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弃关(下)
谢执拔足奔上城墙, 亮出朔北虎符:“加固城门死守城墙,切莫出城迎敌!派人开仓送箭!”
士卒得令狂奔而去,不一会儿携弓弩列于城墙之上。
何崇礼等人紧随而至, 他铁青着脸站在谢执肩旁,俯瞰山道上奔腾而来的骑兵。
雁门关仅剩的物资几乎全押在此处,谁都知道已是强弩之末,谁也都知道这处关隘不能不守住。
“援军还有一天就到,弟兄们能坚守一月,还能守不住这区区一日?”谢执亲自挥舞帅旗,振声鼓舞士气, “雁门雄关, 大衍国威,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羽箭破空声撕碎夜幕, 穿过火把、血雨、马蹄和甲光, 扎入雁门关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目力不可及的旷野之中。
城门在重锤下发出惊天闷响, 城楼随之颤抖不休。
浑勒轮番猛攻,箭矢如雨而下。几波攻势连绵不绝,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岩层都被箭雨射穿,金乌挣脱而出,天际漫散出一片寂寥如霜的微光。
黎明将至。
雁门尚未失守, 但浑勒大军源源不断,而关内已彻底山穷水尽。
城墙下满地红黑,人马尸横,其中既有鞑子, 亦有箭楼上跌下去的尸身。
尸体上的血洞被黎明前后的寒意凝结,冻成一层一簇暗红色冰晶。
谢执一夜未眠, 头脑却在紧绷中异常清醒,见又有敌军攻来,连射数箭,再反手掏箭竟掏了个空。
他索性劈手一砍,弓弦扣向爬上城楼的鞑子,勒紧脖颈猛地一拉,敌军没来得及哀嚎,喉骨“咔咔”声响,尸体“扑通”坠落城下。
数步开外的蒋中济瞟见,默契地大吼一声“接着!”,摘下背后一副弓箭甩给谢执,收手时行云流水,一刀砍飞半片鞑子头皮。
“将军,每一处仓库都搜过了,只剩这二百支箭、三十六张弓,另有戈、矛、斧钺及盾约二百对,再也找不出别的了!”
谢执左耳是主簿焦急的回报,右耳灌满被战斧劈中头颅的士卒的痛嚎。他整晚都在嘶吼军令,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全部送上城楼!守过今日,援军的补给就到了。”
——倘若守不住,那也没有可能再用上。
这后半句话没有出口。
将士们可以在破晓前从容赴死,却难以在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怀疑中甘心搏命。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确切的期待、信念对守城将士而言有多重要,他的忧虑绝不能宣之于口。
撑。撑过今天,不择手段守住雁门,只要等到援军,攻守之势便可异也,甚至打出关外、收复三年前丢的郡县也未尝不可。
此后巩固边防、整肃军纪,修复耕织铸冶的供给,大衍再续百年的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而这百年安泰,眼下正系于他身后一关。
谢执侧身闪过一支流矢,亲自接过战鼓鼓槌,振臂捶响金鼓。
雄浑激昂的节律与心跳同频,炸出天际一片霞光。
日出的天光映亮苍茫山野,也映亮山洪逆流般奔腾而上的铁蹄。
日光冰冷,层峦凛然,城楼上的守军逐渐稀疏,原本能前后分列轮换的士卒已经填不满所有垛口,渗入砖缝的上一层血迹尚未凝结,下一捧滚血已泼洒其上。
日头移动得如凌迟般缓慢,将命悬一线的那根细丝撕扯得无比漫长。
谢执杀红了眼,蓦地一抬头,只道是眼前被血雾遮蔽,可无论如何也揉不干净。他喘了口气,心跳声缓和了一霎,这才惊觉,眼前不是残血,而是血红圆日沉入峰峦,深浅层叠的殷红淌满山谷,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流。
白昼将尽,援军尚无踪影。
与此同时,何崇礼大吼一声,抬腿踹下一名敌军,回身匆匆张望,终于找到谢执,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向他,将人拽到角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谢将军,援军今日真能到吗!”
谢执用力甩落霁雪刀上的血珠,飞快道:“我同他们在并州边界分开,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该到了!”
“按脚程算是这个时间,”何崇礼按捺不住焦灼,“雁门关易守难攻,拼死熬过这一天不成问题,就怕援军久久不到,难保弟兄们不会泄气啊!毕竟雁门一役的前车之鉴,大家还没敢忘呐。”
他一时嘴快,可又何尝不知,谢执带前锋提前支援已是万幸。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谢执无言地深吸一口气,足尖从一具伏地的尸体上挑起长矛,拍到何崇礼胸口。
“援军会来的。”他喉咙干哑得吓人,话音坚定,“待援军一到,我率人从山间绕到侧后方包抄;将军就按昨日商议的,率军出城迎敌,将鞑子一网打尽!”
他多年前发现过山间一条隐蔽小道,崎岖难行,却是没有被地图标注的出入关路径。
本想靠此路反击,但当年,他们始终没能等到援军。
何崇礼双目赤红,瞪了他片刻,用力握住长矛。
就在此时,城中遥遥传来一阵轰响。
谢执猝然转身,脱口而出:“什么动静?!”
他心脏如有预感般狂跳起来。
何崇礼却只听见满耳杀声,皱眉四下张望一番,正要质疑,一名奄奄一息的士卒倒在城楼下。
谢执飞奔下楼,那士卒后背中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仰起血污遍布的脸。
竟是昨天被他所救,一刻钟前奉命去搜寻材料、加固城门的俞安。
俞安手指痉挛地挣动了一下,艰难地指向斜后方。
“鞑子……”他喉头喷涌出一团血沫,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亮,“那里……来了……谢……”
……谢将军,此生如芥,追随不了您鞍前马后了。
俞安的脸倒了下去。
谢执刹那间领会到俞安的意思。
那个方向别无通路——除了他昨天刚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急促的脚步声趋近,何崇礼人未到,声已至。
“怎么回事?!我在城楼上,看见入关方向也有异动!”
谢执来不及回答,强定心神,再度伏向墙根的听翁,辨认四面八方而来的声息。
何崇礼焦躁地围着他打转:“谢将军!”
谢执直起身,一把抓住他肘弯,脸色煞白。
他在千钧一发间作出决断:“撤兵!”
“什么?!”
何崇礼惊骇地一甩手,看疯子似地瞪着他:“你疯了心了?这一天都熬过来了还差多等援军半天?这可是雁门关——”
“——昨天说的那条密道被泄露,鞑子入关了!紧闭城门,撤军,尽快和援军碰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崇礼简直消化不了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可这是雁门关!你们鸦杀军死都要死在这里,你忘了?!”
其实他从军多年,远望见入关方向的骚动便觉有异,心里已隐约知道谢执所言非虚,只是不愿相信。
汩汩血流冲撞太阳穴,谢执一颗心如翻覆的孤舟,半边直往下坠,半边高悬在喉头,胸口剧痛如刀割。
“快去!!”他无暇争口舌之快,嘶声大吼,“山道狭窄,趁浑勒还没彻底截断退路,快去!记住,和弟兄们只说是与援军会合!”
他见何崇礼不动弹,亮出朔北虎符怼到他鼻尖:“虎符在此,军令在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何崇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爆发出一声狂吼,拔足奔回城楼之上。
残阳如血,无声漫过雁门关隘-
“雁门关沦陷,臣早就告诫过陛下,这谢庭榆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
永平城金殿东堂之内,梁丘山攥紧战报悲愤欲绝,紧接着大袖一挥,颇有横扫山河、将那“黄口小儿”卷回京中问罪的架势。
“老臣恳请陛下明辨忠奸,颁布御旨,将这乱臣贼子就地问斩!”
在场官员闻言俱是一悚,纷纷屏息敛容,不置一词。
梁丘山犹不解气:“老臣侍奉三朝,一心为国,实在不忍见此乳臭未干、恣意妄为之辈祸乱朝纲!谢家曾立下军功不假,可这谢庭榆平庸无能,怂恿陛下出兵,是何居心?我朝根基深厚,暂且容那些鞑子虚张声势三两年,待韬光养晦,何愁无重整河山之日啊陛下!”
宁琢被他说得心烦意乱,手指死死扣紧膝头,直把那盘龙刺绣抠得勾丝,金线深深嵌进指缝。
“够了!”他忍无可忍,深吸几口气,勉强缓和语气道,“朕下令出兵也并非因谢庭榆谗言,先祖基业传到朕的手上,朕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鞑子入关?”
“陛下!”梁丘山痛心疾首地上前两步,“眼下及时收手,还有余力和谈周旋,若再这么败下去,助长鞑子气焰不说,消耗国力,更是得不偿失啊!依臣之见,不如杀了谢庭榆,以儆效尤,也可凭他项上人头,作为和谈筹码。”
“一派胡言!”殿内有官员出言厉斥,“自断臂膀,如何使得!”
梁丘山驳斥:“何为臂膀,还望陛下明鉴!”
“朕叫你们闭嘴!”
宁琢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不顾天子威仪,拂袖甩落御案上战报、奏章。
他气上心头,口不择言:“鞑子漫天要价,张口就是万石粮食、割让城池——”
堂下群臣面面相觑,宁琢惊觉失言:“——朕是说,万一那群鞑子人心不足,又如何收场?”
梁丘山脸黑如锅底,重重哼了一声。
宁琢勉强安抚:“老师也是好意,但谢庭榆罪不至此,如何处置,且容后再议。”
“陛下宅心仁厚,”梁丘山阴恻恻道,“可这谢庭榆还与司衡府结党营私!徒耗国帑不说,先前司衡府征收百官家财,以资各地学田,然秋收已过,原先承诺的回款还毫无动静,反倒以战事为由,又挪用了一批钱粮。
“老夫倒是要问问司衡府,这粮米和钱财,都入了何人囊中!”
第102章 诘难
老太傅边说边侧身看向骆含英, 最后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如针地冲他刺去。
骆含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司衡府乃天子亲设的官署,岂敢欺瞒?咱们司衡府上下除了满地枯发、连轴转的脚印, 实在是半粒米、半吊钱都没摸到,实在没空闲,也没胆子中饱私囊。”
他生得一副眼角下垂的老实相,此刻熬得面颊凹陷,印堂发青,更是左眼写着“愁”,右眼刻着“苦”, 冲皇帝挤出个惨惨淡淡的苦笑。
“司衡府独立于六部之外, 为便宜行事而设, 先是清查各地强占之田亩、没籍之百姓, 后开科举、设官学、置学田, 眼下还要为战事筹备粮草与军械, 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他强忍泪意,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陛下!”
“……”
宁琢噎了片刻,对这番话又挑不出毛病。
“……朕不是让江卿给你寻几个帮衬的人手?”
骆含英又向江淮澍一拱手, “江大人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但司衡府事务既繁又杂且细,不好上手, 别说他们,就连微臣都时常觉得吃力。”
专挑边边角角、鸡零狗碎的琐事,一股脑儿丢给他们,能叫人不头昏脑胀么?
骆含英暗自回味自己的演技, 自诩诓人的本事见长,没辜负殿下的嘱托和言传身教, 双眼满意地眯了眯,顺便挤出两滴无辜又坚贞的清泪。
“陛下!端王侍奉皇陵,唯余臣等焚膏继晷、鞠躬尽瘁,奉命支持战事,便宵衣旰食,连夜筹措出第二批辎重运送出去。
“臣看过旧日簿记,这一年来都未实现的军需补给,司衡府协同户、工二部,短短半月内办成两桩!连言官都不敢说臣等结党营私,臣真不知太傅对结党分外有见地,竟以此相讦!”
宁琢最不善应付这种“忠直”之臣,何况骆含英本就长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文秀稚拙相,眼角耷拉下来,泪珠悬而不落,更是衬得梁丘山凶神恶煞。
骆含英这当庭一“哭”,不仅为司衡府叫屈,还暗戳戳往天子心里戳了三颗钉子:
其一,过去一年都没好好管过边防——更别提宁琢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了多久——这雁门关守不住,能全怪谢执?
其二,第二批辎重已经送出去了,且正是奉天子“全力迎敌”的金口玉言,怎么收场,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三,梁丘山与一干东宫旧臣成日价指手画脚,端王乖乖待在皇陵,害得我骆含英不得不出面主持这烂摊子。而谢将军在边关生死一线,到底是谁结党,是谁左右天子圣断?
他演着演着,真情实感涌上来,用含怒带怨的一拧头结束对质,看也不看面皮紫胀的梁丘山,大步走回百官队列。
梁丘山气成水壶状,手指恨不得戳进他喉咙口去:“胡搅蛮缠!你们司衡府行事可还有章程?可还管王法?凭一句‘便宜行事’就胡作非为!”
他攥着胸口,两眼直发黑,缓了缓才继续喝道:“是打是和还没议定,谁让你们运送辎重的?账簿呢?拿出来让三司审议!”
“朕都没开口,梁太傅这是要自己下旨了!”
惊天巨响震慑东堂殿宇,宁琢抓起镇纸劈手砸向御案,硬生生将金丝楠木砸出一片蛛网似的裂纹。他气得浑身发抖,头一回不闪不避地怒视昔日座师:
“朕看梁太傅肝火过旺,该回府静养两日,好好清清心了!”
堂内群臣不约而同地神色微变。
司衡府成立一年有余,名义上仍是直达天听的临时官署。以官职论,梁丘山无权越过皇帝,直接要求其呈上公文。
而宁琢最忌讳的是什么?
