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卺
“庭榆都为我大开方便之窗, 自然不可辜负一片心意。”
宁轩樾单手撑住窗棂,长腿一扬侧跃入窗,翻飞的衣袂好不潇洒, 偏生脚下故作虚浮,一趔趄落入谢执怀中,嘴唇若有似无地自他耳垂蹭到锁骨。
“偷香窃玉,倒也别有风味。”
他低笑间胸腔隐隐震动,与身体的暖意一并透过轻薄衣衫,熨烫至谢执胸口。
谢执调笑不成反被揩油,自耳根一路热到心口, 面上强装镇定, 推他站好, “这么熟练,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人的窗才能练出来。”
宁轩樾护了下手中提的包裹, 见好就收地站直了, “没别人,以前在扬州翻你窗练出来的。”
一句话堵得谢执语塞,盯着他不出声。
一身赶路回京的风尘洗净, 眼下一片淡淡青黑却冲刷不去,看得谢执心里发紧。
不料宁轩樾先声夺人,摸了把谢执的脸, 轻声笑问:“怎么又瘦了,想我想的?”
这家伙脸上恐怕只剩一张厚脸皮包着骨头。
谢执要气气不起来,只得没好气道:“对,想你想得茶饭不思辗转反侧。”
宁轩樾也没当真, 蘸了点若隐若现的嗔怪当甜头,就心满意足地弯起眼。
“穿得这么少, 晚上还是别吹风了。”
他虚掩窗扇,施施然往屋内走,颇有反客为主的自觉,边放下手中包裹,边随口道:“皇上这趟赏了我不少东西,还有些野参阿胶之类的补品,我让吴伯明天都送来。”
身后好半天没有动静。宁轩樾动作一顿,恍然意识到什么,忙回头走到谢执身边,“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他的东西?”
谢执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闹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误会。
“没,”他笑笑,“又不是小孩子。”
不平则鸣是少年人的特权,不谙世事时总以为“粉身碎骨浑不怕”是最大的勇毅,后来才发觉天平上不止性命、忠义这几张筹码。
见谢执笑意淡薄,宁轩樾皱起眉,“宁宣弈这老东西,年纪大了反倒心软得不是时候。此时是我思虑不周,以为一个陈烨足以将陈翦拉下水,没想到还有个没用的太子挡路……”
谢执无奈地捂住他的嘴。
“这和你又没关系,你急着揽什么罪过?”
宁轩樾的薄唇紧贴他指腹,触感温软,伴随轻柔的呼吸扫过指尖,酥麻一片。谢执脑袋一空,慌忙撒开手,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只是觉得你穿月白色很好看。”
宁轩樾眨眨眼,失笑。
他压下眼底未褪的不愉之色,长臂一展揽谢执坐在床沿,“承蒙谢大人厚爱。”
谢执耳热,但细想又觉不妥,本着严谨的精神小声纠正,“……也不止穿月白色好看。”
这回宁轩樾是真乐出了声,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忽然起了坏心,“谢庭榆,你说实话,是不是之前就觊觎我了?”
“什——混账!”谢执瞠目于他的不要脸,但心思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来。
宁轩樾逗他,“你之前说半夜睡不着会想起我,怎么想的?”
谢执诧异,“我几时说过?”
话音未落,他蓦地想起婚宴翌日,自己为了试探对方说的那句“在雁门关时,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不禁哑然。
“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宁轩樾道:“早就说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谢执心一软,没再故意把话题岔开,答:“就是单纯地想起你……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若是没有机会,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道个别,答应请你喝酒,也来不及兑现了。”
见笑意凝固在对方嘴角,谢执有意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也不知道你在京城过得如何,和我这种杀孽太重的人厮混过,是不是又要被惠明住持埋汰……唔?”
