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嗔痴
顺安帝的打算果然被二人言中。
陈翦谋逆令天子震怒, 远胜私通浑勒、构陷鸦杀军之事败露时。六部俱受震荡,唏嘘者有之,心虚者有之, 拍手称快、愤恨难消者亦有之。
刑部连夜再审陈党,连称病在家的户部尚书江雍都一夜之间痊愈,太极也不打了稀泥也不和了,亲自主持户部,清算从武威公府抄没的财产。
这一算,众人齐刷刷大跌眼镜。
江南陈家世代为官,及陈衮、陈翦两代更是权倾朝野,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 都想当然地以为, 此等野心勃勃的辅国重臣必然家财万贯。
谁知武威公府相较前朝贪官污吏简直不值一提, 除了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 光就金银财物论, 甚至还不如当初抄吏部尚书吴衡家时来得惊人。
但没抄出钱,却搜出了别的东西。
崔毓严刑拷打武威公府仆从,挖出府中密室, 其中存放有一沓册子,密密麻麻誊着自扬州铸冶场私运兵器、私自囤兵、拥兵自重的记录,还有一锦盒与浑勒来使私相授受的信件。
册中时间跨度达六年之久, 尤其自三年前起,更是频繁到令崔毓面色铁青。
也真不知该夸陈翦不贪财色深谋远虑好,还是该唾骂他为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好。
倘若没有谢执意外脱逃,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令这场蓄谋已久的大案东窗事发, 几年后这江山姓甚名谁,还真未可知。
翌日, 厚厚一折奏表由刑部崔毓主稿,会同户部江雍、吏部江淮澍核议,径直呈至御前。顺安帝在大朝会前粗粗一览,气得两眼发黑,在朝堂上再听各部陈奏,当庭震怒,只恨不能将吴衡等人刨出来鞭尸。
天威无处发泄,顺安帝迁怒于六部,将首当其冲的崔毓和江雍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失职为由罚俸三月,末了于心不忍,又另赐金银赏其查案有功。
接着不等潼关遣使抵京回禀详情,便急不可耐地下旨将陈翦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衍朝百年来不曾有过如此酷刑,更遑论前几代的歌舞升平。陈翦受崔毓悉心“照看”,在刑部天牢屡屡求死也没死成,拖着行将溃烂的断肢伤口上了刑场。
血光染红京华的闹市街口,钝刀割肉时的哀嚎撕破景和以来的太平光景,刺入闭门锁户的世家府邸,令京中权贵噤若寒蝉。
宁轩樾在天丛街的酒楼订了个临街雅座,准备和谢执一道观刑。临上车,迎面撞见兴冲冲上门的江淮澍。
江淮澍见到马车,眼前一亮,“是不是去看陈翦那老狗挨刀子?带我一个!”
他和宁轩樾厮混惯了,全无尊卑亲疏的礼数,更没察觉到自己浓密的发顶正幽亮反光,生怕蹭不上车,趁还没被赶,三步并作两步挤进车去。
宁轩樾脸色黑如锅底,刚掀门帘,又听这棒槌咧着嘴道:“哟,真巧,谢大人——啊不,谢将军也来蹭车呐。”
过去称呼谢执为将军者,一半是真心景仰,另一半是故意嘲讽其徒有卫将军之衔,却被皇上明里暗里架起来做吉祥物。
但现在绝不会有人再存这样的念头。
同处理陈党的裁决一起,顺安帝还下了一封圣旨——任谢执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不日启程南下直抵扬州,再一路北上,沿途整顿各州军防。
虽说陈翦曾任的大将军仍旧虚悬,但景和、顺安两朝本就缺将,此诏一下,卫将军不再空有其名,朝中一时无出其右者。
当然,端王听闻此诏时为何活像吞了条活鱼,吞吞吐吐半天才在人前道了句“恭喜”,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唯有王府的八哥一唱一和,一只低沉地:“过两日你又要去给宁宣弈那王八蛋收拾烂摊子。”
另一只说着说着变了调:“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嗯!”
尾音颤到一半,演兴正浓的八哥忽然“哇”地大叫一声,被面带菜色的吴伯“梆梆”一鸟一爆栗,塞进鸟笼关小黑屋去了。
……要是被谢将军听见,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下人面前,还愿不愿意跟他家王爷一起出门,就不好说了。
吴伯稳重地将二人送到车前,隔着车帘缝向江大人道了声好,微笑着暗暗祝他自求多福。
不过谢执见到江淮澍不请自来,几乎松了口气,忙矮身进车,宁轩樾只好黑着脸跟上去,顺手把江淮澍背后的靠垫扯出来塞给谢执。
江淮澍:“……?”
他熟练地无视这位隔三岔五精神失常的殿下,摩拳擦掌道:“得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面了吧,陈翦真是活该,这事儿值得喝上三壶。”
宁轩樾冷飕飕道:“所以你昨晚回家和你爹把酒言欢去了?”
江淮澍一噎。
先前他气江雍明哲保身,单方面和亲爹吵翻了,硬是在吏部支板床睡了一个多月。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江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能做到明哲保身,其实已实属不易。
再加上这回江雍“病”好得及时,江淮澍也懒得去想其中有多少见风使舵的成分,料理完公务后一步一蹭回了家,和早早心照不宣的亲爹喝了顿握手言和的酒。
丢脸归丢脸,江淮澍能跟宁轩樾做朋友至今,脸皮薄不到哪去。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
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对面一默,寒气更盛。
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十刀过后,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
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看了不舒服?”
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语气平淡,“还行,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宁轩樾了然。
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逝者已矣,积重难返,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
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将酒壶一推,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走?”
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
“他先前信誓旦旦,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不用等。”
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二人悄悄上车,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往城外兰恩寺行去。
菩提山多古树,林木参天,蝉声阵阵齐鸣,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
日光斜穿林间,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无声悠悠旋转。
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又是恍然隔世之感。
没等他更心生感慨,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腰还酸不酸?”
“……”谢执磨牙,“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
宁轩樾满脸莫名,“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没这宏愿,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
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二人踏过山门,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扫帚歪在一边,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
宁轩樾摇头啧啧,“阿弥陀佛。”
亮光咻地一闪,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齐姑娘留下封信,和惠明住持离京了。”
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
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困顿深闺十余年,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出去看看,不日便回,保重,勿念。
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正百感交集,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忿忿:“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成何体统。”
“嘁。”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挤进他和谢执之间。
“你要黏着惠明,自己找他撒娇去,少拿别人开涮——女子怎么了?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天还没塌心还能跳,哪里去不得了?”
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又念着“阿弥陀佛”把嘴里的气放了。
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孤儿,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自觉有亏,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谢执收信入怀,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上次来得仓促,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
宁轩樾莞尔一笑,觉得这说法可爱,故意逗他,“没事儿,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
没想到谢执认真道:“当然,应该的。”
宁轩樾摸了下鼻尖,同他绕过佛殿,边往小佛堂走,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
“惠明为人靠得住,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齐姑娘有勇有谋,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小佛堂内静谧如故,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谢执不禁加深呼吸,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
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
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宁轩樾黑下脸: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不对,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
他扬腿一迈上前,“说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
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得意一笑,“告状。心诚则灵,你心不诚,自然听不清。”
宁轩樾哼了一声,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能聊这么久,喜欢吧——我的人,现在该陪我了。下回再来见你。”
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促狭地看来,顿时窘得耳热,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
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好着呢,放心。”
谢执微怔,耳根的热度蔓延到眼眶。
没想到宁轩樾像真拈亲娘的酸,拉拉扯扯地拽他出小佛堂,不知歪打正着还是早有预谋,跌撞进藏书阁后一条不透天光的甬道。
烛火阑珊,甬道内不知从何吹来的细风,伴着木鱼声,将壁上人影纠缠成一团。
宁轩樾一转身将谢执抵在墙上,影子倏地交叠加深,如一痕暧昧水迹渗入甬道内的壁画。
遥远的木鱼敲得谢执心跳失速,忙伸指挡住宁轩樾,“别!”
宁轩樾循循善诱,“怎么了?”
谢执压着嗓子,“在佛门清净地干这种勾当,总觉得像……偷情。”
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霎那,宁轩樾吃吃笑出声,“神佛得见,是便宜了祂们。”
说完倒真放过了他,撤身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谢执看不清路,循着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向前,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你明明从小跟着惠明住持,为什么不信此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宁轩樾不动声色回头。
话音在狭窄的两壁间隐隐回响,谢执吞咽了一口,借着幽微光线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隔了片刻,宁轩樾从善如流答:“……的确不信。”
他转过身,背影在暗淡烛光中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所求的正是贪爱痴嗔,神佛懂什么?”
他的声音经过层层反射,入耳略显失真,又因此凝成独特的质地,流沙般滚过谢执耳畔。
“但其实差点也信过。”
他忽地顿住脚步,谢执凭回声辨位,慢了两拍,不设防地被他伸手一拢,虚揽入怀。
谢执后背蓦地僵直,继而撞进他深深的注视,浑身怔然一松。
没有多余的情欲,只是无尽的眷恋……和不安。
两侧壁画布满佛陀观音慈悲而无欲求的注视,满墙无相,谢执却忍不住抬手抚过面前人高挺的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用指尖的触碰,来弥补此刻看不真切的空落。
宁轩樾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叹息般,捉住他手指轻贴上唇。
“那就烦请诸天神佛,也作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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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南下
江风中钟鼓杳杳, 谢执披着暮云走出船舱,只见半江红霞如焰,瑟瑟波光与夕晖尽头, 隐约可见码头轮廓。
船舷旁已站有一人,见到谢执,侧身笑道:“谢将军,不多时便可到扬州了。”
谢执点头算作问候,“沈大人。”
他半月前离京,奉旨随行的还有一位司衡府的骆含英,以及面前这位兵部侍郎, 沈容川。
沈容川出身自世家没落的旁支, 乃洛阳诗会选入京中、经顺安帝亲自殿试的头一批士子, 半年内连升两级, 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此次他同行南下, 顺安帝美其名曰“沈卿同往, 能给谢卿搭把手”,用宁轩樾的话说,则是“靖戎令捏在他手里, 还不是给狗皇帝做眼线来的”。
想到宁轩樾,谢执脸色柔和下来,短暂地走神片刻。
沈容川只道他心情不错, 半开玩笑地寒暄,“要是骆大人听说,想必要喜极而泣。”
骆含英原籍陇西,这辈子头一回走这么久水路, 一上船就吐得翻江倒海,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执笑笑, “可不。”
沈容川机灵地读懂眼色,闭嘴扭头不出声了。
他临行前特意打听过这位谢将军:十八自江南至塞北,青出于蓝,战功赫赫,后来关外四郡沦陷,谢氏一夕之间千夫所指,独他逃过一劫。自他回朝,武威公倒台、司衡府成立,几桩令朝野震荡的大事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不知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是不世出的灾星。”
沈容川隐晦打量身旁的年轻人,随即笑容可掬地指向岸边,“看来贺大人已派人候在码头了。”
少顷,船身轻轻一震,收帆靠岸。岸边翘首以盼的正是贺方若本人。
他见到谢执不敢怠慢,赶紧亲自上前来迎,“将军和诸位大人舟车劳顿,下官特意设宴,为大人们接风洗尘。”
谢执:“贺大人费心了。”
贺方若赔笑,“下官应该的,应该的。”
那日他们与贺方若联手幽禁陈衮,紧接着宁轩樾在扬州率先试行科举,又急迫返京,此后一应事务都交予贺方若处置。
虽不再有陈家骑在头上,但肩上多了一摞担子,贺方若硬是被削得整整瘦了一圈,平添几分带穷酸相的文雅,盖住刻进面皮的谄媚。
只是堂堂一个扬州刺史,背好像总也站不直似的,人一瘦,更显佝偻。
见他素衣麻服,臂缠白巾,谢执不由得挑起眉尖。
他那日去御书房便觉奇怪,顺安帝身边竟不见贺公公,当时神思恍惚无心细想,后来才从宁轩樾口中得知,宫变时贺公公为顺安帝挡了一箭,当场丧命。
贺方若会为他戴孝,倒出乎谢执意料之外——虽受贺公公救济收养,但为陈家卖命十数年,早和对方离心离德。
贺公公生前没见他多么感恩,死后倒得半两真心,真不知是将背弃贯彻到底更坦荡,还是时过境迁的缅怀也算聊胜于无。
谢执平淡道:“大人节哀。”
闻言贺方若面上一僵,笑容稍显潦草起来,罕见地没有啰嗦。
一行人乘车入城,此时暮色尚未散尽,百姓陆续从田间地头收拾回家,沿途三两成行,经过市集处更是热闹非凡,人头蹿动中时常可见布衣,不再只有富贾豪绅上街游逛。
半年内理清田产、划地于民,将扬州经营成此番光景,贺方若必然下了大功夫,难怪耗得面黄肌瘦。
有那么一瞬,谢执几乎以为重回儿时的扬州,不禁讶然,“贺大人先前真是大材小用,扬州有如此盛景,大人实在功不可没。”
贺方若弓背谄笑,“谬赞谬赞,全赖端王殿下的新政条陈写得详尽,下官不过依言施行罢了。”
骆含英听到“端王”二字,瘫在座上有气无力地一扑腾。
“咱们殿下真是不同凡响!我爹娘就是被崔家贪没田地,不堪沉重田租,被活生生熬死的。万万没想到,我在司衡府不过月余,京畿与两江的户籍和田产全部核查清楚了,只待彻底摆平各地世家……我能亲眼见此,真不枉生于本朝。”
他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沈容川疑心他是被江上风浪晃晕了脑子,忙把他的话头堵回去,“这话留着回京说吧,在此地说端王又听不见。”
骆含英正色,“这话不是为了说给殿下听的,我……”
沈容川难以共情,但他没打听出谢执对端王的态度,凭他的眼力见,一时竟也没能看出来,便谨慎地没再多嘴。
好在贺方若及时开口汇报政务,打断骆含英的喋喋不休。
他还没彻底改掉溜须拍马的习惯,“近日新政推行,周边府县不怎么太平,加上东南风起,沿海时有流寇作乱——不过多亏谢岱将军当年打下的底子,州兵训练有素,这些贼匪都没成气候。”
不料谢执手一抬,忽然打断道:“停车。”
他撩开车窗前晃动的帷帘,皮笑肉不笑,“这就是贺大人说的‘训练有素’?”
