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变
翌日暮色四合时分, 永平城门中忽然奔出一匹快马。
马蹄后沙尘滚滚,一路奔腾至京郊猎场。使者等不及骏马彻底刹住脚步便滚下马背,亮出腰间令牌:“我奉司衡府方大人嘱托, 特来找端王殿下!”
当值侍卫被他的焦灼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对身边稍显稚嫩的年轻侍卫道:“这人身份未明,万一细细查验,真有急事就耽搁了。小贾,你先去找端王殿下。”
小贾经验不足,慌里慌张地找了匹马, 没头没脑往猎场里闯。
此时天色近晚, 连绵夕霞被夜色侵染, 在林海尽头凝成一线绵延起伏的血色。
宁轩樾丢下随从独自溜达, 走到林边缓坡, 打眼回望, 猝不及防被泼洒满眼殷红,心头突地一跳。
他皱眉揉了揉眼,血红光晕仍旧在紧闭的眼皮内撩乱不去。
那股无端的憋闷不减反增。他原地站了片刻, 看暮云彻底收尽,胸口的窒息感散去小半,才披着初上的夜色, 继续回京郊行宫。
这两日顺安帝不知抽什么风,时不时地把谢执叫到身边,害他找不到半点暗度陈仓的时机。
好在众人打了两日精神,终于乏了, 这会儿早早歇下。宁轩樾边走边琢磨怎么摸进谢执房中,半只脚刚踏进行宫外院, 远处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
没来由的不安卷土重来。
恰似印证他的预感一般,飞驰的剪影直奔他而来,没多久,马匹在数步开外扬踢长嘶一声,禁军侍卫一跃下马,双手呈上令牌与信笺。
宁轩樾认出司衡府特制官印,心头阴霾更浓。
他点头示意侍卫起身,一边揭开信上火漆。可那侍卫起身后并未离开,脚尖进退两难地刮蹭地面,直挺挺杵在他面前。
宁轩樾抬起眼,“还有事?”
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折射出半缕月光,着实姣好至极,也凉薄至极。
小贾才入禁军不久,面对堂堂亲王本就舌头都快捋不直,乍然对上这双动人又冻人的眼睛,险些埋头又跪下去。
“使者还在猎场外,称必须请殿下尽快回府,但身份还没查明……”
他颠三倒四时宁轩樾已将视线移到令牌上,看了眼便将信展开。
司衡府令牌通体玄黑,细看又浮动着羽毛纹理样的暗光。当年为鸦杀军打造轻甲剩下一点鸦砂,在国库里尘封至今,直到司衡府成立,才拨出小半用于炼制数套令牌与印章。
兼领两样信物的只有宁轩樾,而鸦砂是个稀罕物件,除非去雁门关刨尸骨,否则除却国库里挖出来的那点,恐怕搜刮全境都再凑不出一两。
司衡府成立仓促,以此为凭信,勉强够用了。
宁轩樾就着清寒月光,快速把信从头扫到尾,心下一沉。
“我去见见来人。”
他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字迹潦草的信塞入袖中。
小贾本以为他要为难一番,没想到如此顺利,大喜过望,忙将手中马鞭呈上前去。
宁轩樾回眸看了眼行宫某处烛光幽微的窗,暗叹一声,正准备接过马鞭,忽然踟蹰。
“……行宫后院马厩里有千里马,脚速更快,辛苦小兄弟稍候片刻。”
话音含混,方才的凉薄和冷淡被一并模糊,居然有些柔软,听得小贾愣愣的:“哦——哦!”
宁轩樾说罢早就脚尖一旋,步履匆匆地走远,扬起的衣袂卷着这声多余的回复拂过,隐隐飘过一缕檀香,引得小贾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回甘沉淀在鼻腔,微苦带甜。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稚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在端王早已走远,看不到这个冒昧的举动,小贾这才蒙着脸,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会儿功夫,宁轩樾已三步并作两步蹑足绕到谢执门前,打量左右无人,抬手准备叩响房门。
指节还没触到门板,门“呼”地向内打开。
谢执刚沐浴完,顶着一脑袋水汽站在门缝内,凤目如星。
饶是宁轩樾胸中郁结,也忍不住漏出闷笑。
“我来偷人,谢小将军让不让我进?”
他脚步虽轻,却逃不过谢执的耳朵。谢执远远辨认出来,跳出浴桶胡乱裹了件外衣就候在门后,一开门撞上双桃花眼,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守株待兔还是自投罗网。
他勉强想起两日前还在二人闹别扭,敛了敛眸中亮色,扣着手腕将人带进屋内,反手抵在门后,忍笑幽怨道:“殿下好狠的心,这会儿才想起翻我的牌子?可惜来得不巧,今日身上不方便。”
他声音本就清亮,此刻故意捏嗓子戏弄人,丝竹清韵般滚过宁轩樾耳膜,将他满心幽冷挤到角落,只剩一腔滚水般的悸动。
宁轩樾顶起膝盖挤入他腿间,哑声道:“哪里不方便,我怎么看不出来?”
膝上灼热的触感分明越来越清晰。
宁轩樾使坏伸手下探,突然顿住,瞳孔倏地缩紧。
“你……”
胡乱挽上的衣带自觉滑落,外衣前襟大开,漏出大片水汽未散的肌肤。
谢执本意可并非如此。他慌忙弹开,捡起衣带连退数步,殊不知俯身时外衣敞得更开。
宁轩樾可没有他入夜就视物不清的毛病,眨眼间将薄红从腰窝漫到锁骨的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谢执全然不知,严严实实裹回外衣,衣带狠狠往腰间缠了三圈。
光看架势颇为镇定,可惜红意从领口泛滥到耳尖,把气势烧得烟消云散。
……也险些把宁轩樾的理智烧成一把飞灰。
他把手强行缩回袖中,攥紧令牌,勉强将分崩离析的自制力拼凑成形。
直到抽紧衣带都破天荒没见他借题发挥,谢执有些意外,抬头定睛片刻,忽地凤目微眯。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双耳热意未退,周身气质却陡然变了,那些戏弄、问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沉淀下来,掩在昆山玉似的冷静面容下。
宁轩樾指尖缩在袖内微微一动,松开司衡令,随即伸手至腰间摘下荷包。
“担心你没带药,特地来给你送。”
他少时游历山川,结识过几个隐没于山野民间的奇人,其中有个热衷唱戏的游医,戏唱得难听,医术却高得邪门。
被这种神经病引为知己,宁轩樾很难视为殊荣,好在那游医正经事上并不疯,给谢执开了一剂药浴一帖药膏,久而久之真起了点效果。
那两副药配起来都麻烦,谢执这几日忙得没顾上,没想到宁轩樾又不知何时挤出的时间,给他备了。
谢执怔愣片刻,走近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向来温热的手指上竟带着凉意,谢执下意识就拢入掌心,借沐浴残留的热气给他捂暖,再次问:“怎么了?”
他向来有种惊人的敏锐,宁轩樾也不想着瞒过他,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简短转述信中内容。
“河东清查田地时府兵和当地豪绅起冲突,出了人命,闹到京中,还拉拢了朝中那些大人们。”
这番话说完,他彻底想起来意,短暂地留恋了一下谢执身上温热的药香,抽出手站直身子,语气轻松。
“没事,司衡府的人没根没底,辩不过那些老奸巨猾,我回去给他们撑撑场子。”
谢执皱着眉没吱声,又不便再耽误,只能干巴巴道:“万事小心。”
十来天里只偷得这半炷香功夫,宁轩樾无声吁了口气,眯眼一笑,凑过去握着他的腰轻吻了下眼角,轻声道:“走了。”
随即行云流水地扭头出门,生怕自己再不走就无法抽身似的,背影带着点仓促意味。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次响起,倏尔远去。
凭窗眺望,策马的剪影轮廓模糊,以谢执的视力,不一会儿就只剩茫茫夜色。
他手里把玩着宁轩樾留下的荷包,叹了口气。
听闻司衡府生变,他心里微妙地“咯噔”一声。
半是不安,半是觉得……早晚如此。
司衡府是一招险棋,若运气不错,或可成一把块而利的刀——可前提是“运气不错”。
谢执苦笑。他和宁轩樾两个人凑起来,恐怕都凑不出多少好运气。
可司衡府早不乱晚不乱,怎么偏偏这时候乱?固然可以说是因宁轩樾不在无人坐镇,可出乱子的源头在河东,为何偏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执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朗月高悬,寂寂无风,重重山林波澜不惊。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间才渐起微风。
顺安帝昨日歇息得早,这会儿才听贺公公禀报宁轩樾回城之事,意外之余,稀罕地起了点怜惜。
“他这阵子确实不容易,回去翻翻私库,除了翡翠扳指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赏去王府吧。”
贺公公带着笑应下,没再多话。
一行人出了行宫,康王兴冲冲捧了盅白凤汤近前,称是一大早起来捕的野鸽子,特地找厨房炖的。
呈给顺安帝一盅,还剩一小碗,他带人左右寻了半天,奇道:“璟珵又躲哪儿犯懒去了?”
一旁的谢执适时面露疑惑。
宁琰和他这小皇叔是真亲,找不到也要硬找,贺公公无法,含混说宁轩樾昨夜已回城中,宁琰这才悻悻地丢下瓷碗,召人围猎去了。
他贵为皇子,却能与北禁军实实在在打成一片,开得起玩笑,严肃时亦有威信,和宁轩樾那种神鬼莫测的城府又不一样,是多年来凭性情和能力获得的。谢执自己带过兵,知道这其实实属难得。
谢执正出神,没留意到身后脚步。顺安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以你这两日和北禁军打的交道,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谢执猛地回神行礼,报了三两个人名:“这几位的骑射功夫不错,其余的……我了解不深。”
话说得委婉,顺安帝听出言下之意。
北禁军身手不错,却无领兵之才。
这也是情理之中。北禁军巡防京畿,选的本就是服从号令之人,有宁琰统领足矣。
顺安帝俯瞰林场,似是随口问道:“那你觉得康王如何?”
谢执谨慎道:“我和康王殿下没打过什么交道,不好妄加议论。”
“阿琰和璟珵那小子倒是很合得来。”顺安帝不经意道,“听说你和端王也是老相识。”
他边说边偏过头来看谢执。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瘦不露骨,闻言抬了下眼,凤眸中闪过一瞬混杂凌厉与柔软的光亮。
不知为何,顺安帝忽地想起宁轩樾在书房说的那些风言浪语。
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好似幻觉,谢执平淡地道:“多年不见了,现在端王看我恐怕不那么顺眼。”
顺安帝拉回神思,出人意料地顺着这话道:“为了田政和科举的事,不少人不也正看他不顺眼么。”
谢执微讶,仿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蹙了下眉,思索着接过话茬。
“司衡府要是早两年建就好了。”他轻声说,好像也只是顺口扯上两句。
“当时山河初定,军心正稳、民心始固,尘埃将落未落,正是着手扫清积弊的好时机——又或者再早一点,起码打浑勒时不至于总缺兵少粮。”
他说完赶紧笑了笑找补,“我就是个领兵打过几年仗的,不太懂这些。”
他垂下眼,赧然得浑然天成,眼底却有厉色一闪而过。
这话并不违心,却留了九分没有说出口。
前朝景和帝不理政,放任朝中权贵壮大,顺安帝却没有他比天大比海阔的心。
他欲收权,权贵不肯放手,又有浑勒在北境虎视眈眈。鞑子铁蹄压着,顺安帝与权贵的矛盾这才迟迟引而不发。
待谢家平定北疆,这层窗户纸飘摇未定的时候,顺安帝却没有着手收拾朝中,反而急着鸟尽弓藏。
如此一搅合,这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便压不住了。
不仅压不住,连年征战令国库与粮仓俱空,大量百姓投身田庄,陈家威望日盛,其他权贵也纷纷壮大,唯独顺安帝守着四面漏风的一张龙椅。若是景和帝那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倒也还好,但顺安帝殚精竭虑坐上皇位,又岂能容忍自己仰世家鼻息?
而陈翦倒台,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乘胜追击的司衡府,顿时将本已摇摇欲坠的天平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此事若真办成了,耕者有其田,读书人有科举入仕的途径,人财两全,功在千秋。
若成了一半,也能遂顺安帝的意,削世家权柄。
可若不成……
以顺安帝眼下的态度,想必是将宁轩樾推到台前,当活靶子使,这个平衡一旦坍圮,直接头破血流的也是宁轩樾。
到时候被削了一层皮的人再想起,龙椅上那位和司衡府掌权人一样姓“宁”,又还来不来得及呢?
这些话虽不能出口,谢执却始终心知肚明。
他感受到顺安帝从旁投来的目光,却任性了一回,佯装移开眼围观林中围猎,没有搭理。
猎场上围捕正酣,一只没有死透的野猪逃窜至林间空地,脖颈上的血洞里滋滋飞溅鲜血,将绿草挣扎成满地狼藉的血泥。
谢执微微皱起眉,再度移开目光,倏地盯住猎场围栏外某处,眯眼细看。
就在他盯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嘶喊,破开野猪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氏守将叛乱,潼关危急……放开,放我进去!”
来人满身尘泥,狼狈不堪,扯着马来回躲避守门侍卫的阻拦。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混合泪与血的脏污,露出小半张年轻的脸,竭尽全力的喊声几乎像是哭腔。
“我乃……潼关都尉兰狄,前来禀报皇上,潼关陷于陈翦之手,叛军声称要进京,清君侧!”
清君侧?
谢执看向浑身浴血的兰狄,眼皮重重一跳。
身旁的顺安帝按着腰侧的剑柄,说话间已然控制不住怒气,“他要清哪个君侧?!”