登基之前,顺安帝强横专断,端王精彩绝艳,康王张扬桀骜,东宫始终被蒙蔽在阴影之中。
登基之后,先帝寝宫的烟气不散,内忧外患频发,宁琢奋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挣出阴翳,结果仍身陷罗网之中。
他维系与这帮旧臣的情分,是为了拥有斩断这情分的底气,并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指手画脚。
见天子震怒,梁丘山想驳不敢驳,要走不能走,半晌,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是臣忧心太甚,御前失仪。”
“端王殿下离京前特意叮嘱,此后司衡府大小事务、出入账册,都要及时上呈陛下。太傅若有疑义,可经陛下允准后查阅。”
骆含英幽幽出声,语气愤愤不平又委屈巴巴,叫人难以指摘他火上浇油。
“既然太傅觉得我不配暂代司衡府令,不如到皇陵找殿下相助罢!我才疏学浅,实在有愧殿下托付。”
不提那些簿记还好,一提起来,宁琢简直头皮发麻。
那司衡府的册子扎扎实实几大摞,田亩、户籍、铜钱、粮食各大项目都有造册,每天进进出出的细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特意从户部召人讲解,听得头晕脑胀,只听明白了这半年来国库有所充实,新政方兴未艾;问司衡府,换谁都是一句焦头烂额的“殿下不在,臣只能尽力而为”。
宁琢简直不明白,这政务离了宁轩樾难道就转不明白了?
他俯瞰堂下朝臣,放眼乌帽锦衣,满目唯唯诺诺,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要打如何打、要和怎么和,却无一人直言。
宁琢心烦意乱,握住天子玉玺,触到满手冰凉。
“……先把端王给我叫回来。”
他疲倦又烦躁地一摆手,抛下这么一句,便起身而去,留下在场官员面面相觑。
两日后,端王府静室内。
“这些日子有劳骆兄。”
宁轩樾卸下玄色披风,快步走到骆含英面前,身上皇陵的熏香气息未散。
时隔多日相见,骆含英陡然找回了主心骨,又惊又喜,忙不迭掏出司衡令塞回他手中。
“殿下……”他鼻头发酸,几乎有些哽咽,“殿下别这么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只怕做得不好。”
宁轩樾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得不错,受累了。”
破晓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逸入静室,他走去闭紧窗扇,示意骆含英坐下,直截了当道:“第二批辎重送出去了?”
骆含英赶紧吸吸鼻子,正色道:“先前得避避风头,两日前才送出城去。殿下,前线还没有新的消息,我们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宁轩樾沉默须臾。
天子口谕与战报一并送到了皇陵,他皱眉看完监军啰啰嗦嗦的一页纸,发现其后还有一封。
字迹稍显飘逸,仅有寥寥数语:
“苦战不利,暂退关内,俟机回击。”
是谢执亲笔。
撞入眼帘的刹那,宁轩樾长出一口气。
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庭榆没有遇险。
“殿下?”
“啊。”宁轩樾收回思绪,“皇帝将两封战报一并送到我手上,是还要打的意思。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骑虎难下。”
他顿了顿,“别担心,谢将军心中自有打算,我们……也只能在朝中竭尽所能。”
“……也是。”
骆含英怎么听怎么觉得“谢将军”这三个字语气微妙。他挠了挠头,含糊过去,转而忧心忡忡道:
“可是殿下,账目可以糊弄外人,实打实的粮草和铜钱银两,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国库储备远远没有账面上那样好看,学田募资的头一批回款也到了偿还之期,咱们上哪弄钱去?”
这一点,宁轩樾已有打算,探身招招手,示意他凑耳过来,轻声密语一番。
骆含英听着听着瞪大双目:“这、这这这倒是个能应付的方法,可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这个拆法,迟早竭泽而渔……吧……”
他瞥见宁轩樾神情,自觉噤声。
“竭泽而渔。”宁轩樾念着这四个字,嗤了一声,“若是泽都没了,还谈什么来日方长?”
他知道骆含英行事踏实谨慎,旋即安抚性地笑了笑。
“莫慌。熬过这一阵,来年春闱举士、夏秋两收,不愁填补不了亏空。”
骆含英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要是熬不过呢?”
宁轩樾淡淡道:“要是熬不过,我们本来就只剩等死的份儿。”
他垂下眼,幽微烛光漫过鼻梁,渐染出一片明昧纠缠。
隔了好一阵,直到破晓的晨光爬上窗沿,他才极轻、极缓地再次开口,也不知是宽慰在场的另一个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战报回京需耗费数日,说不定,捷报已在途中呢。”-
破晓时分,毫无暖意的曦光镀在衰草表面,凝成一片霜白。
朔风盈天,秋霜满地,无边无际的苍凉穹宇间,杳杳划过一声雁唳。
须臾,散作山河上空一阵萧疏的叹息。
茫茫死寂。
骤然间,大地震颤。
晨霜坠落一地,碎在飒踏铁蹄之下。
两波人马迎面相遇,齐齐扯缰勒马。
其中一方率先上前,翻身下马跪地:“谢将军!我等接到求援,加紧赶路,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让鞑子打入关内,我等罪不容——”
“行了,不是说这些虚辞的时候,脑袋且先留着,有别的用处。”
谢执在马上横过刀背,轻轻托起副将手肘,示意他起身。
他眯眼看了看日头高度,呼出一口白雾,在见到援军的刹那,高悬的心总算放下半分。
“时间紧迫,不能让鞑子站稳脚跟,且随我就近扎营,商讨对策。”
一行人暂且整顿。谢执一边巡视营防,一边回想起先前的疑虑:
为何好巧不巧,刚在议事厅内画出山间密道,浑勒就从此地奇袭?
是浑勒这些年间也发现了这条路,还是其斥候潜入营中,又或者……
谢执不愿、但仍不得不面对最后一种可能。
秦崧正等他下令,见他突然白了脸不说话,急道:“怎么了?将军可是哪里伤了?!您快入帐休整,吕将军已在带人统计撤回的守军人数,这些琐事有我们——”
“我没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分派完军务,缓缓琢磨那个令人后背生寒的猜测:如果有叛徒——那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他边想边踱过营帐,忽地脚步一顿,捕捉到风中夹带的只言片语。
“……我还以为你死了!开战时不见你,撤军时也找不到你,你还拿我阿六当兄弟吗!……”
两声干笑。
“……当时太乱……我和俞安一起去搜……”
谢执侧身隐在帐后,眯起眼,竭力望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人吹着口哨小跑离开,另一个则过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往反方向去,边走边四下张望。
谢执心头一突,打眼见蒋中济路过,一把将人拽住。
他在蒋中济开口前“嘘”了一声,往那个鬼祟人影的方向努努嘴。
“那人不太对。”他低声道,“派信得过的人盯紧他。”
第103章 回击
不等主帅营帐内议事毕, 帐外传来一阵哭嚎、呵斥交织的嘈杂。
谢执耳尖一动,辨出其中一人的声音,抬手示意其余人等稍候, 掀帘探身。
被按在帐前的,果然是清晨那名可疑人物。
他和蒋中济对视一眼,身后秦崧已好奇地凑上前来,机灵地看出他初来乍到看这人面生,立刻俯耳低声道:
“这人是吕将军手下一名长史,名叫李仲。”
秦崧停顿须臾,还是续道:“司衡府新政后守军按律划为军户, 他也不例外, 家眷分得田亩, 在并州事耕种。”
谢执略一点头, 示意属下将人押至帐中。
李仲浑身瘫软, 两侧的士卒一卸力, 他顿时“扑通”软倒在地,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
“谢将军!求谢将军饶了我,我、我没有通敌, 我什么也没说,求求将军,我……咔、咔咔!”
他的话音断在喉咙口。
谢执状似懒散地伸出一条腿, 长靿靴靴尖卡在李仲喉头,勾起他的脸。
谢执缓缓俯下身,凤眸眯起,盯着李仲涕泗横流的脸, 半晌,轻呵一口气:“哦?”
李仲抖若筛糠, 活像见了阎王,又听见面前的年轻将军幽幽道:
“我在关内同何将军等人议事时,有人着你来找吕将军,可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是不是?”
李仲闭上眼:“我半道上又被叫走了!将军、将军可以去问阿六——”
“那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谢执在此之前早已派人在军中暗询,见他还要嘴硬,怒气腾地蹿升,足尖往外一撇,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他起身,俯视烂泥般趴伏在地的长史官,强压怒气道:“当时何将军开了窗,你在不远处窥探到消息,心里觉得雁门关守不住,于是通敌卖国——我说得哪里不对,你尽管辩驳!”
李仲只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执心里仍有未解的疑团,但战机拖一刻便不利一分,他暂时压下思虑,拎起对方领口,冷道:“你妻儿尚在关内,你这是要他们给你陪葬?”
李仲乃混迹行伍多年的兵油子,怎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将军!求将军饶我一家老小,我、我……”
谢执一把甩开他,任他嚎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重又坐回椅上,抽出霁雪刀,漫不经心地取软布擦拭。
“我不杀你。”他吹了吹刀上浮尘,眼神自剑锋上越过,沉沉压在李仲头顶。
“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保你妻儿父母性命,你要不要?”-
临近山门处,朔风阵阵,枯木萧瑟。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穿枝拂叶,潜行在岩壁之间。
候在此处的两名浑勒斥候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爆发一阵骚动。
李仲窜出岩缝,急遽转身,眼中满是惊惶。
他仓促抽出长矛,往身后接连戳刺了十数下,直到忽地响起一声痛呼。叶片萧疏的林中喷溅出一蓬血迹,满地荒草间尽是斑驳。
那两名斥候加快脚步靠近,不料李仲往后惊惧地张望一眼,扭头远远望见他们,瞪大眼连连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什么,缚到矛上,用力一抛,接着拧身跑远——
“铿”地一声,长矛撞上岩壁,断成两截。
缚在上边的纸团应声而落,窸窣地落到斥候脚边-
“鞑子怎么知道咱们从此处进攻!退——退!!”
混乱的马蹄激起漫天黄沙,这团并非天意而因“人为”的小型沙暴,伴随士卒惊慌的呼喊,毫无章法地进三寸退一丈,自雁门关山门起仓皇逃窜。
“左敦王殿下,那个中原人没说谎,他们真从西翼突袭了!”
浑勒左敦王,当今单于的长子乌察邪站在雁门关内,正仔细端详那张被匆匆撕毁的地形图。
听见属下回报,他霍然转身,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懦弱的中原人……让事先埋伏的战士们追击,再另派两千骑兵增援,就用更多中原人的血,来为我们入关的征途祈福吧!”
属下踌躇了一下,还是迟疑道:“殿下,山路复杂,我们的战士还有很多没有进入关内,万一中原人不像信里写的那样,‘京军不适应边疆气候,但被将军逼迫,不得不反击’,而是耍诈引诱我们——”
“有我亲自坐镇此地,还怕有人声东击西?”乌察邪狭窄的双目骤然狞厉。
“我养精蓄锐三年,呼延台却靠马市博得父汗欢心,现在我兵强马壮,恰好衍朝皇权更迭、自相残杀,不正是天神佑我?出征前大巫亲自为我占卜,这一战正是打入中原、迎取储位的大好时机!”
十年前边关换帅,乌察邪被那几位姓谢的汉人将军打得一退再退,元气大伤,在浑勒部族中的威信日降。
相反,他的幼弟,右敦王呼延台与陇西崔氏达成契约,将马市经营得蒸蒸日上,日益得老单于青眼。
属下追随乌察邪多年,对他的愤恨再清楚不过,不敢多嘴,立刻出门传令。
鸣镝声尖利地刺破长空,浑勒骑兵披坚执锐,俯冲下雁门山隘。
企图“突袭”的衍朝军队且战且退,可身后追击的铁蹄不减反增,怎么都甩不掉。领军的秦崧收回目光,一扯缰辔,带领手下加速往预定的方向“撤退”:
“鞑子们中计了,跟我来!”
乌察邪自山头俯瞰,只见衍军毫无阵形可言,甚至与斜后方赶来的一小队援军撞个正着,自乱阵脚地偏离撤退方向。
他快意地大笑起来:“大巫说得对,三年前太白昼见,汉人自己砍断臂膀,毁了谢家的鸦杀军。今日异星重现,是天神庇护我一雪前耻!”
话音未落,一阵近在咫尺的号角声裂空传来,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乌察邪眉心重重一跳。
他抄起弯刀,踢开房门,迎面撞见属下飞奔而来:
“左敦王殿下!不、不好了!两千骑兵被引开,汉人奇兵突入山门,我们的勇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够,也不习惯山地作战,您快去——”
乌察邪大怒,不等他说完,一个唿哨招来骏骥,提刀疾驰至关前。
狭长山道上,人吼马嘶交缠得难舍难分,杀声在岩壁间层层折射,有江潮浩荡滔天之势。
兵戈相接,霜刃断风,两军正面交锋,浑勒虽兵强马壮,却难以在山间彻底施展,打得局促憋屈,又在人数上不占上风,竟渐渐显出颓势。
乌察邪劈手夺过号角,亲自鼓舞手下战士,接着连发数道号令,重整军形。
浑勒军见到主将,军心一振,乌察邪双目如鹰眼般锐利,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气,举刀振臂:“愚蠢的汉人,今天就让他们再次命丧此处!”