贺方若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六七人挂军中腰牌,正在街边酒肆酩酊大醉地发酒疯,看装束,竟像是在当值时溜出来喝酒的。
他冷汗登时浸透后背。
谢执放下车帘往后一靠,“烦请贺大人派人去核查一番罢。”
没想到他还能留下情面,甚至没越俎代庖下令,贺方若赶紧唤人上前。直到他手下得令离去,马车重新上路,谢执才再度开口。
“将军离开扬州都多少年了,当年的州兵尚存多少都不好说,贺大人,扬州有今日你功不可没,皇上知道军中混乱才派人来,你如实说便好。”
沈容川闻言意外地抬起眼,暗暗往心中又记一笔:谢执此人惯收买人心,慎之。
可惜贺方若精心筹备的接风宴终究没有吃成。
城外,江流入海,夜色深沉。层叠海潮撞击礁石,粉身碎骨的飞沫溅至半空,被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白月照得雪亮。
哗。哗。
规律的潮汐声中,临海瞭望塔内的守兵老甲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他的同伴小乙打着哈欠,“昨天流寇刚来过,被打得抱头鼠窜,我看今晚是不会来讨苦头吃了。”
老甲强打精神,“我看也是,下面那帮守军都商量着吃酒去了。”
小乙恹恹道:“真羡慕……不像咱们,没有上阵杀敌的份,说不定后半辈子就消磨在这座瞭望塔里。”
老甲拍他肩膀,“说什么小孩子话!临上阵,谁知道是先杀敌还是先被敌杀?且珍惜活着的时候吧。”
二人干聊几句,又无话可说地相对点起头来。
因此没人留意到礁石阴影中迅速趋近的一片黑点。
小乙正梦见自己在战场上持矛大杀四方,被将军拍着肩大加赞赏,羞涩又激动的笑抿到一半,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不对……喊杀声不是梦,肩上的重量也不是梦!
他睁眼的瞬间,一蓬滚血噗地飞溅满脸,老甲“敌袭——”的“袭”字只发出半个音节,就目眦欲裂地扑倒在地,手还顽固地搭在小乙肩头。
鲜红的视野中,自老甲喉间拔出刀的海寇冲他狰狞一笑。
小乙大喊出声,来不及分辨左冲右撞的心跳是惊惧还是愤怒。他本能地想逃,脚却钉在原地,还没想明白何去何从,手已胡乱摸索到钟楼的绳索,在弯刀滴着血砍来时用力一拽!
钟声铿然响起。
“敌袭——有敌袭!”
沿海防线的烽火熊熊燃起,铜钟连绵的余音中,小乙已然听不见后方守军紧急集结的骚动。
他胸口的温度如退潮般散去,身体无力地瘫倒下去。
“好想,把刚才的梦做完啊……”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不进扬州城内。
接风宴上琴瑟清雅,一派安详。
谢执心里却没来由打了个突。
他略作思忖,没有声张,低声问贺方若,“派去军营的人还没回报么?”
“这……”贺方若原本吩咐席间不要打扰,没想到他如此性急,“下官这就着人再问。”
又是小半个时辰,前来回禀的手下慌慌张张入内,贺方若酒杯一蹾正要呵斥无礼,来人急迫道:“大人,海寇进犯,正在沿岸村镇劫掠!”
谢执霍然起身,舒缓的琴瑟声直到这时才猝然中断。
琴师无措地看向席间,见上首的年轻人脸上厉色乍现。
“这帮饭桶……带路!”此话出口谢执才想起什么,转向沈容川,“沈大人——”
沈容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稍作思忖便将靖戎令递到他手上。谢执收拢五指冲他匆匆一点头,跟来人出门上马而去。
先前贺方若那番话不算全是马屁——多年前沿海流寇受谢岱重创,自此一蹶不振,近期隐隐有抬头之势,也只是偶尔有三两小船偷偷上岸,不成气候。
沿岸守军起初还严阵以待,几次三番后逐渐被消磨戒心:这种小虫子虽打不完灭不尽,但也不足为惧,何必小题大作?
可惜最易生变的往往并非严防死守的强敌,而是无人在意处的群虫。
扬州连月来灯火盈盈,海寇闻着味儿蠢蠢欲动,先前接连骚扰不过虚晃一枪,今夜果然等到驻军懈怠,立刻趁虚而入。
月挂半空,谢执策马奔过高地,呼啸的风声中充斥百姓的哭喊,烽火的黑烟撕裂森冷圆月,乍看之下火光竟似连绵至海面。
“不对……”
是扬州水军反应不及,被海寇寻隙上船,放火将船点燃了!
谢执暗骂一声“该死”,收紧缰绳,驭马高高扬蹄一跃,直接跳下山坡,凭记忆直奔驻军营帐。
军中裨将已喊破了嗓子,绝望地等着主将醒酒。谢执径直闯入,将醉醺醺的将领踹到一边,扔下靖戎令冷声道:“兵符给我,我来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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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生疑
裨将不认得谢执, 但认识这支收回四境兵权、闹出腥风血雨的靖戎令。
他迟疑片刻,侧身让出位置,谢执迅速上前对传令官道:“调人去海岸, 人不必多,声势要大。再调两支精锐潜行,一支趁对方烧船截击他们的船只,另一支伏在暗处。村寨门留口子,不要堵死,等贼寇撤至海岸再包抄合围。”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条分缕析地入耳, 有种离奇的安抚力量。传令官愣了愣, 赶紧得令冲出营帐。
换作鸦杀军, 其实无需谢执如此啰嗦, 几个眼神和简短沟通就足以手下机变行事。不过他十年没回江南水军, 情急之下拿不准其斤两, 只好尽量把话说缜密。
谢执走到营帐外,烈烈海风兜头刮来,将满肩散发吹得凌乱飘飞。他自眼伤后不爱束发, 一来嫌发冠影响平衡感,二来碎发能遮住双眼,对他而言, 有时凭耳力反而能先人一步。
夜色中缭乱的篝火和烽火令人望之目眩,几乎看不清战况,谢执却听见呼啸的海风声中,时密时疏的脚步声向岸边汇集, 间或响起番邦语言的“撤!”“撤!”。
海寇的目的是打家劫舍而非攻城略地,见好就收、逃之夭夭才是他们的做派, 要是和他们在村寨纠缠,不仅夜黑风高抓不住这些小虫子,还吃力不讨好。
但凡撤出村寨,后面的瓮中捉鳖就好说了。
谢执抽身回帐嘱咐裨将,“我亲自去岸上,你派人去村寨安抚百姓。”
裨将一愣,“安抚百姓?”
闻言谢执皱眉。
难道先前贼寇劫掠,没有人抚恤沿途百姓?
恰在此时传令官气喘吁吁来报,“寨中贼寇往岸边撤退,但有数名百姓被他们劫持,要、要管吗?”
谢执眉心一拧,没空再和裨将废话,匆匆道:“借刀弓一用。按吩咐的去做!”
他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掀动如幡,至海岸附近,上身一俯滚下马背,顺势看清岸上对峙情形:
贼寇提刀架在五六个百姓的脖子上,口中叽里呱啦说着番邦话,在场虽无人听懂,但光看架势就能猜出一手交人一手交船的意图。
那些百姓发出惊恐至极的抽噎,水军将领瞟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板起脸阴沉沉开口,“动——”
区区五人,怎么能抵得上剿灭一群贼寇?
人命如草芥,不是这时候死在刀下,也早晚要死死于苛捐杂税、重伤顽疾。
意外、病痛、世道乃至活着本身都可以轻而易举夺去人的性命,死后一抔黄土、半两浊酒已算厚葬。
大浪淘沙,不足挂齿。
像是冥冥中感应到结局,被劫的百姓终于放声哭嚎起来,海寇立刻从中察觉江南水军的打算,弯刀一翻就要杀人逃命。
千钧一发之际,谢执堪堪脚尖落地,来不及思考便反手摘弓,连射两箭。
海岸上嘭嘭炸开三簇血花,其余两名贼寇始料未及地呆愣片刻,竟叫手中两名没哭没闹的百姓狠狠一撞,趁机逃开。
紧接着又是两箭破空而至,射穿这两名贼寇的咽喉。
海岸霎那寂静,随即双方都回过神来,海寇散兵游勇自然难敌谢执提前备下的包围圈,不多时便被吱哇乱叫着一网打尽。
泊岸的船在燃烧,火舌“哔啵”吞吐船帆,细长的桅杆逐渐不堪重负,发出令人耳酸的摩擦声,随后“咚”地砸在甲板上。
大船剧震,水花与火星一同溅到脚边。谢执揉去眉心褶皱,摆出温和表情走向那五名百姓,“令诸位遇险,是我们失职,以后必然不会……”
他的目光诚恳地扫过每个人,陡然顿住,难以置信地认出最后那两名“百姓”:
惠明,还有……齐洺格?
他心中万分惊诧,嘴上话音断掉刹那,随即不动声色地续道:“……不会让诸位再身陷如此险境。”
水军将领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陌生面孔,俊秀,但清癯得有杀气,说出这种代表江南水军的话却毫不怯场,更别提……
他侧目扫视沙砾上断喉穿脑的尸体,甚至其中一箭径直贯穿两颗脑袋!
他起了层白毛汗,哗哗潮声直往后背爬,眼睁睁看着谢执莫测地盯了那些百姓一眼,然后朝他走来。
笑得漂亮又不客气,指尖夹着一封从军之人必不敢忘的君令,“事急从权,还未来得及事先传令——我是皇上派来巡查两江军防的。”
这时贺方若及其手下终于战战兢兢地姗姗来迟,着急催促道:“这位是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当朝卫将军,谢庭榆谢将军!”
一众甲兵沿着海岸齐刷刷跪倒一片。
即便谢执稍觉无奈,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头衔和靖戎令双管齐下,的确令他登时在军中立威,整顿军防的各项事务推进得分外顺利。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那夜连射四箭的威慑,又有多少是因他回身上马指挥合围的身姿,谢将军就全然不得而知了。
扬州守军的底子其实不差,但缺真材实料的将领,多为有点家世的少爷来攒军功。长官松散无用,手下自然上行下效,乐得懈怠。
谢执在军中忙得连轴转,整肃军纪、重新编队操练,同时拉贺方若、沈容川一同商讨新的擢升体系,每日匆匆沾两个时辰枕头便又去军营点卯,竟然一直没得空去找惠明和齐洺格兴师问罪。
而永平远隔千里之外,音信茫茫,只送来两封不相干的公文。
谢执不动声色地接过,上手一捻探出厚度,磨了磨牙:男人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信!说好的写信来呢?整整一个月,竟连司衡府都没送来半个字!