兰狄“扑通”滑下力竭的战马,跪地叩首,颤声道:“叛将声称是……端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磨了一整天还没磨出来,还是没在零点前写完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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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周五晚~
第62章 平乱
——端王谋反。
四个字如巨石落池, 谢执耳畔霎那寂静,随后惊起轰然响声。
血流哗哗冲撞耳膜,谢执牙关紧咬, 牙根处不自觉碾磨着腮帮,磨得口腔内血肉模糊,尽是腥甜。
疼痛如针般刺穿混沌,谢执强行冷静下来,满眼清明迅速掩盖眼底上涌的血色。
宁轩樾的确三番五次暗示过谋反的意图——不,甚至不是谋反,以宁轩樾的性子, 大约只会一剑捅死皇帝, 此后一拍两散, 生死随心。
于天下如此, 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谢执边想边死死扣紧凉亭栏杆, 指甲崩裂而出的血珠成串滴落, 他似全然不觉,指尖蜷得更紧。
“不对,”他咬牙想, “这其中必然有鬼。”
于理,宁轩樾即便要反,此刻也并非最好的时机。
陈家倒台, 世家根系松动,地方兵权在动荡中归于顺安帝之手,而司衡府成立,刚刚才得罪了一帮权贵, 宁轩樾不会、起码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
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 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谢执关心则乱,险险回神,背后隐秘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点转瞬即逝的失态完全淹没在哄乱之中。顺安帝拂袖甩开一拥而上的侍从,额角青筋暴起,“装得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弟弟!亏朕还将司衡府交予你……”
他铁掌痉挛地攥紧腰间剑柄,出口的每个字淬毒般,恨不得啖肉拆骨。
天威震怒下无人胆敢开口。片刻,风过山林的浪声中,忽地响起一个冷冽到异常的声音。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解,为何陈氏守将远在潼关,却比京郊猎场更早预知宫中生变?”
顺安帝蛇信般的目光压来,谢执适时地垂眼躬身,顺势将血迹斑驳的指尖拢入袖中。
阴沉沉的视线盯了他一阵,随后移开。
顺安帝不是傻子,经他一提醒立刻意识到:宁轩樾谋逆与否尚不得而知,但河东太守兰行知就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要有这胆子配合宁轩樾做戏,十几年前后宫那场大火就不该不了了之。
只可惜这消息远远算不上好消息。想起自出事后就在府中毫无动静的陈翦,顺安帝胸口又是一窒。
他霍然拔剑而出,直指天幕,“众将士听令,随朕讨平反贼!”
到场北禁军诸人在甲胄摩擦声中齐齐跪地,奈何参与春狩者区区千人,饶是气沉丹田,应声也并不雄壮。
这让皇帝身旁谢执的声音愈发明晰。谢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皇上,臣愿率军回京讨伐端——”
“不。”
顺安帝目光落在他发顶,意味不明地握住他的肩膀。
“潼关战况危急,朕将御剑交予你,在场北禁军千人听你号令,还望谢将军,为朕赴潼关镇压乱臣。”
叛贼。
乱臣。
两个称呼仿佛暗示着顺安帝对眼下局面的定义。谢执张了张嘴,顺安帝却没再给他辩驳的余地,将腰间御剑强硬地塞进他手中,便迈着闷重的步伐率人离去。
天幕沉沉下压,东西两望皆是茫茫,潼关与宫城内的突变被淹没在苍穹之下,谢执却似在浩渺风中嗅到了兵刃相接的寒气。
初夏潮闷的热意中,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谢执用力闭了闭眼,旋即起身如风般追到宁琰马前,一把拽紧缰绳,“康王殿下!”
“滚——呃,谢……”
宁琰认出是他,面色一僵。
毕竟也是曾因坊间传闻对谢小将军五迷三道过的一员,即便如今谢将军被父皇硬生生拗成了谢“太傅”,宁琰还是抹脸摆出了半个好脸色,“有话快——”
谢执完全不用他催促,不等他拧正扭曲的表情便匆匆道:“太子留守京中,戍卫宫城的南军就算是一帮少爷兵,怎会轻易被端王策反?反倒是潼关和后宫……”
“太子”二字一出,宁琰已脸色几变,谢执将他神情尽收眼底,点到即止,松开缰绳,快速一点头便抽身而去。
宁琰下意识回头追着他看去,只见谢执边抬手束紧长发,长发与衣摆在疾步扬起的风中飒然如军幡,令他不由自主地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又滚了几番。
方才听闻宁轩樾谋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何连璟珵也要挡我的路?
谢执冷静的语气如一盆冷水,将宁琰震惊中的愤慨浇得奄奄一息,催生出一抹隐约的愧疚。
宁琰想了想,唤过亲信,低声吩咐:“去盯紧何道荣,若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向我请示。”
再抬头时,谢执的身影已迅速远去。
在宁琰不可见处,谢执已大步奔回亭中,俯瞰面前群龙无首的北禁军。
“诸位兄弟!”
他冷硬的声线压住骚动,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等候他发号施令。
谢执举起手中御剑,沉声道:“京城虽生变故,但潼关乃我大衍要塞,亦不可有失!皇上以此御剑为凭,命我暂代将军位,诸位将士听我号令,平乱潼关!”
谢执话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感,苍白面色不见红润,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却似利刃出鞘,锋芒乍现,竟比如天子亲临的御剑更有服众的气魄。北禁军齐刷刷一凛,随他震声应道:“平乱潼关!征讨乱贼!”
喊声破空而上,弥散在青灰的天幕之下,随风汇聚,直指潼关。
北禁军中能参加春狩的皆为精英,不消片刻便整装集结完毕,在谢执率领下奔潼关而去。
谢执未换猎场中的备用甲胄,仅着轻甲纵马领军,等到这时他才匀出精力盘问兰狄,“兰都尉,潼关究竟为何生乱,能否把前因后果同我说一遍?”
兰狄连夜赶到京郊,已无力骑马急行,只能被谢执揽在身前。他浑身残血臭汗浸透衣衫,这会儿紧挨谢执,眼睛一瞟就是对方玉白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在马上动了动。
这匹马和背上二人都不熟,因他一动,不明所以地放慢脚步。
谢执缰绳一紧,轻叱一声,“去。”
这一声不凶,却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兰狄不合时宜的旖思卷了个干干净净。
延宕的悲痛去而复返,兰狄张嘴便是浓重哭腔,“我爹、我爹他已战死……谢、谢将军,我没爹了……”
骏马疾驰,耳畔猎猎风声如刀,轻而易举就将少年的哭嚎撕得支离破碎。
谢执静静看了会儿他哭到胀红的脸,轻声道:“节哀。”
他略微停顿,旋即再次开口:“潼关南北城分治,所以是陈氏守将起兵?南城还剩多少兵力,眼下在何处?”
浓重的哀恸堵在心口,眼泪汹涌而无声地流出眼眶,将满脸血污冲刷出沟沟壑壑。可落在脸上的眼神温和而镇静,兰狄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知为何忽然哭不下去了。
半声呜咽戛然而止,他顺着谢执的问话,磕磕巴巴地叙述起变故始末。
“陈备山是潼关副将,在潼关待了许多年了,轻易不好调动,陈翦被贬后皇上派了监军,陈备山也一直安安分分的,所以和从前没、没什么分别。”
他抽噎渐止,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头,想起当初潼关初遇时谢执对他说的话。
“继续说。”谢执语气压得低而静,沉稳中带着淡淡的宽慰,令兰狄不由自主生出依赖,仿佛再棘手的局面都能因他找到绝处逢生之机。
兰狄吞咽了一口,紧着嗓子继续叙述。
其实这次潼关生乱,在战局开始前就胜负已分。兰行知本就难堪大用,监军抵达后更是被视作给自己撑腰的天子来使,他在关内愈发耀武扬威。
“我爹他……时常饮酒作乐,喝多了就贬低陈备山和他手下的北城守军,称潼关早晚要完完整整归于他手。”
兰狄学谢执沉下声音,语速飞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被模仿到半分,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他内心的悲痛。
“前天入夜,南北城换防时分,城内陡然骚乱,等我随父亲赶到城门,只见北城守军几乎全部集结,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多精锐兵器,我们的人匆忙赶到,但已落于下风。”
他措辞不由自主地为父亲掩饰,但谢执见过潼关内景象,能从中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趁换防时奇袭,不论兰行知手下军力再多,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行军最忌失却斗志,陈备山如此一来挫其锐气,二来分散军力,守军四散溃逃的局面不难想见。
兰狄的鼻音愈发浓重。少年人垂着头,双唇紧抿,闷声道:“当时场面很乱,大家都穿潼关守军战甲,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忽然城楼上有人大声喊:‘端王谋逆,兰行知贪图荣华富贵,欲助反贼篡位,我奉皇命平叛,诸位随我先杀兰贼,后清君侧!’
“陈备山这话一出,城中顿时更乱,我爹明明没有谋逆,但没人信他……”
兰狄用力抽了抽鼻子,强压下卷土重来的哭腔,“他见无力回天,单独甩一队人马引开追兵,另派人伺机打开城门,南城大部分军力都逃出城了,而我爹……我爹为我挡了一箭……”
他再也压不住泪意,狠狠抹了把泪水涟涟的脸,通红的双眼却灼亮得惊人。
“我爹死前让我别怕,速速赶到京中禀报实情,潼关生变,我兰氏——也没有反!”
==========作者有话说:==========
抱歉前几天一直在赶论文(比卡文更痛苦的是卡论文【悲】)
重生归来又是一条好汉!(美丽的精神状态.gif)
下章周四见~
第63章 心焦
谢执目视前方, 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兰狄一眼,“我明白。”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只三个字,兰狄如溺水之人见到一根浮木,立刻牢牢抓住,连带呼吸都顺畅三分。
兰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禁军铠甲反射出淡薄日光,滚滚马蹄声逆风而来,可区区千人, 队伍一眼便可望到尽头。
潼关守军整齐威武的列队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艰难吞咽一口, 收回目光, 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放在过去, 他要是敢问这种问题, 一定会被兰行知骂“没用”。
“可你每天吹牛,不也还是轻而易举就……死了。”
兰狄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倔强地咬住腮帮, 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细嫩的掌心。
的确是没用。
他一时没忍住,重重一吸鼻子,顿时脸臊得通红, 抬起眼偷偷瞄谢执。
柔和的面部线条一路延伸到额角,因策马奔袭而覆着薄汗,谢执身上弥留不散的清苦香气染上热意,随着呼吸拂过他发梢, 兰狄放空的心神被这缕呼吸趁虚而入,脸上烧了个烈火烹油。
“谢……”兰狄脱口而出, “我们会死吗?”
谢执像是被他打断什么心事,间隔几息才回神,“不知道。”
兰狄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半张着嘴忘了闭上。
“还没上战场就想会不会让弟兄们死,这算什么。”谢执察觉他的错愕,安抚地弯起眼角,“要想怎么活,怎么让更多人活。”
兰狄以为他要像所有长辈那样说一些“尽人事听天命”的鬼话,没想到谢执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飘渺的眼神蓦地勾住兰狄的心,令它硬生生止住跌落之势,悬在胸口。
谢执未察。他的怔忪只一霎,随即温雅地笑了笑。
“剩下的,”他眼尾小痣墨色灼人,“江山犹在,事在人为。”
兰狄心狠狠跳了一下,视线无措地滑开,不留神滑到身侧驭马的手上。
挽住缰绳的手指修长细韧,骨节算不上分明,关节处却层叠着茧与疤,说不清是破坏还是成全了这双手的风骨。
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从左手虎口劈到腕骨,整只手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到一起,手腕内侧的血脉看似孱弱,却生生分出枝杈。
和谢执这个人一样,明明脸上毫无血色,眼里却没漏出半点憔悴,唯有观者心折。
疾风呼啸过耳畔,兰狄直愣愣瞪着他手上的疤,脸上热意逐渐消退。
道旁景物从余光中迅速掠过,马蹄扬起的尘沙令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潼关初次见到那位“美人公子”的场景。
倏忽半年,竟似半生。
兰狄脸由红转白,方才的对话在心底滚了滚,脸上泪痕逐渐干涸。
疾风吹干少年的眼泪,吹来沿途粗粝的沙尘,至夜方歇。
猎场在京城东侧,快马急行大半日,遥遥可见层叠山峦,潼关赫然在望。
而一行人暂歇的时刻比预料中略早——谢执远远听见山林中异动,勒马调头,扬起小臂示意身后北禁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夜色初降的树林。
这时节树木枝叶繁茂,树影和人影一起摇曳,谢执定睛也看不真切,干脆闭上眼将兰狄按倒在马背,抬手引弓挽箭射去。
嗖嗖数箭描着声音来处钉了个圈,藏在暗处的窥探者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画地为牢”吓成了螃蟹,横着爬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求饶,一眼望见马背上悬下的潼关都尉令牌,满脸哭丧登时僵住,霎时间又挤不出笑意,拧成个半哭半笑的苦瓜脸。
“兰、兰小……兰都尉!”
趴在马上的兰狄腾地直起上身,谢执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做梦似地跳下马背踉跄到那人面前,“老郑?!”
看来是熟人。
谢执隐秘地打了个手势,身后禁军会意,按在箭囊上的手下移,不易察觉地按住腰间刀鞘。
兰狄全然未觉,兀自回头惊喜地冲谢执喊:“谢大人!是自己人——南城守军!”
兰狄不容分说地拽着那“老郑”上前,兴冲冲引荐,“这是我父亲手下军候郑进忠,老郑,这是皇上派来平乱的谢——”
“郑大人,事态紧急,恕我失礼。”谢执直觉没来由一闪,脱口打断他的介绍,“南城守军尚余多少人,眼下在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老郑就好。”
郑进忠是个在军中厮混几十年的老油子,打眼瞥见他手上重弓,立刻意识到那破空数箭是何人射出,再见他眉峰上挑,凤眼锐利,浑身气度不凡,即便没听清兰狄的介绍,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必然来头不小。
他没敢怠慢,一五一十道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多少值得禀报的。
“……兰大人舍命打开的城门,咱们不能辜负,紧赶慢赶地逃,在这个山脚集结出万余人,正合计是快快进京请罪还是回头去堵叛军,这不正巧,碰上,呃,将军您了。”
他说话间藏入林中的南城守军陆续露面,谢执粗粗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了郑进忠一眼。
郑进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顶住他的目光。
——说好听点这叫保全有生力量,若直白说,这群守军要是真敢乌泱泱逃回京城,扣上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这条暂且保住的小命能续多久尚未可知。即便苟活,也难免重罚。
什么争辩回京还是回击,争辩是落草为寇还是掉头投诚还差不多!