他弯刀劈开霜风,俯低上身,准备亲率一队人马,上阵迎敌。
骏马一跃而起的同时,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被朔风吹至耳畔。
这声音散发着血气森森的寒意,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刺:“愚昧的鞑子,埋骨此处的英灵也会将你们逐出此地。”
乌察邪瞬间头皮发麻,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扯紧缰绳,调转方向看向侧翼。
两侧斜刺出两队游骑,左侧队首的年轻人凤眸森然,右手长刀出鞘,在半空划过一道吸去所有光亮的暗影。仿佛万籁俱寂般的刹那过后,一具尸体瘫软地自马背滑落,成串的血珠沿刀背滴落至持刀人森白的手背,汇入被乱蹄踏碎的尸身之上。
“鸦砂刀!”
乌察邪大骇,敏锐如猎隼的浑勒左敦王竟在原地僵直了一瞬,死死盯着那双阴魂不散的凤目,瞳孔紧缩如针尖大小。
很多年以前,就是这双眼睛、这柄刀,如鬼影般单骑突入军阵,自一路劈杀的血雾中凌空一跃而起,一刀斩落单于手下大将军的头颅。
——如果不是将军反应迅速、挡住乌察邪,那么当场身首异处的,就是当年的乌察邪本人!
这一刀是他威信一落千丈的开始,被一个乳臭未干、单枪匹马的年轻人打得如此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时隔多年,乌察邪再次感到染血刀尖直逼面门时,令人胆裂的森寒。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转瞬间张弓引弦,数箭直逼谢执而去。
“没关系,今日再死也不迟,天神在上,正好为我浑勒大军祭旗——”
利箭和乌察邪的话音顺风袭来,谢执不懂浑勒人为何数十年如一日地神神叨叨,也懒得费力气作口舌之争。
他一刀斩断袭面而来的浑勒长戟,左手捞起断戟反刺入敌军胸口,发力一甩,三箭“噗噗”没入垂死的鞑子背后。
谢执将当场断气的鞑子一推,最后两箭破空而来,他反手摘下长弓,仰身连射数箭,接连击中箭镞、箭身。
羽箭在半空中断成几截,颓然坠落,还好巧不巧刺中一匹浑勒战马左眼,战马吃痛,猛地乱跳乱窜,将背上骑兵甩得头晕目眩,被斩落马下。
谢执趁喘息之机打眼一瞥,见何崇礼如约率人自另一侧突入。他驻守雁门关三年,对地形之了如指掌不逊于谢执,侧翼与正面三军合力,浑勒顿显颓势。
乌察邪面色阴沉,想要再度发令,不料数支冷箭陡然斜刺而出,他大惊之下一把勒紧辔头,胯下战马被硬生生止住冲势,扬起前蹄,对着空气胡乱踢踹,还真歪打正着地踢歪两支箭,然而最后一支避无可避,在它铁蹄回落前夕,一箭射中咽喉!
箭镞穿风破云,自战马前咽而入,刺穿后脖颈,一星沾血的寒芒带着腾腾杀意,离乌察邪前胸仅一拳之隔。
他小臂青筋暴起,紧扣辔头翻身至马后,躲过紧随其后的两箭,接着借战马倒地之势就地一滚,弯刀点地,稳住身形,被飞驰而来的亲卫弯身救上马背。
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谢执夹紧马腹,长刀一连砍翻数人,恍然如当年单骑突袭的画面重现,破开一路血雾疾风,纵马扬刀迫近乌察邪身前。
二人此时仅隔十余步,乌察邪狼狈地爬上马背,尚未坐定,眼看着谢执弓已在手,反手伸向箭囊——
竟摸了个空。
乌察邪长出一口气,这才惊觉冷汗已渗出后背,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谢执发觉箭囊已空,暗骂一声。不过眨眼的停顿,斜前方敌军举刀而来,谢执动作行云流水,持弓抡去,弓弦一扣一紧,令其喉骨在百斤巨力下“咔哒”错位。
然而仅瞬息之差,他已失去突刺至乌察邪面前的机会。
入关密道和雁门关城门均被堵截,已入关的浑勒骑兵被兵分三路的衍军打得无力回天。乌察邪被亲卫护在身后,心知此战中计,大势已去。
他带着饮血剔骨的恨意最后剜了谢执一眼,旋即咬牙下令:“我们走!”
亲卫护他杀开一条血路,突出关门,奔回后方大军之中。
谢执自兵刃相接的间隙望去,见那蓬烟尘迅速远去,憾然收回目光。
金铁之声摩擦耳廓,他一刀格开面前的浑勒弯刀,割断对手咽喉,抹了把脸上反复被汗水冲刷又反复黏附的血。
汗液混合血液浸透眼睫,谢执闭眼揩拭,耳中捕捉到一串蹄声,遽然眯眼看去。
隔着一层蒙蒙血色,一人一马穿过寥寥十余个负隅顽抗的敌军,不等谢执上前,来人便扬声喊道:“谢将军!”
谢执认出秦崧,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
“按将军您的安排,咱们先后派‘前锋’和‘援军’诈那帮鞑子,他们果然中计,派出的精锐被咱们引入彀中,一网打尽!”
秦崧佯装溃败时的狼狈一扫而空,一身尘泥都盖不住神采飞扬。
“我驻守雁门关至今,还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谢执被他感染,随之展颜一笑,暂且敛去乌察邪脱逃的憾恨。
他拍拍秦崧肩头:“干得漂亮,若非你那边成功诈住浑勒,关内也不会打得如此顺利。”
秦崧鬼使神差,直愣愣地呆了一瞬。
这一笑血性未褪,又气韵乍现,无端地粲然风流。秦崧嗫嚅地翕动嘴唇:“……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没想到真有……”
“什么?”凭谢执的耳力,都没听清他在叨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秦崧腾地醒神,慌忙搜肠刮肚地搜寻借口,不料谢执视线越过他肩头,目光一凝。
方才谢执余光瞥向对侧,见吕其芳穿梭在收拾残局的衍军间,万般焦灼地揪住手下,正压低声音质问着什么。
谢执心念急转,陡然心头一紧。
“……将军?”
谢执深吸一口气,攥紧秦崧肩头,按捺不住疾言厉色道:“你见到何将军了吗?!”
第104章 审讯
“当时我被鞑子围攻, 何兄将我救出重围后自己身陷战局,剩下的……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
吕其芳伤口处理到一半,闻讯匆匆赶来。他上臂与胸口袒露, 赫然纵横着数道伤口,脸上亦写满痛悔之色。
谢执尚未开口,秦崧抢先急道:“怎么不早点说呢!说不定有人相助就能解围了!唉,现下伤亡者尚未点验完毕,有些尸首甚至连面目都血肉模糊,何将军岂不是生死不明?!”
吕其芳理亏,可被位低一阶的小辈当面抢白, 顿时恼羞成怒:“我知道你多受何将军照拂, 可沙场无眼, 谁能做到面面俱到?你行么?那你怎么没留心到何将军?”
“你……”秦崧又要回嘴, 被谢执一把按住。
谢执面沉如水, 冲吕其芳点点头:“秦将军也是情急, 吕将军有伤在身,先去上药吧。”
吕其芳脸色仍不好看,重重哼了一声, 转身就跺着脚大步出门。
他甩上门闷头往前,同一副担架擦肩而过,心里一突, 不知怎地驻足看了两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清是谁,他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李仲通敌之事被谢执压着,没有大范围传开, 但以吕其芳副将之衔,岂能不知个中内情?
他眼睁睁看着重伤的李仲被抬进屋内, 下意识想冲进去,辩解此事与他毫不相干。可这念头刚冒出头,他又忍不住想起谢执那张拒人千里的脸:“他怕不是早怀疑我了?现在何将军又下落不明,我掉头回去,岂不是此地无银,更加说不清了?”
吕其芳摇摆不定,眼睁睁看着房门开了又闭。
“咔哒”落锁声响,他猛地一个激灵,拔腿大步走远。
他能想到的,谢执自然也能想到。
建兴帝远在永平,能私下派使者与浑勒往来无阻,他始终怀疑边关就有皇帝的眼线。
何崇礼为雁门关主将,若要做什么小动作,最为方便,又与何道荣沾亲带故,谢执起初对他疑心最大。但接触下来,何崇礼同姓“何”,行事却与何道荣大相径庭。
他看向担架上被一箭贯穿左胸的李仲,暗忖:李仲胆大到敢摸出关外私通浑勒,这真是他第一回这么干?而他区区一名长史,做出此等勾当,他的上官又当真干净么?
提及此事,吕其芳的确分外敏感,三言两语就免不了跳脚。但李仲是他手下,他也可能是因瓜田李下,才不得不谨小慎微。
谢执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门窗将内外阻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门内,乌察邪短暂盘桓,留下的一室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密闭的空气里弥散着兽皮淡淡的腥气,以及担架四周浓郁、刺鼻的血味。
一支弩箭贯穿李仲左胸,大片血污浸染甲衣。李仲大张着嘴倒气,唇色失血发白,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随行军医凝重地摇摇头,示意他活不成了。
谢执面无表情,点头让军医出门。
他扬腿一迈,走到担架旁蹲下,直截了当问:“李仲,你敢找鞑子,就不怕他们一刀剁了你?还是说,你之前就和他们有往来?”
李仲翻着死鱼眼瞪向他,浑如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谢执冷笑,伸指按住他前胸的箭伤,使个巧劲下压。
李仲登时一弹,伴随口中喷涌的血沫,发出嗬嗬痛呼。
谢执无动于衷,垂眼盯着他:“你不说也无妨。你以为自己行事能有多不着痕迹?要查明真相,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不过到那时候,你一家老小性命能否保全,可就不好说了。”
李仲双眼赤红,在担架上拼命扑腾,伤口不断崩出大量鲜血,竟真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谢执脚腕。
谢执直起身,抬腿就将他踩回原地。他脚下不松,俯身倚在屈起的大腿上,轻声细语道:“留着点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饶你父母妻儿不死。”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第一次见浑勒人,对不对?”
李仲糊满血液、汗液与泪液的脸上满溢出哀惧之色,抖抖索索地点了下头。
谢执:“你不过是个长史官,是自己胆大包天里通外敌,还是替别人传递消息?”
一旁的秦崧闻言震惊地看向他。
谢执并不理会,读懂李仲表情,嗤笑着点点头:“看来是后者。”
他抬起脚,上身俯得更低,迫人的气势沉沉压在李仲头顶,令他呜呜地摇起头来,也不知是否认,还是心中有愧。
“可那位大人身居高位,犯不上在生死攸关的当口出卖军情吧。那这一次呢,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仲突然僵住了,大睁的眼中泪水横流,在血污中冲刷出两道沟壑。
他的喉头被血块哽塞,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躲着……抓住……要活——活——”
“你只是想在山间躲着保命,不料被鞑子的斥候发现,为了活命,就将无意间听到的密道泄露了出去?”
谢执怒极反笑地“哈”了一声,恨不得一把拔出那支箭,令他当场毙命。
“装得好一副在意家小的模样,可当年关外四郡失陷,鞑子如何奸淫掳掠,你难道不知?新政之下,军户皆有田产,就算你命陨沙场,家人也可安稳度日,总比引狼入室,惨遭凌辱来得强!”
李仲眼中满是惊惧与悲戚。秦崧有些不忍,错开视线,吞咽了一口,还是忍不住凑到谢执耳畔:“将军有所不知。”
谢执余怒未消,横眉斜睨他。
秦崧头皮一麻,嗓子发干,硬着头皮委婉措辞:
“司衡府新政清除诸多积弊,这点不假,可边地与京城毕竟隔着千山万水,新政管得了一州一县,未必顾得及各家各户。”
谢执一愣,眉宇间怒色淡退,眉尖反而拧得更深。他见秦崧止住话头,扭头看去,手一摆:“你尽管说。”
秦崧赶紧移开眼,“……边关守军为军户,即便战死,家人仍可免徭役、减赋税。但,咳,将军您也明白的,这种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挠挠头,“有富家大户花钱买人头记入自家户籍,替之服役。像雁门关守军这样的军户,就暗中挪用他们的军籍。”
“我听说前阵子李仲有个男娃重病,没钱医治,就偷偷卖了军籍,这样一来,要是他战死,家中男丁仍得替他服役。他家老父五十几了,从军又如何活得成?若是丧命,再由长子顶上,如此无穷尽也。”
秦崧摇了摇头,止住话头。谢执一时间五味杂陈,亦说不出话来。
屋内静默了少顷,只听见垂死的李仲在脚边发出拉风箱似的倒气声。
“……若将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
宁轩樾的话浮现在心头,谢执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么,泱泱百姓,浩浩汤汤,最无能为力,最逆来顺受,最随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乐,亦最先被逼到绝地。
说他无足轻重,又毕竟血肉相连;说他至关重要,但破皮烂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贱。
可若是烂疮生到骨子里,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溃烂呢?
“……将军?”秦崧斗胆妄言,见谢执沉默不语,不由地惴惴。
谢执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说什么?”秦崧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找补道,“但——但新政之后还是清平了很多的!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尽,是……是吧?”
谢执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以作安抚:“嗯,说得不错。”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过的小臂,哑在原地。
谢执没有留意,抽身走回担架旁,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蒋大哥的军籍还是璟珵暗中运作的,这事层层下传,说不准最后是怎么得来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宁轩樾嘴上说着恨不得天下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后还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继晷,熬瘦了一圈。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随惠明看过人间疾苦,未尝没有兼济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得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谢执自嘲地一笑,拂去这些琐碎的思绪,蹲回李仲身旁,脸色已平静下来。
李仲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干脆地道:“我会着人安顿你家眷。另外还有话问你——除了你,还有别人曾与浑勒往来么?”