适得其反。宁轩樾脸色微变,按住他嘴唇,欺身将脸埋在他颈窝喃喃:“少听那帮吃了苦头就躲到青灯古佛前的秃驴胡扯。”
谢执“哦”了一声,僵硬的身子小心软化下来,抬手攥着他衣角。
宁轩樾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隔着衣物触及他肩头伤疤,忍不住问:“听齐姑娘说你伤又疼了。”
谢执心里暗怪齐洺格嘴不严实,“没,天气暖和起来,好多了。”
“噢,”宁轩樾松开手,垂眸看着他小腿,“那就是天冷时疼,但从来没同我说过。”
谢执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要秋后算账,讪讪道:“之前收到蒋中济密信,我总得给枉死北疆的弟兄一个交代,万一你真是……冲你嚷嚷腿疼撒娇算怎么回事?”
“我现在也不算什么好人。”宁轩樾撩起他裤腿,手心贴着突出的踝骨,滑过几道交错的伤痕,最后轻握住膝盖。
他没看谢执,无视对方轻微的挣扎,压抑语气问:“若是我真的贪墨军费,你要杀了我吗?”
谢执眉心一皱,伸指强行扳起他的下巴,盯着他双眼问:“你会吗?”
宁轩樾直直看向他。
面前的凤目凌厉,但眼中并无审视,反倒清冽如酒,令他未饮先醉。
“不会。”宁轩樾动了动唇,“但早知如此,我当年绝不会让陈烨——”
“你不帮他自有别人帮他,陈翦和陈烨沆瀣一气,也不是你能阻止的。”
谢执刚要满意地撒手,听他此言,手下加重力道,直到宁轩樾微微点头,这才卸力揉了揉他的下巴。
不料宁轩樾却未放过他,温热的掌心一拢,覆住他腿弯,再次问:“是不是很疼?”
当年扬州府的谢家小少爷也曾张扬跋扈过。父亲性格古板,他更是叫苦喊疼得大张旗鼓,一碗药非得配一碟糖藕才能下肚。
不过后来想叫疼也无人回应、无济于事,更自觉无理取闹,可笑可鄙。
腿上的温度蔓延至眼底,谢执眼眶发热,紧抿的嘴唇松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伤痛是可以习惯的。贯穿肩头的伤口将神魂钉回肉身,反复断裂的腿骨支撑他爬出梦魇,甚至旧伤的阵痛都像一味成瘾的药,能够麻痹深夜无眠时的惊梦。
谢执咽回涌到嘴边的话,蹭蹭宁轩樾的指尖,再次摇头,“没那么疼。”
看神情宁轩樾是半点没信,握着他腿弯不作声。
微风拂过窗纱,泛起窸窣的轻响。谢执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视线飘到那只被忽视的包裹上,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
看出他的不自在,宁轩樾没再纠缠,轻轻放开手。
他卖了个关子,没立刻回答,而是倾身将包裹提到床头,揭开层层软布,露出一只小巧的酒坛。
“这是……”
“趁扬州桃花开得好,新酿的桃花酒。”
采花清洗酿制是个磨人的活,端王殿下一手收拾陈家一手操办科举,忙到脚不沾地,也不知从哪挤出工夫酿这一小坛酒,千里迢迢地贴身带回京城。
谢执彻底愣住,喉头哽得干涩,好半天才怔怔挤出几个字:“明明说好是我请你的……”
“那就继续欠着。”宁轩樾神情坦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酒坛封口揭开,清甜花香迫不及待地游弋出来,仅掺一丝浅淡的酒意,已让谢执恍然如醉。
宁轩樾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对玉杯,斟入酒液,这才抬起头答道:“大婚那夜的合卺酒没有喝成。”
他端起玉杯,难得忐忑,“可以补上吗?”