再转念,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担心朝中再生变故,担心书信被截、宁轩樾麻烦缠身……
“真是无药散闲愁呐。”他模仿戏班唱腔叹了一声。
这日他难得在暮色收尽前离开军营,无端觉得心乱,慢吞吞地沿街信步。谁知腿有自己的主意,一不留神,竟将他带回上次和宁轩樾来过的酒楼。
谢执哑然,半晌低头胡乱一笑,上楼找到原先那个临窗的位置。
他累得没什么胃口,随口问:“有糖藕吗?”
小二挠头,“啊,还没到时令呢。”
谢执一哂,随意点了几样小菜,慢慢一筷子一筷子逼自己咽下,又克制地喝了壶酒。
这回喝得少且慢,只微微脸热,恰好够他的烦闷一股脑翻涌不休。
谢执瞥了眼空荡荡的对面,彻底停著不想吃了。
鼎沸人声如滚水般漫开,将这一方落寞也遮掩得毫无形迹。
谢执斜倚窗框,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心中无意识地盘算:“扬州也算因祸得福,陈家囤积的兵器与粮马都算充裕,但别的地方……这一年来少有雨水,如今入夏,万一大旱,势必田地无收、百姓缺粮,倘若开仓救济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紧接着就要入秋,倘若浑勒起兵……”
他不禁抓起酒壶,谁知倒了个空。
谢执压着烦闷又叫一壶,连喝几杯,心下暗叹,“若能太平三五年,司衡府将新政润物细无声地推行下去,甚至重现中兴之治,也未必不能指日可待。只是虎狼环伺,蛀虫盘踞,区区‘太平’二字,谈何容易,何况宁轩樾他——他……”
“……端王当真反了?!”
喧哗中附近酒桌的交谈蓦然入耳。谢执握杯的手指陡然一紧,身子不易察觉地绷直。
另一桌的中年人闻言扭头插嘴,“慎言啊小兄弟,我可听说恰恰相反。”
他挪近坐凳,压低音量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家的闺女,在陈家做丫鬟,有幸跟进宫,她家人耀武扬威得什么似的,谁知前阵子家里一团乱,听说……”
饶是谢执的听力,也得聚精会神才能从一片嘈杂中辨识清楚。
“听说太后和武威公里应外合,要夺自己儿子的权,端王是被拉去做幌子的!结果事败,连宫里人都遭了殃,我那表亲家生怕受牵连,连女儿尸首的下落都没敢打听,连夜搬了家呢。”
扬州天高皇帝远,土皇帝陈家又失势,百姓们议论起宫闱秘辛,嘴上也不太把门。
先前那年轻的声音不服道:“谁知道端王究竟有没有篡位的心?”
中年人笑道:“也真是奇了怪了,听说端王抵死不从,还给皇上挡了两回箭。”
“啊??”
谢执一凛,这事可连他也被瞒住了。
那中年人神乎其神道:“端王这福运也是奇了,一回邪风入户,箭歪到腿上,另一回则是咱们谢将军正正好好自潼关回京,英雄救美。”
听到后半句,谢执表情顿时凝固,抬手扶额继续正大光明偷听。
“事后皇上非但不疑,还重重赏了端王,结果他自己递了折子请辞,皇上没法子,只好让端王亲自选入司衡府的,叫什么……方必文,暂代其职,谁知焦头烂额一团乱,这司衡府真就非得端王不行了!
“可他三请四催不动,最后还是皇上叫进宫去训了一顿,端王才终于回司衡府。”
谢执边听边暗暗闷笑,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一路南下,这谣言可是越传越邪乎了。
果然听那年轻人嗤笑:“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中年人哪受得了这种挑衅,立刻吹胡子瞪眼:“一半是我打听到的,一半是个四方云游的和尚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了,这有什么可骗的!”
和尚?
谢执酒杯“嗒”一声脱手,隐隐生出预感。
他略作思忖,假装前去添酒时不经意路过,搭话道:“敢问那和尚可是孤身一人?”
中年人扭头瞅他,“他身边还有个小白脸,长相挺秀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执心下一沉,打个哈哈,“……没怎么,我前阵子也碰到这二位。”
中年人立刻来劲,“瞧瞧,我没骗人吧!”
谢执含混地笑笑。他这会儿是真觉得需要一壶酒,边靠在角落闷头喝酒,边心烦意乱地思索:说这话的真是惠明吗?他为何夸大其词?
是随口胡诌,还是……受人授意?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4章 流民
谢执皱着眉拾级而下酒楼, 堪堪出门,肩头蓦地拍上一只手。
他下意识劈手箍住来人腕骨一拧,连掌带臂反剪至背后, 正要使力下压——
“沈大人?”
“……是我,沈容川。”
熟悉的声音入耳,谢执忙松手连声道歉。沈容川痛得直抽冷气,又不敢多言,边揉肩边扫了眼纷纷注目的路人,将谢执拽到一旁。
见他面色凝重,谢执心头一凛, “出什么事了?”
沈容川低声快速道:“附近州县流民作乱, 快压不住了, 贺大人和骆兄正在商议, 我来寻将军回去。”
“流民?”谢执被这一个词撞出数条隐忧, 但前因后果尚不分明, 他暂且按下不表,“哪里来的流民?”
沈容川叙述快而不乱,“数日前海寇劫掠村镇, 有百姓逃窜至附近州县,官署要开仓救济却无余粮,竟临时向百姓征收。而当地农户因连月大旱没有收成, 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官吏逼迫缴纳田赋,顿时闹了起来。”
“司衡府划地才没几个月,交什么田税?”谢执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沈容川显然有备而来, 答得有条不紊。
“官吏称是奉司衡府之令,百姓和原本坐拥田庄的世家总有一个有粮。而世家声称佃户还没交租就自立门户, 他们自己都捉襟见肘,以示配合,便派私兵协助,威逼之前的佃户交粮。百姓走投无路,索性抄起家伙作乱。”
“真是胡作非为!”谢执心头火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说话间二人已接近刺史州廨,通明的烛光漫过院墙,令盛夏晚间又添一抹燥热。谢执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将思绪快速重整一遍,这才开口道:
“这事来得蹊跷,先派兵镇压局势,以免各地趁乱蜂起——切记不可对百姓用强,别再激化矛盾,将世家及其私兵控制起来,必要时不必忌惮杀人见血,别让他们搅混水。”
沈容川一时间没有吭声。
谢执轻按他手背,“请沈大人下靖戎令,多杀错杀算我头上。”
背光处,沈容川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应声折向官署后马厩。
谢执目送他上马离去,转身迈进门槛。
刚走过前庭,忽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张望两眼,然后倏地拐过墙角。
什么人在官府偷鸡摸狗?
谢执放轻脚步掠身跟上,对方却像毫无经验的新手,躲藏得十分拙劣,绕到侧门外,口中嘚嘚地招呼着什么。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他小臂,那人活似浑身寒毛都竖直了,拿出拈绣花针的姿态解下它腿上信筒,刚从袖中取出纸卷,手肘陡然剧烈酸麻。
“嗷——痛痛痛!谁?!”他眼冒金星背冒冷汗,小臂又被受惊的信鸽狠狠一抓,酸爽得无以复加,全靠一腔以命相搏的忠心,鼓起勇气去夺信件。
“你在这做什么呢,”谢执冷声叫破对方姓名,“骆含英。”
“谢将军?”骆含英在原地僵成一座石雕人像。
一炷香后,他低头含胸,双手平放膝头,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坐正,余光小心瞥向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鸽。
谢执抱臂站在他面前,面色阴沉地攥着信纸。骆含英心中喊冤叫屈,嘴上忍辱负重,没供出端王殿下,弱气道:“谢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执将信丢在他身旁,“那是怎样?这就是骆大人说的,司衡府一个月来没有联系过你?”
薄薄两页纸唰地落下,骆含英吞咽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改口道:“没……有,我是代表司衡府来江南的,田政推行不顺,自然要写信禀报不是?端王殿下特意嘱咐,将军军务繁忙,让我们别有事没事叨扰您……”
他本想借此缓和气氛,顺便为自家端王向谢将军讨个人情,岂料对方脸色更臭,赶紧期期艾艾地闭上嘴。
谢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他倒是好心。先前的回信呢?”
骆含英麻溜地从床底掏出来,双手呈上,斟酌着交代:“其实真只有寻常的公务汇报,咱们司衡府到哪里都是这个流程,遇到阻碍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殿下也只回了一次信,简洁得很,只说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
谢执抬眼瞥他一眼,骆含英不明所以,再次噤声。
信纸上洋洋洒洒寥寥数句,内容的确如骆含英所言。
宁轩樾的字画都颇有水准,有阵子还被人争相收藏过。谢执粗略一扫“回信”,递还给骆含英。
“字仿得不错,十成里也算学了七八成。”
可惜矫揉造作,没有那混帐死生不挂心的洒脱。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肚子里,骆含英已吓呆了。
“什什……什么?信是假的?不是,谢将军,您不会是疑心我——”
谢执:“没,看你也没这个胆子。”
骆含英“哦”一声,委委屈屈缩回头,过了会儿又小心开口道:“那对方——不知道是谁——千辛万苦截留信件,图什么呢?这回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奇道:“你是怎么进司衡府的?”
骆含英备受打击,帛纸似的面皮皱成了苦瓜。
谢执寒碜人一句,切入正题,“天旱无雨,本就人心浮动,再者,虽说陈翦凌迟后皇上全力支持司衡府,但只是靠威慑压着司衡府和世家之间的那根弦。端王怎会再激化矛盾?”
骆含英恍然,随即半是不解半是找补道:“可我并未命地方官吏下狠手推进田政,谁知道他们如此欺上瞒下。”
谢执摇头,“这次流民逃窜、官吏威逼、世家顺势卖惨恰好凑到一处,太巧了,想必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挑唆。”
更何况以宁轩樾的性子,明知他就在扬州,怎会为了司衡府就让他冒险置身险境?
这句话无比顺畅地淌到嘴边,谢执哑火瞬息,转而道:“沈大人已经持令去调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一会儿就去和他碰头。你叫上贺大人,去查地方官和世家的牵连——对了,惠……前些天带回来的那个和尚和年轻人在哪?”
惠明和齐洺格混在被劫掠的数名百姓中,被谢执以“了解流寇作乱详情”为由,带回官署“安抚”,这几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客房,一个打坐修禅,一个译经修文,居然淡定得很。
直到谢执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
“二位大师,说说吧,恰、好、云游至此,意欲何为啊?”
惠明定力惊人,倒是齐洺格有些过意不去,上来挽他的手,“庭榆,你别生气,我们……”
谢执闪身避开她,径自架腿斜坐椅上,单手懒洋洋搭在椅后。
齐洺格一看这架势就知他真动了怒,拿不定主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惠明。
惠明兀自不动如山。
三人在寂静中对峙少顷,谢执冷哼一声放下腿,“嗒”地打破死寂。
“周边流民作乱,没空陪你们干耗——你们在百姓中散播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几分真几分假姑且不论,这事是谁的主意?”
惠明笑而不语。
齐洺格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谢执不理会她,不耐烦地起身走近,“宁璟珵究竟想做什么?!”
惠明终于抬起头,惜字如金道:“殿下他自始至终想要的,谢将军想必比贫僧更心知肚明。”
这光头和尚难得如此正经,一双眼睛反射幽幽烛光,意味深长地投向谢执,一时竟分不清是堪破凡尘的清净,还是入世太深的执著。
一室之中,但闻烛火“噼啪”炸开的细响。
谢执心头一震,竟陡然失语,仓促地抓起银剪修建烛芯。
喀哒,喀哒。蔓生的思绪亦被规律的响声修理干净,他放下剪刀再次转回身,神色已平静如常。
“既然如此,住持也卖我一点面子?”
惠明颔首,“谢将军但说无妨。”
谢执好整以暇地挑起一抹笑。
半日后,流民堆中混入三个面抹黄泥、衣衫褴褛的身影。
当中一位光溜脑袋上赫然十二个戒疤,颈带佛珠,手持破碗,拄着根藤条拐杖,满脸四大皆空的安详。
流民乱作一团,喧声中没人听见高僧嘶嘶地冲身边人道:“这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扮相?谢将军可是话本子看多了?!”