谢执心中雪亮,并不动声色,端坐马上平举御剑,直身垂眸道:
“诸位乃忠义之师,与皇命不谋而合。司衡府推行田政、重理户籍,军户皆明明白白登记在册;叛军背弃皇恩,抛妻弃子,不仁不义,师出无名。
“还望诸位随我攻城,死生皆有重赏。”
话音刚落,兰狄先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一把举起腰间佩刀高声应和。
溃逃至此的南城守军却并不都像他这么天真,彼此暗中交换眼神。
军中多的是未凉的热血,也多的是听懂谢执言外之意的老狐狸,寂静中,各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谢执任由他们掰着指头算数,刻意间隔少顷才挽起一抹锋芒凛冽的微笑。
“诸位——以寡胜多、攻其不备的胜仗比比皆是,诸位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北禁军、对皇上御剑没有信心?他陈备山不过有个好出身作倚仗,算什么东西!”
傲得堪称不知好歹!
可听者齐刷刷看向他,竟都无法辩驳。
军心是个很难以捉摸、又很好拿捏的东西。
碧血丹心、好胜之心、利欲熏心,再兵痞子也至少占其一。
何况这支残军盘桓未散,多少有所顾虑,要么为忠义,要么为小命。
而眼前手持御剑的将军年轻归年轻,简简单单一睨,眉眼间便是掩不住的傲然杀气,一众士卒下意识脊背一紧,不约而同地握紧刀柄。
金铁之声铮然齐鸣。
谢执笑意加深,眼锋垂落,如一锤定音。
潼关动乱翌日深夜,叛军在山门迎面遇袭。陈备山奉命率军尽快出关,被北禁军分队带领的南城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溃散,跟在后方的军队随之阵脚大乱,被迫撤回关内,紧闭厚重城门不出。
一日前还在抱头鼠窜的南城军出师大捷,众人士气高涨,扒下尸体身上的精兵铠甲和随身干粮,迎着鱼肚白的天际扎营生火。
谢执默许了手下人短暂的庆贺,但自己只出面饮了杯茶,明令禁止饮酒和生火,便退至喧闹外沿。
天将亮未亮,渺渺日光中仍缀着抹稀薄的月,一含即化的糖片般,黏在山河交汇的尽头。
谢执倚在粗陋搭就的营帐旁,抹了把迎敌时沾染的尘灰,在升腾的欢呼声中,心反而微微下沉。
敌军领兵的是潼关副将陈备山,这很不寻常。
而对方显然对这一战始料未及。既然如此,陈备山作为北城真正意义上的统领,本不该打头阵出关……
可见关隘内已有更重要的人压阵。
谢执按住紧皱的眉心,换了个姿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
那边庆贺的部将大大咧咧,心终究也没大过天,闹了一阵,喧嚣很快寥落,三三两两擦拭弓矛、打磨刀剑去了,间或有人凑在一块儿,打探刚才气定神闲调度士卒的年轻将军。
“这射你的年轻后生也不知道是谁,操他老子,长这么俊,开始还怕是个绣花枕头!”
老郑黑脸,“嘴巴放干净点!再说我□□老子!没看见人家指挥北禁军呢,万一是康王殿下——”
“康康康——要死,那我操的岂不是……”口无遮拦的莽夫瞪大眼睛,借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老郑没眼看,不耐烦地满口“去去去”打发人,手摆得快出残影。
谢执站在下风口,把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出声地耸肩笑起来。
笑容未收,派出去的斥候疾步奔入,低声禀报探到的敌情。
消息不出所料,谢执嘴角弧度未改,笑意已眨眼间烟消云散。
陈翦果然就在潼关。
他没将心底的躁表露出来,望着行将融化殆尽的月亮,云淡风轻地手指一抬,道声“辛苦”,示意斥候先行休息。
他直觉陈翦就在潼关,下意识瞒住了身份,任由守军误会是北禁军主导。
说不清冥冥中哪里来的预感,但战场上一闪而过的直觉让他许多次死里逃生。
谢执若有所思,淡定的表象支棱了不到一时半刻,兰狄风风火火跑来,看眼神恨不得给将军来个熊抱。
少年郎初上战场、首战告捷的兴奋简直如纸包烈火、火上浇油,令谢执见了也失笑刹那,有些没忍心挫他的兴头。
最后还是兰狄自己刹住脚,慢慢收回傻乐时大咧的嘴,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怎么的,谢执背靠疏月苍天,身畔兵戈霍霍、烟尘杳杳,明明也是淡笑着,潇飒得足以入画……可他就是觉得谢执并不安心。
的确,眼下远远未到可以安心的境地。
于是兰狄也敛起脸上笑意,清清嗓子,挺直背严肃汇报,“谢将军,粮草已清点完毕,省着点吃能吃上三天。我也按你吩咐派人去周围打探,但、但也没有多少……”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小心地借余光瞄谢执,生怕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谢执只是点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宽慰。
“潼关易守难攻,却也易围难出。陈翦发兵又不可能只为一个潼关,对他来说,出关进逼京城,本该越快越好。”
兰狄听到“陈翦”二字已惊愕得张大嘴,又听谢执续道:“……所以你爹没有白死,按陈翦原先的打算,不该有人这么快传信回朝。这是你爹用命拓开的机会。”
兰狄闻言一僵,梗着脖子,“将军不必哄我。”
谢执抬起手,又迟疑了,最后由他发顶移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是实话。虽然潼关内粮草充足,拖得起,但陈翦耗不起。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援军若至,他更无胜算。”
“何况,”他翘起嘴角,露出连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说不定他现在就以为大军已到。”
见兰狄双眼亮起,谢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尽管很想找人倾诉……
喉间因千里奔袭和临阵执挥而干涩发疼。他努力吞咽下舌根的铁锈味,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翦耗不起,他的野心在京中。可谢执的牵挂亦在京中,更是……心急如焚。
陈翦的出现落实了他的揣测。宁轩樾就算要反,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会被“软禁府中”的陈翦未卜先知?
河东滋事、宁轩樾回京城的时机凑得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心。
天尽头的月影在破晓中彻底消散。谢执被强光刺痛双眼,狠狠闭上眼,长睫隐约闪过水光。
璟珵……可还安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晚~
第64章 诱敌
潼关往返京城, 快马加鞭约莫三日,官道与连绵山路相接,谢执暗中派出回京的使者一去两日, 尚无音讯,想来也不算意外。
……如果真的没有意外就好。
谢执的焦灼快把心烧穿了,表面上丝毫不露声色。
两日来陈翦三番五次派出小股军力企图突围,都被北禁军分拨率领的南城守军堵回城内。
他越是沉得住气,关内就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陈备山再次亲率近万人出城,前锋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帐向谢执传信。
“将、将军, 对方兵强马壮, 咱们人手也不够, 这回真挡不住了——!”
南城军溃逃时只有随身的一点干粮, 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吃不上两天, 托三天前那道靖戎令的福, 没有顺安帝亲颁谕令,河东守军谁也不敢擅自派兵拨粮。
雁门血案历历在目,谁都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掉脑袋的冤魂——翻案有什么用?能把冤魂从九泉之下召回来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即便贬官调任也比掉脑袋强!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谢执将士卒的倦怠尽收眼底,拎刀起身, 镇定自若下令,“按前日部署,沿出关山路设防,兰都尉守山门, 禁军随我中路拦截。”
急行的身影如风般穿梭过山林。
峰峦重重,山风幽幽穿过林木, 发出回转尖利的啸声,将陈备山突破重围的狂喜一片片削去。
他已经攻出两道防御线,对方每次只派区区千人,自然难敌万人精锐,也颇有自知之明地毫不恋战,打不过就撤回林中。
陈备山越打越心惊。
对方撤得不慌不忙,究竟是强装镇定,还是有备无患?北禁军绝不止这点军力,是不是康王准备诱敌深入,拿他当祭旗的出头鸟?
这种诱敌的伎俩堪称烂俗,可康王毕竟乳臭未干经验有限,用这种露骨——不得不说,又行之有效——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北禁军人多势众,玩得起猫捉耗子。
出关的路尚未过半,陈备山的铠甲内已沁满冷汗,顺着脊背涔涔滑落。
林中“哔啵”一响。
陈备山绷到极致的神经噌地断裂,他大吼一声,抓起弓接连数箭射去。
“谁?!”
见领军将领如此情状,手下顿时大骇,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向身侧,恨不得将整片林子扎得密不透风。
片刻后,陈备山粗重的喘息声中,一只浑身穿孔的雉鸡从树顶“噗”地跌落。
山风幽幽,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野禽的血腥味。
陈备山瞪着那只雉鸡喘了半天粗气,将箭囊重重甩回背后,“……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飘的笑。
陈备山及手下还没来得及再次搭弓,一队人马着北禁军铠甲,从另一侧林中俯冲而出。
为首者黑巾遮面,碎发中凌厉冷光一闪而过,没等众人辨认出是眼锋还是刀光,杀气已不容分说地逼近——
重弓射出的箭在这个距离内简直大材小用,“哧哧”破空声几乎贯穿心脏,令闻者肝胆俱裂。
陈备山等人阵脚大乱。山路狭窄,近万人磕磕绊绊,要进又怕大军守株待兔,要退又脚踩脚头撞头,在山路上乱成一锅进退两难的粥,要不是对方人数精简,险些被连锅端走。
但陈备山毕竟不是兰行知那种坐吃祖荫的孬货,不论自己还是御下都有些真本事,在亲卫护送下狼狈冲回关内,堪堪带回半数兵力。
谢执并不赶尽杀绝,见敌军溃散,见好就收地收兵回营。
——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玩一次两次可以,要是真不自量力,将对方逼到绝路,弄巧成拙的就另有其人了。
可惜潼关内的陈备山却并不知晓,正脸色煞白地向陈翦回禀战况。
“肯定是康王!我亲眼见对方皆是北禁军装束,一路上打也打不完的伏兵,肯定是康王亲自率北禁军来了!”
“当啷”!陈翦手中的茶盏甩飞在墙,炸开满地茶水四溢、流水落花的碎瓷。
“区区兰行知都拦不住……要不是那晚让南城军打开城门,等朝中听到消息,我们早就出关进京了!没用的废物!”
陈翦震怒之下难掩惊惶,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万一错过,万一落败……
可康王已至,那宫中呢?
派出的密探为何还杳无音讯?
殊不知城门外看似老神在在的,并非康王及其尽忠职守的北禁军,而是谢执和区区万人的散兵游勇而已。
“谢将军。”兰狄期期艾艾地走近谢执营帐,脸上写满欲言又止的踟蹰。
谢执略微一惊,“当”地将酒坛掼到桌上,回头眯眼看去。
方才在山间,他被流矢贯穿轻甲,血浸透了半条衣袖,手下这帮散兵游勇里没有军医,论处理伤口还不如他。
烈酒冲刷过翻卷的皮肉,剧烈的疼痛令谢执眼前黑了一霎,因此才错过兰狄的脚步声。
此刻定睛看清来人,才眉头一松,温声道:“什么事?”
兰狄冒冒失失进到帐内,一打眼险些当场掉头出门,涩着喉咙半天吭哧不出句子。
谢执侧对门口倚着,卸甲的左肩旧伤缀着新伤,稀薄的血痕混合酒液滑落,在锁骨凹窝处浅浅积蓄。碎甲残片撬出伤口的瞬间,他额角冷汗唰地滚至睫毛末梢,将鸦翅似的睫毛沾成烟雨。
他松开齿间咬住的衣领,喘匀呼吸,再度耐心地问,“怎么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面色惨白一度,说话间有不易察觉的紧绷,要不是兰狄莽撞撞见,说不定都看不出他有伤在身。
兰狄心里连扇了自己几巴掌,惭愧淹没尴尬,“谢将军,需要帮忙吗?”
谢执笑了一下,顺手递过伤药瓷瓶,示意,“帮我撬个瓶塞吧。”
兰狄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窘迫,这才不着痕迹地解围。谢执虽然时而有混迹军中的粗糙,但高门贵户的教养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兰狄见多了世家大族们披着人皮互相撕咬,如他这般春风化雨,反而是异类。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身行泥沤,仍旧魂清如玉,实在不知幸也不幸。
兰狄垂着头默默走近,规矩地说回来意,“……将军,粮草已经告罄,我还听到军中有一些,呃,动摇军心的流言……”
几日来兰狄恍如变了一个人,半年前还骄纵跋扈的小都尉,已然被真实而残酷的血光洗练,只是在谢执身边时,偶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这分依赖又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谢将军明明也就比他大两三岁而已,怎么自己还像个小孩子?需要多少伤痛和血泪的砥砺,才能削净少年人的天真和鲁莽,削出这样一副抗住滚滚铁骑和深深冤屈的筋骨?
兰狄自视甚高多年,在这短短几日间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一时间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然而谢执好像早就对眼下的境地心知肚明,伸手接过他打开的瓷瓶,从容地点点头。
他多年领兵,对军心简直如空气,一嗅便知风向。
此番他手下大部分是懈怠的南城逃兵,还有少数暂时听他派遣的北禁军,两拨人其实谁也不服谁,更何况粮草匮乏、局势僵持,军中已然流出怨忿之声。
两天足够他们云里雾里地拼凑出“有人谋反”这个消息,至于是谁谋反,反不反得成——没人说得准。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此拼死拼活地耗下去,谁知道来日是逆贼还是功臣,说不定,还不如指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来得安稳。
众人各怀心思,逃跑、投诚、回京寻康王的各色念头都冒了出来。
“我已经训斥了乱传消息的人,老郑一定会严加约束!”
兰狄生怕谢执伤心似的,急急忙忙补上一句,然后声气弱下来,嗫嚅地,“谢将军,刚刚击退了敌军,你……您也睡一觉吧,这都几天没休息了。”
深夜路过营帐,不是烛火长明,就是人去帐空,亲自值夜去了。
再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啊。
左右也是睡不着。谢执没解释缘由,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这一仗拖不了太久了。”
兰狄眨眨眼,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紧接着他挺起背,慌忙追上一句,“等等,让我想想!”
谢执失笑,真就没再往下说,轻轻向后靠在墙上。
残留的烈酒还在刺激伤口,谢执微蹙起眉,边等他开口边将伤药倒上去,动作堪称粗暴。兰狄只看了一眼就慌忙错开视线,没敢在那片肌肉起伏的素白皮肤上停留。
他艰难地重组思绪,“将军这几日让北禁军领队,是想让陈翦以为来的是康王殿下?”
谢执不动声色地屏气包扎伤口,首肯地颔首。
兰狄得到他的肯定,双眼雀跃地亮了一下,“不管朝中有没有人谋反,勤王肯定只是陈翦的借口,他想东山再起,所以怕‘康王’坏他的好事——?”