谢执看着他的桃花眼,喉结压抑地一滚,笨拙地学他举起玉杯,哑声答:“……好。”
玉杯相碰,发出清越的泛音。
柔滑酒液浸润唇齿,滑落喉舌,清浅的芳菲妍色自杯中氤氲至谢执两颊,连带眼尾也拖曳出红晕。
明明酒性极其柔和,他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颊上蓬着热意,想要沉进眼前人的眼底。
“璟珵。”他动了动唇。
“嗯?”宁轩樾轻声应道。
“没什么。”谢执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宁轩樾笑起来,拨开他松握酒杯的手指,取过杯子放到一旁,“怎么这就醉了,我还以为——”
桃花落到唇上,后半句话陡然断掉。
宁轩樾呆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倾身吻他的谢执。
玉杯“叮当”撞倒在床头,但无人在意。宁轩樾的手顺着谢执侧腰一路滑上后颈,加深了这个甜香四溢的吻。
谢执勾着宁轩樾脖颈,半阖着眼沉酣于唇齿交缠,耳中充斥令人脸热的细微水声,他后知后觉地赧然起来,这才意识到明明是主动的那个,反倒像主动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他不禁齿间略微用力,轻咬宁轩樾舌尖。
二人分开时都低低喘着气,呼吸纠葛在狭小的间隙中,晚风难以入侵。
“怎么,”宁轩樾抹掉他唇角水渍,问,“这回酒里可没有加料。”
想起那日的乌龙,谢执脸腾地热了,“我没……”
“没有什么?”宁轩樾只犹豫了一霎就承认自己意志力薄弱,甩掉正人君子的持重,垂落视线闷笑起来。
谢执一把勾起宁轩樾下巴,手动逼对方收回目光。
他罔顾自己热到发烫的两颊,回击道:“光说我做什么,你不也一样?”
没想到对方浑不要脸。
“我早同你说过。”
宁轩樾轻轻拨开他揉乱的碎发,使二人的视线毫无阻隔地相触。
“我想和你厮守一生。”
吻落在谢执眼尾小痣。
“我早就肖想过这样。”
鼻尖。
“……但也不止这样。”
气音扫过谢执耳垂,令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战栗,却并非出于恐惧。
亲吻终于如愿以偿地落至唇上。
“庭榆,”宁轩樾无视他下意识仰起脸迎合,一触即分,克制地征询,“你知道合卺酒之后,该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殿下承认他肖想很久了
我也承认我期待这一幕很久了
即将被带坏的小谢同学:(哎jj显示个颜文字好难)
下一章周六晚见~
第52章 礼成
“你知道合卺酒之后, 该做什么吗?”
见他故作无辜,谢执偏要引人入彀,佯装不解道:“不知道呢。”
他勾着宁轩樾衣带, “端王殿下经验丰富,教教我?”
宁轩樾瞳孔微缩,低头抵着他额角,“哦,可我也只喝过这一次合卺酒。”
话虽如此,他已然覆住谢执的手,引着他勾向自己的衣带, 屈指一抽, 然后上移到前襟, 一粒粒解开衣扣。
春衫轻薄, 落花般滑下肩头, 露出刺眼的疤痕。
宁轩樾呼吸滞了一瞬, 像是不敢触碰,又自虐般无法移开目光。
“疼不疼?”
谢执喉结滚动,轻声叱:“别废话。”
他向来一点即通, 垂下眼,对宁轩樾如法炮制,抽松衣带的动作宛如抽刀, 急促间又有几分毛躁。
宁轩樾任他动作,心思岔开,微妙地拧起一股子不悦,“说别人熟练, 自己倒也熟练得很。”
谢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解一粒扣, 耳根染上一分红。
“从前还一道泡过温泉,怎么就没觉得如此别扭……”
他捏紧对方中衣上的绳结,耳根彻底通红。
他动作停滞,宁轩樾却磨光耐性,心浮气躁地倾身将人逼至仰倒。
肌肤将触未触,唯有体温伴随心跳汩汩传递。
二人贴得太近,又不够近,衣衫剥落的过程仿佛袒露真实的自己,却又不够触碰真心。
谢执眼底罕见地浮起一丝惊慌,他急促地吞咽一口,翻身挥灭床边烛火。