李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口。
谢执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知道他死期将近,加快语速径直问道:“吕将军——是否知情?在他之上,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李仲瞪大双眼,突然痉挛地勾起上身,喉头涌出一团鲜血和无意义的音节。谢执心头一凛,厉声道:“是不是朝中那——”
不等他说完,李仲双目圆睁,“噗”地软倒回地面。
他死了。
秦崧不由地跌退半步。他目睹整场问话,心里简直像有一队浑勒铁骑飞驰而过,跌宕起伏如遭雷劈。
他一面惊恐地担忧“我不会被灭口吧”,一面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谢将军怀疑吕将军通敌?什么叫……吕将军之上还有人?朝中?陈党不是都被清算了吗?那还能有谁?”
他的视线在李仲的尸身和谢执后颈来回折返。谢执没有在意,弯腰抚上李仲的眼皮,头也不回地道:“傻站着做什么?乌察邪就在关外虎视眈眈,一刻钟前安排的军务这就忘了?”
“啊……是!”秦崧一凛,欲盖弥彰地拧转视线,拔腿就往门边走。
临出门,还是忍不住问:“将军,你不怕我出去乱讲?”
谢执拔出李仲胸口的弩箭,抬眼莫名地瞥他一眼:“你有这么蠢?”
秦崧:“……”
谢执轻轻笑了一下:“上回守雁门关,我手下有名姓秦的将领。守夜时谈天,他说和家里聚少离多,独子长到十几岁了,也没好好相处过多久,只能夜夜替他祈福,不求功名,只愿平安。”
他眉宇柔和下来,流露出些许疲惫:“去吧,叫人来把李仲抬走,和关内战死的弟兄们一起——”
安葬?收敛?北疆冻土千仞,缺薪少柴,尸首又甚众,顶多清扫到一处,以免妨碍战事。
谢执一时沉默,手背向外一摆。
秦崧自然也明白,刻意抱拳大声应了声“是”,冲散屋内的滞涩,得令而去。
第105章 哀兵
谢执所料不错, 乌察邪率大军压境,不会善罢甘休。
不足五日,浑勒卷土重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浑勒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阵前推出一辆状似囚车的木笼。
栅栏内支起一副十字形状的木架,其上缚着一个垂直脑袋的人,上身赤裸,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肉。
谢执自城楼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纵使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直觉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贵朝也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物。”乌察邪纵马上前, 朗声大笑, “在哪里荣华富贵不是享福, 为什么想不开, 去挨这刀割、鞭笞、炮烙的折磨?”
他目力非凡, 远看见城楼上悲愤难当的衍朝士卒,堪称愉悦地眯起眼,命人打开囚笼, 电光火石间扬手砍下一根手指。
昏死的男人爆发出一声本能的痛呼,剧烈挣扎着仰起头来。
赫然是生死不明的何崇礼。
谢执的心在周遭炸响的愤恨怒骂声中彻底下沉。
他和何崇礼交往不深,但足以看出此人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的顽固, 没考虑过生前身后,只想守住足下方寸、拱卫关内疆土。
他闪念间,身后的秦崧压不住悲愤之情,命手下乱箭齐发, 然而乌察邪早有预料,大军正正好好停驻在寻常弓箭射程之外。
秦崧振臂一挥, 就要率人开城门出战,不料谢执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将他死死按住。
“是何将军将我一路提携到今天的位置!”秦崧眼眶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深深掐进掌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凌辱!”
那边厢乌察邪冷笑,又是刀光一闪,何崇礼闷哼一声,强忍住没有吭声。
“谢将军!”血滴在秦崧眼底,迅速蔓延成一片赤红,“你放我下去,我不怕死,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谢家小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震慑,一时间定在原地。
这一声怒吼,竟是来自重伤垂死的何崇礼。
捆缚住他木架在挣扎下吱嘎闷响,皮绳深陷入伤痕累累的皮肉。何崇礼的断指犹在淌血,他却回光返照般高扬起头颅,胸膛剧烈起伏:
"谢家小子,你要是打不赢这帮鞑子,我在九泉之下也要拉上你爹,每晚爬回来骂你!"
将军的怒吼含着血汗与风沙的腥咸酷烈,鞭挞般抽在每个人脸上。
乌察邪慢半拍回神,原先逗猫般的笑容一扫而空,盛怒之下又是一刀砍去。
何崇礼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让我死在鞑——呃!”
口中喷出的血取代了他未竟的话语。
城楼上将士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黄沙衰草、冷日寒风间一刀刺目的暗红,烙铁般烫伤所有人的双眼。
“何将军……”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强忍哭腔的悲泣。
日光冰冷无温,斜刺入谢执眼中。他牙关咬紧,一言不发地抬手,握住一张重弓。
寻常弓箭射不到敌阵所处之地,弩机也尚未运至前线,但他手中角弓力逾十钧,可于百步外破甲而入。
谢执双手丝毫不见颤抖,在乌察邪等人察觉异样、举起护盾的前一霎,拉开弓弦,箭矢穿云裂空般飞射而去。
乌察邪瞳孔紧缩,几乎忘记身前尚有护盾、囚车两重阻隔,毛骨悚然地后退半步。
哧!血□□穿声近在咫尺。
乌察邪浑身一震。
长箭没入何崇礼心口,冲势未竟的箭镞闪着暗红光泽,自他后心贯穿而出,铿然撞上护盾,竟钉入精铁之中。
乌察邪在那一瞬间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箭尖寒光逼近,直到握住护盾的虎口发麻,才意识到自己爆出一身冷汗。
所剩无几的生命从左胸箭孔迅速流逝,何崇礼用残存的力气扬着头,挤出一丝掺杂释然、感激、不甘与托付的笑——
那也许是他粗糙又耿直的一生中,最为百感交集的刹那。
亦是最后的刹那。
谢执看不到他的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囚笼中的人快意地昂起头颅,下一刻沉重而无法挽回地垂了下去。
谢执的手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伸到百步开外托起他,但最终抓住了旌旗的木杆。
挥旗为号!
自斥候侦察到敌情起,衍军便奉命潜至瓮城两侧,此刻突然奔涌而出,自东西两翼土石路夹击,与主城门集结的主力相呼应,直奔浑勒军阵前。
乌察邪猝然回神,已慢了半拍。他算盘落空,既没激将成功,也没能挫伤衍军气焰,反而激起关内将士满腔激愤。
刚奔赴雁门的援军甚至未必听过何崇礼的名字,但此时此地,与子同仇,山关内外、死生之间,他一抔碧血,照同袍肝胆。
是日,夕霞依旧如血,却不再漫入雁门关内,而是自囚车为界,向关外失地蔓延。
衍军连战皆捷。
然而边地的霞光照不进深深宫墙,第一道快马加急的捷报尚在途中,被急召回京的宁轩樾踏出静室,佯装从皇陵直奔宫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止车门前掀帘而出。
门帘刚掀开一道缝隙,车轿外的寒气便席卷而至,兜头扑了他一脸。
数九寒天,呼气成雾,宁轩樾眯起眼,似藏有思绪万千的桃花眼拢在一团朦胧之后,融入捉摸不透的雾气中。
“天儿越发冷了。”驾车的吴叔放下轿帘,递上一件银白貂裘氅衣。
“殿下披着吧,御赐的。陛下特地嘱咐了,进宫时也不必拘礼脱下。今儿又不是大朝会,东堂议事而已,到殿门外再换下便是了。”
“皇帝的话,听听得了。”宁轩樾好笑地呵了一声,末了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貂裘,嘱咐道,“还挺暖和。回家好好收着吧,等……他回来穿。”
吴伯“哎”一声应下,并不多问这个“他”是谁,也不去问他家殿下什么时候能等到人回来,又何以如此笃定……他真能回来。
北风刺骨,宁轩樾不嫌冷似的,放缓步子,深吸了一路凉风。可惜,京城到边关太远,直到踏进太极殿东堂,他也没从中寻觅到熟悉的气息。
小宦远远接到通传,见到人来,立刻恭敬地开启殿门。
暖炉的热意卷着龙涎香气,颇具侵袭力地压倒霜寒。宁轩樾脚步一顿,随即从善如流地将寒意尽数压在眸底,笑得朗月清风,举步入殿。
东堂内翘首相候的人却不都像他那般,轻易笑得出来。
宁轩樾刚行完面君礼,梁丘山立刻先声夺人地上前一步:
“敢问端王,你的司衡府勾结谢庭榆,将国库掏了个空,司衡府内官员却一问三不知,意在何为?
“非但如此,还有此前用于筹建学堂的钱粮,三日后就该偿还第一批款项,但学田收成被军务挪用,你们难不成也想耍赖不成?!”
他咄咄逼人,宁轩樾闻言只是侧眸扬起长眉,不徐不疾,似讶然道:
“其一,司衡府每项进出必须登记入册,难不成是骆大人账没记清楚,不然梁太傅何出‘掏空国库’之言?”
听到自己被提及,骆含英急急出列:“臣不敢啊!就前日,太傅都告到陛下面前了,臣亲自仔仔细细解释了一整天,还有户部的大人在旁监察。依臣之见,要不是太出格,太傅恨不得叫上刑部随时恭候抓臣下狱呢!”
“骆含英,”宁轩樾抢在所有人之前沉下脸,“不得无礼。”
建兴帝私心觉得骆含英迟钝是迟钝了些,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想起自己在先帝面前吃力不讨好的少年时光,不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只不痛不痒地批评他两句言辞失礼云云,算是默认账目看不出问题一事。
宁轩樾见状,不等其他人攻讦,一口气不停道:
“其二,司衡府乃是先帝亲自下旨建立,专为便宜行事而设,现又奉陛下谕令,全力支持战事,又何来何谓‘我的’司衡府一说?怎么,我离京月余,谨遵圣谕反成了勾结谢将军了?”
倒把锅全推皇帝身上去了!
建兴帝眉头一皱:“是朕下的旨没错,但谢庭榆一去,这雁门关就丢了!太史令称太白昼见于北,是为兵祸灾变之兆。非但如此,看看,看看!那儿一沓奏本,全是弹劾谢庭榆的!”
宁轩樾顺着皇帝视线,看向侧案厚厚一叠尚未批复的折子,那股入殿起便暗生的无名火,蹭地蹿上心头:“要仰仗他就满口大将军,要丢开他就成了谢庭榆……榆木亭亭,可不比你这未雕琢的破石头强多了,这名字你也配叫?”
这把邪火恣肆烧燎,宁轩樾当下没能按捺住,冷笑一声:“陛下不也说了,谢将军‘一去便丢了’,可见这雁门关,原本就是千里之堤那一孔蚁穴!”
建兴帝当场愣住,总觉得他的一双桃花眼映得无所遁形,一时间没有吱声。
血流猛烈撞击耳膜,轰鸣声宛如北疆狂风卷过,宁轩樾胸口发烫,刹不住话:“看来砍了陈家蛇鼠一窝还不够。着急忙慌地弹劾谢将军,怕不是谁不顾礼义廉耻,又同外族勾搭上了!义愤填膺,声讨忠臣良将之前,不如先看看自己屁股可干净么!”
先皇后亦是陈家人,这话可谓不管不顾,将龙椅上的皇帝也骂了进去。
宁琢急火攻心,一拍桌案,指着宁轩樾就要骂,话到嘴边又唯恐自己坐实了这份指桑骂槐,迟疑起来。
倒是梁丘山先气得头晕眼花:“你怎可在朝堂上说这些粗鄙之语,有污圣听!”
堂内朝臣不乏三朝老臣,人生前十几年经历的骂仗还没这一年多,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平素嘲讽人都不着痕迹的端王忽地风度尽失,不顾仪节,疾步走去抓起那沓弹劾奏本,甩手掷在殿中。
翻飞纸页唰然撕下他温煦的面具,字字句句如疾风烈火直逼梁丘山:
“梁太傅如此性急,难不成做贼心虚?我方才可有一个字说错?——打不会打,和不敢和,雁门关仅谢将军一人力挽狂澜,你们还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是又要同三年前一样,扯落我大衍唯一的大将军军幡?!”
梁丘山瞠目结舌,食指颤巍巍指向端王。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端王殿下满口冠冕堂皇,却一心借战事敛财揽权,可知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评说!”
“那也得百年之后还有大衍,不然你梁丘山就是亲手葬送大衍最后一位将军的大‘忠臣’!”宁轩樾疾言厉色,抓起一折奏本拍到梁丘山胸前,“不论人鬼妖神,我宁璟珵都敢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我管他青史如何评议!”