谢执呼出一口气,接过话茬,也是梳理自己的思绪:
“皇上虽然心软留了陈翦一命,到底不是先帝,陈府上下看管得铁桶似的,除了送吃食和偶尔给陈老夫人送供奉的经文,没人能——”
话音忽然断掉。
谢执呼吸一紧。
齐洺格曾提及,陈家失势后太后深居简出,连请僧人进长庆宫诵经的次数都减了,唯一保持的习惯唯有向寺中请经文。
经文……倘若这是太后对外传讯的手段,她和陈翦沆瀣一气,那设计将宁轩樾骗回朝中,又是为了谁?
太子,还是陈翦?
“若是为了太子,”谢执喃喃,“皇上咳疾久久不愈,传闻私下甚至召见方士服食丹药……他百年之后,帝位自然是太子的,太子刚刚弱冠,何必急于这三五年,甚至一年半载?”
兰狄被这番大不敬的言论吓得双目圆睁,又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和太子不同,陈翦半截入土,若不趁太子还未得势时摄政乃至彻底取而代之,他怕是注定要在软禁中熬完余生,死于门庭冷落的陈府。
眼下的拉锯,对谢执而言是不可再拖,对陈翦而言则是不敢再拖,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谢执心念急转,草草处理完伤口,凑近兰狄低声吩咐一番。
是夜,晴空无云,月色朗照下,万物明晰得纤毫可辨。
而陈翦派出的斥候发现,前两日静如死鸡的前线守军隐隐骚动,似乎有些反常。
斥候伸长脖子往前蹭了蹭,竭力听清对方的交谈。
“……今儿怎么就咱们几个人?”
“你没听说?宫里出事了,康王殿下正召人商议呢!听说准备调兵回去。”
“潼关不守了?!”
“呵,潼关算什么!”
答话的禁军小贾左右打量一眼,压着嗓子,“你可别乱传,我也只是听到那么一耳朵。听说宫里太后……结果偷鸡不成反蚀米,端王……康王殿下他……”
斥候零星听清几个字眼,眼看着听传言的士卒眼睛越瞪越大,他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一刻也不敢耽误地滚回城中禀报。
朗月无声滑过中天。
晨昏交替时分,正是人困马乏、好梦正酣的时辰,潼关城门却豁然洞开,趁天光蒙昧,一队整肃精兵悄然杀出,直扑值夜的“禁军”。
若有人能借月亮的视角俯瞰,便可见这次看似寻常的试探之后,大军已集结于演武场内,精兵坚甲上反射着幽微的冷光。
谢执率人伏于近旁丘峦顶,背后是西沉的月。城门打开时,他眯眼望见前锋身后隐约浮动的暗光,缓缓弯起唇角。
破釜沉舟?
正中下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晚~
第65章 破城
日光穿透夜色的同时, 急促角声刺破清晨的静谧。
“敌袭——敌军突围——!”
值夜禁军的瞌睡瞬间醒了个干净,抓起弓矛整军迎敌,仅仅片刻工夫, 两军已陡然交锋,兵刃相接,人吼马嘶,凶猛攻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禁军在格挡间隙闪念:将军果然料事如神,叛军这次是来真的!
潼关内,陈翦坐镇演武场边的城楼之上,边听手下回禀战况, 边眯眼俯瞰城墙外的战局。
“这回北禁军没有虚设防御, 兵力多了一成, 怎么反倒左支右绌、力战不敌似的……莫非康王真得了什么风声赶回永平, 北禁军无主将坐镇, 这才动摇军心?”
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潼关被堵, 宫里迟迟没消息传过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管是端王真顺势反了, 还是康王回去坐享其成,那我岂不都要功亏一篑……还能捞着什么好?”
陈翦虬结的长眉拧起,眉宇间阴云涌动, 厉声下令:“敌军防线已退散,速点一万兵马出城,彻底击溃其前锋!除留守潼关的军力,其余人等准备出关!”
潼关多年来都是陈翦潜心经营之地, 他一声令下,手下裨将接连传令至领军的陈备山处, 军队应声而动,少数分流向关内各处隘口,主力则向西门前的演武场汇聚。
天光渐盛,兵甲上寒芒浮动,如银蛇缓缓游走至西门之后。
军阵肃杀,令行禁止,甲光倒映在谢执眼底,遮挡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唏嘘。
但这分唏嘘仅仅霎那——他狭长眼尾向后一撇,抬手快速做了个下切的指示。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小贾得令,快速奔下丘峦,传令至匍匐于城门一里开外的南城军中。
号角声长鸣,兰狄蹭地直起身,“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
潼关叛军的前锋本就占据上风,再得城内佐助,不多时便撕开防线,沿出关山路疾行而去。
陈备山胸口那股气尚未松懈,头顶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呼哨。
兰狄率南城守军自两侧林中俯冲而下,北禁军战马铁蹄迅疾,斜刺入急行的叛军之中,刹那间人仰马翻,嘶喊哀鸣响彻山径。
但叛军前锋毕竟皆是精锐,混乱不过瞬息而已,少顷便稳住阵脚反扑,南城军顿时被打了个灰头土脸。
领兵的兰狄无暇惶恐,扯着吼哑的破锣嗓子指挥手下回击,一边抽空快速望了一眼。
临近城门的丘峦峰顶上,谢执带人潜伏在此。他俯瞰下方战局,利落地扬起小臂。
舒展的五指细韧如玉质扇骨,手指微蜷的弧度近乎漫不经心,却仿佛比背后交错的重弓长刀更锐不可当。
轻捷如蛱蝶振翅般的一眼,在两军激烈交战的杀声中渺然无痕。
却让兰狄的心失重般一坠。
他东施效颦来的镇定下,那颗乱跳的心忽然在这一眼中真正落定,临阵激发出的血性头一回找到出口,让心跳稳定地、有力地加速。
截击叛军的阵型谢执已明明白白交代下去,混战之中,他这个名不副实的潼关都尉其实没什么可指挥的。
“兰都尉你别乱窜!”老郑惊愕的大吼被兵戈相接声切碎,听起来也没有从前那么吓人了,“万一出事让我怎么跟兰大人交代!”
兰狄罔顾老郑的阻拦,混入交锋的战局之中。
刀箭马蹄、尘沙血汗瞬间没顶,他来不及后悔多年来敷衍糊弄的功课,东拼西凑的刀法胡乱串连,狠狠砍向敌叛军头盔之下。
“江山犹在,”兰狄用力抹掉溅至眼前的血,“这才算向我爹交代。”
潼关易守难攻,出入关隘都需经过这条山道,中途被截断,后方千军万马便难以出关。
陈备山没料到这伙人竟如此难缠,遭两头夹击都还在顽抗,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亲自折返至阵前。
“兰狄?”他认出对方并非北禁军,而是潼关内的老熟人,顿时冷笑出声,“手下败将……这么急着下去找你爹吃奶?”
兰狄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懒得辨认口型,不过光看对方轻蔑的神情也能猜到七八分。
“死到临头的,”兰狄一脚蹬开敌军,艰难拔出卡在对方胸甲中的刀,眼前阵阵发黑,“另有其人!”
在他话音传不到的城门附近,方才“力战不敌”的北禁军已没入林中,推着昨夜紧急赶制的数架投石装置,缓缓露出形迹。
谢执站在最前方望去,出洞的银蛇被卡住七寸,长尾盘踞在演武场内,只待咬烂横插一杠的小虫子,就要吐着信子西进直逼京城。
“可惜……”他摇了摇头,抬手一劈,“动手吧。”
投石装置吱吱嘎嘎地运转起来。
连番投出的并非重石,投向的也不是城门与城墙。木桶“哐当”落地,木板崩裂,内里的液体汩汩流出,在日光下漫开奇异的光泽。
正在城墙上下严阵以待的叛军始料未及,不知是谁说了句,“这是……油?”
油?
油桶接二连三投入城中,液体幽幽漫过士卒脚边,倒映头顶艳阳高照的晴空,渲染出一片缤纷摇曳的光斑,恍若天地颠倒,海陆相接。
陈翦嗤笑:“乳臭未干,还想火攻?他得调来城内水渠中那般多的火油才够烧开城墙的,届时大军早已破城而出,一人一脚都够把他这点火苗踩灭。”
一语未毕,他右眼突然重重一跳。
陈翦用力按住眼角,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阴沉之色填满脸上沟壑,“传令,派人至水渠闸口随时待命,弓箭手继续对准城外,给我把他们钉死在林子里,其余人等准备出城!”
但如他所料——不,甚至比他预料中更可笑,稀稀拉拉又落进来几只油桶后,城外便没了动静。
这还真不是谢执托大。昨夜他紧急派人搜寻周边火油,就连农人家的菜油都花大价钱采买,但到底如陈翦所言,要想用这点油唬住敌军,简直是天方夜谭。
手下禁军按捺住惶急,齐刷刷看向谢执。
谢执一刀格挡开数支乱箭,下令时呼吸纹丝不乱,“放火箭。”
北禁军愕然腹诽:都什么时候了,到底是纸上谈兵不知轻重还是真有后手,怎么还不徐不疾呢?!
可就是这股子气场引得他们下意识听令于谢执——何况事已至此,再要下贼船也为时已晚。
北禁军一咬牙,依令顶着箭雨射出火箭。
流星般的火光几乎被刺眼的日光遮蔽。陈翦冷笑,“雕虫小技,不必理会。继续出城!”
火星触地,顿时引燃满地浮油,火舌唰地贴地漫开。
但城门后即是空旷的演武场,地面尽是沙砾,城墙砌满砖石,就连城楼脚下都以夯土奠基,火焰无处附着,唯有匍匐在渗入地面的油脂上,徒劳地等待油尽火熄。
陈翦简直要为对方的天真击节“赞叹”了。
“将军!”北禁军惶急地上前劝谢执,“咱们撤吧!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潼关驻军!”
“再等等。”谢执仍旧面无表情。
微风席卷流火,温热的气流拂动他散开的束发,一不小心蹭过小贾尚未放出的火箭,迅速被烧至蜷曲,宛如数只细小勾人的爪子。
小贾忙不迭收起箭,不料半途被谢执截过。
谢执反手摘下背上重弓,未熄的火箭在指尖一旋,稳稳搭上弓弦。
箭出如虹,直贯城楼脚下。
火势随之一蹿,但终归杯水车薪。
与此同时,潼关驻军罔顾火苗,强硬地推进前线,如此整齐划一的脚步几乎令地面随之震颤,遑论势单力薄的谢执等人。
“将军!”
丘峦上砂石扑簌簌坠落,谢执闻声侧头,凤眼映出演武场上四溢的流火。
禁军小贾正要再劝,忽然僵在原地。
大地,似乎真的在震动。
“……将军——”
——“嘭”!
烈焰卷着浓烟迸出地面的瞬间,天地仿佛霎那静默。
颤抖的大地不堪重负,被汹涌焰舌轰然撕开豁口。
随即火药爆炸、砖石垮塌、兵马嘶嚎声激起滔天巨浪,伴随剧烈的气流将谢执连同手下掀翻在地,顺着流泻的碎石沙砾滚下土坡。
潼关上方的万里晴空被炸开的烟云遮蔽,一时间白昼暗如黑夜,接二连三的火球以城楼为中心层层炸开,演武场陷入熊熊火海,宛如炼狱现世。
谢执被气流和滑坡裹挟着滚了半条山坡,手中的弓不知何时撞上岩石,生生断成两截,粗糙的裂口将他掌心剜得皮开肉绽。
疼痛唤回谢执的神志。他丢开断弓,手指发力抠紧地面,艰难止住滑落的势头。他十指指甲尽裂,满手沙砾鲜血,他却似没有知觉般,猛地撑地起身。
他赌赢了。
烈焰在火药的驱使下升腾、蔓延,一时间日夜难辨,人鬼不分。
谢执稳住身形,灼亮的焰光烧在眼底,他无端地动作一顿,瞳孔骤然紧缩。
倒映的火光被挤压成针尖般锐利一点,显得微微睁大的双眼分外空洞。
“我在潼关埋了火药……”
宁轩樾轻巧的话音犹在耳畔。
谢执赌他真的有这么疯,赌这半年来少有雨水,火药尚未受潮;他推测宁轩樾虽有兰家这层关系,但要避人耳目,对潼关的控制无法太过精准,若要保证能炸死宁宣弈,火药最密集处,应该正是俯瞰演武场的城楼。
他统统猜对了。
对陈翦死心塌地的精兵葬身火场,陈翦彻底无力回天,原本该炸翻顺安帝的火药阴差阳错为他稳住龙椅,也让谢执能够尽快赶回朝中。
可是……
“谢将军!”
一里外的兰狄被爆炸声吓了一跳,匆匆赶回来。见谢执面朝火海站着,虽然满身尘土擦伤狼狈不堪,但仍安然无恙,顿时长舒一口气。
“谢将军?”
兰狄一口气没呼到底,忽然顿住,疑心自己是被火光晃花了眼。
谢执转过身,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竟似有水色一闪而过。
兰狄同手同脚地蹒跚两步,乱糟糟转移话题,“谢将军,你……你怎么知道潼关有火药?”
问着问着真琢磨出几分疑惑,“等等,潼关怎么会有火药?谁这么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谢执默然想:的确是不要命了。
那夜心神混乱,他没细究宁轩樾那句话,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要确保火药炸得万无一失,宁轩樾必然随行;他如果随行,这么猛的火药,他想必也……难逃一劫。
宁轩樾从北疆空手而返、接下赐婚圣旨、在潼关埋下火药静候顺安帝巡防的日子里,是不是就没想过要独善其身地活下去?
兰狄觑着他灰败的脸色,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干笑,“好浓的烟,我眼睛好干,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确凿无疑的一滴清泪之中。
泪水沁出凤眼眼尾,堪堪漫过那粒在火光中更显秾丽的小痣,少顷便蒸发成一抹浅淡的印痕。
谢执抬手掩住眉心,在剜痛皮肤的热浪中,呛出一声心魂灼穿般的哽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宁轩樾:好久没见老婆了急急急
水耳(擦汗):下章就见下章就见……刀可以挪开了嘛?