光线黯淡的刹那,宁轩樾吻住他滚烫的耳垂。
“庭榆,你确定——”
“少废话。”
谢执试图强硬,最终只再次从唇角挤出催促般的申斥。
床头暗格“哒”地一响,宁轩樾摸出藏在其中的药霜,胡乱擓出一团抹在指尖。
昏暗中触觉愈发敏感,微凉的药霜激起一路连绵的热意。
谢执猛地攥紧被褥。
再多道听途说、心理准备抑或水到渠成,也难抵消刹那间的实感,逐渐扩张、蔓延、占据身心。
他掩耳盗铃般捂住双眼,视线被彻底剥夺,反倒让感官更为敏锐。
宁轩樾虽没有切身经验,但好歹在风月场所厮混过几年,耳濡目染了七七八八。他强忍冲动,难以自抑时吻在谢执肩头,勉强饮鸩止渴。
眼前一片战栗的云蒸霞蔚,方才桃花酒的绯色尽数开来,化作谢执薄背上烂漫红晕,近乎令宁轩樾目眩神迷。
他深吸一口气,收手,谢执心里陡然一空,随即药盒当啷坠地的瞬间,异样而磅礴的情绪将意识挤压至纤薄。
夜色刹那间寂静。
下弦月紧绷作轻颤的弧度,静谧中,薄雾潮涌的声息纤毫毕现,温存而不可抗拒地攀升。
蒙昧的月光一寸寸穿透窗纱,被细腻纹理磨成隐隐作痛的光晕,落入屋内的瞬间像是被一声吸气惊扰,陡然停滞在窗棂。
然而屋内空落的晦暗亟需充填。疼痛伴生更为强烈的贪恋,难以言喻、无处排遣,最后还是屈从本心。
月映山川,白描出晦暗中交叠起伏的线条。一隅内,十指交叠相嵌,掐紧的掌心被强行分开,灼热汗珠在指缝滚作一团。
谢执习惯先发制人,鲜少面临如此未知的等待,身心齐备的茫然下,反而向往疼痛让自己找到支点。
“快……”
钩月向雾中自甘沉沦。
云雾惊散,半明半昧的月色一阵剧颤,谢执一时却看不到床边转亮的光影。
他玩火自焚,眼前几乎黑了片刻,然而短暂失神过后,强烈的感知反而形成身心的支点,令他向往更深邃的折磨。
宁轩樾简直被他吓了一跳,绷紧残存的理智,按住这个不管不顾的小疯子,咬牙警告:“……会受伤的。”
谢执也不知听没听到,自顾自地偏过头来,嘴唇微微分开。
他额角满是细汗,连带眼睫俱是一片湿濡,就这样接了一个水汽迷蒙的吻。
宁轩樾直觉他有点疯,停下让他正对自己,一边安抚一边分心观察他的反应。
一窗之隔,天际弦月沉入云雾之中,细密的露水凝在随风摇荡的柳叶表面,倏尔滚落,将叶片激得簌簌颤抖。
夜风低回,绵长的颤栗久久未息。
不知为何,谢执迷蒙地想起北疆。
兵书将“有备无患”讲得头头是道,可也许是运气不太好,他穿行风雪间,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脆弱的信纸承载单薄的欢喜,连缀起遥远的北疆与京城。世人口口相传他乱军中取敌将首级的神勇,事实上热血喷涌而出时,闪过他脑海的却是宁轩樾随信的九九消寒图。
扬州少年时,也早已恍然似梦。
谢执下意识寻求尖锐和疼痛,来确认现实的边界。宁轩樾察觉这股疯劲,心里一紧,贴在他耳边含混说了句什么。
谢执想作答却连不成句,胡乱摸索着吻了下他的发顶,迷蒙地想:赐婚时康王煞费的苦心纯属多余,宁轩樾压根儿不需要那套歪门邪道。
……
意识载浮载沉,直到角落响起一声细微动静,谢执才猛然拽回一丝神智。
他蜷紧手指,脱口而出:“谁?!”
夜风启窗扉,风与月一同倾斜入暖意蒸腾的室内。宁轩樾没消停,哑声笑:“风而已——别怕,我皇兄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谢执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重又涣散,呓语般:“可你太……”
家具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花梨木,极扎实,稳稳晃动时压不住半点别的动静。
谢执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回神时正对上宁轩樾略带慌乱的注视,“是不是太——”
“没有。”嗓音哑得吓人。谢执支起上身,倏地僵硬一瞬,深觉自己真是不如当年。
“我去烧水。”宁轩樾拨弄一下他汗湿的碎发,随口问道,“院里怎么没有下人?”