他大步流星趋近的刹那,梁丘山几乎以为那奏折是柄当胸袭来的利刃,骇得跌退一步,瞪着面前俊美如厉鬼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满殿一片死寂。
“是非功过竟要一根笔杆定论,梁太傅家财万贯,不知道够不够洗清百年之后青史骂名。”
宁轩樾看都不再多看梁丘山一眼,霍然拂袖转身。
嗒。
嗒。
寂静的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回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连同建兴帝在内,竟无一人出言。
宁轩樾走到门槛前,闭了闭眼,回转身站定。
他冲大殿尽头张口结舌的建兴帝拱了拱手,勉强缓和声气:
“臣连夜赶路,怕是被冷风吹昏了头,冲撞圣驾,自知有罪,这就回府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唇角礼貌又凉薄地抬起一丝弧度。
“至于司衡府三日后的还款,梁太傅,还有朝中其他大人也不必操心,定会如期偿还。”
言罢,他不等建兴帝出言,罔顾江淮澍挤眉弄眼的劝阻、崔毓不赞同的蹙眉、骆含英震撼又仰慕的注视,以及东堂内官员各怀心思的暗中窥探,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踏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之中。
风中隐约有什么簌簌拂面。宁轩樾一恍,仰头望向苍灰的天空。
有雪莹然而落。
与此同时,一匹驿站加急的快马蹄踏初雪,疾驰入永平城中。
第106章 音书(上)
“你在皇陵清净了大半个月, 怎么也不见降降肝火。”江淮澍提着一只包裹,抬腿就入端王府内院,“喏, 我自己蜜渍的橘柚,给你下下火。”
宁轩樾换下朝服,犹嫌身上龙涎香浓重熏人,刚想沐浴便迎来不速之客,凉飕飕地回赠他一个白眼。
江淮澍身经百战,权当没看见,闪身进屋, 抢过炉上温着的胡椒酒, 颇不见外地满斟一杯。
“你说你这个时候动气算什么, 原本陛下急召你回来, 还算有求于你, 你倒好, 当众揭他老底。”
“我骂的是梁丘山,宁琢那小子自己做贼心虚,关我什么事。”
宁轩樾没心情和他争, 自顾自倒了一盏鹤觞,闷头一饮而尽,“咚”地将青瓷盏墩在桌上。
江淮澍没意思地放下空杯, 苦口婆心劝他。
“虽说你给何道荣找了点小麻烦,撺掇他到京郊处理几个恶霸,好方便沈兄留在兵部募兵,但他顶多几日也就回来了——你可以和陛下撕破脸, 陛下也可以和你撕破脸,大不了一把掀了棋盘, 新政不推就不推。你别玩脱了,南禁军和京郊驻军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那便掀呗。”
宁轩樾随口搪塞,兀自回味鹤觞酒的回甘。
他指腹碾了碾轻抿的下唇,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半晌,忽地没头没尾道:“……我后悔了。”
“什么?”
“早收拾了宁琢,哪来这许多破事。”宁轩樾被经久不散的御用宫香薰得心烦意乱,不顾鹤觞酒烈,又饮了半盏,“总想着万事俱备,反而后患无穷。”
江淮澍唉声叹气地夺下酒盏,“差不多得了——说起来,雁门那边,连你也没新的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轩樾不想理他,正巧吴伯在门外低低请示:“殿下,刑部崔大人到访。”
宁轩樾趁机略过江淮澍的问话:“不必拦,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扉轻启。
屋内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外边雪势渐紧,已渺茫一片。崔毓整个人似融在莹白雪粒之间,夹霜带雪地踏进门来,迎头便是一句:“殿下可有庭榆消息?”
“……”
江淮澍使个眼色,赶紧倒了杯胡椒酒塞进他手里,用力清清嗓子。
崔毓缓缓眨了两下眼,明白过来,瞥向一旁,生涩地转移话题:“——对了,司衡府……准备怎么还钱?我闲时粗略估算了开销,总担心还不上来。”
算了,总归还是没有不闹心的事。
江淮澍奇道:“你还懂账?”
崔毓浅浅抿了两口酒,苍白的唇色被暖意化开一片,使他常年冰封的神态也柔和几分。
“景和末年,陇西和浑勒互通马市,我母亲便是牵头人之一,主事过半年,我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崔毓掐指一算,奇道:“你那时才几岁?会算术了么,就耳濡目染?”
崔毓握着杯子,两次欲言又止,委婉道:“哦,听说我母亲三岁就会算筹,可能遗传给了我。”
江淮澍想起自己在官学勤勤恳恳啃书本的岁月:“……”
他身后亦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宁轩樾斜倚在窗边,颊上浮着一抹薄红的酒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江淮澍狐疑地瞟他一眼,严重怀疑他是醉了,可看眼神,又还算清醒。他顺着宁轩樾从窗缝间看去,的确还是一堵空旷旷的王府后墙,别无他物。
宁轩樾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他的脑袋,冲崔毓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嗯,确实穷得响叮当呐。”
江淮澍大惊:“什么?你和我爹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敢情都是装的?!”
宁轩樾:“早知道的事,慌什么。之前陈家在永平的钱庄被查,借江大人之手,抄没的铜钱和银两都留了腾挪的余地,应付第一批偿款还凑合。”
江淮澍还在竭力消化这个信息,崔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撞,倏地抬眼看向宁轩樾。
查抄陈家在扬州和永平的家产时,皆免不了驻军和京军插手,但钱庄在被揭发之前,却有趁虚而入的时机。
而新政在全境推行后,司衡府放宽了出资条件:除了铜钱或金银外,出资者亦可出粮食或布帛,以当地均价估算价值,充抵出资。
可如今想来……环环相扣,倒像是早有预谋,为了两三内的战事囤积粮草似的!
以此为幌子购入粮草,既不会哄抬粮价,又像是司衡府让了一步,且挖出了富户和权贵家的存粮,简直是一举三得——只要这一次,端王不要失了手阴沟翻船。
崔毓目光锐利,脱口而出:“这一战你早有预谋?”
“预谋……?”
宁轩樾像是嘲讽又像是怅惘,低头含糊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有备无患咯。”
江淮澍来回打量这打哑谜的两人,总觉得在场只有自己摸不着头脑。
他摸摸后脑勺,自我安慰“术业有专攻傻人有傻福”,一边又憋不住好奇心。
正准备不耻下问,槅子上又是笃笃两声轻响。
吴伯的声音闷闷传来:“殿下,骆大人在外头,说是有东西要转交殿下,可能要紧,也可能不要紧,若是不方便,那大抵算是不要紧。”
这车轱辘话实在是骆含英的风格,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失笑。
宁轩樾起身去到门边,塞给吴伯一只温手炉,“让他自己进来吧,外头风雪大,你别来回跑了。”
话是如此说,远远还是见两个人影走到内院,其中一个才止住脚步。
骆含英上回来此是在深夜,去静室的途中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生怕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这回作不速之客,白日里穿过庭院,纵使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忍不住想:
“怎么这般冷清,还没外间富丽堂皇?唉,端王妃要是不在兰恩寺清修,多少也能热闹些……”
“什么事让你这么拿不定主意?”
胡思乱想戛然而止,骆含英心虚地抬起头来。
只见他家殿下外罩一袭青衫,未束革带,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正散漫地歪在门边,桃花眼斜斜瞥来。
骆含英正直的小心脏突地大跳了一下:“见惯了殿下朝服端整运筹帷幄,都忘了为官前风闻的‘当朝端王举止不端’……难道是因为,这个?”
“冻傻了?”
今日端王似乎格外心不在焉,侧身放人进来,不招待他落座便抖开袍袖,闲闲地伸出手来,“什么东西,卖这么大关子。”
“……哦!”
骆含英忙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封帛书,双手递到面前五指错落、姿态闲雅的手中,口中念道:
“前几日边关战报送抵京城,交给司衡府的文书里夹带一封信笺,点名殿下亲启,我就扣下封存了起来,但看这封口漆印又不是要紧公务,就没立马送往皇陵。”
他埋着头,嘴里絮絮,因而没发现,“边关”二字一出,宁轩樾脸色登时大变,满身懒散一扫而空。
他手里捧着那薄纸,流露出几分无措,怔怔盯了它两眼,忽然凑到鼻尖,像是企图从上面嗅到什么气息似的。
未彻底关紧的门扉漏入一缕刺骨的风,宁轩樾猛地回神,打住骆含英话头。
“我知道了。”他语气镇定,脚步却透露出急迫,扑到案边翻找什么。那边崔毓一恍即了然,提前找到白玉书刀,静静递到他手边。
宁轩樾喃喃一句“多谢”,稳住执书刀的手,仔仔细细揭开封口。
封皮内真就只有一页纸、四个字:
安好。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不似呈到御前的战报端整,但确乎是谢执亲笔无疑。
两杯鹤觞酒积压的酒意一瞬间上涌,宁轩樾眼眶滚烫,手指无意间收紧,将脆弱的纸页捏出一痕指印。
压在心底的千言万语随酒意纷纷浮起——
就得空写这四个字,这还算安好?
给狗皇帝写了一百二十三个字,给我就四个字,哦,你倒是真的“勿念”了?
……勿念,可叫人如何勿念?
宁轩樾又想:原来仿写给蒋中济的信还是有纰漏,庭榆重伤后笔力比以前虚浮,我模仿的却还是他以前的笔迹……永平都这样冷了,也不知雁门该是何等天寒地冻,他旧伤疼不疼?
乱纷纷思绪堵在心口,梗在喉头,胀在眼眶,宁轩樾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微微弓起的脊背被松垂青衫遮掩,其余三人只能看见他沉默到近乎枯寂的背影,蒙在透过两层窗纱斜切入内的雪色之中,半是昏昏,半是茫茫。
崔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恍如转瞬又似许久之后,宁轩樾倏地动弹了一下,捏着信纸,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来。
他挂着朝堂上一贯的疏淡微笑,冲凭借本能闭紧嘴的骆含英道:“这信至关重要,下次无论如何也要避开外人,当即送到我手上,明白么?”
骆含英愣愣地点点头。
宁轩樾眼睫一落一起,抬眼时笑意渐深,“做得很好。”
骆含英总觉得殿下看似温煦的笑容里掺着一丝冷意,咽了口唾沫,想问又无从问起,视线飘忽着就和同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面面相觑。
“写了什么——”
“是急务吗——”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吴伯充溢喜悦的话音:“殿下——捷报!边关大捷!”
宁轩樾云淡风轻不到半盏茶功夫,闻言又是脸色巨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抢在吴伯之前拉开房门。
“边关大捷!”吴伯难掩喜色,手里提着八哥笼就忙不迭赶来传讯。
八哥差点儿没一头撞到笼上,趾爪死死抠紧栖木,怨念地引吭重复:“大捷!殿下!边关!”
吴伯一根手指怼在它脑袋上,手动将鸟噤声,略微正色道:“殿下,雁门战报抵京,陛下派来传谕的人正在外院,请您进宫议事。”
第107章 音书(下)
宁轩樾换回朝服, 匆匆进宫。
骆含英关心战报详情,在司衡府等得望眼欲穿,直望到天色渐昏、雪势又紧, 终于盼到他披雪疾步而来。
“陛下可有向殿下发难?”他“噌”一下跳起来迎上前去,搓着手期期艾艾地,想打听又不知该不该打听。
宁轩樾看得好笑,屈指不轻不重地赏他一个爆栗,“司衡令都在你手上,骆大人,摆出点官架子来。”
骆含英露出苦相:“哎呀, 我不过就是暂领司衡令, 岂敢僭越, 殿下别寒碜我了。”
“‘僭越’?”宁轩樾笑, “想拿又拿得到, 拿得稳, 那叫本事,不叫僭越。”
骆含英揉额的动作顿住,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 可凭他的心眼,又捉摸不清。
不过他一向知趣,想不明白, 那就先想想得明白的,行到水穷处,转身下台阶嘛。
“……哦,那斗胆请问殿下, 陛下接到捷报作何反应?还打不打?”
宁轩樾正摘下鹤氅递予近侍,闻言扬眉瞥了他一眼。
在这种事上, 骆含英反而有异乎常人的敏锐。旁人听说雁门关收复、边关大捷,大抵以为要趁胜追击,却忽略了一点:大捷的战报不仅是战局转圜的契机,也是宁琢重提和谈的台阶。
宁轩樾挥手驱退侍从,边不停手地卸下革带、环佩、端整拘束的朝服外袍,边示意骆含英近前来。
骆含英颠颠地凑上去洗耳恭听,却听他悠然道:“随捷报来的,可有送到司衡府的文书?”
“啊?……啊!”骆含英一拍脑门,“有的有的!”
等待宫中议事期间,他坐立难安,期间接到公文,三心二意地翻了翻,不过依稀记得,其中有一封指明“端王亲启”。
他从案下屉内取出公文,宁轩樾已迅速擦净手,快步走来翻出那封信。
“多谢。”
他揭开漆印,三两眼就将内里的一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不死心地看了眼封皮内,轻吁一口气,将薄纸小心地放回其中。
信纸垂落,露出几步开外眼巴巴的骆含英。
骆含英端详他家殿下,见他眼角微红、似悲似喜,左手指节紧攥到泛白,顿时紧张起来,唯恐战事另有什么隐情,抓心挠肝的很。
宁轩樾将信封收入怀中,再抬眼时面色已归于漠然。
“你想的不错,梁丘山又重提和谈。”他直截了当拉回话题,“他主张趁战局乐观,将止战的条件压下来,与浑勒议和,免得等到再打败仗,届时再谈,又对方被狮子大开口。”
骆含英皱眉:“这——可他凭什么断定之后一定会败?”
“可说呢。”宁轩樾呵了一声,示意他一同落座。
“当然,现在我朝也是败絮其中,和谈止战,休养生息,他这话也不全然是谬论——只不过这帮老东西想和谈的居心,恐怕没有如此高尚。
“他们高居京城享乐了太久,在他们眼里,鞑子是绝不可能打入关内、进抵京城的,哪有宅内金银、朝中权势重要?这一年多来,新入朝的官员们已经让老东西们睡不着觉了,司衡府近来包揽太多,木秀于林,更成其眼中钉。
“现在新政渐入正轨,只要战事一结束,学田的募资还上,也没什么‘便宜行事之机构’存在的必要,随便找个理由将司衡府裁撤,这块心病不就剜掉了?”
骆含英恍然大悟,这一悟,气得声音直打颤:“且不说能者多劳,司衡府兢兢业业,所谓包揽的‘权势’,哪里有日日夜夜耗费的心血多?瞧这地上,全是我熬掉的头发!到底是谁要只手遮天!”