宁轩樾(微笑)(收刀):碰碰我老婆的刀是你的荣幸
第66章 秘辛
这滴泪骇得兰狄三魂七魄几乎出窍, 这辈子的急智仓促集结,将战况走马灯似地滚了一遍,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无可挽回的军情, 竟令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谢将军红了眼眶。
“……谢将军?”
兰狄加快脚步赶上前去,“是有什么变故么?我这个都尉虽然当得德不配位,多少也能分担点,将军什么都一个人担着才是真瞧不起我了。”
跋扈的兰小都尉,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烈火兵戈面前开玩笑的本事。
谢执不着痕迹的善解人意头一回露出形迹,嘴角弯得略显勉强。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在另外半边脸上洒落大片阴影, 半明半昧之上, 他屈起的手指死死摁紧眉心, 用力到手指开始发颤。
又是一声爆炸的余波, 城楼处响起岌岌可危的断裂声。谢执猝然放下手, 按着兰狄肩头借了把力, 接着一起一落。
这次是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没事。”谢执抬起头,眼神清明如常,仿佛刚才的红只是灼灼火光下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 语速加快,“让南城军堵住逃窜的叛军,尤其趁乱拿下陈备山, 别让他死了。”
“好嘞!”兰狄应下,正要转身,忽然见谢执目光一凝,眯起眼竭力透过眩光, 盯住火场中某处。
没等兰狄顺着他看清是何异状,谢执已劈手摘下他背上弓箭, 瞬息间数箭离弦,几乎与城楼坍圮的巨响重叠。
这把弓不如损毁的那把有力,箭不知落在哪簇火里,谢执瞄准的那撮人影还是踩着城楼垮塌的前脚逃过一劫。
谢执不出声地暗骂一句,将弓塞回兰狄怀中,利落地跃下山岩,“兰都尉,这边暂且先靠你了。”
兰狄手忙脚乱地接住弓。这么一会儿功夫,半截弓弦已转为暗红,弓身上印着一个血色浓稠的手印。
“将军!”
没等他话音落地,谢执已几次纵跃,捞起半途中尸体上的弓箭,稳稳跃至山下。他翻身制住一匹受惊的战马,拽紧烧断半截的缰绳往城门飞奔而去。
潼关巍峨矗立百年,固若金汤的城墙一夕间千疮百孔,却未曾想是从墙内被啃噬血肉,露出了残缺狰狞的骨架。
演武场上满目疮痍,原本平整的地面如同翻了个个儿,崩飞的沙土覆盖断肢焦尸,又被奔逃的叛军再度踏平。
火仍在烧。
但演武场毕竟空旷,火药与火油几近枯竭,只剩几处日薄西山的火还在苟延。
谢执强硬地控住马匹,驱策它踏过刚刚逃离的滚烫地面,径直追向从城楼废墟后逃窜的人马。
陈翦被手下护送着逃出城楼,尚自在马上惊魂未定,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催命般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陈翦毛骨悚然中遽然回头,大骇,“谢执?!”
谢执弯唇冷笑,双手脱缰挽弓搭箭,撕裂的窄袖中露出筋骨紧绷的小臂,腕上长疤被血痕描摹得分外清晰。
箭镞暗光湛湛,将他上下左右的去路都封死,任凭陈翦将马鞭抽断都躲闪不及。几乎穷途末路之时,亲卫扑过来为他挡住箭,陈翦才慌不择路地脱身奔逃。
“驾!驾!!”陈翦狠狠挥舞断鞭,一边头也不回地冲亲卫吼道,“围着我做什么?去把谢执给我拦住!”
“晚了。”
谢执自马背上屈膝纵身跃起,长刀弧光飞旋,砍瓜切菜般接连豁开亲卫脖颈。
鲜血喷涌如瀑,谢执蹬过尚未倒地的尸身,瞬息间已跃至陈翦身后,迎着他目眦欲裂的瞪视冷冷挑起嘴角。
随即长刀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唰然劈落!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被滚滚烟尘卷上苍穹。
陈翦眼前尽是黑红,耳边轰鸣淹没了口中疯狂的惨叫。
断臂重重坠地,旋即马蹄扬起,一脚将之从当中踩为肉泥!
鲜血从刀口处喷溅,陈翦脸色白如金纸,涕泪口水四溢横流。谢执嫌弃地拎起他后脖颈,足尖轻点马腹转向城墙。
砖石被烈火烧得滚烫,陈翦几近昏死,被热浪惊得清醒,扑腾出挤出几个字,“你要做什么?!你的相好反了,必死无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谢执眉宇间乍显厉色,满脸尘血中一双凤眼利得瘆人,平时蕴藉的簪缨风流荡然无存。
“死到临头还要犯贱,”他一把拎起陈翦,“可惜,璟珵会长命百岁,而你——”
他五指铁钳般牢牢制住陈翦,凑近对方耳边,“——你活不到我必死无疑那天了。”
断肢创口被狠狠怼上红热的砖块,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炸开,陈翦喉间嗬嗬倒气数声,两眼翻白,抽搐着晕了过去。
一手拨弄风云的两朝重臣,破麻袋般地瘫软在他起兵的城墙脚下、本该因他而枉死的“故人”面前。
谢执见他失去意识,遗憾地摇了摇头,调转马头奔出城门。
爆炸扬起的烟尘逐渐落下,正午的日光穿透浓烟,搁浅在遍布城墙的坑洼内。
演武场上横尸遍地,形容惨烈,谢执灌了两耳哀声,却奇异地无动于衷,只是心不在焉地想起被困雁门的时日。
沉冤已雪,如今亲手砍下陈翦右臂……为什么并不痛快呢?
初夏骄阳与大火余烬双管齐下,谢执身上却无端地阵阵生寒。
马无需他驱使便拼命往城外跑,谢执索性卸去力道,任由陈翦半死不活的身躯上下颠簸。
日光真刺眼啊。
他探手在中衣上蹭了蹭,干涸的血痂和泥沙扑簌掉落,伤口再度开裂,渗出新的血液。他哑然苦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入怀,握住那枚贴身安放的玉环。
玉环沾染浓稠鲜血,在心口印下“璟珵”二字。
无人得见之处,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
“谢将军!”
北禁军从兰狄口中听闻谢执入城,唯恐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见他好端端地策马出城,立刻迎了上去。
小贾这几天跟随他左右,机敏地上前汇报。
“陈备山已被拿下,剩下的叛军不是降了就是被咱们捆了。城内火药埋得集中,除了几栋房子挨得近,震塌了,城里边儿的粮仓武库都好端端的呢。”
这番话说得小贾眉飞色舞,兴冲冲地追问:“将军,你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在潼关里埋火药?”
“火药”二字在谢执脑海一炸。他蓦地松开手,玉环无声落回内袋,心口一空。
他扯扯嘴角瞎掰,“……机缘巧合。天时地利。”
小贾哦了一声,眼睛不断瞟向他身前的“破麻袋”,马都被他盯毛了,鬃毛一甩,陈翦瘫软的身体随之上下一颠,露出脸来。
小贾顿时惊得大退一步,什么火药来历、仰慕之情、善后事宜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这……这是武……陈翦?他他他手怎么没了?”
谢执漠然,“活该。”
他无心再闲唠,四下张望一圈,按捺住焦急问:“兰都尉在哪?”
小贾好容易把目光从陈翦脸上拔开,脸上笑容黯了黯,“兰大人的尸首找着了,兰都尉也在那儿呢。”
兰行知的尸首在火场边沿被发现,奇迹般地没有烧毁。城墙阴影下,兰狄跪在父亲身前,弓背耸肩地蜷成了一团。
他眼眶干得发疼,盯着兰行知圆睁的双眼,流不出泪亦说不出话,半晌,颤着手抚上业已冷硬的眼皮。
几只苍蝇围着僵直的尸体打转,兰狄加重力道,才艰难合上父亲的双眼,磨破渗血的手心在眼皮上留下两道血痕,像是两行枯干的血泪,令兰行知被酒肉泡囊的脸显出几分滑稽而荒诞的血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木然回头,脸色略微变了变,“谢将军?”
没等谢执开口,他低下头,脊背剧烈颤抖,自言自语般脱口而出,“我真的好没用,谢将军,我真的好没用……”
喉头像是有铁块越胀越大,堵得他胸口撕心裂肺地疼。兰狄强忍钝痛,戛然闭紧打开一条缝的话匣子,转移话题。
“谢将军,叛军已被俘,你是不是打算尽快回朝?这边就交给我们……你放心。”
他跪地仰脸看向谢执,身侧是父亲僵直的尸体,起初艰涩的话音逐渐笃定,向谢执承诺的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些成长需要一生,有时成长只需一瞬,年少无药散闲愁的悠游在血光中散尽,一去不返。
谢执不是多话的人,不知为何心里一动,鲜见地提起往事。
“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比你更不懂事,给父亲和兄长惹了一堆麻烦。”谢执自嘲而平和地冲他笑了一下,“可惜现在也没有人骂我了。”
他的话称不上安慰,但兰狄眼皮一颤,缺席半天的泪滚了下来。
无声无息中,已然泪流满面。
兰狄狼狈地站起身,趁转身时用力吸了下鼻子,扬声催促手下士卒,“辛苦诸位兄弟!晚上安顿下来,请大家喝酒!”
谢执没再多言,拍拍他后背,上马飞驰而去。
一想到这是回京的方向,那个强行压抑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谢执心急如焚,恨不得将自己一瓣烧成两瓣用,马却感同不了他的身受,累得四足难抵双腿。
谢执连逼带哄,好说歹说劝它赶到下个驿站,马刚停下的瞬间就瘫倒在地,舌头耷拉得老长,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驿站官吏也被谢执死人般的脸色吓了一跳,觑着御剑和奄奄一息的陈翦,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睁睁目送谢执拎人上马。
如此一折腾,陈翦终于被震醒。
他睁眼发现一切并非噩梦,断肢创口上敷衍地裹着层金疮药,发出腐肉的臭气,数只蝇虫不依不饶,已跟了他一路。
疼痛、屈辱、恐惧伴随迅疾的马蹄汹涌而来,令他生不如死。
“谢庭榆,我可真是小看了你的狼心狗肺。”
他惊怒怨忿交加,反而榨出力气,嘶声恶毒地笑起来。
“狗皇帝兔死狗烹,靖戎令害死你全家……你枉死的父兄知道你对皇上如此忠心耿耿么?”
谢执目视前方,表情僵冷如面具。
陈翦端详着他隐隐绷紧的下颌,笑得愈发玩味,“宁璟珵拿你当个宝,你却对杀他母妃的好哥哥死心塌地,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谢执终于眉尖一拧,难以置信地低头,“你说什么?”
陈翦边笑边欣赏了一会儿谢执脸上的震惊,这才倒着气颠三倒四道:“端王早慧,你说他病了一场,真能忘记兰贵妃的焦尸长什么样吗?还有昭文太子,病得可真蹊跷……”
“你想说什么?”谢执压着火气厉声道。
陈翦却志得意满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梦呓般悠然道:“端王谋逆,死到临头,听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为皇上如此卖命,啧啧,可怜呐。”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小宁同学麻烦再等一章出场……(擦汗)
下章周六早9:00见~
以及这篇文周六入v,倒v章节从第23章 起,v后会尽量保证一周五更,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67章 玉碎
可怜?
谢执板着脸, 紧握缰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颤,马歪打正着地奋力疾驰起来,嘚嘚马蹄在进京官道上连绵不绝, 将谢执心里的念头也踏得稀碎,和蹄后黄沙一道翻涌不休。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他好像总是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心急如焚。
第一次落得濒死和冤屈,第二次收获猜疑和廷杖,这次……
谢执狠狠掐了一把手心,没再往下想。
他全凭一个念想吊住濒临涣散的神智, 已然分不清身上究竟哪处在疼, 晃动的视野中, 除了逐渐趋近的永平城门, 一切都晃成一团虚影, 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聚焦。
他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冲进城中, 有御剑在手,一路畅通无阻,至止车门一跃下马。
小黄门作势要拦, 谢执扬起御剑匆匆甩下一句“皇命紧急,劳烦通传贺公公”,便单手拖着陈翦往宫门内去。
他实在已精疲力尽, 无暇他顾,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不停催促他快进宫、快进宫……
猝不及防时眼中撞进一个清晰又熟悉的轮廓。
“璟珵?!”
谢执猛然定睛,却见日光下匕首高悬,寒芒铮然刺目。
一切似乎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御剑剑鞘脱手, 雪亮剑身堪堪擦过宁轩樾袍袖直刺向前,眨眼间没入行刺人的前胸。
那人似乎是愣了愣。
接着匕首“当啷”落地, 谢执视线聚焦——竟见陈皇后低头看了眼胸前大片血迹,缓缓软倒在地。
一时间在场诸人都没有动弹。
方才宁轩樾刚挡住顺安帝,飞速盘算如何避开要害,便觉身侧一股大力撞来。
寒风擦肩而过,他遽然扭头,谢执已一剑送出。
血沿着剑尖滴滴答答淌下,和陈皇后的蔻丹颜色融为一体,顺安帝和宁琰的视线定在她身上,唯独宁轩樾直勾勾盯着谢执。
不等任何人有所动作,地上响起毫无笑意的笑声。
陈皇后的泪如珠串般无声滚落,血色消退的嘴唇却惨然上扬。她平素不施粉黛、寡言少语,此刻泪如雨下,眼眶泛红,却让顺安帝不合时宜地意识到,这个陈家塞给他的女人也是可以美而鲜活的。
陈皇后往前膝行两步,血流得更多,染红她素色宫装。
“皇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是我怕端王权势滔天。琢儿一直敬爱皇上,不敢有逾矩的妄念,都是我妇人之见鬼迷心窍,你别怪他。”
听到“端王”二字,谢执终于变了脸色。
幸好除宁轩樾外无人留意他。
陈皇后见顺安帝不说话,喘了口气语带哀切,“我没求过陛下什么,以后也没机会再求,就这一次,求你信琢儿……”
这个被塞给当年不受待见的皇子、母仪天下后仍无存在感的皇后,头一回在人前抬高音量,头一回不像一盏不灭亦不亮的寡淡宫灯。
顺安帝看着她,终于抬起脚。
刚一脚迈出,不留神踢到地上匕首。
匕首贴地飞出一丈,与青砖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顺安帝顿住脚步。
自备受冷眼至万人之上,再怎么貌合神离,终归二十载夫妻情分。
走到尽头,换来一柄匕首。
挡在身前的居然还是饱受他猜忌的端王。
这几日的惊变闪过眼前:枕边人的离心,膝下子的背叛,朝中“忠臣”的利欲熏心,还有亲生母亲绵延至今的冷漠……
这就是他宁宣弈处心积虑夺得的皇权。
顺安帝强忍喉头令人欲呕的铁锈味,背转过身,“找北禁军来,把她带下去。”
这一剑为了避开宁轩樾,并未正中心脏,但血流不止的伤口仿佛抽干了陈皇后的心力,直到被拖出宫门,她也再没开口说一个字。
窸窣声湮灭在漫长的甬道尽头。
谢执无心懊悔这一剑,惶然将目光挪回宁轩樾身上,见他无虞,吊在嗓子眼的气顿时卸了一半。
这半口气一泄,入骨的疲惫涨潮似地反扑上来,谢执眼前发黑,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恰在此时,变故陡然再生。
谢执只觉胸前一凉,一声撕心裂肺的“庭榆”划破神志,登时唤回眼前清明。
竟是陈翦不知哪里逼出气力,趁众人不备捡起地上御剑,径直扑来!