谢执两年来几乎夜夜睡不踏实,因此夜间屏退所有下人。然而宁轩樾误解了他的迟疑,解释道:“送进谢府的都是可靠人,而且亲属都在端王府上,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再找人服侍。”
谢执哑然,不得不坦诚,“没,只是听到点动静就睡不着了。”
宁轩樾没有追究,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道:“那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多亏谢府的格局全盘出自他手,宁轩樾轻车熟路地避开人,回房时张望一番,这才拖浴桶入内。
见状谢执忍不住笑,“小时候听街坊说悄悄话,私下偷人,就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宁轩樾毫不脸红,“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一人把三者全占了,可真是便宜了我。”
边说边伸臂要抱他下床,被谢执挡开。
谢执自己撑着床沿起身,一逞强,动作太快,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被迫扶着腰蹭进水中。
床头烛火未燃,水面的热气将月光融化,皎皎覆于谢执身上。宁轩樾看了两眼又有些难耐,压抑地吞咽一口,选了个足以分心的话题。
“我寻人打听了,你的伤治完没能好好休养,所以伤了底子,要是定期敷药诊治,多少能缓解些——别怕麻烦。”
“哗啦”轻响,谢执抬手蹭蹭他的指尖,神情逐渐正色。
“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垂眼若有所思,“其实雁门一役,浑勒也被拖至强弩之末,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可惜陈翦并未乘胜追击。这两年多足够浑勒休养生息,可如今大衍的国库和军力,能支撑多久的战事呢。”
宁轩樾也并未胡乱宽慰,“我找户部江大人试探了下底细,恐怕国库的情况不太乐观,不过扬州陈府清算出不少银子,除却科举、学舍所需花销,多少能匀出一些。”
谢执点头又摇头,“一笔横财难以为继。其实陈家失势是个重整田产、赋税的机遇,只是并非一日之功,也不知浑勒会不会给大衍这个喘息的余地。”
这些忧虑压在他心头许久,此刻卸下防备,这才一股脑吐露出来。
“武能定国不能安邦,连年打仗,百姓流离,国库都快被耗空了,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
“我曾经想,北境安定之后,国内可以太平一阵子,虽然陈翦野心不死,但皇上也不会善罢甘休,大可以慢慢重整弊政。”
他轻叹一声,在水中动了动,搅碎一片月影。
“战事停息,苛捐杂税不必这么重了,流民也能好好安置。百姓安居乐业,事于生产,农、商自然繁荣,再有陇西与胡商的商贸往来,即便轻徭薄赋,也不必愁国库空虚,只可惜……”
谢执拨弄着水面,叹气,“你我现在在皇上面前多嘴,只怕又惹他猜疑,适得其反。得找崔寻舟和江大人上个折子。”
宁轩樾探身过来,在他侧脸落了个吻,奇道:“你什么时候和崔毓关系这么好了?”
他问完作罢,也不追究,入水帮谢执清理,趁他说不出话,温声道:“又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回京前已经清查完扬州户籍,收尾的事交给贺方若,算时间,该按人头重新分配田地了。”
“皇上已下旨了?”谢执诧异,随即抿了下唇,神色诡异地一拍宁轩樾的手,“别闹!”
宁轩樾手上动作不耽误嘴上正经,“先斩后奏,折子已递到宁宣弈那儿去了,他不会不同意。到时候新政推行得快且稳,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贺方若求之不得。”
“你倒是会忽悠。”谢执撇嘴。
宁轩樾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发觉水温转凉,先揽人出水,这才放柔声道:
“宁宣弈年纪上来,心不如之前硬了。再者,积弊难改,他想下手又没有信得过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我,就算用完就扔,起码得先用完再说。”
他坐在谢执身后,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湿发,十指间是缠绵青丝,口中说的却是朝中龃龉,两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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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做戏
头顶微微牵扯, 继而有暖炉的热意烘然靠近,用浅淡的香引渡发间水。
酸软的困倦卷土重来,谢执却还不想睡, 仰脸看着宁轩樾,探手去勾他的指尖。
“别乌鸦嘴。”
困意让话音黏软。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唇角,心化成一捧芳菲酒液,用气声道:“好。”
谢执的眼尾一弯,和窗外弦月相映成辉。
他歪靠在宁轩樾腿上,肌肤和耳膜一起感受到对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问:“还难受吗?”