谢执满脸胡乱抹上的尘土,嘴唇几乎不动,“咱们可不就是来招摇撞骗的?我看住持装起来像得很。”
惠明噎住:这小兔崽子怕不是拐着弯骂他不像个正经和尚?!
正无语凝噎,齐洺格依次一捅二人,“别吵了!听那边那人说什么呢。”
“……司衡府打着还田于民的旗号,到头来还不是变着法儿要咱们百姓的命?日子过得还不如做佃户的时候!我看是端王为了独揽大权,穷折腾咱们!”
流民本就怒气横生,此话一出,顿时响起不少附和之声。
三人对视一眼,顺着人流接近说话人。惠明拈动佛珠,在沸腾人声中扬声道:“这位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您手头宽裕得很,何必与我们为伍,满口喊穷?”
说话人一愣,旋即暴怒,“哪儿来的秃驴,别血口喷人!”
惠明不徐不疾,“不久前贫僧往此地徐大人府中讲经,正巧见你收下几十两银子出门,怎么才几日,就被官府逼得‘要命’了?”
此地豪绅徐木之女进康王府中,由陪嫁丫鬟转为侧室,徐木自己被封了个小小亭侯,狐假虎威成当地一霸,被骆含英查出与之有牵连的人中,眼前这个说话人赫然在列。
他胀红面皮,急中生智喝道:“既然你能入徐大人府中,想必和那些大人物们是一伙的!我倒要问问你,混入我们百姓中是想做什么?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三人拿下祭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咱们殿下终于再次上线!
抱歉昨天卡文了,对着大纲愣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太对,滑跪ww
第75章 重聚
“祭旗”二字一出, 鼎沸的人声陡然平息半截,百姓止住声讨官府的呼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谢执打眼望去, 心下了然。
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太平地过日子,丰年添二两米饭,荒年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不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造反这一条不归路。
眼下还只是嘴上叫嚷得凶,可一旦见血,万一这和尚和随从真和官府有什么牵连, 那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烈日当头, 百姓无措地握着锄头和柴刀, 汗从额角滴滴答答滑下, 落入这片供养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土地, 形成一痕浅浅的水渍, 倏忽蒸发不见。
谢执将众人的踌躇尽收眼底,正准备按兵不动,忽然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中传出应和声:
“没错!给那帮狗官一点颜色瞧瞧!”
“咱们就是一退再退才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此三五声后, 渐次有新的声音加入,原本踌躇不定的百姓被领头人煽动,举起手中柴刀向三人逼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洺格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 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
昨日他们和官府及徐家私兵打成一团,死伤者不在少数,又是热又是汗,眼看着伤口脓肿,蝇虫盘旋,官署和徐府却都闭门锁户,更是哭嚎声遍地。
谢执两耳灌满骂声和哀声,隐约嗅到血肉腐败的臭味,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暑气、伤口、蝇虫、尸体,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头……
他本以为此番是徐木听闻皇上要整顿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听方才那些煽动人的话语,话里话外倒像是冲司衡府来的。
谢执心下一沉:这下复杂了。
想将司衡府与世家的矛盾转嫁给百姓,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亭侯,虽说澜江两岸乃鱼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过一县之地,真要凭为这仨瓜俩枣,冒险激起民怨,给司衡府挑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当地百姓和流民们拄着农具,被身旁的惨象搅得心浮气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这种境地,难免不由自主地寻求超脱现世的寄托,渐渐聚集到惠明这个“高僧”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抚慰人心。
惠明间或不动声色地掺杂进京畿经司衡府推行新政后的盛景,听得众人心向往之。
谢执瞅着这个入世颇深的和尚,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并肩至人声嘈杂处,谢执脸色凝重,“惠明,你实话告诉我,你云游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岁起,贫僧就游历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过端王殿下替我化缘。”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谢执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紧锁眉头,喃喃道,“所以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宁轩樾心思太深,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他步步为营,突然间没有他的影子,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谢执慢慢道:“我打了许多年仗,直到这两年才发现,朝中事比战场头疼多了,处处勾心斗角,缠得跟蛛网似的……临行前我同贺大人、骆大人商量,原本准备安抚住百姓,便可对徐木和当地官吏动手,但眼下看来,徐木可能只是个引子。”
惠明一时间没有吭声,待他边想边说。
“司衡府推行新政,各地大小世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挑拨百姓作乱,看样子也是蓄意针对璟珵。原本陈衮、陈翦在江南一家独大,陈党倒台后,贺方若治理得也算有条不紊,所以这回司衡府只派了骆含英随行。
“而朝中不是都传我同端王素有龃龉?但凡我或贺大人任何一个怕流民作乱有损自己的政绩,强行举兵平定乱民,都会加剧百姓和司衡府的矛盾,骆含英人微言轻,这种情况下拦不住我们。一旦事态扩大,世家便可借机参璟珵一本,说什么司衡府是他沽名钓誉之举,意在结党营私云云。”
这些说辞不是谢执胡诌。早前几个月,参宁轩樾的折子雪片似地落到御前,直到陈翦凌迟后才锐减。
谢执越说语速越快,“退一万步讲,就算矛盾激化不成,璟珵总得代表司衡府出面,安抚流民吧?此前各地良田多为地方世家所占,国库本就缺粮,眼下四境大旱的苗头已现,各地粮价一路抬高,若要拿金银去买,他们正好囤货居奇,进一步哄抬粮价,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住持,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惠明目光宁静,不说话时竟有些许济世渡人的安详。他笑道:“谢将军何时如此举棋不定了?”
谢执配合地弯了下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
世家以己之心度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想不到有人会不以私立为先。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扬州府兵的军力,要镇压这帮百姓又有何难——可苍萌何辜?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谢执不可能不把司衡府的新政、及其背后的端王放在心上。
谢执环顾四周流民,忽然转移话题道:“动身前我同贺大人商量好,先从扬州调一批食水来安抚流民,不知为何迟迟不至,劳烦住持找个借口,带洺格姐姐一道探个究竟。”
惠明这个不正经的和尚讲经讲久了,眼神中还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平静。他轻拍两下谢执后背,便折返回流民堆中,老神在在地开口,“贫僧进徐府讲过经,也许徐大人会卖两分薄面,且让贫僧去探探,能否化到些许食水和伤药。”
此时天已近晚,暑气却无半分消退的意思,齐洺格虽懂一点医术,但缺水缺药,也无计可施,赶紧跟上惠明动身。
方才对惠明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让贺方若救济流民是真,但让惠明带走齐洺格,却是谢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木只是稻草最末端的蚂蚱,那他背后的人还会有什么动作?
谢执边思索边留意周遭动静,忽然瞥见先前的附和者之一左顾右盼地走到人群边缘,脚步未停,继续往树丛中去。
他思绪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半轮红日已沉入天际以下,云霞火烧般漫天铺陈。
谢执眼角忽地闪过一道强烈反光,他下意识地眯眼,恰在此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这次不是做戏,而是扎扎实实地摔倒在地。剧痛瞬间从脚踝蹿升至后脑,冷汗唰地淹没被暑气逼出的热汗,在谢执眼睫凝成一片。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眨掉睫上水珠,刚试探地动了动脚腕,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油腻腻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先是指使那和尚进徐府,现在鬼鬼祟祟跟出来——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司衡府派来的奸细?”
丁贵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竟刚回来就撞见这个年轻人。
白天对方拉开衣襟,他满眼都是尘灰下露出的玲珑锁骨,看得眼都红了。谁知正好捉到对方形迹可疑,赶紧丢出锃亮的匕首,趁霞光晃眼将人放倒。
要是能先凌辱一番再捆回徐府讨赏,岂不美哉?
谢执心里暗骂自己莽撞,咬牙拖着腿闪避。丁贵被色心夺了魂,全然没留意对方不同寻常的身法,三番五次摸不到美人,怒道:“再躲我就把你捆回流民堆里,说你是司衡府派来捣鬼的,看你不被那帮泥腿子活吃了!”
谢执略一皱眉,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丁贵一听他话风松动,大喜道:“你不如乖乖听话跟了我,回去如实向徐大人透露司衡府的阴谋。等拿到赏银,我丁贵必然不会亏待你!”
谢执不动声色,放软声音,“哦?可是徐大人不也没钱没粮,不然派兵逼百姓做什么?”
丁贵急切道:“都是唬那帮只知道种地的蠢货的!徐大人仓廪充实着呢!”
谢执抬起眼,轻飘飘道:“空口无凭,诈我?”
脚踝痛意不仅没消,反而愈演愈烈。谢执忍着没露声色,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晕开一泓水雾,看得丁贵骨头都要酥了。
“我带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看完就跟我回徐大人府上老老实实交代。”他搓手嘿嘿笑起来,“怎么还坐在地上?这是等着我抱你去?哎哟小媳妇真乖——”
谢执冷静地看着他俯身靠近,心中盘算如何出手才最快最狠又能留人一命。
“媳妇”二字刚出,他猛地蹬地借力一拳挥出,丁贵惨呼着喷出满口血沫,谢执动作未停,紧接着又是一拳。
这回却落了空。
有人先他拳风半步,一脚将丁贵踢飞至半丈开外。
谢执方才伤腿使力,痛得眼前泛黑,此刻收力不及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撑地。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那人咬牙切齿,“……你要做谁的媳妇儿?!”
熟悉的檀香入鼻,谢执惊跳的心瞬间落到实处。他卸下腰背紧绷的力,匀了口气缓过痛劲,这才眨掉眼中疼出的生理性泪水,去看来人。
“璟珵?你怎么来了?”
接着慢半拍地哭笑不得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两个字?”
他背着光,只看见漫天红云下眼前人的轮廓,连发丝都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神情。
宁轩樾只觉天际的烈火一路滚到心底,烧得他心脏紧缩成团,被浓稠到沸腾的焦灼来回炙烤,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心急如焚的滋味。
谢执看不分明,却能感到搂紧自己的手正在隐隐颤抖。
他摸索着捏了捏宁轩樾指尖,“别担心,好好的呢,先操心操心徐木——我疑心他是受人指使,要针对司衡府。”
宁轩樾简直不知道这混蛋哪来的底气说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明明片刻前刚折着腿摔进自己怀里,是当他眼瞎还是脑瘸?!
他心头火烧得旺,嘴上反而冰冻三尺,“我知道,你先跟我走。”
“那流民……”
“惠明带人去安抚了。”
“还有这个……”谢执略作回想,“丁贵,把他捆回去。”
宁轩樾阴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题大做。
他松开谢执,解下革带把昏迷的丁贵拴在树上,言简意赅道:“回去叫人来捆走。”
谢执隐隐察觉气氛僵持,试探地唤了一声,“璟珵?”
宁轩樾在盛夏说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闭嘴。”
他似乎是孤身赶来,大步上前将谢执打横抱起,踏过渐收的暮色稳稳向林外走去。
在房中被抱起来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四周无人,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谢执全身一僵,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宁轩樾在生气。
怒火中烧的那种。
谢执硬是咽回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忍辱负重地攀住宁轩樾肩头,小心翼翼卸下一点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错觉,宁轩樾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蒙昧天色将他咬紧的下颌线又柔和几分。谢执宽心得太早,顺口开始交接正事。
“信鸽被截了,骆大人没有收到你的信,对方伪造信件让他强硬行事,想必和徐木是一伙的。徐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回去审一审他背后的人是谁。”
宁轩樾没有作声。
夜色如墨笔写意般层叠降临,谢执费力扬起头才勉强看清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借力,微微陷入他的肩头。
宁轩樾倏地停下脚步。
“非得伤到晕过去了你才能不操心那么一时片刻么?”
谢执:“……?”