宁轩樾私下里愤恨过太多次,现下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自果盒内拣了枚九蒸九晒的芝麻蜜丸,递向对面。
骆含英怒气冲顶,接过含在口里,才意识到这是殿下亲手递的,顿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呛了个死去活来。
“这种事自古不稀奇,习惯就好。”宁轩樾斟茶推到他面前,淡淡道,“要是真能休养生息,和谈未尝不值得考量,只是一码归一码,如今和两年前又大不相同。”
骆含英顾不得茶是谁斟的,好容易捋顺气,忙不迭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两年前浑勒自身军力尚不够强硬,又被陈翦摆了一道,所以和谈乃是两方心照不宣的结果?”
“不错。”宁轩樾颔首。
“而且,若我没有记错,浑勒老单于莫狄已年近花甲,也不知尚能饭否。他的两个儿子,左右敦王乌察邪和呼延台,争了十来年储君之位,想必着急得很。
“听说呼延台曾向莫狄进言,称效仿中原文化才能知己知彼,更好地笼络汉人,陇西马市在被取缔前经营得蒸蒸日上,呼延台拥趸日重,又眼看着单于老了,乌察邪自然坐不住。”
“此话在理……继承单于之位,那呼延台再蹦跶也翻不到他头上。此番乌察邪孤注一掷,不可能真心和谈。”
骆含英喃喃。
“先前谢将军以和谈拖延雁门战机,这一招鞑子也可以学。铁骑面前,一纸合约又算得了什么?”
宁轩樾点点头: “强权之下,方有太平。旁的做不得数。”
他一哂:“不过战报中形势大好,皇帝也不大甘心就此收手,和谈之事尚未定论,且看他如何决断吧。”
“那、那要是皇上最终决意和谈呢……?”骆含英说着便紧张起来。
宁轩樾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不会有这种结果。”
骆含英无端打了个寒噤。
他明智地没有追问为何不会,或……如何不会。他握紧半冷的茶盏,听宁轩樾轻巧地岔开道:
“不过边军立了大功,陛下已下旨犒军,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至少司衡府出的这批辎重,不能让旁人动手脚。”
“是,我这就去办!”骆含英问明情况,便踏实下来。至于事情的结果如何,他向来不浪费多余心思,纠结这些未卜的结果。
“咚咚”脚步声地在门外远去,屋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宁轩樾扯开衣襟,烦乱地吁了口气。他看着果盒挑挑拣拣,决定给江淮澍面子,抿了枚蜜渍橘柚,谁料非但没有下火,反被甜得发齁。
“果然不能信江潜之这家伙。”他连闷三盏浓茶才压下喉头的黏稠感,边清嗓子,边情不自禁想,“不过庭榆大抵会喜欢……”
他繁杂的情绪渐渐沉淀,若窗外簌簌风雪中的三两点红梅,纯粹的霜白,纯粹的秾妍。
“庭榆……”
宁轩樾按住胸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般自怀中取出那纸信笺。
“诸事顺遂,不必挂念。
“唯有一事,常乱我心:世人皆道风月无边,于北漠吹风望月确是无边的,只憾天涯共度此时,对影却不见故人。
“我是个俗人,只想同你在院墙中共揽风月,纵做井底之蛙,犹胜却无数清风明月之遐观。”
仍旧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即便被有心人截获,也看不出旁的名堂。
谢执文绉绉绕来绕去,言外之意无非三个字:
想你了。
宁轩樾紧紧捏着信札,颠来倒去读了十余遍,胸口滚热如沸,恨不得即刻赴边亲自犒军。
——但他不能。
刚从皇陵回京,从大局计,他不该在这个关头再度离开权力中心。
“快了。”他看着窗外如血红梅,将信印在心口,“不会太久了,庭榆,你等我。”-
北地不见梅花,唯有荒野苍茫,风沙恣肆。
谢执率军乘胜向北进攻,打下两年前丢的关外四郡,渐入隆冬时节。
众将士呵气成冰,边军倒罢了,前来支援的京军大多生长于中原一带,越是往北深入,越是水土不服,手足僵硬乃至冻伤者不在少数。
而同处苦寒地带,乌察邪及其族人正是生长于斯,在地形、气候、补给等方面都远胜衍军。
谢执费尽心力排兵布阵,短期内也难以扭转局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军营帐内,谢执同吕其芳、蒋中济、秦崧围坐在火炉边。
炉内木炭不多,只能勉强驱散近旁的寒气。谢执左腿针扎似地疼,起初只是偶尔刺痛,现在几乎无休无止,炭火烤着,亦不过杯水车薪。
他嘴唇血色浅淡,下颌因连绵的疼痛而不自觉绷紧,声音却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们出关已有两旬,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运输是大问题。反观浑勒那边,越接近漠南,越是打得得心应手,战事僵持下去,不仅士卒们撑不住,辎重也成大问题。”
蒋中济粗声道:“不是听说,京中紧接着送了第二批辎重?看来皇帝小儿这回挺明事理,没有横插一杠。”
谢执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三日前浑勒偷袭后方,辎重车队被截,那批补给中的三成被毁——话说回来,就算粮草充裕,也经不起这么继续拉锯下去。”
“……也是。”蒋中济重重吐了口气,炭火盆中溅出两三粒小火星,还没落地便熄灭成飞灰。
秦崧左右看看,吞吞吐吐又不吐不快道:“莫非……将军是在想,乌察邪两天前重提的,那什么,和谈一事?”
两军在此地来回进退,今日我进百丈,明日你退三舍。截断衍军辎重后,乌察邪突然派使者出面,向衍朝重提和谈旧事。
谢执当时不置可否,既没有回绝乌察邪,却也没有应允让使者入关赴京。
秦崧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神情。
这大半月接连不断的战事下来,秦崧年轻桀骜的脾性沉稳不少,两道交叉的刀疤划过眉峰,更添勇毅。
其实他比谢执还大上三五岁,但与这位年轻将军朝夕共处一月,他心里除了佩服就是敬畏,总觉得“和谈”二字像是在侮辱谢执的殚精竭虑,说出这两个字时好一阵心虚。
炭火“噼啪”爆开一道裂隙,火苗蹿升,映入谢执眼中,遮蔽了他的眼神。
吕其芳受不了这气氛,按捺不住地打破沉默:“将军,依我看,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而且我们就算打胜这仗,可往北就是漠南,就是乌察邪老巢,到时候又有得消磨!”
他吞了吞唾沫,硬着头皮道:“这次鞑子提的条件还算厚道,见好就收,总比到时候打烂一手好牌来得强。”
他不敢看谢执脸色,双拳攥紧膝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瞒将军,有一事压在我心头,实在不吐不快,尤其是——尤其是何兄去后……”
他咬牙大声道:“早在援军抵达之前,朝中梁太傅便遣密使出入雁门关,同鞑子商议和谈一事。文书上官印千真万确,不然我再鬼迷心窍,也没那个贼胆。”
“你说什么?!”秦崧失声喊道,往后一仰摔下了矮凳。
他狼狈地拍着屁股爬起来,拎起矮凳坐好,仍旧难掩震惊。
“咱们苦苦守关的时候,朝中早已准备议和?那弟兄们都是白死的不成?!”
吕其芳比他官高一阶,仍觉得不堪直视他,膝头衣料快被搓成咸菜干。
“……我也是没有办法,梁太傅代表的是谁,不用我说吧!我不佐助,也有旁人佐助,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李仲竟向鞑子泄露军情,还连累何兄……唉!”
“我欠何兄一条命,来日必当偿还。”他用力搓了搓脸,“但我说真的,谢将军,朝中未必想打。看这次鞑子提的条件,也算合乎情理,甚至愿意先归还一批战俘,以示诚意。
“将军,就算我们硬要打下去,届时里外不是人,又该怎么收场?粮米可以再收,铜钱可以再铸,即便是派公主去和亲,那、那陛下年纪轻轻,也还可以再生不是?”
吕其芳鼓起勇气抬头,这才惊觉,谢执听完这一长串坦白,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好像早就知晓、至少早有疑虑似的。
谢执未作多余评议,只是平淡道:“公主年仅三岁,要她去北漠?”
吕其芳一时语塞。
谢执轻轻揭过这茬,“也不光是和谈条件的事,而是,浑勒当真是诚心议和么?”
不等其余三人开口,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声。
“报——将军,陛下派人犒军,使团已至营中,请您速速出帐接旨!”
第108章 犒军
犒军使团由太傅之侄、黄门侍郎梁闻修率领, 多数人马都止步于关内,唯有他怀揣圣旨,不得不带领一众随从, 顶着风雪,赶到关外军营中。
他头戴貂皮衬里的风帽,身裹豹袖羔裘,恨不得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啰啰嗦嗦地念完圣旨,瞥了眼炭火零星的火盆,拢紧毛领,冲谢执假笑。
“临行前, 不成想竟这般冷, 但陛下金口, 命咱们必须亲自将圣意带到, 这不, 迢迢地赶来了。
“陛下还钦赐将军一支玉如意、一柄玉钺, 还有一副御笔亲书的匾额,已送至将军府上——谢将军,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啊。”
“臣感念陛下厚爱。”
谢执也不是当年那个傻小子了, 虽然心里没好气,脸上还是圆滑地回以微笑。
“劳烦大人一路赶来,只可惜军营简陋, 没法为您设宴洗尘,还望梁大人海涵。”
梁闻修笑容一僵,即刻又续上两声干笑:“哈哈,自然, 自然,军中艰苦嘛。我将陛下的意思带到, 在军中转转,体恤体恤将士们,也就功成身退了。”
他刻意地打了个寒战,又捂了捂毛领,半是恭维、半是暗示道:“要不说您是将军呢,光是这天气,我这等文弱人就扛不住。”
岂料谢执毫不识趣,随口一句“大人辛苦”,转而反问道:“北疆气候的确恶劣,将士们也是生扛着——对了梁大人,除了方才圣旨中提及的嘉许,陛下可还有给军中的犒赏?”
他作赧然状:“莫见笑,这一路来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将士们也是不容易。陛下亲口赞许,自然十分鼓舞军心,不过若有粮草等补给,想必更是振奋人心呐。”
梁闻修:“……自然是有的,呵呵,只不过雪天行路艰难,唯恐耽误圣旨,就留在关中,待之后运输。不过!也有一位司衡府的小吏随我出关,运送了其中一批粮草至营中,将军稍后可命他回禀详情。”
谢执双眼一亮,拔腿就要告辞。梁闻修忙唤住:“将军留步!”
谢执不得不刹住脚步,“……大人还有什么要紧事?”
梁闻修不着急作答,缓步凑近,卖个关子,“确有要事,且是十分要紧的大事。”
“……”谢执压着性子,“梁大人请讲。”
梁闻修郑重道:“陛下体恤众将士出生入死,也忧心战事持久、消耗国力,因此我此行还有一项要务——陛下口谕,要我试探浑勒和谈的意愿。”
他见谢执脸色微变,满意地抽身,捋着风帽下的山羊胡子,“也是巧了,我适才一路入营,恰好见浑勒使者被士卒押下,嘶,也不知他们为何事而来?”
他意味深长地盯住谢执。
谢执不得已:“……浑勒左敦王确实放出过风声,因还未辨明真假,是以还未向朝中禀报。”
“真真假假,隔着两军对垒,又如何辨明?倘若对方有意,不如允其使者入京!”
梁闻修得逞,顺杆儿爬地一拍他胸口,作推心置腹状。
“区区一队使团罢了,何况还有谢将军率雄兵镇守,不足为惧吧?如若断然拒绝和谈,未免伤了两族和气,谢将军说是也不是?”
“……谨遵圣谕。”
谢执并非全无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番“圣谕”,难免暗叹一口气。
他顿了顿,“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应浑勒,他们若真有心,定会再度试探。梁大人不如再等几天,不然衍军占上风,却上赶着求和,恐怕助长他人气焰。”
梁闻修一听说自己还要挨几天冻,脸都绿了,可惜被貂皮风帽遮得严严实实,就算谢执愿看他脸色也看不见。
“……哈哈,我身为天使,自当尽心竭力。”
他绿着脸挤出这几个字,赶紧出帐找随从的门客,商量快速勾引浑勒的对策去了。
谢执目送他走远,掸掸胸口,足尖一转,在营中找到秦崧。
“梁大人的随行人中,是不是有司衡府的人?”
“哦,有的!”秦崧挠挠头,指了个方向,“怎么一个两个都找他?适才蒋大哥也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是吗。”
谢执若有所觉,拔腿向他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见蒋中济杵在一营帐角落,光看背影,都透出一股子气急败坏。
“……是要紧事!我之前还帮那狗……帮端王、殿下,办过事,给他递封信怎么了?”
“不不不不是我不想,但是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啊军爷……”
“我以前是鸦杀军的人,四舍五入,算咱们谢小将军娘家人!他这么想拉拢谢小将军,看他娘家人两行字又能掉块肉吗?!”
蒋中济这辈子也没如此仗势欺人过,又气又恼,拼命压着嗓音,威逼利诱。
“两行字能把你们端王咒死不成!你帮我送一次,我这个银虎坠子给你了……你再要多的现在也没有,等我回关内再给你!”
“不是我不想帮啊军爷,这真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您告诉我想说什么,等我回去,寻个机会亲口告诉殿下,您看如何?”
蒋中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执也并非故意听人墙角,奈何恰好顺风,他又听力过人,字字清晰入耳。他忍着笑,又觉得另一个声音也分外熟悉,正琢磨着,那边厢爆发出一声愤怒又憋屈的怒吼。
他担心蒋中济人高马大又脾气急躁,到时候气坏自己又吓坏别人,赶紧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蹑步靠近,伸手拍了拍对方。
蒋中济一激灵,猛地一个大跳转身,双手此地无银地往身后一藏。
谢执忍着笑:“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还有,怎么还拿我唬人呢?”