谢执从嗓子眼里呵了一声, “别太高估自己。”
“这样啊, ”宁轩樾并不恼, 悠然笑道, “那为何哑成这样?”
谢执反手抽在他身上。
宁轩樾捉住他的手, 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 扭头看了眼即将西沉的月亮。
仲春时节,白昼降临渐早,天际渗出一痕霞光, 昭告夜幕将尽。
谢执靠在他腿上,发丝半干,眼皮几乎彻底阖上。
“告病吧, 正好齐姑娘难得出宫,也可以找她解闷。”
宁轩樾征询地捏捏谢执指尖,收获对方鼻音浓重的疑惑声。
谢执强打精神抻开眼皮,思绪迟钝地运转三圈, 梦呓般道:“也好……反正皇上正看我不顺眼。”
许久没体会过这般浓重的睡意,谢执喃喃说完这一句, 眼皮垂落下去,侧脸无意识地在宁轩樾腿上蹭了蹭。
宁轩樾心底酸软,轻柔地托起他发丝,凑在暖炉旁仔细烘干。
等到湿发干透,谢执早已昏睡过去。
宁轩樾把他抱回床上躺好,自己出去洗了个冷水澡,这才披着熹微天光,神清气爽地翻墙回王府,换上朝服,往宫内去。
眼下这时节,白日里的天气已颇为暖和,御书房内却还燃着闷热炭火。
顺安帝面带病容,压抑地咳嗽两声,示意宁轩樾落座。
宁轩樾随口道:“冷热交替时最易伤寒,皇兄务必保重身体,别操劳过度。”
真操劳一夜的人倒是神采奕奕,满脸关切装得如假包换。
顺安帝一哂,没接茬,直截了当道:“你自大婚后还真是沉稳了,令朕刮目相看。”
没等宁轩樾开口,顺安帝展开他的折子,慢慢念道:“将扬州田地重新划分于民,官员可按品级多获良田,赋税按田地规模设立上下限度,其间基于当年收成十中取一,中举登科者可减轻赋税。
“此外留出一块田产用于置办学舍,交不起束脩的学子可以向学舍赊账,约定期限内未偿还者,剥夺田产,以徭役相抵。”
顺安帝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置可否:“想法倒是好想法,只是未免急功近利了些。”
他说得隐晦不清,但这番犹疑不出宁轩樾所料。
“与其说急功近利,不如说刮骨疗毒——好不容易剖开皮肉、露出沉疴,难不成装模作样撒点金疮药就缝合回原样?”
宁轩樾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稳稳迎上顺安帝的注视。
“皇兄试想,过去百年间,百姓先苦于苛捐杂税,后陷于佃农重租,不论如何辛苦耕作,最终收成都流入他人粮仓。
“耕种是死,服役是死,养家糊口无望,入仕报国无门,最后农商渐衰、民生益艰,唯有世家田庄日益兴旺——民心如水,若河道皆阻,岂不是成了死水一潭?”
他罔顾顺安帝脸上接连变色,一口气续道:“世家汲汲营营,说句不好听的,恨不得各自割据一方。如今好不容易挑破脓疮,不趁机斩草除根,还要等着旧病复发么?”
屋内一时寂静,随侍的贺公公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凝神地僵立原地。
少顷,顺安帝幽幽开口:“民心如水……说得不错。”
宁轩樾缓和语气,笑道:“此次扬州科举办得仓促,但反响不错,甚至还需预支端王府的银子,临时采买纸张,足见不少士人心尚未冷。”
顺安帝瞥他一眼,哼道:“原来在这里等朕——昨日的赏还不够?”