宁轩樾气极反笑,抱着他没动,语调平板语速飞快。
“徐木背后的确有人,收到骆含英第二封回信时我意识到信被截了,来不及沟通,于是当时就动身南下,不知预支多少运气才能今天瞎猫碰见死耗子地在你还没被别人掳走当瘸腿媳妇前正正好好赶到——”
谢执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放下,动作粗暴,临落地时却归于温柔。
他扶着谢执半边肩膀没松,一言不发。
谢执抬起头,这才发现绕过转角便是当地官署。
——他宁可疼死也不好意思当众被打横抱着,宁轩樾自然知道。
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
意识到谢执站稳,宁轩樾立刻就要松手。没想到谢执反手挤进他指缝,仰起脸,凤眼眼底倒映出官署窗纸内烁烁的烛光。
“璟珵,”谢执软化语气,略带讨好地试探,“有点疼。”
宁轩樾绷着脸不动,看他如何作妖。
谢执勾起小指指尖蹭蹭他的手,福至心灵般续道:“我特别想你……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宁轩樾仓促地别过脸,声音却已经冻不回去了。
“少花言巧语。”
谢执笃定,“真的。”
他确信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宁轩樾嘴角是按捺不住地挑了一下。
第76章 别扭
这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宛如晚风拂叶, 倏忽消隐无踪。
宁轩樾没看他,也没收回手,淡声道:“进去吧。”
谢执无法, 只得一瘸一拐地入内,扶着宁轩樾的那只手并没怎么使力,就这么虚虚搭着。
没走两步宁轩樾便发觉他的举动,指尖一蜷,视线控制不住地撇向他。
不等视线与谢执余光相触,官署内快步走出两个人,惊喜道:“正要去找你们呢!端王殿下怎么不吭声地孤身跑去——天, 谢将军这是怎么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
骆含英和沈容川前后脚出门, 骆含英定睛一看, 忙三步并作两步:怎么可以让自家殿下搀人!
他一步跨上前扶过谢执, 唉声叹气, “大夫都跟惠明住持和那位小师傅去抚恤百姓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劳烦谢将军再忍一会儿。”
“崴脚而已,不碍事。”谢执拗不过他, 不得不放开宁轩樾,抬手刹那低声道,“多谢殿下。”
宁轩樾轻飘飘地点了下头, 拂袖率先入内。
这处官署规格不大,布置却颇为讲究。议事堂挂鎏金牌匾,设黄花梨木椅,椅面铺有绣工精细的软垫。谢执呵了一声:“小小地方官有这么大排场, 也不知收了多少私相授受的银两。”
沈容川接话道:“此地官员和徐木狼狈为奸——不仅这一处,这一带的官员豪绅指不定都是一丘之貉。我受将军提点调兵, 前来的路上直觉沿途乡里不太安分,疑心他们要等徐木这边闹起来见风使舵,便自作主张,另派人手去约束,没来得及与将军通气。”
听闻周边沆瀣一气,谢执原本脸色已变,直到听说已有应变,这才舒展眉头,冲沈容川一笑。
“多亏沈大人,我都没想到这一茬。”
沈容川罕见地卡了一下。
南下以来谢执对他们并不算热络,陡然展颜,身上那股礼貌的距离感顿消。不同于端王不显山不露水的春风化雨,他的笑让人觉得如塞北冰川化冻,清冽中透出一丝甜,饶是沈容川心思深沉,在此时此刻也很难不相信这个笑容的真心实意。
他满肚子成套的官腔一句也没滚出口,居然只潦草地回给谢执一个微笑。
议事堂内奇异地静默刹那。
坐在一旁半天没动静的宁轩樾冷不丁出声,“回头写折子时找个由头,好在沈大人体察细致,及时与谢将军和贺大人商议,这才派人。沈大人放宽心,不必忧心那些有的没的。”
靖戎令是块烫手山芋,沈容川只是个奉命持令的人肉锁扣。谢执可请命调兵,他有令却无权擅自下令,若端王肯帮忙遮掩,自然再好不过。
沈容川终于找回状态,恭维话张口就来,“多谢殿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
说了半句,见宁轩樾不置可否,他立刻机灵地闭上嘴。
“……果然还在生气。”谢执瞅瞅宁轩樾,又抱歉地瞥向沈容川,暗想,“沈大人实属池鱼之殃,罪过罪过。”
满堂只有骆含英沉浸在麻烦解决、天降端王的欣喜之中。
“海寇侵扰,流民逃窜到周边,又被狼狈为奸的徐木和地方官存心利用,挑起百姓对司衡府的怨怼,准备以此为引把江南放成一串爆竹,还好沈大人及时派兵,贺大人调粮赈灾,谢将军布置完这两项事务,又身入乱民中安抚百姓,才让这么大一个麻烦化解于无形。”
听他满腔感慨地挨个分功劳,毫无溜须拍马的谄媚,谢执默了默,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只在心道:麻烦还在后头呢。
既然徐木不过是引线上一根线头,那他背后的人是谁,又意欲何为?
念及此谢执猛然想起:“险些忘了,林子里捆了个徐木的人,兴许知道他的粮仓和钱库在哪。派人去把他拎回来,顺便诈一诈徐木——骗点钱粮回去充实仓廪,也不算白来一趟。”
骆、沈二人:“……”
骆含英小心道:“谢将军,说得这么直接真的可以吗?”
谢执:“那——给徐大人一个机会对朝廷表表忠心?”
骆含英:“……还是说他犯上作乱,依律收没钱粮吧。”
谢执赞道:“骆大人真不愧是司衡府股肱,既如此,禀奏此事的折子不如就劳烦骆大人。”
沈容川忍着笑干咳。没想到骆含英一本正经地点头,“股肱是万万当不起,写折子那是我分内之事就我没帮上什么忙,理当多出点力。”
他如此说,谢执反倒生出欺负老实人的愧疚。
怎么在璟珵手下办事,为人倒和他截然相反?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随心思转头看去。
宁轩樾支颐靠在椅上,视线淡漠地落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泾渭分明。
对面的沈容川将此尽收眼底,心里倏地一动,说不清是什么念头作祟,“我和骆大人、贺大人在官署会合,正准备出门去寻,正巧碰上端王车驾。殿下听说将军置身乱民中,脸色登时就变了。”
骆含英不明所以地拍大腿,“可不!正要去找,又见惠明和那位小兄弟独自回来,唯独不见将军你,可把我们殿下吓死了。”
朝中皆传,多年前端王和谢将军是有过交情的,只是不知何故,自大谢将军回朝后二人却生分了。
骆含英钦佩端王,这一个多月来又觉得谢将军是个人物,有心缓和二人关系,忙借机为自家端王拉好感。
谁知当事人一个薄唇紧抿,一个怔然错开目光,骆含英不死心,又转向谢执,“话又说回来,多亏谢将军想到有人搞鬼,而非单纯的流民作乱,还不顾自己安危身陷险境……”
谢执后背一僵,隐晦地转动眼珠,果然见宁轩樾脸色更黑。
沈容川蹙起眉。
他之前对这二人只有耳闻没有深交,打听到的无非那些“前有旧交后生嫌隙”的风言风语。他天生心思深,无端觉得古怪,冲骆含英使了八百个眼色对方都没察觉,不得已出言截住他的车轱辘话。
“实在令人感佩。时辰不早了,不如——?”
骆含英“啊呀”一拍脑门:“对对对。这里地方小驿站小也没客栈,要不我和沈……”
半晌没吭声的宁轩樾突然通情达理道:“没事,我同谢将军挤挤。”
“……”
骆含英两眼幽怨又不敢言:就算您没事,谢将军万一有事呢?
可谢执满脸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又不像拒绝的意思。
宁轩樾干脆利落起身伸出手,“走吧。”
骆含英忍辱负重,“殿下您知道往哪走吗。”
宁轩樾将小臂塞进谢执手中,“带路。”
骆含英:“得嘞。”
然而走到半路宁轩樾便被贺方若派来的人叫走,待处理完琐事回屋,谢执已沐浴完倚在床头,长发披散,周身萦绕着冷冽的凉意。
宁轩樾眉头一皱。
他回房前沐浴,分明是有人烧水的,面前这家伙就是瞎折腾自己——他简直不明白了,谢执是存心气他来的么?!
他忍怒大步进屋,自顾自半掩上窗,取出荷包往炉中添了撮熏香,刚直起身,一时不察撞上谢执的视线。
宁轩樾瞳孔微缩,定在原地没动。
自打他进屋,谢执就放下手中在看的文帖,不屈不挠地追着他看。
终于目光相碰,他屈起脚踝淤肿的左腿,探身冲宁轩樾笑,“你来啦。”
宁轩樾收回目光,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谢执讨了个没趣,也不扫兴,伸长手勾住他衣袖,拽了拽,“聊聊?”
宁轩樾凝视衣袖上玉白扇骨似的手指,视线慢慢上移,顺着指尖、腕骨、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再到肩头、下颌、微张的嘴唇……
笃笃!
谢执一缩。
“谁?!”
宁轩樾冷声含怒,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声音发虚答:“……是我,骆含英。那个,其实,我是来……谢将军在吗?”
宁轩樾瞥了眼缩回床头颠三倒四抓起文帖的谢执,淡淡道:“不在。”
“不在”屋内的谢将军疑惑地注视他走近。
骆含英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啊”了一声,“我原是来找谢将军道歉的。”
宁轩樾抚上脚踝的刹那,谢执蓦地颤了一下,咬住下唇没动。可宁轩樾仍不看他,兀自捉着他没伤的脚踝把玩,语气毫无波澜。
“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达。”
“……哦。”骆含英直愣愣瞪着门板,搓了搓脸,又振奋起来,“也是!殿下您会说话,帮我听听这么说妥不妥当——往来书信被截,谢将军一眼就看出信是假的,我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真是惭愧。”
门外说得起劲,宁轩樾也不知听也没听,手一路沿着踝骨往上,若即若离地描摹出掌中小腿匀亭的线条。
谢执脚背猛地弓起,不小心牵动伤处,又是抽痛又是难言地喘了口气。
他不敢发出动静,气音急切,“璟珵!”
宁轩樾轻声道:“谢将军,好好听听,人家是怎么诚、心、诚、意,道歉。”
谢执:“我哪里不诚心了——!”
门外话音中断,骆含英茫然问:“殿下您说什么?”
“说得不错,继续说。”
宁轩樾略微抬高音量,同时面无表情地往前坐了坐,捞起软枕垫在谢执左脚下。
谢执屈膝的右腿一时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已被锢住。
门外的骆含英一无所觉,越说越刹不住车。
“……殿下,我在司衡府这么久,净给您添乱,被支到江南,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对不住您……”
“谢将军,人家跟你道歉呢。”
和手上动作截然相反,宁轩樾轻声细语,好似全然看不见谢执竭力聚焦的迷蒙双眼。
第77章 捉弄
谢执弓起身推拒, 不料宁轩樾指尖微妙地一揉,他的腰登时软了,手随之落回嘴边, 捂住行将漏出的声音。
一门之隔,骆含英悲从中来。
“您说谢将军明明比我年轻五六岁,为何他就能如此杀伐果断,我、我是不是还不如辞官得了!……”
而他杀伐果断的谢将军正紧紧攥着驿站粗糙的被褥,腰背反弓成凌厉的弧线,齿间死死衔住一缕散落的长发,竭力压抑呼吸。
宁轩樾眼神越来越深, 但仍有余力匀出心思分给门外的属下, “这点小事都要辞官, 你当初为何要进司衡府?”
骆含英哭:“不是殿下您选的人吗?”
宁轩樾冷道:“那就是我看走眼。这可比你的疏忽严重多了, 要不我和你一道挂印辞官?
骆含英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轩樾不理会他, “肉体凡胎谁不会出错, 比如谢将军,有时也难免犯点错……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抽出手指。
“唔!”谢执措手不及, 急喘出声。
“臣明白了。谢殿下知遇和提点。”骆含英恰好擤擤鼻子,什么也没听见,瓮声瓮气问, “殿下声音好哑,莫非着凉了,我找人煮姜汤来?”
盛夏夜间本就暖和,晚风被窗扉阻隔, 屋内涌动的热意更是无从排遣,谢执身上浮起的红一阵深似一阵, 哪来着凉的余地?
宁轩樾慢声冲门外道:“不必,你听岔了。”
他并起水痕未干的手指,自谢执大腿内侧慢条斯理划到心口,手指每滑过一寸,谢执就小幅度地颤抖一下,直到眼角缓缓沁出一滴难耐的清泪,咬着牙松开紧攥的被褥,用力将他的手向下推。
宁轩樾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竟把手彻底收回去了。
门内二人无声对峙。骆含英一无所知,收拾起自责的心情,赶紧言归正传。
“殿下,那我这么跟谢将军说合适吗?会不会太啰嗦?要不要改改?”