蒋中济臊得脸红脖子粗。
没等他憋出一个字,他高大身影后响起又惊又喜的一声:“谢将军!”
谢执定睛看那扒拉开蒋中济的人,同样惊喜道:“小贾?你不是在北禁军么?”
许久不见,少年人抽条又快,他都快认不出了。
小贾憨笑:“本来北禁军也不缺我一个,春狩之后,端王殿下让我在司衡府帮差,我就这么留下了。”
谢执点点头,瞥见蒋中济还喷着粗气杵在一边,好笑地捅他:“行了——小贾,这位骑督是可信的人,你卖我个面子,这封信就替他带回去吧,你们殿下不会怪罪的。”
小贾受宠若惊:“将军的面子哪里敢当!既然是将军信得过的人,那自然没有问题!”
谢执看着蒋中济扭扭捏捏,递出手里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不禁好奇:“嚯,我还没见过有人要把一张纸五花大绑的。蒋大哥,你同他有什么悄悄话说?”
蒋中济鼻子里几乎要喷烟:“什么悄悄话!我闲出屁了?同他能有什么话说!!”
谢执摸摸下巴:“哦……那你背着我威逼利诱小贾做什么?”
冷风撞上蒋中济的面皮,怕是能原地沸腾。他胸口起伏,从牙缝里嗡嗡地挤出几个字:“……赔不是。”
“什么?”谢执万万没想到。
“给他赔不是!”蒋中济大声吼道,“我欠他人情,敢作敢当,现在人回不去,至少给他赔个不是!”
他吼完这句,七窍生烟、大步流星地噔噔噔走远,闷头散热去了。
小贾捏着信,嗫嚅道:“这位军爷,他没事吧?”
谢执失笑摇头:“没看出来蒋大哥脸皮这么薄呢。没事,让他先冷静会儿,我还有话问你。”
小贾双眼发亮:“您说您说!”
谢执清清嗓子,“殿下可有东西让你送来?”
小贾:“有的有的!司衡府筹措了一批军粮,还有前阵子扬州铸冶场新研制出一种工艺,锻造的刀枪更坚韧扛打,赶工打出的第一批军械也随行送来了,绝没有外人插手的。
“还有,增兵一事,也有兵部沈大人负责,再过半个月就能有一批援军到达,将军尽管放心!”
谢执讶异于他们做了这么多事,心下又是感激,又是发酸。
“好,我一会儿便去看看。呃,还有别的东西么?”
小贾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谢执:“比如,殿下可有什么嘱咐,或者,书信?”
小贾突然心虚起来。
他蹭着脚尖,视线瞥向一侧,挠了挠头:“信倒是没有,别的话……有的。”
他深呼吸,闭上眼一鼓作气:“殿下说他一切安好,将军无需忧虑朝中,只管放手去打,只是切记要顾念自己,不然他、他……呵呵,做鬼也不会,那什么,放过您……”
转述这番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打死都不敢多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他也胀成通红,谢执反倒不尴尬了,逗趣心起,冲蒋中济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好心建议:“喏,那边风大。”
小贾忙不迭地跑去了。
因使团到来而生的阴霾暂时云开雾散,连带左腿旧伤针扎似的痛都缓和了不少。谢执脚步轻快地走到仓房,见手下正在清点补给,预备一会儿分发给众人。
他驻足片刻,忽然上前抓起一把粟米。
这批军粮并不是当年新米,细看品种,也各不相同。
谢执的心略微一沉:“这批粮品相、产地不一,大概是璟珵想方设法,各处调度来的。什么一切安好、无需忧虑……”
他全然忘记自己也写过如出一辙的谎话,抿紧唇,暗想:“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两日后,梁闻修如愿接洽到乌察邪的使者,与之关起门叽里咕噜了许久,志得意满地启程折返。
而乌察邪为表诚意,许诺归还一批俘虏的衍朝俘虏,居然也没有耍诈,真的在使团启程前兑现承诺。
谢执率人接引俘虏,无意间与其中两人对上视线,三人齐齐定住。
“庭榆!”
“谢将军。”
“……洺格姐姐,惠明?”谢执眉心一跳,“你们怎会在这里?”
第109章 疑云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齐洺格抠着手打哈哈,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要不就别费功夫了吧。”
谢执冷哼一声,“啪”地拍刀在桌。
这幅兴师问罪的场景分外眼熟。
在俘虏中见到二人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怕随即汹涌而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来这里?是故意被俘,还是真的遭逢意外?
“没同你们开玩笑,让你说你就说。”谢执透着寒气,话音几乎能掉下冰碴子来。
主帅施展威仪,齐洺格吓了一跳,一不留神抠破指尖上一根倒刺。
她火速思考了一下, 眨眨眼挤出两滴眼泪, 视线在指尖血珠和谢执脸上飞快打了个来回, 最后犹犹豫豫地落在脚前, 浑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谢执冷眼看她光明正大地挤眼泪, 看得七窍生烟, 可一撇开视线,见她指节被寒风冻裂,身上男装打满补丁, 又于心不忍,一肚子闷气地收回霁雪刀,扣在大腿上
他神情软化不少, 语气还是硬梆梆的:“该说就说,从前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少呢。”
惠明在一旁看戏,边看边喝完两海碗茶,好死不死, 正巧“咯噔”一声放下碗。
谢执登时一个眼刀飞去:“大师倒是独善其身,无处惹尘埃!”
惠明引火上身, 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眼看着谢执又深吸一口气,齐洺格赶紧按住他,安抚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我和惠明住持先是去了陇西,了解边境茶马市集的事儿。没想到边地战乱,我们陷在城中。
“碰巧,那个浑勒右敦王——呼延台——十分推崇汉人的文化,被惠明住持天南海北忽悠了半天,就让我们去讲习佛法。”
“我和住持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联系上司衡府派往陇西的方必文方大人,往山坳、河底丢了些有字纹的石碑啊兽角啊,献给呼延台,告诉他这些就是祥瑞。
“哈哈,他还乐颠颠地派使者进献到单于王庭,把老单于和他手下的近臣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三言两语带过个中惊险,不觉得心有余悸,反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谢执脸色却愈发难看,冲惠明没好气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倒是能屈能伸。”
惠明继续双手合十,微笑不动如山。
谢执眼皮直跳,十年来被磨平的脾气再次冒出刺来,还没出口,先把自己扎成了个刺猬,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又是自责、追悔。
“有多少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一慌神,接着像是被他的态度激起逆反心,忿忿嚷道:“你凶什么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自己以身犯险时,可想过别人会担心?摆臭脸给谁看呢。”
谢执被她噎住,一时间张口结舌。
话说出口,齐洺格又后悔言重,挪到他身旁。
“庭榆,你别气了。我身为女子,旁人别说逼我做这些事,恐怕我哭着喊着要去,仍会嫌我累赘。我从前能读书识字,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女子,更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迈出深闺、踏出永平,亲身到这广阔天地里走一遭。
“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以’,我又何尝不是一朝有幸,得见人世山川,哪怕殒命,也不负此生?”
她说到动容处,抬手轻按住谢执手背,看向这个血缘疏远、自己却始终视为至亲的弟弟。
谢执脸色轮番变幻,最后长叹一口气,扭过脸,屈指抵在前额。
齐洺格一眼便知他消气,立刻笑眯眯地续道:“重要的还没说呢——成日里听浑勒话,我也听会了些,陆陆续续听说,呼延台崇尚中原文化,是想借此笼络和统治汉人,并以此赢取老单于莫狄的欢心。
“莫狄年迈,前些年生了场重病,元气大伤,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但储君之位久久未立,左右敦王都怕他命不久矣,争权的势头也越来越露骨。”
谢执放下手,露出一脸的若有所思:“难怪……浑勒单于麾下有支相当精锐的王军,如果能在莫狄死前抢到储君之位,名正言顺继承王军,那么即便另一位敦王叛乱,赢面也会大上许多。”
他喃喃:“这么看来,乌察邪更不可能轻易求和,不然,不仅没能靠战功立威,还会平白助长呼延台气焰。”
齐洺格不十分了解战况,面露不解。谢执并不多作解释,转而问道:“你们怎么又跑到乌察邪的俘虏营里去了?”
齐洺格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追问。
“呼延台听说乌察邪攻破雁门关,自然坐不住。没想到乌察邪在这之后连战连败,他就趁机搅浑水,时不时地骚扰乌察邪部族。
“我和惠明大师觉得,再待下去也做不了什么,正巧听说乌察邪要归还俘虏,就想法子混了进来。”
前因后果一口气说完,直说得她口干舌燥,仰头也连喝两碗茶,架势颇为豪迈。
谢执看得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提壶给她添上半碗。
他边倒茶边叮嘱:“这批归还的百姓,有家可回者按原籍返乡,流离失所者,就安置在关外四郡,司衡府会派遣专人划拨军田与民田,加以管理。你们两边都不挨,我也不可能留你们在军中,且先老老实实回关内去吧。”
他不知想起什么,轻微叹息了一声,旋即一笑掩过。
齐洺格快言快语:“我和惠明大师准备在并州多留一阵子。”
谢执按住太阳穴,“又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赔笑:“……也不全是。我们在流民堆中又没法通信,等到了并州的鸽驿,再传信知会他吧——庭榆,你可有话要我代传?”
谢执心累地挥了挥手:“没有。我管不了你们了,滚吧。”
没想到,一直闭口坐禅的惠明忽然将手一摊,指向他缠着药草绑带的左腿。
“谢将军,当初断骨重接时,医僧便告诫过你,务必静养一年,此后仍需仔细调理。北疆这苦寒天气,你的腿可还吃得住?”
谢执语气淡漠下来:“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大师自己关心,还是替别人打听——我好着呢。”
他不容置疑地站起身,中止了这场忙里偷闲的谈话:“我还有军务,不便多留。后会有期,你们多加保重。”
言罢,他甩下二人,提刀出门,心事重重地召来秦崧。
秦崧见他神情严峻,不禁一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也不算是。”谢执斟酌用词,缓缓道,“我要赌一把,打一场突袭,但风险极大,不知你是否愿做我副将。”
秦崧眼睛蹭地亮了:“我自然愿意,将军何必多问!”
谢执:“你不如听完再答复——我准备在和谈使团抵京前,率一队精骑穿越漠南,直刺匈奴王庭。”-
和谈使团跋山涉雪,终于行进回关内,踏上回京的官道。
嘚嘚蹄声扬起一路沙尘,与此同时,京中却是风平浪静。
静到令人心生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而局势一僵持,文士就要过嘴瘾。
也不知是那个环节出了差池,一部“前朝皇帝梦赴巫山,异族王女笺传情缘”的话本子风靡永平城。
朝廷屡禁不止,越是禁,暗地里越是传得起劲。
非但如此,百姓见朝廷如此警惕,愈发觉得这话本子借古讽今,与“新帝早就私通浑勒,以求和谈”的风声不谋而合。
坊间民怨沸沸,在表面的安分下,新编出了八百个版本的猜测。
民间如此,士人之中,亦风行起数篇假托佚名的文章,文风各不相同,或是慷慨激昂的檄文,或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可行性暂且不论,但行文皆潇洒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不少自诩清流的风雅文人读罢,恨不得当场自燃成岩浆,替这些写文的“有识之士”冲垮丹墀,重塑一片新天。
上至皇帝,下至六部,都没逃过这场口水仗,唯独司衡府没怎么受池鱼之殃,反倒因真真切切还田于民,老老实实佐助战事,偶然被骂两句,还有人帮着还嘴。
就连那曾经名声不佳的端王殿下,都摇身一变,成了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的君子,叠加他旧日风花雪月的流言,引得不少男女心驰神往。
眼下,这位“君子”正执笔伏在案前,一边笔下不停,一边随口与骆含英谈天。
这会儿倒不像是写话本子。骆含英悄摸探头,见案头还研了一砚朱砂,绢帛上大片枯笔,峻峭嶙峋,其间点染数瓣殷红。
宁轩樾仿佛察觉到身后目光,忽地住笔,回头笑道:“画得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明明开得正旺,怎么殿下这画上才开三两朵,怪冷清的。”
骆含英心直口快,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不过我就是个俗人,光爱看花团锦簇、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宁轩樾垂眼复念这四个字,“不俗,我也喜欢。”
他的怅然稍纵即逝,再抬眼时已毫无踪迹:“刚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什么事?”
骆含英这才想起来:“喔喔——是扬州贺刺史递信。
“信中说,也许是他推波助澜时下料太猛,把您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英明神武,以至于真有几个老妪深信不疑——也不对,没有说您不英明神武的意思——总之,那几位老人家想给您修庙立像,积蓄又不够,日日去府衙请愿,害得当地知县十天没敢走正门了。”
宁轩樾左手支颐,右手持笔,笔尾毫无仪态地戳在颊上,给他戳出一个笑窝。
“啧,早知道我如此天纵奇才,早点儿去写话本子,美名远播东西南北,卖价水涨船高,还辛辛苦苦建这司衡府做什么?”他坐直身子,兴致勃勃打商量,“哎你说,给书生们做代笔,是不是也能捞一大笔?”
骆含英以手遮眼,告诉自己冷静,嘴上一板一眼答:“……殿下,要是没司衡府,哪来的科举?百姓们要么忙着给佃户交租,要么苦于徭役,谁来找你代笔,谁有闲心听话本子?”
