下了。皇兄有恙,便不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两周要去毕业旅行(哎算是吧),错估了研究行程和改论文的工作量,存稿计划大失败TAT

    水耳尽量隔日更,非常抱歉(鞠躬)

    第90章 余晖

    绛纱朝服和鬼影翻滚作一团, 顺安帝青筋暴起,突然回光返照般撑地一扑,拽住宁轩樾衣角, 五指成爪在他手背狠狠一抓。

    宁轩樾吃了一惊,一时闪避不及,手背被硬生生抠掉一小块皮肉。

    顺安帝借机攀住他欲趁势起身,不料对方向后一撤,他顿时失去重心。

    顺安帝重重摔回床沿,呛出一阵剧咳。

    “朕……只是生不逢时,若朕生在盛世——不, 但凡处在先帝的位置上, 朕也必能挽大厦于将倾, 何必蹉跎辗转于这团烂泥之中!……费尽心力, 竟还被你们这群中山之狼背弃!”

    宁轩樾侧眸瞥向他, 眼神一闪。

    经年累月的处心积虑掏空了顺安帝的皮囊, 令他远比真实的年纪沧桑。曾经挽弓指点幼弟骑射的愤懑青年,仿佛与面前这个形容狰狞的老人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而他为之殚精竭虑的雄图霸业折腾十载至今,与最初的为君者心相去几许, 恐怕再无人知晓答案。

    连同他自己在内。

    宁轩樾漠然地移开目光,拂袖盖住血糊糊的手背。顺安帝见他无动于衷,愈发怒从心头起, 抄起药碗狠命掷去。

    当啷!

    宁轩樾闪身一避,药碗径直撞向身后锦屏。

    屏风轰然翻倒,将博山炉一并带翻在地,缭绕烟气中摔落满地碎瓷香灰汤药, 倾覆的丝绢上尽是脏污,瓷片割断盘龙刺绣, 陡然看去,竟似数剑穿心而过!

    与此同时,碎瓷渣飞溅,宁轩樾颧骨倏地蹿起一丝刺痛。他无所谓地伸指一抹,隔着满地狼藉与顺安帝遥遥相对。

    殿内突然间落入死寂。

    外间的侍女听了全程,走也不敢留也不妥,生怕被殃及池鱼。里间冷不丁安静下来,冷汗顿时开了闸似地冒出来,反倒让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要是对上会安抚、对下肯提点的贺公公还在就好了,只可惜……侍女们唯有拼命按捺住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地垂首侍立。

    气氛在死寂中越绷越紧。

    倏地,簌簌脚步声打破紧绷的局势。

    宁轩樾敛起袍袖,往干净地儿踱了几步。这平平无奇数步像踩在顺安帝神经上似的,他一双黄浊的眼中陡然爆发狞厉精光,骨节粗壮的食指直指向前。

    “要不是朕顾念手足亲情错信你,怎会让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为非作歹,一再同谢家人沆瀣一气,甚至和谢庭榆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

    宁轩樾霍然转身。

    他嫌恶地盯着状若疯癫的皇帝,忽觉殿中的空气无比凝滞,似那惨白的烛花蜡泪,堵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沆瀣一气,上不得台面?”宁轩樾从齿缝间嚼碎这几个词,用力啐出来,“是谁出生入死又被兔死狗烹,还要我旧事重提?!这些年里桩桩件件的腌臜事,皇上倘若真忘了,臣弟倒是可以替你从头回顾——只怕前尘旧事还没回顾完,黄土先没了您的顶!我看皇上是病糊涂了,这就请太医再来看看罢!”

    他重重哼出一声冷笑,拂袖拧身就走,无视纱幔外大气不敢出的侍女,大步流星穿过外间。

    殿门外候着个宦官,看装束大抵是东宫近侍。宁轩樾破门而出,连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疾步下阶径直出院门,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些许,渐渐透过气来。

    他用力深吸几口气,一抬头,赫然撞见一座琉璃黯然、红墙褪淡的门楼。

    朱华门。

    门洞外一队宫人正提桶擦洗青砖。水哗啦哗啦往地面泼了数遭,跪地擦洗的宫人手都磨红了,向管事太监哭道:“真擦不干净了,就算奴婢能把这砖挫掉一层,说不定里边都浸透了呢。”

    方才的窒息感去而复返。宁轩樾抬步穿过侧门,轩昂的倒影斜斜覆在积水上,短暂遮住了残留的血迹。

    宫人们一惊,认出来人的瞬间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抖抖索索地呼“端王殿下”请安。

    青砖上擦洗不净的暗痕像是这座宫城与生俱来的胎记,宁轩樾面无表情,宫人们辨不出他是在看砖、看影还是看人,只敢偷偷上瞟一瞬,迅速伏得更低。

    “擦不干净就别擦了,也不差这点脏。”

    宁轩樾话音轻飘飘地掠过宫人头顶,随即衣袂一晃,旋身走远。

    秋风乍起,官服上的环佩叮铛作响。重重宫墙间柳翻乱浪,与苍灰天幕相接,掀了宁轩樾一身阴霾,直到走出止车门,远远望见王府的小轿,他才觉得又透过气来。

    吴伯亲自随车,见他袖上血迹斑斑,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关怀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宁轩樾抬手止住。

    “叫你在家守着庭榆,我的话在王府都不管用了?”他眉尖稍蹙,音调微沉,语气中倒没有谴责之意,半真半假道,“怎么,真怕我一剑捅了宁宣弈?”

    他无视吴伯的反应,取出绢帕胡乱裹在手上,“兵部沈侍郎到王府了么?”

    吴伯定了定神回道:“依殿下进宫前吩咐的,派人去府上找了,但下人回报,称沈侍郎半个时辰前离府,不曾提及去向——殿下,可要再派人去寻?”