“有何指教?”宁轩樾终于主动直视谢执的双眼,好整以暇,做口型道,“谢将军。”
谢执胡乱点点头,绷着腿往他身上蹭了一下。
宁轩樾无动于衷,扭头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半点没有被属下的焦心所影响。
“挺好的,你谢将军好说话的很,根本不会把这当回事。我司衡府不养闲人,能选你进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温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丝丝缕缕入耳,在夜深人静时、灯光幽微处愈发动人。骆含英感激地抽泣一声,回屋改谢罪草稿去了。
脚步声拖沓地远去。
谢执终于如释重负,有些急躁地去抓宁轩樾,“快点。”
不料宁轩樾无辜反问:“快点做什么?”
“你……”
谢执的意识渐渐回笼,总算回过味来。
这会儿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打机锋,直勾勾问:“你是不是还没消气?”
宁轩樾平静答:“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在官署外没有哄好吗?刚才捉弄他还不够么?谢执到底还是自认理亏,想了想,道:“……璟珵,我难受。”
宁轩樾抬起半边眉毛,“你别乱动,脚踝就不疼了。”
“不是,”谢执忍着羞耻,点了点方才被宁轩樾指尖划过、水渍拖曳的心口,“这里难受。”
宁轩樾盯着他默不作声。
“还有……”谢执主动捉起他的手,向下移,目光与他相缠。
“璟珵,你帮帮我。”
宁轩樾喉结上下一滚,手不动声色地顺从他的牵引,待他呼吸再度重而急,便再次恶劣地抽出来。
这种节骨眼上无暇思考什么羞耻不羞耻,谢执难以自制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却适得其反。
宁轩樾压抑的愤怒、焦灼、不安猛地蹿升,在心底烧出一把无名火。
“呵,哪里错了?”
谢执:“我——”
——说真心话,他只觉得让宁轩樾担心是错,自己做事不够妥帖是错。
是他处理得不够漂亮、隐瞒得不够天衣无缝,但若重来一次,让他放弃身入流民,也是不可能的。
用情至深,是羁绊也是牵缠,如纸鸢因引线找到支点,草木向土壤扎根而不再是飘萍,而一旦要为更高远的世道而奔走时,难免伤筋动骨,伤人伤己。
难以两全,难以得兼。
这些歉疚他不说,宁轩樾也一清二楚。
若非如此,这个人也不会是谢执。
宁轩樾没有逼他道歉乃至改变的企图,只是从北到南一路忐忑,打眼看到谢执倒在地上,恨不得把那个叫丁贵的人在脚底下碾成肉泥。
心里那股无名火左突右冲,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他不敬神佛,不惧君上,乃至一度罔顾自己的生前身后。但有些无可奈何,不是横行无忌便可以扭转,也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可以跨越,譬如离合,譬如生死。
他只是害怕。怕得要命。
“你错你的,我气我的,不冲突。”
宁轩樾强装冷淡,赶在谢执说下去前打断。
谢执微眯起眼。
他领军打仗多年,本就不惯低声下气哄人,更没有属下面前隔着门调情的癖好。
刚才先是没想到宁轩樾这么疯,一时失却先机,又自觉亏欠姑且放任,不知不觉濒临失控,什么昏话都说出口了。
谁知宁轩樾竟一再变本加厉耍弄自己,谢执心头的火星子噌一下燎了起来。
二人此刻一靠一坐,不知不觉间谢执双腿已彻底分跨宁轩樾两侧,崴伤的左腿撇在他身后,右腿屈起,被迫紧贴大腿根。
他克制着未褪的冲动,扬着下巴盯住宁轩樾,绷起右脚足尖,点在他腰间。
然后斜斜下移,至发烫处,往下轻轻一踩。
微凉的脚底心下陡发灼热,宁轩樾闷哼一声,目光幽深,一把箍住他脚踝。
掌中踝骨分明,柔韧的线条连绵至流畅的小腿肌肉,触感并不完全光滑,分布有细碎的疤痕。
谢执的皮肤很容易留印子,也容易留疤,因此宁轩樾甚至分不出哪些是被沙砾蹭破皮,哪些是被刀枪弓矛刺伤。
显然问对方也无济于事,他说不定都未曾留心。
谢执被他深深地注视着,血冲上头顶,脚尖挑衅地碾了碾,淡笑问:“你不想来吗?”
“不想。”
要不是答案分明被碾在脚下,他真要信了对方这副天衣无缝的画皮。
谢执气笑了。
他从来没干过这档子事,到此已经是极限,听对方既如此说,倏地缩回床头,点点头。
“行。你气你的,我想我的,不冲突。”
他右腿一扬,翻身并起双腿侧躺到床边,留给宁轩樾一个气恼中兼具固执的背影。
屋内无言,晚风在虚掩的窗外低回地吹,将窗纸碰撞得窸窣不休。
宁轩樾忍耐片刻,终于忍不住叹气打破僵持,“不疼么?别压着脚踝。”
谢执一动不动。
他无法,探身过去,轻手轻脚挪开他压在左踝上的右脚。谢执头也不回,反手一推,“殿下气还没消,烧得好一出坐怀不乱,不是不理我吗。”
无端地,宁轩樾心里那个疙瘩忽然就松了。
他有点想笑,怕谢执恼,含着没笑出声。如此一阵沉默,谢执还道他是默认,气得又往床的对侧挪去半截。
宁轩樾赶紧抓起被抛弃的软枕,追去垫在他脚下,随即行云流水地探身吻过他嘴角,趁势扣住肩头,将他调整为仰躺的角度。
谢执闭紧眼以示抗拒。宁轩樾投降地吻了吻他眼角小痣,叹道:“祖宗,脚才崴了多久,别闹。”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这种混乱的心情下若没忍住,搞不好届时控制不住,顾及不上谢执的脚踝,昏头时按揉玩弄也未可知。
刚才把人撩拨起来又置之不理,虽然是故意的,但真看到谢执红眼,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太厚道,贴在谢执耳畔软声哄。
“是我幼稚,不想看你以身犯险,又气自己眼下无用,只能眼睁睁看你为这片破烂江山披肝沥胆。但我气死了也不该对你乱撒气,这事我错了,好不好?”
谢执有些吃不消他这么说,半边耳朵泛麻。
“……没说你错。”
但这番话细听之下奇怪,他倏地睁开眼,细究宁轩樾神情。
宁轩樾翻身侧躺至他身边,以手支颐,含笑观灯下佳人。残烛静燃,将两个人叠成一方影,于壁上深深浅浅地摇荡。
烛光照得他愈发明秀俊雅,谢执同他多日不见,甫一见面又剑拔弩张。好容易气氛平和,目光相触,所有杂念顿时退潮般散去,移不开眼。
却听宁轩樾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谢执下意识追问。
“皇上最近咳疾加重,一次朝会上听闻某世家不服司衡令和靖戎令,家中老臣声称以绝食相逼,气得咳嗽不止,头一回提早退朝。章太医说,再晚点下朝,他咳出的血就该把锦帕浸透了。”
“什么?!”谢执陡然弹身坐起,被宁轩樾半搂半抱地按回去。
“别急,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他细心捋顺谢执的散发,让他枕在自己肩头,彼此能感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以及呼吸间的细微起伏。
谢执缓慢地放松下来,忧虑仍未消。
宁轩樾接着道:“此事对外宣称只是一时岔气,但后来的大朝会都是潦草走个过场,小朝会的人日益精简,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
他暂时按住谢执想要发问的苗头,一口气续道:“还有一件事你得有数——潼关爆炸一事,被人挑出来了。”
谢执心头一凛,“谁?”
宁轩樾梳理他长发的动作顿了顿,道:“北禁军的人。”
第78章 两难
亲历潼关平乱的北禁军近千人, 捂不住每个人的嘴也不稀奇,但宁轩樾一闪而过的微妙停顿令谢执瞬间警觉。
他斟酌着尚未开口,宁轩樾心有灵犀地察觉出来, 安抚地轻捏他后颈,缓和语气补充前情。
“你启程南下不久,兰狄和北禁军回朝述职——兰狄那小子继任河东太守,看起来倒是比他爹中用一点儿。”
他想起对方问东问西打听谢执消息的样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这才勉强夸道:“他也聪明,没提火药的事。我原先打点了北禁军的人, 结果他们临时反水, 突然提到火药的事, 宁宣弈果然生疑, 追着问了半天, 北禁军又掉过头来话里话外维护你……”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顾虑不言自明。
北禁军看似不经意提及潼关火药,挑起顺安帝疑心后转而大力回护谢执——军权乃顺安帝即位以来心腹大患,以他的多疑, 会对演武场下巨量火药作何猜想,又会如何看待北禁军对谢执的拥护?
这番话术不像无意为之,以北禁军那帮莽夫的脾气, 又是谁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谢执侧身与他相对而卧,凤眼上抬,眼尾缱绻的绯色已散。
他却转而问道:“你住皇上房梁上了,怎么一清二楚?”
宁轩樾露出一丝笑, 往他挺秀的鼻梁上一刮,“谁要住那老东西房里, 我想给谢将军暖床,给不给?”
谢执眼珠一转,吃惊道:“崔大人还不得削了你!”
谢家一门三将军,倒还真不止他床上这一位“谢将军”。宁轩樾哑然失笑,无可奈何地往他腰上捞了一把,把人捞近些许。
其实谢执平时说起将军,往往指的是谢岱。他为人严肃古板,连自己的亲儿子在军中都以“将军”称之,直到谢执持虎符和战报自雁门关赶赴京城那日,他才难得流露出些许柔情,当着部下的面说了句“保重,庭榆”。
这也成了他留给谢执的最后一句话。
宁轩樾柔和地看着谢执,没有不知轻重地随他打趣,一笑即收。
“别打岔,”他揉了把谢执腰窝,甘之如饴地挨了一脚,“贺公公死后宁宣弈的近侍换了又换,买通不是难事。”
他转回此前的话题,“陈备山被兰狄押回京城,被关在刑部大牢受审。崔寻舟帮忙,允诺保他妻子不死,这才‘说服’他松口在供状上画押,称火药是陈翦授意他埋的,为的就是图谋不轨,结果谢将军——”
宁轩樾顿了顿,哼了一声,“——当朝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将军谢庭榆,神机妙算,天命在身,正正巧巧火攻破城,因此如有神助地炸死陈翦余部,破城降敌。”
谢执笑倒在他肩头,“饶了我吧。”
他虽一时被逗乐,但笑意只浮于表面。宁轩樾亦然。
“宁宣弈面上是没说什么,只将陈备山罪加一等,但以他的性子……”宁轩樾极浅地叹了一声,“总之先与你通个气,来日万一问起来,把这些事往陈家人头上一推,反正死无对证。”
谢执侧躺在宁轩樾怀中,被暖意和轻浅的檀香笼罩,不知不觉困意上涌。他半垂眼帘,这件事却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他安静地听着宁轩樾细微的呼吸声,忽然睁眼微微扬起头,“我有个疑问,徐木和他女儿,关系如何?”
凤眸眼底倒映出宁轩樾耐人寻味的注视。
“徐木原本是个屠户,他女儿从陪嫁丫头被转为侧室,才蹭来个亭侯当当,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鸡犬升天,逢年过节都不忘和女儿联络联络感情。”
徐木之女是康王侧室,北禁军由康王统领……
十年前在扬州时,他就从宁轩樾口中听过宁琰的名字——能被他闲来无事提及,都是交情匪浅的人。
宁琰和宁轩樾差了一辈,年纪却相仿,和他这个没正形的皇叔素来亲近。“大婚”翌日进宫,宁琰从远处飞奔而来揽住宁轩樾,神采飞扬喊“请你和皇婶喝酒”的模样历历在目。
倏忽大半年而已,物是人非。
宁轩樾并非表面上万事不挂心的薄情寡义,反将长情压在心底。谢执心念几转,最终一言未发,往他身前又靠了靠。
宁轩樾搭在他后腰的手收紧,敛眸道:“宁宣弈命你整顿沿途军防,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在京外多待一阵子。虽说靖戎令在沈容川手中,但我看他还算机变,骆含英也是个踏实的人,与他们共事,比在京中强多了,也正好将先前各地的弊政整顿整顿。”
最后半句倒像是牵强附会添上去的,以谢执对他的了解,自然一听便知让自己不要去朝中趟浑水的意思。
“那你呢?”谢执脱口而出,“你这回南下是为什么?”