宁轩樾尖锐出声的同时已拔腿飞奔,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剑光混着未干的血光直逼谢执。
谢执尚未彻底清醒,全靠战场上刀尖舔血的本能,堪堪倒退半步,剑尖险之又险地划过衣襟,眼看着就要没入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胸口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剑尖几不可察地一滞。
仅仅毫厘之差,谢执猛地折腰后仰,避开剑锋,随即并指如刀钳住陈翦手腕,趁旋身之势捞起地上匕首,反手捅进他小臂。
陈翦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仅剩的右臂血流如注,剧痛钻心,可伤不及要害,求死不能。
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想过落得如此境地,身心双重备受煎熬,恨不得将谢执啖肉拆骨,谁知下一秒又被宁轩樾一脚踹开。
方才这番回击全是情急逼出的本能,谢执最后的清醒让他松开匕首,以免陈翦失血过多而亡。紧接着眼前黑潮变本加厉,他抓紧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宁轩樾被吓得魂飞天外,全然无心顾忌顺安帝和宁琰,一把接住身形摇晃的谢执。
怀中人卸去轻甲,轻得骇人,却将宁轩樾五脏六腑砸得生疼,连带话音剧颤。
“庭榆……”
没等谢执发出声音,他破裂的衣襟里掉出两瓣物什。
“叮”“铛”两声,白玉环铿然断裂,滚了半圈倒地,染血的刻字明晃晃暴露在众人面前。
端王,璟珵。
贴身安放在心口的私印,端端正正为谢执挡了这一剑。
顺安帝死死盯紧裂为两半的碎玉,脸色大变。
宁琰看看地面,看看陈翦,又看看拢住谢执后背的宁轩樾,“你、你们……”
他张口结舌了半天,无论如何也问不下去,目光最终停驻在宁轩樾身上,满眼匪夷所思逐渐冻结、皲裂,渗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疏离。
这些目光被宁轩樾如数挡住,谢执只能撞进他惊涛骇浪的眼底。
谢执失神一霎,立刻绷紧后腰,不等起身,宁轩樾在视线死角不容分说地攥紧他指尖,不让他挣脱。
谢执深深看了他一眼。
宁轩樾并非不能抓紧他,但一握谢执手心,触到满手血痂,登时疼得半点力不敢使,只得不甘不愿地任他抽手。
顺安帝和宁琰看不到这番短暂的纠葛,只听见谢执礼貌而克制的一声“多谢端王”。
宁轩樾背着身没有作答,过了一会儿,才平淡地回:“谢将军客气了。”
顺安帝表面上木然不动声色,瞥他俩一眼,拂袖道:“谢将军过来回话。”
谢执递给宁轩樾一个安抚的眼神,迈了两步,停下闭了闭眼,才又稳住身形跟上。
顺安帝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走,边走边掩唇低咳,饶是谢执心不在焉,仍不免暗暗心惊。
他在北疆时曾见过得痨病的人,病重时咳起来也是这个阵仗,恨不得把心肺咳个底朝天。
人一病,精气神也随之散了,管他贩夫走卒还是九五至尊难逃此劫。顺安帝原本高大健壮,也算正当壮年,眼下却咳得整个人佝偻起来,提前显出日薄西山之态。
他即位以来折腾出不少大动静,不论成效好坏,总归算是个有雄心的皇帝。
——平心而论,要是能安安稳稳做事,谁想费尽周章地折腾这折腾那呢?
谢执复杂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想起陈翦那句用意不明的话。
倘若兰贵妃的死并不只是陈家插手,昭文太子的病也并非意外……那顺安帝经年累月的心机,着实稍作细想便令人胆寒。
谢执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沉默地注视顺安帝推开御书房房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随侍皇帝左右的贺公公不知去向,可他又做不出觍着脸抢上前扶门的事,踟蹰半拍,一声不吭地抵住门框,让顺安帝松手先行。
沉重的檀木门再度闭紧,窗畔帘幕半垂,空气里弥漫着久不透风的陈腐熏香气味。
谢执权当未觉,没等顺安帝发问,主动提及潼关战事,言语间刻意将火药之事含混过去。
顺安帝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边掩唇咳嗽边抬眼从手指上方看他,直到谢执闭上嘴有一会儿功夫,才草草点了下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攻克潼关,谢将军功不可没。”
谢执摸不准他用意,谨慎地没有应答,顿了顿,转而道:
“兰行知兰大人以身殉国打开城门,保全潼关南城守军,又派其子兰狄及时传达叛军消息,这才打乱叛军计划。若没有兰都尉率南城军相助,北禁军虽个个精锐,毕竟千人而已,以一敌百实在强人所难。是以微臣不敢贪功。”
顺安帝不知是哼了一声还是嗯了一声,一口气未尽,又抓起帕子不间断地咳嗽起来。
谢执自忖不好作壁上观,象征性地上前半步,“可要传太医,或是叫贺公公服侍皇上休息?”
皇帝捂着手帕摆了摆手,听到“贺公公”三字,饶是咳得喘不过气,也抽空用一种古怪眼神瞟了他一眼。
谢执不明所以,只觉顺安帝这一病愈发阴沉难测,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被他磨得气若游丝。
他自己早已精力透支,心里又有别的惦念,实在没心思陪对方玩猫捉耗子的帝王心术,正准备找个由头脱身,顺安帝终于放下了沾着血痕的手帕。
他悠悠地盯住谢执,不经意中夹杂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
“兰行知倒是忠心,也不怕他侄子当真反了。”
谢执心里“咯噔”一声。
他控制住面上表情,看上去正像是思考了一下兰行知侄子究竟是谁。
“……皇上是说端王殿下?”
他紧急集中精神,“当时京中传信,端王听闻河东世家作乱,又不便拿捕风捉影的消息惊扰皇上,仓促之下把私印转交北禁军,以防万一——因此臣才多信南城军三分。”
谢执满脸真心实意的哑然,“何况端王要是想借兵谋反,兰大人怎么会毫无防备,以至于以身殉国,才为潼关求得一线生机?”
顺安帝淡淡,“你就如此笃定?”
谢执默了默,无声叹了口气,撩衣跪地。
“微臣只敢笃信自己,愿誓死守卫大衍江山。”
不得不承认,以顺安帝眼下的心境,亟需这样一句话来抚平心绪。
——尤其是说话人归朝以来不计前嫌,还刚刚将叛军贼首押送回京。
顺安帝按着唇角,细细端详眼前的谢执:面容灰败,在驿站仓促换上的新衣也已再染血迹,满身掩不住的风尘仆仆。
他暗暗思量:“莫非是朕多心,他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
可方才宁轩樾那一喊一搂太过触目惊心,由不得顺安帝不如鲠在喉,一番好言关怀说得活似卡了脖子。
“有谢卿乃大衍之幸。先前你受了些委屈,朕心里有数。”
谢执松了口气,正要告退,冷不丁又被叫住。
他起身起到一半,茫然地扬起脸,露出下颌到脖颈纤长流畅的线条,美好得近乎脆弱。
顺安帝一哽,再次想起宁轩樾先前那番似是而非的狎昵言辞。
越想,越觉得他眼神底下埋着几分暗藏的用情至深。
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反倒令旁观者觉得自己牵强附会、异想天开。
……可若是真的呢?
顺安帝勉强回神,挤出一脸和颜悦色。
“……对了,谢卿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若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不妨让皇后——朕,为你张罗。不然谢府空落落的。多个人总归热闹。”
谢执愣了一下,字斟句酌答:“我没想过这事。”
顺安帝不由得急躁,“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会没想过?琰儿和你差不多年纪,儿子都出生了,莫非你也学那什么断——”
谢执满眼古怪地抬头看来。
顺安帝被他看得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真是疯了。
但他的思绪却刹不住车,情不自禁忆起旧事。
他那便宜弟弟并非总是万事不过心的,就连他自己在教宁轩樾射箭时,都从对方客客气气的请教里,咂摸出一点真心实意的亲近。
那时宁轩樾圣眷正隆,他备受冷遇;疏忽十数年过,物是人非,这点稀罕的皇家亲情也终究今非昔比。
……可为何陈皇后骤然行刺时,挡在他身前的,偏偏还是这个日渐生分的弟弟?
顺安帝心烦意乱,好半天才想起谢执仍杵在面前,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谢执回过味来,主动递台阶,“皇上如此挂心,臣心中感念,只是父兄过世不足三年,贸然谈这些事,微臣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顺安帝闻言一哂。
简直是鬼迷心窍,忘了谢家只剩他一个,不娶妻生子,谢家可就从此断子绝孙,他怎么可能和端王厮混到一处去?
他慢慢咽下一口半冷不热的茶水,心气也顺了。
“朕操之过急,竟考虑欠周了。谢卿且先回吧。”
谢执这口气总算能彻底放下,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缓步出宫。
刚绕过柳浓如烟的宫墙拐角,极隐极浅的檀香随风入怀。
他迟钝的意识还没将那两个字推到舌尖,柳烟后一架车轿忽然掀开门帘,谢执腰间一沉,旋即被帘后伸出的手带入怀内。
门帘唰然垂落,突如其来的昏暗中,檀香铺天盖地将他席卷,轿中人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半声惊呼严严实实堵在嘴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早9:00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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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糊弄
轿内光线蒙昧, 神魂天昏地暗,谢执被吻得透不过气,揪住宁轩樾衣领的手不知不觉脱力, 放任自己被他扣住压在唇边。
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着细微水声。
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轿外有人重重一清嗓子。
谢执“唔”地一声,紧急调度出所剩无几的清醒,抬手抵着宁轩樾胸口推了一把。
宁轩樾不悦地咬了咬他下唇,这才放开,头也不回地吩咐帘外,“回府。”
“得嘞。”
谢执这才听出端王府管家吴伯的声音, 浑身顿时臊得发热。谁知吴伯在王府待久了, 近墨者黑, 一边驾着车, 嘴上还悠然问道:“回哪个府?”
宁轩樾哑声笑骂, “老人家, 您可正经点吧。”
他舒舒服服地把谢执揽进怀中靠好,从脸到腰摸了个遍,尚未隔着衣服摸出清减几何, 先被他上臂和掌心的伤捅得钻心。
谢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出一双手不老实地在身上游走,烧着脸用气音道:“贼喊捉贼, 到底是谁不老实!”
宁轩樾答得积极又坦荡,“嗯,我不老实。”
……脸皮厚就是好。
谢执如坐针毡地靠了一会儿,终于神情古怪地按住他的手, 忍无可忍道:“别摸了!”
顾忌到帘外的吴伯,他极力压下声音, “还没洗澡……满身泥啊汗的,你别挨这么近。”
宁轩樾权当没听见。
谢执不像军中那些邋遢起来十天半个月不洗澡的老兵痞子,但战事吃紧起来,要天天沐浴熏香也是天方夜谭,流血流汗、滚泥沾灰在所难免。
过去自己混迹军中也就罢了,现在被人搂在怀里肌肤相亲,他顿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跳进护城河里游上三圈。
宁轩樾何等敏锐人物,分明是故意不肯体谅他这点小心思——数天提心吊胆,甫一见面又是惊魂未定,现在人总算入怀,伸手一摸,一身大大小小的伤,他恨不能以身替之、疼其所疼。
可除了凭空蹭来浓烈的血味药味,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积蓄已久的愤恨被这腥甜苦涩引燃,掺着陡然相见的惊喜,在他心尖炸开一簇五味杂陈的烟花。
宁轩樾手握着谢执腰侧,把脸埋进他颈窝,似泣似叹,“总算回来了。”
温热的呼吸沉在颈侧,谢执从身到心软了半边,回京时翻来覆去的质问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但他情窦未开就先和金戈铁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并不太擅长温言软语,只好笨拙地碰了碰宁轩樾脸颊,低低“嗯”了一声。
二人这么无声地挨了一会儿,谢执率先拔开身,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提起正事。
“前两日究竟是谁叫你回朝?我总疑心司衡府只是个幌子,到底是被借刀杀人,还是里面本就有人浑水摸鱼?”