他懒得看宁轩樾嬉皮笑脸,冷飕飕命贺公公去开私库。
贺公公应声出门打点,御书房内只剩貌合神离的兄弟二人。
顺安帝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没几年就出了宫,但太傅教的课,还是你学得最透。”
宁轩樾眉心一跳,顿生警觉,斟酌着笑了笑。
“皇兄抬举——为君者总揽天下事,我不过多听惠明说了几年书,听闻些民间杂事,似皇兄这般救大衍于忧患,却远非我所能及。”
“难得讨你几句马屁。”顺安帝很突兀地笑起来,“你也不必如此小心,朕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半时间也没在兰恩寺,早跟着僧人野游去了。”
宁轩樾谨慎地没否认也没附和,片刻后,果然等到顺安帝状似不经意的追问:“听说你和谢庭榆早在扬州就相识,怎么他死里逃生,反而不见你们往来?”
宁轩樾全副精神紧绷,唯有嘴角松动,挑起一抹轻佻笑意。
“皇兄你这话问的,”只是这么一丝微妙的变动,便让他方才还矜贵清和的气质陡然浮浪起来,“我在暮暮坊也有不少旧相识,真要一个个往来,还不得溺死在温柔乡里了。”
“你——什么?!”
一把算盘珠子被风流账撞得七零八落,顺安帝瞠目瞪着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全落了空。
宁轩樾神思一飘,想:同样的一个字,同样气急败坏的语气,怎么昨夜庭榆说得就能这么好听?
心尖霎时柔软,不耽误他嘴上轻浮道:
“皇兄放心,我先前光觉得他好看,没来得及下手。可惜空有一副好皮相,居然心怀鬼胎地藏在王府中,借我之手进宫赴宴,不知道别人私下里怎么笑话我呢。”
顺安帝又惊又怒,又隐隐松了口气,不禁爆发出一阵猛咳,闷下数盏浓茶才勉强压住。
“狎昵朝臣,成何体统!”
话是训斥的话,语气却并不重。
饶是宁轩樾心知他对谢执的态度,见状仍不免心冷。
顺安帝不察,摆出兄长的态度,谆谆道:“你也二十来岁的人了,别整天没个正形,连你侄儿们都各自有了子嗣,你——”
“臣对子嗣没什么兴趣。”
宁轩樾打断,眉宇间陡生厌倦。
见顺安帝还要开口,他冷冷道:“皇上,赐婚臣也受了,被言官谏了这么多年的游手好闲也改了,现在还要逼臣牲口似地去弄个子嗣出来?”
他盯着顺安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无意重蹈母妃覆辙。”
这话几乎将往事明明白白地剖白出来。
“好一个兄弟情深,”宁轩樾冷冰冰看着勃然变色的顺安帝,想,“差点演得自己都信了吧。”
他不顾顺安帝咳得撕心裂肺,兀自起身行礼:“将陈家田产分割完,臣就到扬州寻个小宅子养老去,不来碍皇上的眼。臣告退。”
“你给我站住!”顺安帝把人喝住。
他看着不情不愿停住脚步的宁轩樾,暗自盘算:“宁璟珵摆明了冲着陈翦去,要报当年兰贵妃的仇,大约是对陈翦的下场心存不满,才变着法儿削陈家的根基,而并非意在争权。”
听出宁轩樾刻意咬重的“陈家”二字,顺安帝自以为明白此番争执的由来,吊了一夜的心反而安定下八九分,连咳嗽都渐渐止住了。
他正要出言安抚,不料恰在此时,御书房门“嘭”地破开。
“父皇!我北禁军弟兄南下平乱有功,非但没有奖赏,太子还往进军中塞了个屁大的文官当校尉!父皇让太子协助江尚书安排六部任免,就是让他这般倒行逆施吗?!
一团人影随着话音风风火火闯入,身后还缀着个惶急的贺公公。
“康王殿下!”
贺公公一路阻拦未果,刚说两个字就又被宁琰拂袖甩开。
炉烟被房门扇得飘摇不定,宁琰气冲冲吼完,见宁轩樾也在屋内,忙上前拽他撑腰,“璟珵!你来评评理!”