二人相遇得仓促,他竟没来得及问。
宁轩樾笑,“想你了,来见见你。”
“什么混账话。”谢执察觉他不想多说,心下暗叹。
顺安帝咳疾加重、康王挑拨是非、司衡府与世家角力,宁轩樾正在风口浪尖上,突然跑到扬州和他这个将军碰头,拿脚趾头想想便知会惹出多少风波。
“我发现往来书信被截,不太放心,找借口说司衡府有急务,宁宣弈最近为了太子辅政焦头烂额,没功夫管我。”宁轩樾看出他的忧虑,终于正色几分,“不过我待不了多久,两天后就回京。”
谢执怔愣,“你……”
“别多心,你又不知道朝中纠葛,徐木这事若不是你处理得小心,就真要闹大了,别事事都往自己肩上揽。”
宁轩樾岂能不知他心中想法,短暂地吻了他一下,岔开话题道:“对了,崔寻舟半夜听说我要南下,着急忙慌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谢执刻意轻松道:“崔大人何曾着急忙慌过了。”
宁轩樾笑笑,“还是有一回的。”
谢执蓦然想起熊熊火光中抱着灵牌不放手的崔毓,一黯,沉默地伸手摸信。
少顷,宁轩樾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乱摸什么呢。”
谢执呵了一声,“你不是不想来吗?”
熟悉的肌肤从指尖连绵而过,他这个始作俑者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喉结隐蔽地滚了滚。
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在身上游走,宁轩樾声音都哑了,不得已道:“别动。”
他方才一反常态,外袍一甩就坐到床头戏弄人,倒方便此刻伸臂捞过外袍,掏出信封递给谢执。
谢执也不客气,就趴在他肩头拆信。
“崔寻舟说,麻烦我将玉饰埋到原先的祠堂下面……”他从信封中倒出一枚眼熟的玉首,赫然是当日崔毓要“物归原主”给他的那枚。
宁轩樾语气温和,“这死脑筋。”
谢执心道你也没什么立场埋汰人家,嘴上却没有多言,将信和玉一并压在枕下,探身吹熄烛火。
屋内陷入昏暗,窗纸中月光溟濛,天尽头数点鸦声。
谢执同宁轩樾相对而卧,自己不想动弹,使力带了把他的后腰。
宁轩樾会意靠近,谢执往前凑了凑,直到能隐约看清他的眉眼轮廓,这才合上眼。
由奢入俭难,他习惯有宁轩樾在身侧,这一个多月来虽累得沾枕头就睡,但过去夜夜入梦的鬼影再度蠢蠢欲动,翻来覆去地质问他、审判他,逼迫他深陷那些真假参半的梦魇。
直到此刻沉入身边暖而淡的檀香中,日夜不休的隐忧才暂时平息。
“你跟惠明云游多年,说不定还真沾染了点普照的佛光。”他呓语般喃喃。
宁轩樾嗤道:“他自己都是个不靠谱的和尚。”
不提倒好,一提惠明,他又想起对方和齐洺格伙同谢执闯进乱民堆的壮举,不禁磨牙:明日再找这和尚算账!
可惜惠明像是预见端王的“杀心”,机警地晚归早出,天蒙蒙亮又去抚恤流民,避开了难得晚起的宁、谢二人。
倒是骆含英恭候多时,坐立难安了半个清晨,刚瞟见谢执一根头发丝儿,立刻冲上前深吸气准备念诵挑灯撰写的道歉骈文。
“……端王已经一五一十转达了骆大人的话。”谢执想起昨夜那段荒唐至极的事,顿时头皮一麻,两耳微微发烫。
他定了定神,诚恳道:“世上多文过饰非之人,骆大人这样忙着引咎的人倒是少见,端王眼光高得很,能放心派你一人代表司衡府南下,必然是看重你。偶有疏漏才是凡人,事事周全岂不成神仙了?”
骆含英脸胀得通红,连连摆手,支吾得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恰好宁轩樾刻意与谢执前后脚出现,随口道:“听见没,我就说谢将军不会放在心上。”
骆含英莫名觉得自己只是二人隔空对话的句读,因这奇特的气氛脸更红了。
但外人在场,二人各自料理未尽的事务,直到再度入夜,才乘着夜色策马回扬州近郊。
祠堂烧毁,坡顶只余一块焦土,经过半轮春夏,灰烬中冒出稀稀拉拉的野草。
宁轩樾落后谢执半步,默默看他熟练地一瘸一拐,心底难言地揪疼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边蹲下陪谢执扒土,边眺望澜江更远处江面的花灯。
泠泠月影汇入江流,越近城郭,越是华光粼粼。大半年来扬州日渐繁荣,澜江上重现花魁游船的热闹,乍看竟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只不过当年人在浮华中,如今却以一横月影相隔,身与心都格格不入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用软帕仔细擦净谢执指上的尘土,一边道:“我不便久留,明天一早就动身回京,你……多多小心。”
“这话不如留着你自己听。”谢执叹道。
宁轩樾笑而不语。他连夜和骆含英、贺方若交代了一通事宜,直到天蒙蒙亮才抽空回房看了一眼。
谢执闭眼躺在半边床上,眉头紧锁,眼皮不安地跳动着。
宁轩樾伸指试图抚平他眉心褶皱 ,不料谢执急喘两声惊醒,猛地攥紧他指尖,还没睁眼便问:“你要走了?”
“……还能待一会儿。”宁轩樾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又消瘦回去了。
他反握住谢执的手,在床边坐下,轻声道:“继续睡吧。”
谢执有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样折腾一夜甚至比不睡更累,终究还是抵不住近旁令人心安的气息,不知何时陷入卷土重来的睡意之中。
待再度睁眼,屋内空无一人,只剩枕边一叠信笺,字迹或潦草或端正,也不知这一个多月来恨不得住在司衡府的端王殿下是怎么抽出时间写的。
信上也无要事——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要事,字字句句,皆是相思。
第79章 隐瞒
沈容川敲门入内前, 隐约听见房中稀里哗啦一阵响动,接着才有人清咳一声,“进。”
屋内乍看倒是毫无异样, 谢执脸色镇定,唯有耳尖残留有可疑的红痕。
沈容川略觉诧异又无从问起,将公务陈述完毕,又额外添了一句:“端王离开时没有将徐木一并押解回京,称全权任由我们处理。还有惠明大师和那位小师父,可要一同带回扬州?”
“惠明和……那小师父。”
谢执干巴巴念出这个词——齐洺格对他而言是堪称家人的存在,而他始终觉得齐洺格是因自己才搅进这一切当中, 对她心存歉疚。
没想到昨日他将对方强行拉出流民堆, 没等他兴师问罪, 齐洺格先轻轻搂了搂他, 心知肚明般道:“赐婚的旨意是皇上下的, 若遇见的不是你和端王, 我这辈子也只能盘桓于高墙深院。我爹那个老古板,平日里连门都不让我出,我何曾想过还能有今天?”
谢执满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
齐洺格敏锐地瞅出他态度松动, 立刻乘胜追击地晃晃他袖子,“再说了,你自己眼瞎腿断的时候怎么不想到找人帮忙?若不是惠明住持偷偷将你的消息送来, 我真以为你也永远不会回来了!还有你和端王的事,你当我眼瞎么?天理伦常世情安危你们符合哪个?”
“好好好。”谢执被她伶牙俐齿堵得连连告饶,“只是你……多保重。”
我也禁不起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齐洺格清澈的杏眼仿佛洞悉他心底柔软处,片刻前还跳脱的神情转为恬静, 轻声道:“你也是。”
谢执眨眨眼,收起回忆, 轻叹道:“由他们去吧。至于徐木……”
他皱起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床头的信笺上。
徐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但他背后的康王却不那么简单。
偏偏此番并未闹出大乱子,即便顺藤摸瓜揪出康王,也难以掀起什么大风浪。谢执关心则乱,竟一时分不清自己这回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沉吟道:“先把他押回扬州大牢里,让贺大人留点心。”
虽说宁轩樾让他在京外多逗留一阵子,但他越是这么说,谢执心里越是不踏实。
骆含英看他成天拖着腿一瘸一拐“健”步如飞,吓得够呛,谢执却熟练得浑然不觉,丝毫没耽搁在扬州的善后事宜,不日便如期启程北还。
临行前,他难得动私心去近郊山头坐了半个傍晚,又去市集兜了一圈,不知包裹里提了什么回来,珍而重之地随身带上马车,北上整顿其余州县的军防。
然而重整军防并非易事,谢执一行人再不耽搁,待走出江南地界,也已是半月后的事。
一沓信被谢执再怎么来来回回掺水兑酒地玩味,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令相思意不减反增,和他一路携带的桃花酒一样日益浓醇。
他们接近京畿时,久旱逢甘霖,降下了夏末秋初第一场雨。
各地民生虽靠司衡府及时派人管理、救济而勉强维系,但毕竟杯水车薪,直到这一场雨洋洋洒洒落下,所有人才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与这场雨相伴而至的,还有两个消息。
其一,是一封来自驿站的公文。
自打上次信鸽被截,宁轩樾借司衡府的名义,自永平经洛阳到江南,建立其一道驿站通路,沿途驻扎的皆为亲信,派专人快马送信。
这条驿站彻底打通的,宁轩樾光明正大地假公济私,将私信夹带在公文中,送到正冻着脸整军的谢将军手中。
信封上是一板一眼的司衡府印与端王规规矩矩手书的落款,谢执盯着这行字恍惚了片刻,只道有什么要务,一边强行拉回心神拆信,一边对当地都尉斥责未停。
“军纪懒散,操练生疏,才太平了这两三年功夫,军纪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么?!我看你……”
话音戛然而止。
一通责骂中道崩殂,他对着信纸双唇微张,在原地化成了一尊玉雕。
被训得点头哈腰的都尉眼睁睁看着疾言厉色的谢将军忽地哑巴了,整张脸被信纸挡住,只露出半轮耳廓,被天尽头连绵的夕霞染作半透明的绯红。
“……将军?”都尉试图献殷勤以戴罪立功,“可是有什么紧急政务?”
信纸“唰”地拍拢。
谢执用堪比抽刀的速度叠起信收入怀中,用力清清嗓子,沙哑道:“没……刚才骂到哪里了?”
信中满纸荒唐,没有只字正经。
直到翌日上酒楼吃酒,谢执才从喧声中捕捉到别的苗头。
“端王”二字穿过鼎沸人声和如注雨声,蓦地撞入他耳中。
谢执搭在酒盏上的五指一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听说端王刚把司衡府折腾出个正形,又整出了个新的幺蛾子,说什么开放各地学田供人认购,这又是闹哪出哇?”
“还别说,之前那些世家权贵不是被这皇帝兄弟俩摆了一道,正闹心呢么?认购这学田的人能优先入仕,呵,我看呐端王说到底还是为了敛财,听说那帮有钱人可踊跃着呢!……”
谢执身处喧腾人群中,暑气尚未尽消,雨水又添闷热,他却在觥筹交错中身体阵阵发寒。
这种事连行脚商都在议论,不会是空穴来风,宁轩樾来信中却只字未提,反而愈发显得个中有鬼。
谢执攥紧酒盏闷头饮尽一杯,“咚”地将瓷盏蹾到桌上,维持住面上的自如。
为什么这种消息他总要靠道听途说才能得知?上次惠明的来意他暂且揭过,没有细细追究,为何这次仍旧如此?
谢执勉强忍到酒罢箸歇,一行人回到歇脚的驿站,才趁其余人不备捂住骆含英的嘴,将人揪到僻静角落。
“呜唔唔何人敢当着谢将军的面劫持本官——谢将军?”
骆含英的嘴刚被松开,立刻色厉内荏地边威胁边跳脚欲逃,一转身径直撞破劫匪真面目,顿时傻眼。
谢执扯出一个冷笑,指尖捏着从宁轩樾那儿薅来的扇子,一下一下敲击手心,愣是敲出一身风雅无双的匪气。
骆含英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赔笑道:“谢将军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好好说……”
谢执“啪”一声展开折扇,凉风嗖地直扑他而来,把后半句话彻底吓回肚子里。
谢执自扇后斜睨他一眼,单刀直入,“端王让你瞒着我什么?”
“没、没什……”
寒风刮面。骆含英合理怀疑,扇上玉骨能被谢执一根根拆下来当刀使。
他虽迟钝,但不是傻子,从那日端王着急忙慌冲出去捞谢将军至今,虽看不明白二人的关系,起码能看出他们绝非朝中盛传的嫌隙已久。
端王惯常心思缜密、从容不迫,何曾见他如此张皇紧张,又何曾见他特地在公文中用一长段暗示自己,别的事可对谢将军知无不言,但新政务必瞒住,能拖一天是一天?