他眉头一皱,开口便堵了宁轩樾准备蒙混过关的第一套借口。
宁轩樾料到他能看破,闻言并不意外,顺顺当当掏出第二套说辞。
“司衡府是有些太冒进了,有心人略作挑拨,河东作乱也不奇怪。太后和陈翦私下有联络,伪造齐姑娘写家信,想骗我进宫,把我扣下来,对外称端王趁朝中空虚意图谋反,她好和陈翦里应外合。”
见谢执眉头越皱越紧,他好笑地伸指按住对方眉心,把褶皱抚平。
“齐姑娘写信不可能以妾自称,太后却不知道‘端王妃’另有其人。这封信一到我手里就露了馅,我不过顺势钓鱼,入宫前就和江潜之透了风声,还有齐姑娘帮忙周旋。放心,你夫君如此神机妙算临危不乱,有什么好担心的?非但没中计,还趁机在宁宣弈面前表了好一番忠心,最后还是我占便宜。”
宁轩樾深谙半真半假才最能蒙人的道理,起承转合都是实情,唯独个中最惊险处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耍嘴皮子不够,不等谢执揪出蹊跷之处一一盘问,他又没脸没皮地凑上去将人亲了个七荤八素,直到那双透亮凤眼里又浮起迷离水色,才稍抬起脸,拇指指腹抹去谢执嘴角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含情脉脉地垂眸凝视着他。
……又来了。
又是这种路边野狗蹭到半眼都要腿软的眼神。
谢执狼狈地移开眼,愈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宁轩樾虽然惯会花言巧语,但对他不至于这般殷勤,必然是有事隐瞒。
这个念头一出,颠倒的神魂顿时“咵嚓”落回躯壳,理智和记忆随之归位。
宁轩樾迎着匕首那冷静的一挡、难掩憔悴的脸色、略显僵硬的步子统统涌入脑海,方才被亲忘了的心火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谢执平静冷笑,“行,你接着编。”
宁轩樾没想到自己“神机妙算”算过了头,难得阴沟里翻船,措手不及地哑了火。
还没紧急编出第三套话术,不知何时停下的马车外又是一声咳嗽。
吴伯善意出言,“殿下,车里终归没有家里舒坦,不如回去再演。”
谢执接着吴伯话茬冷冰冰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径自起身,宁轩樾慢半步追上去,被甩落的门帘糊了满脸。
好在吴伯不算倒戈得太彻底,上前重新挑起帘子,扶他下车。
谢执侧身站在五步开外,要走不走,余光一瞥霎时凝住。
“你的腿怎么了?”
宁轩樾暗戳戳往吴伯手上一拍,谁知他这会儿倒装起年老耳背皮皱迟钝,扶住他左手纹丝不动。
宁轩樾无法,只好讪笑,“……下台阶时崴了一脚。”
原本谢执早已大步走近,要撩他衣摆察看伤势,一听这话,弯下半截的腰僵在半空。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用一种令宁轩樾心尖发颤的目光看了他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进了门。
吴伯幽幽开口,“殿下,谢将军是个聪明人,你这样糊弄,人家是要伤心的。”
宁轩樾稀罕地没呛声,抽回手抹了把脸,抹去那层浮皮潦草的轻描淡写,拔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了上去。
时值五月,风和日丽,庭中洋溢着蓬勃的草木清香,谢执人影一晃,隐没在扶疏枝叶后。
宁轩樾不耐烦地挥手拂开直扑面门的八哥鹦鹉,拖着崴伤的左腿紧跟其后。
好容易追到内院,他迫不及待扬声,“庭榆你听我说——”
“……璟珵咔吧一脚从台阶上掉下来,可把我吓得半死,你不知道有多惊险——”
江淮澍绘声绘色一惊一乍的动静劈头盖脸传来,把堂堂端王殿下砸蒙了。
宁轩樾迈进门,木着脸,“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淮澍把手上啃了半个的桃一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他,“听说你又差点死宫里头,来看看你啊。”
宁轩樾简直不敢看一旁谢执的脸色。
江淮澍也不知究竟是探望伤患还是幸灾乐祸来的,边熟练地扶着他,边嘴皮子翻飞说个不停。
“幸亏谢将军你拖住了潼关那边,不然太后真要狗急跳墙。她写急信骗璟珵进宫,璟珵担心王妃遇险,托人给我捎个口信,就大剌剌去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神通广大,还能从后宫把他捞回来呢?”
要不是一手抓着人,江淮澍恨不得捶胸顿足。
谢执看出他的浮夸是为掩饰后怕,身上寒意更盛。
他一撩衣摆在石几旁坐下,掠过宁轩樾,冷静地冲江淮澍笑了一下,“继续说。”
江淮澍丝毫不觉有异。
“端王妃真是个奇人,居然懂番邦文字,连日来疑心长庆宫中的经文有问题。那晚多亏她破解出经书中夹带的秘文,递消息出宫,我才知道是陈翦贼心不死。
“恐怕连太后都以为只是针对璟珵,没想到陈翦自己要造反。若非消息来得及时,我找了个由头进宫,指不定璟珵就玩脱了。”
宁轩樾终于听不下去,咬牙切齿道:“别说了。”
“你敢说你不是险些失手?”江淮澍瞪眼,把自己临危受命的波折三言两语带过,“我闯进宫时正巧见你从阶上摔下来,要不是端王妃发现事态严重,要不是皇上回来得及时,你敢说自己不会被扣个谋逆的帽子,甚至直接被太后鸩杀在宫里?”
“没那么夸张,”宁轩樾掩面叹了口气,“我知道分寸,摔一跤好和宁宣弈卖惨,顺便把东宫架起来。这不是没事呢么,现在焦头烂额的可是太子了。”
谢执又是一声冷笑。
宁轩樾唰地闭紧嘴。
江淮澍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左看右看几轮,一双眼睛无从安放,病急乱投医地对上了刚进门的崔毓。
“齐姑娘已平安送到兰恩寺。”
崔毓边说边抬起眼,见此情此景,脚步一顿,诧异地扬起细眉。
宁轩樾仓促冲他点头致谢,一转头就探身牵起谢执手腕,硬是同他挤到同一条圆凳上。
“庭榆你别生气,生气劳神——这阵子各地变法推行,吏部和司衡府都忙得团团转,的确是有点得意忘形。下次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江淮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众目睽睽,谢执挂不住脸,绷着嗓子,“你还想有下次?”
宁轩樾忙发誓,“不想!”
两个字掷地有声,谢执面色稍霁。
宁轩樾察言观色,凑上前去,贴着他耳廓半哄半求道:“我不该糊弄你,我错了。”
他早将对方尤为敏感处摸得一清二楚,果然,气声碾着耳廓滚过,谢执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江淮澍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这辈子从未如此魂游天外过,浑身刺挠得快坐不住了,频频向崔毓投去求助目光。
崔毓玉面浅瞳在盛阳下愈发剔透,整个人浑似一尊晒不化的玉观音,一打眼,心里明镜似的,不动声色在门边站定,边摆弄柳枝,边不经意道:
“路上同齐姑娘聊起,还好殿下施了个苦肉计,不然,即便司衡府先声夺人、自请有罪在先,以今上的猜忌心,也未必信之。”
闻言谢执果然脸色缓和,视线垂落到宁轩樾膝头,喉结滚动,“……疼不疼?”
宁轩樾老老实实答,“起初有点,但真只是崴了一下。”
崔毓心领神会地一笑,上前拽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利落地往院门外去。
“我和江大人有事相商,失陪。”
江淮澍愣愣,“……什么事?”
崔毓淡淡,“十万火急的大事。”
言罢劈手把这棒槌连拖带拽地带离内院。
转瞬间石几旁仅剩两人。谢执好气又好笑,硬生生气精神了,但满身强弩之末的疲惫难藏。
宁轩樾趁他不备,一把捞起腿弯将人抱回房中,轻手轻脚放到床上。
吴伯简直成精了,盛满热水的浴桶已在房内备好。如此一路回房,谢执看出宁轩樾瘸得的确没那么厉害,反手按住他解自己衣带的手,声音略沉。
“犯不着这么殷勤。既然你没有大碍,不妨来聊聊潼关火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仍旧明早9:00~
第69章 好梦
宁轩樾一怔。
谢执拨开他的手, 自己解带宽衣,下床滑入浴桶中。
颀长躯体上遍布零碎的擦伤淤痕,像是从遍布沙砾的山坡上滚下来过, 伤口没来得及仔细清理,有几道甚至隐隐红肿。
宁轩樾呼吸发紧,刻意的玩笑糊弄心思随之淡了。
“这是怎么搞的?”
话刚出口他就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沙场无眼,庭榆又不会自己从山顶跳下去。
但心思还是和目光一起,不受控制地从水面滑到水下,探究每一道新伤旧疤的由来,光是想想就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谢执没答。他左手箭伤不便沾水, 搭在浴桶边, 倒方便揪着衣领拽低宁轩樾。
“说说吧, 你埋这么多火药, 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 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 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 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
泼水的人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至唇尖, 热气氤氲,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湿润泛红,平白削弱了怒目而视的凶狠。
宁轩樾眸光转暗, 编不下去,只好磨了磨牙根, 道:“……其实真不一定动手的。”
谢执:“所以你本来是这个打算。”
宁轩樾:“……是。”
转瞬的沉默让他不安,悬空了半天的膝盖一坠,干脆跪在浴桶边,手扒住边沿。
“我没你这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心,宁宣弈他是活该。”
谢执定定看着他,唇尖上悬着的水珠无声落至锁骨,随之而出的话也似雨落桃花潭,“叮”地坠入宁轩樾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他死了活该,那你呢?”
他在水面摇曳中俯身靠近,话音几乎被蒸汽反射出回声。
“混帐。”
宁轩樾倾身至相距数寸,正好够眼中心中盛满一人,嘴边腔调戏谑,眼神却讳莫如深。
“我?我去北疆守坟,等快要老了丑了、再见面你也没可能喜欢我了,就下去继续找你。北疆天高地阔,也算死后同穴。”
这也是他曾设想过的结局,不算撒谎,但万幸没有沦为现实。
谢执煞风景地嗤了一声。
“一派胡言。你在潼关埋了多少火药?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你势必在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人,能逃过一劫?”
宁轩樾笑,“不至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你嘴里能不能多半句真话了?”谢执乜斜一眼,笃定陈述,“信得过的人你舍不得他们死,信不过的人你更不可能用,算来算去,不就只剩你自己。”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说实话,他连疑问都省了,“哗啦”抽身后仰,不去看宁轩樾霎时僵住的笑容。
其实他色厉内荏,愤怒早在潼关那场惊天巨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满心风扫余烬的无力感。
先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过往同烟尘一道炸开,一幕幕划过眼前——对幼年那场后宫大火避而不谈;在劫匪刀下淡漠地掀起眼皮;于殿前对满朝攻诘谈笑自若;冲自己笑着说“去北疆捡你的骨头”……
凡此种种,纷至沓来。
宁轩樾对八岁那场大火从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刻骨铭心,为何重病离宫,自此浪迹?
回永平后整整九年,他佯装寄情风月,远离朝堂,可若不是挂念至深,何必冒着风险同北疆书信不断?
世事说来讽刺,有些人不惜献祭初心真情,穷极一切谋求荣华富贵;有些人却生来就在金银锦绣的枷锁之中,偏生身若飘蓬,在薄情寡恩中找不到心安之所。
世人皆道端王纨绔乖张,即便谢执也曾或多或少信了这番鬼话,可越是扒开那层八面玲珑的皮囊,越是看清那颗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的心。
端王年幼失恃,后宫前朝群狼环伺,出身与天资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但他的好梦,也许不过是在江南烟雨中耽溺余生。
好梦频碎,也就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可走。
逐渐稀薄的水汽中,凤眼眼角有水痕滑落。
宁轩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挪到近旁,屈指轻按住他眼尾,声音都颤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宁宣弈那狗皇帝?刚才宁宣弈叫你说什么去了?”
贼喊捉贼,真是一把好手。
谢执作势要打开他的手,临到头手指一蜷,握住他腕子,哑声道:“被你气的。”
宁轩樾看他眼里密布的血丝,烟尘熏的,疲惫熬的,心事煎的,细细密密将他的心也网罗在内,生疼。
“以后不会了。”他拽过备在一旁的沐巾递给谢执,边看他擦干身子穿上浴衣,边温声道,“睡吧,睡醒了有力气骂我。”
谢执一时不备被他摆到床边,硬生生气笑了,举起浴衣袍袖找茬,“这又算哪门子衣裳?”
丝帛轻薄如一痕月光,若隐若现透出衣下躯体。谢执也算世家公子出身,对上这位以假乱真的纨绔,还是自愧不如。
宁轩樾满脸真挚如假包换,“寻常布料要剐蹭你身上的伤,不穿你必然又不肯,还能怎么办?宁宣弈这回掏了私库家底,昨日刚赏的,我还嫌他给的东西晦气,可惜大衍上下统共这么一件。”
谢执明知他这股委屈劲儿是装的,还是难以招架地举衣袖投降道:“……先不说这个。有些事方才还没说明白——璟珵,我在潼关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你把眼下朝中的形势同我说一说。还有火药这事,也怪我,当时两边军力悬殊,我怕再耗下去拖累朝中,不得已就炸了潼关。皇上那里我刚才是蒙过去了,但潼关人多眼杂,消息未必瞒得住,得想个对策——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一语未毕,连眼睛也被盖住了。
昏蒙的晦色中是熟悉的暖香,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掺进若有似无的陌生气味。
“你做什么?”谢执警觉,拽下盖住脸的手。
这一用力又是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异香竟直钻鼻腔,丝丝缕缕往他残存的神智上缠,负隅顽抗不到一时半刻,眼前的人和景就晃动着模糊起来。
“你往香里掺了什么……”谢执无力地抓了一把,眼皮渐渐垂落,意识汹涌地退潮。
“一撮迷香,让你好好睡一觉而已。”
宁轩樾乘人之危,将他缓缓放倒在床,潮湿的长发搭在床边,挪了暖炉,不远不近地烘着。
谢执尚未彻底失去意识,嘴唇翕动,像是呓语般骂了句“混帐”。
他身心俱疲了几天几夜,又被热水泡软了筋骨,不必迷香也已达极限,强撑着骂完这一句,就脱力陷入昏睡中。
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嘴唇,明知听不见,还是轻声道:“好梦。”
他眼神流连在谢执并不安稳的睡颜上,少顷眷恋地挪开眼,悄声掩门而出。
屋外早蝉低鸣,日光穿枝拂叶,如碎金洒地,描摹出草木飞长的踪迹。
宁轩樾食指压住嘴唇,冲守着院门的吴伯摇摇头,待走近,才低声吩咐,“备车,去司衡府。找人把江潜之和崔寻舟叫来。”
像是冥冥中感知到盛阳下的不太平,谢执一梦并不安稳。
刀光剑影,战鼓马蹄,冰天雪地中火药一炮炸响,烈焰裹挟冰碴直逼面门。霎时间耳畔眼前概无他物,他拔足飞奔还是逃不出重重冰火,前望无路,后退无门,雪崩声中有个声音幽然低语:
你自以为能扛起破败江山,不过是徒累杀戮,注定孤煞,竟还想拉人同你共趟刀山火海,真是可笑……可鄙。
“……不,不会的——璟珵!”