    “罢了,你回去守着庭榆吧。”宁轩樾若有所思地提步上轿,吩咐车夫,“去司衡府,顺道送吴伯回王府。”-

    昨夜数车尸首运出宫城,自然瞒不过永平城中大大小小的眼睛,朱华门惊变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皇城中的流言比尸体跑得更快,两个时辰前,百官私底下传的还是“宫变”之说,两个时辰后,坊间流言蜚语便从东宫与陛下不合、愤而弑君,到宫中闹鬼、天子魂魄不宁,甚至端王和太子相中同一个女子、大闹到天子面前,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召集议事,司衡府官员心中各有一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好不激昂,又没几颗算盘珠子便于出口,因此闭紧嘴静观其变。

    只有骆含英一个,带着七分有意的莽撞和三分天赋异禀的冒失,贸贸然叫了声“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又不知如何继续,只好又压低声音,“殿下,昨夜宫中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还有人说您……”

    “说我谋反?”宁轩樾冲他微微一笑。

    这些流言派人到清晨市集上溜达一圈便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宁轩樾心底明镜似的,拍了拍骆含英肩头。

    此次召集的都是司衡府中得力亲信,他说一半藏一半,将昨夜的变故说了个大概。

    “我知道诸位想问什么——昨夜康王率北禁军谋反,伏诛于朱华门前,皇上受惊病重。”

    不等众人脸上的震惊退潮,他又道:“此次召集诸位,正是为了此事——东宫对司衡府素来颇有微词,倘若皇上久病卧床,东宫当政,难保不会对司衡府发难,所以需得劳烦诸君,做些准备。”

    三言两语概括一夜惊变,个中值得深思熟虑之处自然重重:太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宫中有谁能挡住北禁军、令康王伏诛?康王为何突然谋逆?……

    疑团如沸水般滚滚翻腾,但众人一路跟着宁轩樾支撑起司衡府,对他的为人多几分琢磨,得他这句话,心中多少定下几分。

    宁轩樾将他们的脸色尽收眼底,并不动声色。

    将吴伯轰下车后他盘算了一路,将后一步的打算想了个七七八八,眼下事务一桩桩安排下去,众人下意识应声领命,也就匀不出太多心思胡思乱想。

    骆含英看着他家殿下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所有人,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了?”宁轩樾一回头见他呆呆看着自己,戏谑地将文书往他怀中一塞,“光应了声好,走神没听要做什么?”

    “啊不不不。”骆含英赶紧大摇了一通头,胡乱挑话头遮掩过去。

    司衡府募集豪绅的钱粮筹办学堂,看似招摇撞骗,实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豪绅出的金银与布帛粮米几分与几分等价,学堂经营所得按多少份额回馈,与六部事务重叠处如何扯皮,又如何安抚出资者和有心人此起彼伏的质疑……

    骆含英入朝不过大半年,一个愣头青险些被繁杂要务磋磨成愣头秃,着实想不明白他家端王殿下是何方妖孽,尚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想不出名堂,只好忧国忧民地怒其不争,恨不得端王能将前些年的寻欢作乐揉成团吃了。

    不过凑近细看,他发现端王眉宇间不是没有疲色,只不过掩饰得好罢了。

    “都是肉体凡胎,”骆含英心底默叹一声,“虽说能者多劳,可这也太劳了。”

    劳心劳神捞一通猜忌,事了又能拂衣去么?

    但除此以外也无计可施。司衡府的新政正处于收上钱粮、尚无功绩的节骨眼,万一太子党有意刁难,只靠几张嘴皮子应对的确不妥。诸人埋头探讨了大半日,不知不觉间天色竟已渐晚。

    宁轩樾从案前直起身,后脖颈咔咔两声响,爆开一片酸麻。他“嘶”了一声,揉着脖子左右转了转,这才发现窗外昏蒙。

    沾染秋凉的晚风细细漏进窗缝,被案头厚厚一沓文书、账目阻隔,这才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视线越过书册,望向窗外放空了一会儿,渐渐地视线聚焦,两条长眉轻轻拧起。

    “嗒”的一声轻响。宁轩樾放下几乎写秃的笔,顶着晚风绕到门前,“什么人?”

    门外三人齐刷刷回头。与守卫对峙的来人认出他,眼睛唰地亮起,忙扬起手唤道:“殿下,是我!吴伯派我来回禀殿下!”

    宁轩樾点头示意守卫放行,一边接过他手中的纸卷,一边听他道:“午后刑部崔大人来王府探望,谢将军醒了,同他吃了顿便饭,随后便留下这张字条出府了。吴伯说,咳,说殿下要骂就骂吧,他实在拦不住。”

    宁轩樾捏着揉平的纸条,高深莫测的平静终于皲裂开。

    借着微弱的天光,纸条展开,现出他再熟悉不过的隽秀字迹:赴北禁军军营一趟。是我欲往,璟珵莫怪旁人。

    宁轩樾急刹住脚步,身后随从不察,险些一头撞上去。

    “……殿下?”

    宁轩樾磨了磨牙,气归气,还是舍不得把纸条揉皱,又看了三遍才小心收进怀中。

    “备马。司衡府若有急事,你让骆含英来城郊军营找我!”

    暮色收尽,马轻嘶一声,往城郊扬蹄奔去。

    宁轩樾心有牵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心眼子所剩无几,与中途一人一马擦肩而过,全然没留心对方的侧影。

    初升的月下,两道匆匆的黑影交汇而后分叉,一道直奔城郊军营,另一道却沿着对方刚走过的路,向司衡府赶去。

    ==========作者有话说:==========

    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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