宁轩樾放声大笑。
他搁下笔,语气正经下来:“过犹不及。风头太盛,更要惹有心人怀疑是司衡府在背后捣鬼。”
骆含英点点头:“听说陛下嘴里火泡连日不好,太医院开了一堆清热调理的方子,都没下去火。”
宁轩樾嘀咕:“该。”
骆含英不察,又道:“惠明住持从并州发的信到了,称乌察邪归还俘虏百姓,他们也一并返回关中,比使团早一日抵达并州边界。”
信鸽虽快,但毕竟容易截获,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在信中写什么紧要事务。宁轩樾没追问内容,点点头,沉吟道:“那皇帝想必也会收到使团消息,过两日,驿站快马传递的公文也该到了,且看如何回报吧。”
人终归不似鸿雁,能远渡千山,探查时情,寄送相思。宁轩樾再能耐,终归不能手眼通天,唯有在音信无凭中等待。
同一片夜幕之下,永平城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人乔装成小厮打扮,以粗布遮面,鬼鬼祟祟地叩开梁府侧门。
不一会儿,接引的人露面,将他蒙上眼引入府内,七绕八拐至一间四壁无窗的密室中,才揭开遮眼布条。
密室中的另一人,须发花白,双目犀利,赫然是当朝太傅,梁丘山。
他并不动作,等来人主动开口。
对方会意,率先问候了声:“梁大人。”
梁丘山面露不悦,但还是给了点面子:“听说你入仕以来就跟着端王做事,怎么,这老东家哪里不好,让你私下来找我?”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面前黄瘦的中年男子,念出他的名字:“方必文,方大人?”
深夜暗访梁府之人,竟是端王手下的方必文。
方必文面露愤恨,将手一拱:“端王喜新厌旧,有了更青睐的人,便将我远远撇到陇西去,撮合那没影儿的马市——何况,方某心向丹陛,无意间得知一事,实在是夙夜难安,不吐不快!”
“哦?”梁丘山挑起一边粗眉,露出几分兴趣。
方必文顿时显出得色,压低音量,神神秘秘地道:“我探听到,宁琰幼子未死,就在端王手中。”
第110章 密议
“陛下, 陛下?”
窸窸窣窣的碎响刺入梦境。宁琢倒吸一口冷气,倏地撑开眼皮。
睁眼瞬间,他一把箍住榻边的人影, 嘶声质问:“什么人?!”
近宦吃痛,又不敢出声,强忍着回话:“回陛下,太傅称有极为要紧的大事,因此不得不夤夜禀奏陛下。”
“梁丘山……?他又犯什么毛病?”
宁琢头痛欲裂,掌根抵住太阳穴,艰难地半坐起身。
他自打在东宫时便眠浅, 搬入式乾殿后变本加厉, 难得睡上两三个时辰的整觉, 这会儿被惊醒, 只觉得心跳如鼓, 视线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才略略定神,哑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多等两个时辰?不见。”
近宦低低应声,赶忙要去回话,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宁琢掀开锦被,忍着太阳穴连绵的刺痛,缓缓挪到榻边, “让他去偏殿候着,然后去太医署叫人。等梁太傅走了,传太医进来,朕头疼得紧。”
他说完摇动金铃, 外间宫婢接到传唤,这才敢快步入内, 为天子净面、梳头。
宁琢略微缓过神,拂开伺候的人,胡乱在寝衣外披一件貂鼠皮里子的大袖衫,慢慢踱到外殿。
他眼窝凹陷,因身心憔悴而眼底密布血丝,相较之下,反不如梁丘山精神抖擞。
宁琢按捺着焦躁:“太傅又有何要事?”
梁丘山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照旧沉得住气:“陛下,事关重大。”
宁琢自然懂这言外之意,不耐烦地屏退下人,阴沉着脸:“这下可以说了?还有一个多时辰便是早朝,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急着这个时候进宫?”
梁丘山不动声色,侧身让出紧跟在后的“随从”。
宁琢登时变色,腾地弹起身,缩手入袖,握紧随身匕首,声音拔高八度:“你要做什么?!”
“陛下!”方必文急忙仰起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以示清白,“陛下,臣确有机密要奏,事关端王和罪人宁琰!”
他这姿势和偏殿两角的烛台交相辉映,颇为滑稽,宁琢略微定心,又被接连两声“端王”“宁琰”触动梦魇,皱紧眉头。
他坐回椅上,“说。”
方必文忙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不过半盏茶功夫,宁琢勃然变色,扬手将茶盏劈落在地:“你的意思是,宁琰的儿子还活着,而且还是端王暗地里搞的鬼?”
方必文跪伏在地,深深俯首:“微臣万不敢欺君罔上。”
“好他个宁璟珵,好他个宁璟珵!”宁琢额角青筋爆起,恨不得将牙咬碎,“私藏叛贼之子,他要做什么?造反吗?!”
大衍自景和一朝起,子嗣微薄,至本朝,宁琢仅有一女,宁轩樾自不必说,而康王宁琰谋反当晚,王府中男女老幼,皆被下令诛杀。
若他的幼子尚存于世,那就是除宁琢、宁轩樾二人外,如今仅存的皇家血脉。宁轩樾拿捏住他,是在筹谋什么?
宁琢越想越心焦,迁怒于方必文,厉声喝问:“既然你不受宁璟珵重用,又是如何知晓此等秘辛?”
听到皇帝的措辞,方必文脸色有些难看,眼角抽搐了一下,把腰弯得更低。
“微臣再不济,也是最先追随端王的一批人,为他东奔西走,就连陇西的机要差事都曾参与,后来虽被他弃如敝屣,但也与司衡府中不少人有交情。
“半月前,微臣无意中听到端王寻人给孩童治病,当即起疑,只是无凭无据,又怎么敢贸然信口雌黄?
“于是微臣多方打探,竟查出,朱华门宫变那夜,端王曾偷偷派人去六疾馆,觅得一病重婴孩,可那婴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陛下试想,端王好端端的,找个要病死的婴孩做什么,又在数月后找小儿科医师做什么?”
宁琢被他问住,在殿内来回踱步,心头疑云密布:“你说得对……那两日情势混乱,竟叫宁璟珵混水摸鱼。可宁琰死在他的剑下,他却留宁琰的儿子一命,为什么,为什么……”
梁丘山森然道:“端王气焰嚣张,怕不是早就生出贰心,意在篡位。”
宁琢并非没有想过这一点,甚至被梦所魇时,都是宁轩樾歪坐龙椅之上,俯瞰着他放声大笑的画面。
只是——“他自己便姓宁,何必拿一个不知真假的小崽子做文章。”
梁丘山:“兴许他唯恐自己登基太过明目张胆,就找个提线傀儡来摆布,况且连日来流言四起,十分可疑,始作俑者,指不定正是端王。”
宁琢沉默。
半晌,他冲地上的方必文一挥袖:“做得不错,你对朕忠心,朕自然有重赏。今夜之事——”
“微臣自然守口如瓶。”
宁琢点点头,在他起身的刹那,和梁丘山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已是四更天时分,梁、方二人出殿时,夜色深如浓墨,殿外没有掌灯,宫人宛如两排墨点,陈列阶下。
错身而过的片刻,深夜被传入宫的太医飞快抬眼,看清了拾级而下之人的面目。
若只有梁丘山倒罢了,偏偏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长,弓腰驼背,姿态有些独特,并不是时常出入皇帝身边的人。
好巧不巧,今夜太医署值夜之人,正是章太医。
他替端王做事那会儿,方必文还没去陇西。他同对方碰过几次面,乍看之下觉得十分眼熟,当下又想不起姓甚名谁。
正在冥思苦想,两部开外一宦官细声细气催促:“大人,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他赶忙收起杂念,三步并作两步上阶。
章太医本本分分半辈子,一点儿也不想掺和到朝堂纷争里去。他畏惧端王手段狠厉,如今对方除了照旧给他子女付钱请塾师,浑然忘了自己这号人,何必自己想不开,主动跳进这趟浑水?
他踏入殿内,三两宫婢正跪地收拾碎瓷、残茶,建兴帝支着头坐在案边,眉宇间阴云密布。
章太医放下药匣,恭敬地行礼如仪。
“太医署里一帮饭桶,区区一点头疼,调养了两个月不见好。”建兴帝仰靠在圈椅上,“你瞧着眼生,过来给朕按按头。”
章太医先是告假出城探亲,回京之后谨小慎微,鲜少入宫侍候新帝。
不过有顺安帝的头痛症在先,他早已得心应手,边按摩忍不住医者本能,端详皇帝面容,见他面色泛黄,眼下暗沉,印堂隐隐发青,正琢磨得入神,不料径直与皇帝对视上了。
建兴帝突然睁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弹起身,缩手入袖,颤声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冷汗唰地浸透章太医后背。
“臣、臣是奉命入宫,”他磕巴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臣方才是觉得,按摩虽能缓解表征,但头疾的根源还在体内。陛下受天恩眷顾,福泽绵长,只是难免为国事操劳,肝气郁结,所谓‘藏居于内,形见于外’,故而时常头疼,臣斗胆猜测,还有心焦、多梦之征。太医署的调养方子可作辅助,但症结还在他处啊。”
他边说边冒冷汗,但兴许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遭,嘴上脸上居然出奇地镇定,当即将建兴帝安抚下来。
宁琢松开袖内匕首,走回内殿躺下,示意他跟入内。
“你倒是嘴乖,按得也比其它饭桶有用些。朕现在不想动弹,散朝后你再入宫来,仔细诊治。”
章太医应了声。
头痛缓和,宁琢皱紧的眉头总算纾解三分,强打起精神,上太极殿听政。
朝会所议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战事、军需、和谈与否,夹杂大量扯皮、斗嘴、拉架环节。宁琢忍着哈欠,焦躁不已,后脑又突突地炸开来。
直到兵部侍郎沈容川上前一步。
“先前风雪太大,前锋又深入关外,因此积压了数封战报,昨日才一并送达。兵部连夜整理完毕,还请陛下容臣启奏。”
宁琢接过宦官呈上的奏折,压在掌下,皱眉听沈容川陈述概要,脸色慢慢发青。
这谢庭榆什么意思?
好死不死,这个时候重提“雁门战败是因军中有叛徒”,话里话外暗示上头还有别的叛贼?
他是在……威胁朕?
宁琢脸色蓦地由青转白。他心里有鬼,强撑天子威仪,打断道:“大半个月前的事,不必再赘述。现下战局已定,何况和谈使团正在途中,沈卿,我看募兵的事儿也可放一放,还不如放征发的百姓回去种田。”
饶是沈容川都懵了一瞬,才勉强道:“陛下,就算真要和谈,连浑勒使者的面都没见到,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且不论鞑子轻诺寡信,万一之后违背诺言,再打过来——”
“再打过来,那也有谢将军守着。他现在能打赢,等日后我大衍恢复元气,岂不是更加势在必得?”
宁琢打断他话头,自鼻腔内轻轻嗤笑一声。
“左不过是个打,我看谢将军也挺乐意待在北边儿,先前回京没多久就接连上疏,奏请赴边,不如如他所愿,就多驻守两年。”
沈容川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天子这话说得不客气,谁知不乏官员响应:“若有谢将军镇守国门,的确可免不少后顾之忧。臣以为,推进和谈、加固边防双管齐下,不失为上上的权益之计。”
“不错,鞑子气焰嚣张,与其现在两败俱伤,不如容他们蹦跶两年,再战不迟!”
“此言差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的猛虎!依臣之见……”
争辩声此起彼伏,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宁轩樾神情冷漠地立于殿首,宽袍广袖纹丝不动,倒像飕飕掀动着寒气。
他心底却如火煎。众人冠冕堂皇的言辞似火星迸溅,点燃一片邪火,烧得他耳畔嗡鸣阵阵,内心愤恨难言。
宁轩樾狠狠收拢五指,指尖掐紧掌心,靠刺痛稳住心神。
殿内融暖如春,独他一人如数九寒天。御座上的建兴帝若有所觉,往他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忽地话锋一转:“皇叔,你对此可有异议?”
宁轩樾猛地回神,敷衍道:“……战局瞬息万变,浑勒用意未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建兴帝沉吟着点点头,态度出奇地温和。
宁轩樾眼皮一跳。
建兴帝慢悠悠道:“巧了,朕倒是有一步想走。”
见宁轩樾不接话,他也难得沉得住气:
“浑勒愿与我国交好,我们也不好毫无表示,正好有一件事,不论和谈成不成,都是大有裨益。
“朕准备重启陇西马市,思来想去,这牵头之人,唯有劳烦皇叔能者多劳,可堪重任。”
他想把宁轩樾打发出京城,思来想去,要么没有合情合理的由头,要么没有合适的去处——皇陵太近,出了什么变故,没两天就能回京;去边关巡防,又怕他真和谢庭榆联手反了。
左思右想,才想出这么个名正言顺、一举两得的理由。
闻听此言,宁轩樾不禁诧异。
这事是他原本就筹备办的,先前就接连派数名官员探看实地情况,可宁琢为何也想到这茬?
是巧合吗?
宁轩樾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正要措辞斡旋,建兴帝立刻前倾上身,幽幽道:“此乃皇命,皇叔不会推辞吧?”
宁轩樾不得已,只得暂且应承道:“……谨遵圣命。但事发突然,还请容臣两日,拟定章程后再动身。”
宁琢挑了挑眉,满意地靠回龙椅靠背,食指一敲扶手上的盘龙,“准。事不宜迟,劳烦皇叔尽快筹备。”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明天高考了诶(作为7月高考的一届,后知后觉…)
祝考生们高考顺利!迎接更广阔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