骆含英盘算完毕,默念“阿弥陀佛”:殿下啊殿下,这回我只好为你行善积德,以免你背上我这条人命了。
亭檐下雨声淅沥,他怀疑自己再不开口,紧接着淅沥的就是自己的血,于是眼一闭心一横,毅然决然道:“我说!”
谢执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胁迫太过,把人吓傻了,见他还能说话,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收起折扇淡声道:“嗯,说。”
骆含英觑着他手中扇子,吞咽了一口。
“殿下只是又推行了一道新政,并非有意隐瞒将军。”
他竭尽所能为自家殿下开脱完一句,转头说起正事,顿时说话也不打磕巴了,比雨落得还顺畅。
“户部前阵子彻底理了一通国库的账,私下呈到皇上案头,先前的旱情将军您也知道,总之就是钱有一点粮可见底。再加上之前司衡府对各地世家行事强硬,的确频频受阻。
“所以端王连夜写折子,提议各地预留一块学田用以重新开办学堂,参与科举者必先入学堂听讲。若没钱的士子可以用家中田地作抵押,来日考取后以俸禄加倍偿还,家中有余财者可以出资‘捐助’学堂,将来可获得旁听资格以及相应的学堂收益。”
骆含英措辞委婉,但连行脚商细想都能明白的道理,谢执岂能不懂?
一来各地办学,的确是一笔开销;二来对世家一味用强,大小权贵动的歪心思唯恐愈演愈烈,只怕徐木之流无需有心人挑拨便成蜂起之势;三来国库空虚,尤其连月来粮价一路走高,有那么仨瓜俩枣的闲钱,也补不上粮仓的空虚——而急于筹措粮食,又是为了……
谢执轻叹一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对宁轩樾说,心里不太安稳,只怕浑勒休养生息两三年,万一开战,粮马的确是重中之重。
谢执原本满心焦灼的怒火,被这个念头浇灭了大半。
为什么璟珵偏偏生于这副江山?
为什么偏偏有我与他纠缠不清?
倘若河清海晏,以他的文采精华,无论做个闲散王爷寄情山野,还是放下仇怨入朝参政,都可潇洒一生。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这江山破败到如此境地,君主猜忌,朝中相争,关外鞑子虎视眈眈,可宁轩樾本就是落拓无羁之人,何必被他绊在朝中,受世人指指戳戳?
谢执罕见地心存私念,渴望这片江山社稷能独独放过宁轩樾。他在潇潇雨声中垮下肩膀,极轻浅而疲惫地叹道:“他就不怕被骂卖官鬻爵吗。”
“——这不就是卖官鬻爵?!”
“就是!沽名钓誉,令人不齿!”
永平。
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上,曾因新政而入朝为官的寒门纷纷调转枪头,尖锐言辞直指御前的端王。
第80章 私会
众臣或垂首静立, 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陶俑般恭顺的皮囊下心思各异。
申斥声接二连三刺入耳中, 顺安帝头疼欲裂,又没心情扬声出言。
最近的朝会都由太子主持,可陈家垮台后他愈发谨小慎微,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一路辅佐东宫的老臣提点。偏偏这些老臣正是新政的受益者之一,人人手里都捏着司衡府签字画押的银契,因此隔岸观端王接这烫手山芋,乐得装闷嘴葫芦。
太子忙于打量太傅等人的眼色, 并未留意到皇上阴沉的神情。
反倒是宁琰见宁轩樾一反常态地一言未发, 暗自诧异:哟, 我这皇叔是转性了?
如今的朝堂上, 隐隐分作三股势力——太子和东宫背后的权贵, 宁轩樾的司衡府和科举入仕的寒门, 以及宁琰同他麾下的北禁军。
此番对峙,却将三股势力初初形成的界限又搅得模糊不清。
朝中新贵是第一批入仕的士子,入朝为官时多半抱有一颗雄心, 不然不会在司衡府前途未卜时搏一把功名。
但集体倒打端王一耙,靠的自然不是默契——也有宁琰暗中引导的“功劳”。
半年前他们如游鱼入江,在这片朝堂激起风浪, 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民为义,有的随波逐流。
满腹圣贤书,挑灯于寒窗下是黑白分明, 挥洒于朝野中,又是另一番清浊相生。
宁轩樾像是对眼前的形势毫不意外, 等到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暂歇,才淡声道:“诸位得已进朝,所费全赖公帑。现在出言反对,是打算终止科举,还是继续掏国库的底,又或者,自己要捐出俸禄成全大义?”
方才跳脚的官员一下子噎住了,少顷,有个声音急吼吼道:“之前司衡府不是手段强硬得很,怎么,是怕了还是终于装不下去,发现还是私相授受来得……”
他身边的同僚突然都哑巴了,要不是金殿上不便乱站,恨不得避瘟疫似地离他八丈远。
见他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弱,宁轩樾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居然还有闲心腹诽:哪儿来的大聪明。
果不其然,这话狠狠踩中世家权贵的痛脚。
“我们拳拳为国之心,恰与端王殿下不谋而合,怎地到诸位口中,就成卖官鬻爵了?难不成是怕学堂城里,又有新人将春风得意的诸位取而代之?”
“诸位过河拆桥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如何得以踏进这皇城的!”
“哎,”宁轩樾适时出声拉架,“这话就有些过了。”
这群权贵已被司衡府大刀阔斧地刮了一层皮,相比先前不留情面的均田分地,眼下给的这根胡萝卜可就诱人多了,端王和世家各退一步,添上寒门,三方得利,皆大欢喜。
更何况,士子若向学堂借款,未考中者需连本带利偿还,考中者虽有相应减免,但经营一番,说不定日后就成了座下门生,更是买都买不来的机遇。
端王还破天荒大发善心,称可用粮食布帛抵金银,三个月内响应出资者,日后可凭银契上的份额,优先收回学堂经营所得。
连月来世家也算看明白了,皇上不吭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任由端王胡作非为。
掀棋盘闹得两败俱伤,还是做这笔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连端王府的八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朝上吵得你来我往,龙椅上顺安帝闷声咳得头昏脑胀。他习惯性地将染血的锦帕往手边一掼,等了片刻,没人机灵地上前替换,更没人替他尖声吩咐“肃静”。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贺公公已经没了。
顺安帝烦躁地招手示意随侍宦官,一边想起那夜宫变——太后要自己的命,皇后惶急地跑来为太子开脱,而太子惨白着脸一副孱弱样,还妄图胁迫端王……
呵。
他撑起眼皮睨了眼六神无主的太子,终于厌烦地拍案扬声道:“成日吵吵嚷嚷,拿朝堂当什么了?!”
群臣逐渐噤声。
“司衡府尽快将新政条例写明,如何出资如何给予优待,一概明明白白地公布,免得惹人说闲话。”顺安帝意有所指,“还有江卿——”
江淮澍、江雍父子俩齐齐抬头,江淮澍察言观色,机灵地应声。
顺安帝嗓音干哑如漏风,拉风箱似地挤压胸腔,“你前几日的折子提醒朕了,新年吏部原本要官员考评,琐事一多,竟拖延至今,我看诸位爱卿鞠躬尽瘁,不如就趁这时候重启考评吧。”
他扫视一眼殿中群臣,没等太子发声,干脆地宣布散朝。
宁轩樾身为众矢之的,浑似事不关己,慢悠悠出殿,打发走下人独自持伞走在雨中,直到在宫门外与宁琰狭路相逢,心情才真正笼上阴霾。
怨就怨雨势连绵,自第一场雨降下后断断续续淅沥至今。
宁轩樾抬高伞面,云淡风轻地冲宁琰点点头,提步欲走。
宁琰却不放过他,下巴一扬,指向他宽袖滑落露出的腕骨,“皇叔,犯得着这么操劳么。”
先前死活不肯叫皇叔的,现在倒口齿清晰地一字一顿了。
宁琰本以为以宁轩樾的做派,会直接在朝堂上和群臣吵起来,他也好看看宁轩樾究竟站在哪一边。
谁料对方心不在焉,既像两边都不得罪,又像两边都不偏袒,简直让他怀疑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叔终于故态复萌,不打算继续吃力不讨好地驱策司衡府了。
他正费劲揣摩,宁轩樾懒洋洋答,“大侄子,犯得着这么瞎操心么。”
宁琰一哽。
这副腔调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宁轩樾和他玩乐的时候一贯如此……只是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他心里对半开的试探和嘲讽一时间全忘了,鬼使神差道:“当时说请你和皇婶吃酒,至今没有请上。”
宁轩樾愣了一下,不知飞去何处的半条魂像是突然入窍。他换了只手执伞,然后才道:“嗯,王妃不在王府,等他回来。”
“一言为定?”宁琰不依不饶。
宁轩樾点点头,伞面雨滴随着细微的动作成串滴落。
“行。”
滴答。滴答。
这场雨似是要将先前的阙失一次性弥补,至七月初七才雨势转小,点点滴滴敲击宁轩樾书房窗外的芭蕉。
清圆雨珠顺碧叶滑入宁轩樾心底,似有“叮”地一声,他忽然将手边的木匣往怀中一塞,顶着细雨跑出门,翻墙进了谢府。
对轩窗看雨打芭蕉,太像昔日扬州的光景。宁轩樾满心水汽弥漫,随意在廊檐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取出怀中木匣。
七月初七他但凡在永平,雷打不动会回兰恩寺,今年亦不例外,因此朝中事务一概提前料理,这才能容他得半日闲,坐在这里翻看谢执的信件。
顺安帝塞进谢府的貌美侍女一概在外院当摆件,久而久之,乐得拿钱不办事逍遥自在,内院下人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人,熟练地不来打扰。
宁轩樾舍不得信被打湿,往里坐了坐,一封一封地看——其实每一封他都快能倒背如流,恨不得敲晕自己将这几段记忆从头来过——北疆千里迢迢的信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铁锈味、烈酒味、血腥味,混合着木匣的沉香、周遭的潮气,还有最近几封信上的药味……
扬州、永平与北疆的岁月重叠于一沓薄纸中,宁轩樾如堕梦中,一时分不清置身何时何地。
抬头看见谢执默默站在阶下时,下意识以为仍身处黄粱一梦。
因此也没收起手上最新的一封信。
这封信他没敢回,毫不犹豫地假装自己新设的驿站线路出了纰漏,没收到,佯装无事发生地写了另一封无关痛痒的信,顺带大言不惭地指责谢执这么久不给自己写信,是不是另觅佳人云云。
宁轩樾仗着自己在做梦,坦然喃喃:
“想死你了。”
“新政为何又要瞒着我?”
谢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异口同声,说出同信上如出一辙的话。
宁轩樾一悚,回过神来。
他试探地伸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劲瘦细窄,腰窝恰恰好好够他一握,触感过分真实,不像是梦。
——“你解我衣带做什么!!”
谢执劈手拍开宁轩樾,指着他手中信笺质问:“为何装作没收到信?”
宁轩樾总算确信自己清醒着,面不改色道:“最近公文太多,许是属下理信时疏忽了,夹杂在折子中,我才看到,已将下人训斥过了。”
谢执半信半疑。
趁他没来得及出声,宁轩樾先声夺人地再度揽住他,柔声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怎么突然回来了?”
腰间熟悉的温热传来,谢执下意识顺着牵引坐至他身侧,忘了兴师问罪,心中道:还不是为了今天的日子。
七月初七是宁轩樾生辰。
也是兰贵妃的忌日。
当年在扬州时,谢执好容易打听出这个日子,还傻傻地给他张灯结彩庆贺了两年生辰。
直到在兰恩寺养伤,他才得知兰贵妃葬身火场的日子,正是七月初七。
其实三年前宁轩樾同样去过寺中,只是谢执刚刚断腿重接,寺中医僧给他用的镇痛草药已然不起作用,他浮沉于剧痛和回忆的折磨中,全然不知宁轩樾正从紧闭的门窗前经过,还顺口问了句:“怎么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谢执收拾起心情,将他身上未干的雨迹和手边的木匣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故意学他那日轻浮道:“想你了,来见见你。”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揽着他的手紧了紧,还是没忍住,扣住后腰将他拉近,在雨幕后拥吻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