谢执倒吸冷气从床上弹身坐起,后脑陡然间一阵揪疼,他“啊”了一声,这才猛地一激灵,粗喘着气睁眼扭头。
“……璟珵?”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攥住宁轩樾还卡在他发梢的手,沿着指节探入指缝牢牢紧扣。宁轩樾小心绕开他发间的结,安抚地问:“做噩梦了?”
谢执用力看着他,眼底泛红,咬紧的牙根许久才蓦地松开,“……梦见有人说我犯杀伐,不祥,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
宁轩樾失笑,回握紧与他相扣的手。
“那些老和尚还说我红鸾陷落呢,苦口婆心劝我皈依佛门,说我天生就是剃光头的好料子。我偏不信,这不就遇上你这朵天降桃花?”
他温存地往谢执嘴角亲了一口,体温汩汩透过轻若无物的浴衣,熨烫着阵阵发冷的身体。
“我的将军命格好,才再三逢凶化吉,撞进我怀里。”
谢执带着鼻音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夸谁。”
宁轩樾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夸我们天生一对。”
他搂着谢执靠回床头,重新拣起那绺打结的长发,耐心地边抿开边扯闲篇,“你迟迟不醒,我都担心我迷香下重了。你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帷帘未放,侧窗内光线大盛。谢执迟疑道:“……第二天?”
宁轩樾颔首。
谢执还陷在梦魇余韵中,心不在焉地刺他,“谁让你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宁轩樾吃瘪,倒是默认了。谢执卸了力靠在他肩上,单手盖住眼,哑声道:“说说吧,现在是什么局面?”
“陈翦关在刑部天牢,崔寻舟派人严加看管,保管他提前死不了。司衡府最近手伸得太长,世家们都睡不着觉,太后觉得这是个把我拉下马的好机会,没想到陈翦和她打的根本不是一个算盘,两头都没讨着好——当然,陈翦那里多亏咱们谢将军有勇有谋。”
宁轩樾捋顺长发上的结,亲昵地圈手绕过他肩头,轻飘飘谈朝中事。
“东宫被太后拉下水,不过皇后顶了罪,皇上虽清楚宁琢胆小怕事的性子,但多少要生芥蒂。东宫失去母家佐助,将来如何,眼下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还是略过宁琰,言简意赅总结:“太后皇后一人一杯毒酒,陈家这回株连亲族是跑不了了。宫里乱得很,不过齐姑娘已平安到兰恩寺,我呢也正好借脚伤避避风头。”
谢执放下手,长睫被快速下移的五指拨得轻颤。
“你脚伤还有理了是吧。”
宁轩樾瞪大眼,“谢将军得亏不在刑部,青天白日判得好一出奇冤!伤都伤了,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更亏?”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双手撑在床头将谢执圈禁在内,“再说了,只这么轻轻一崴,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谢执推他没推动,“……你没事就好。”
宁轩樾不爽地抿了下唇,忽然坦诚道:“其实我有个恶劣的想法——总算让你知道我以前做噩梦时有多害怕了。”
谢执睁大眼,看他越靠越近不依不饶,“天天受这种折磨,你说我为什么要把宁宣弈放成一把烟花?恐怕还是他这辈子最能为大衍发光发热的一回。”
“你……”
“当然,”宁轩樾手肘和话锋同时一软,扑在他身上温柔道,“现在有你在,我自然舍不得这么轻易就死了。”
好歹是个长身玉立的大男人,这么黏糊地搂着,多少有些分量,谢执却觉得心被他压回实处,熨帖得脑袋一空:“可当初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明明……”
……明明论惊才绝艳,宁轩樾照照镜子足矣,他自忖没到让他念念不忘的程度。
而且在江南那两年,他可是半点没察觉个中旖旎之情。
不过谢执再不解风情也憋不出这后半句,宁轩樾却似看透他的心思,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谢执腰窝后背流连,惹起一片细碎连绵的火,偏生还不自知似的,懒洋洋同他咬耳朵。
“嗯,我想想——也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义无反顾、别无所求地向我跑来的人。”
谢执浑身被他摩挲得又痒又酥,嘴边的分寸全丢了,口不择言道:“我那是为了救人!”
宁轩樾拖长调子“咦”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不动了,“那我就是讹上谢小将军,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温热的呼吸漫上耳垂,谢执身子麻了半边,忍无可忍地按住他的手:“这样那样都办过了,你还要怎么办?!”
宁轩樾反客为主,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双桃花眼亮得惊心动魄。
“那还是有不少别的办法——你知不知道扬州那些偷看你的小姑娘们翻来覆去夸你好看夸得没词了,就开始夸谢家小公子文彩精华、过目不忘?”
他忽然另起话头,谢执鼻音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疑惑还是警觉。
“庭榆记性这么好,那康王塞的那张图想必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谢执红了眼,“宁轩樾!”
“忘了也没关系。”宁轩樾单手锢住他双腕,一低头衔住谢执下唇,“本王帮你温故而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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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晌
近日宁轩樾斡旋朝堂, 苦心经营司衡府,都是操心劳神的事,但再怎么殚精竭虑, 总归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初初开了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奈何事不尽如人意,田政、春狩、潼关之乱、宫变一桩接着一桩,从桃花初开到花落叶生,第一茬桃都结了果,那一小坛桃花酒还没喝尽。
谢执还道宁轩樾是没空想这些风流韵事, 敢情不是不想, 是忍着连本带利讨回来!
“连本带利?”宁轩樾吻他薄汗涔涔的背, 不知想到什么, 笑得颇为愉悦, “我的将军, 连本都还差得远呢,更何况利?”
跟司衡府清算各地田产的端王殿下谈账,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谢执闻言无意识地往前一抓, “我不来了!你放开——”
细韧冷硬的指骨攀住床头,随即雕花檀木剧烈一晃,谢执倒抽一口冷气, 喊声窒在喉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冲。宁轩樾眼疾手快,伸掌将他汗湿的前额稳稳护住。
他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元气,活像正中某人下怀, 被颠来倒去得要挣挣不开来,要晕晕不过去, 被迫清醒地体会每分每寸越界的感知。
这实在是……
“太过分了。”谢执抵着他掌心缓了好一阵,意识迷离地喃喃,“放我回去打潼关……”
他重伤后伤了底子,体魄不如在北疆时,但骨架上仍覆有一层纤薄柔韧的肌肉,肩胛、脊背到后腰的剪影如温柔春山,墨色长发顺着起伏的线条滑落成河,发丝间露出疤痕累累的苍白皮肤。
“晚了,潼关已经打下来了。”
宁轩樾近乎着迷地看着他,在同将军刀下河山般不容侵犯的背上落下一吻,又添一痕令人口干舌燥的红。
谢执后背直颤,忍着没吭声,闭眼调息蓄起几分力气,立刻绷紧腰翻身一拧,得逞地面对面剜他一眼,说话时底气都足了,“出去。”
宁轩樾憋不住乐了,目光奇异地注视他水痕淋漓的凤眼,“庭榆,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执警惕地看着他越欺越近,腰和腿快被逼到紧贴檀木上的雕花。
宁轩樾:“你是不是没仔细看康王的‘大礼’?”
谢执嗓音紧绷,“君子非礼勿视。”
宁轩樾低低笑了一声,不知从床边矮柜内摸索出什么,冰凉地贴上来。
谢执“唔”地出声,“什么东西?拿开!”
宁轩樾左手垫在他后腰和床头之间,不答,让他自己看,谢执身上腾地涨起潮红,终究还是拗不过好奇心,眯眼低头做贼似地扫了一眼。
是枚翠玉扳指,翠色润泽如春水,盈盈荡漾于潋滟间。
光这么一眼,谢执热得快炸了,咬紧牙关没来得及磨出半个字,宁轩樾指尖一动,将军跃马扬刀的一杆腰登时软了下去。
“宁轩樾你——!”
深宫后院,秦楼楚馆,本就是奇技淫巧最层出不穷的两处所在,绝非只会说说荤话的军营所能及。
端王殿下耳濡目染,触类旁通,水光玉泽融于眼底掌心,他眸色深沉,嘴上清白无辜地问:“嗯?不要吗?”
谢执紧闭的眼睫直颤,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较劲良久,自暴自弃般捉住他手腕一没到底。
春水浸润嫩红桃瓣,将深处一点翠意遮蔽得几乎不可见,翠玉在急雨中颠簸,桃花颤抖不休,漫溢的汁液将浴衣浸成皱巴巴一团,许久之后,湿透的布料被胡乱拂到床下,和垂落的被褥缠到一处。
不知胡闹了多久方歇。
二人皆有些失神,谢执半阖的眼皮拢住西沉暮色,侧脸晕着一层蕴藉光华。
“你真是个,”他说出半句,缓了缓,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混帐。”
宁轩樾甘之如饴,将这头衔与舌尖一并吮吻,“不混帐怎么骗得到谢小将军呢。”
谢执闭着眼沉溺在余韵中,忽然含混地低低道:
“我之前没想过什么情爱,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将军和谢放……更是总把社稷百姓放在情义之前。”
宁轩樾侧躺支颐,柔和地注视他,“我知道,我没关系……”
谢执轻轻打断他唯恐不及的证词,睁眼回看他,“但我现在有你了。”
宁轩樾一怔。
他张开嘴,又觉得自己生出的念头太自作多情,于是摸了摸鼻子,把嘴闭了回去。
可放下的手落入一双潮湿的掌心。
“璟珵,”谢执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捧起他的手,贴在侧脸,“我没学过如何爱人,只知道爱你,你别自作主张地丢下我,好不好?”
三言两语,砸得宁轩樾怔然无言,简直不知今夕何夕、是真是梦。
仲夏夜里,谢执的手仍旧没什么温度,与泛起热意的侧脸一表一里贴着宁轩樾的,冰火两重,令他满肚子巧言令色断了线。
谢执转了转头,唇蹭过他乱跳的脉搏,喟叹般道:“我经不起再失去什么人了。”
一簇火苗倏地落入心底,沿着胸腔烁烁烧到眼底,将宁轩樾烧得失语。
谢执给人的感觉几乎是不真实的——出身高门贵户,年少拜将,穿行江南塞北、烟雨风沙,又独自熬过失明断骨、丧亲蒙冤之痛,可初读圣人书、握手中刀的赤诚,却从始至终不曾染尘。
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动摇。兵卒敬重他倚赖他,世人仰慕他吹捧他,皇上利用他忌惮他,因此让人时常忘记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肉体凡胎的年轻人,会为风雨飘摇的大衍江山忧心忡忡,也会因行事偏激不留退路的爱人而噩梦缠身。
甚至因亲历太多生死,会比寻常人更心有余悸。
“不会。”宁轩樾慌不择路地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予他承诺,“还没和你共白头,我做鬼也要爬回来的。”
谢执喑哑地笑出声,食指摁住他上下唇瓣,“嘘,呸掉。”
他翻了个身,宁轩樾顺势长臂一展,让他枕在肩头。
夜色初上,清泠如水,淌过光/裸身躯,将一切暧昧痕迹蒙入混沌。
宁轩樾捞起被褥一角搭在谢执腰间,看见床沿垂落的潮湿皱褶的锦缎,难得噎了一下,此地无银地清了清嗓子。
谢执会读心般按住他,“等会儿再烧水……先躺一会儿。”
宁轩樾依言卸了力,屈起手指捋他额角碎发。
谢执动了动唇,“你的私印碎了。”
宁轩樾声音低柔,“回头再给你个新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执哭笑不得,“而且几天内我都不想再见玉了——我同皇上说,这私印是你回京前留给北禁军便宜行事的,皇上居然一个字也没多问,反倒让我觉得心里不踏实。”
“宁宣弈连宫城上飞过的鸟都恨不得打下来盘问两轮,这种事往心里去也正常。”
宁轩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胸腔微微一振,“没事,他顾虑的还少了?不差这一件。”
他边用指尖绕着谢执碎发玩,边条分缕析道:“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他操心——他自以为陈家失势后就可以大行其道,潼关生乱算是当头一棒,让他发现就连京畿都不是铁板一块,皇帝派出的监军屁用没有。”
宁轩樾嘴下毫不留情,慢条斯理地撕开百年来的沉疴。
“大衍上下从军防、田政到官员铨选乱成一团,早就从根里烂出来了,不是戳破几个脓包就能根治的。这些弊病急不得又拖不得,宁宣弈心里清楚,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司衡府——还有你。”
谢执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树大招风,高标见嫉,顺安帝必然不会自己做这只出头鸟。宁轩樾掌司衡府,虽然说白了就是查户籍田产、办科举选人,放眼朝堂,能查账举士的官员总归能选出几个,但谁能比他下手更狠厉?
而衍朝缺将,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祖上有军功的世家,作为优待可养数百私兵,浑水摸鱼的人可不在少数。当年靖戎令自雁门一役后没再往下推行,各府中私兵逃过一劫。经此一变,想必躲不过。”
宁轩樾替谢执说出心声,玩弄他头发的动作也停了。
“世家势力在州县盘根错节,难保府兵没有与其勾连,宁宣弈不会放任,你这个卫将军怕是当不长了。”
卫将军是个虚职。顺安帝早在思忖让谢执掌兵之事,眼下更是没有放着将军不用的余地,势必要重新起用他。
“挺好。”谢执脸色平静,显然业已想到这一层,“用兵最忌首鼠两端,当年没有乘胜将浑勒逐出四郡之外,迄今快三年过去,尽够鞑子休养生息。眼看着要到秋高马肥的时节,我心里不太安稳。”
他说得平淡,宁轩樾心里却狠狠打了个突。
那你还会去北疆吗?
他垂下眼,手绕过谢执肩头的疤,搭在同样伤痕交错的胸口,把这个答案昭然若揭的问题囫囵咽了回去。
高涨的情绪退潮,酸痛终于后知后觉地从腿根后腰涌上来,谢执觉得自己活似被马蹄踹了一通,牵扯到时不禁嘶了一声,没有留意到宁轩樾转瞬的失神。
他只觉从头到脚粘腻得不像话,勉力支身坐起。宁轩樾一把将他拽住,“你去哪?”
谢执略显错愕,“请人送水洗澡。”
“……哦。”宁轩樾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松开手蹭了下鼻尖,勉强调笑道,“你就这么出去?”
饶是谢执夜里视物不明,也能看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霎时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将宁轩樾踹下床,“滚去烧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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