宁轩樾仍沉着脸,勉强拍拍他的手背,心中迅速捋了遍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想明白缘故。
昨日朝会后,皇上不知又琢磨出什么名堂,命太子辅助江淮澍处理吏部事宜。
此举明摆着是历练太子,甚至往深一层想,还有为新君筹备朝臣的打算。
宁轩樾见宁琰满脸愤懑,心知禁军只是个由头而已。
他和宁琰虽差了一辈,但年龄相仿,宁琰素来和他亲厚,私下喝花酒时不设防,时常吐露内心的不平。
相比太子,宁琰更酷肖顺安帝,甚至顺安帝当年是嫡非长,而他是长非嫡,连身世都有八九分相似。
既如此,他难免忖度着,也许最后登上皇位,也会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过去陈翦掌权,顺安帝不得不忍气吞声,立陈皇后之子为太子;如今陈氏已倒,岂不就到了他上位的时候?
宁琰满心期待中,等来了一纸命太子辅政的诏书。
宁轩樾沉吟着没出声,顺安帝先气急攻心,一只茶盏“啪”地甩到二人脚边,茶水与碎瓷片飞溅满地。
“胡闹!”
宁琰胸脯剧烈起伏,惊怒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是,北军比不了太子手下南禁军中名门望族家的子弟,但忠心戍守京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有心为太子铺路可以,可别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朕是太惯着你了!”顺安帝气急攻心,又是一阵咳嗽,咳得锦帕上血迹斑驳。
宁轩樾冷眼旁观,见他气得双手打颤,却愣是没憋出半句实实在在的惩戒,不禁心下冷笑。
他这皇兄向来瞧不起先帝,没想到年纪上来,非但猜忌之心不减,也同样优柔寡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终于放出来了,大家久等
大概就改了那么七八九十遍吧
下章周三晚~
第54章 暗流
见锦帕上隐约有血丝, 宁琰总算消停下来,忍气吞声地闭口不言。
他硬邦邦地杵在原地,不坐不跪, 隔着一张御案的顺安帝端坐椅上,需得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面孔。
顺安帝无声叹了口气,看着一晃已弱冠的长子,咽回后半段斥责,转而道:“琢儿和江潜之的确不通军政,行了,下月春狩, 朕亲自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人。”
宁琰面色僵硬。他此番前来固然有为手下打抱不平的意思, 但更为了挫伤太子的气焰, 谁知吃了个软钉子。
顺安帝见他悻悻闭嘴, 疲惫地一挥手, “滚吧。”
“还有你, ”他顺着宁琰紧抓不放的衣袖看向一旁,“田地新政就全盘交由你负责,别辜负朕的信任。”
这个结果基本在宁轩樾意料之中。他自动忽略后半句话, 混不吝地领命谢恩。
察觉气氛缓和,他瞟着宁琰顺口笑道:“原来这就是有子嗣的好处。”
顺安帝气笑,作势又要摔杯, 骂道:“给朕滚。”
宁轩樾求之不得,毫不拖泥带水地滚了,宁琰本想再争辩两句,也被贺公公好言好语地劝出门去。
御书房门关闭, 屋内重归寂静,门外渗入的凉意却一时间驱赶不尽, 令顺安帝隐隐打了个寒噤。
不知怎地,宁轩樾一句无心的调侃,在心头如黑鸦般盘桓不去。
顺安帝怀着这股莫名的忧虑,朝窗外看去。
锦衣华服的身影已行至回廊尽头,光是瞥一眼肩宽腿长的背影,便觉风采卓然。
宁轩樾正侧头和宁琰谈笑着什么,红墙映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皎月,眉目间顾盼神飞。折扇轻摇间发丝飘动,一双桃花眼眼波低回,十足的倜傥风流。
只这么一眼,便使得御书房内愈显沉闷凝滞,暖炉熏蒸的香气几近腐朽。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顺安帝盯着窗外,忽然不知对谁开口。
“先帝窝囊了一辈子,清福却没少享,为何朕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细细想来,竟还不如他快活?”
此刻屋内除他以外只有一个贺公公,闻言骇得僵住。
还没等他琢磨出一番滴水不漏的劝慰,顺安帝闷咳两声,抓过手帕按住嘴角,兀自喑哑道:
“阿琰急躁,琢儿小气,甚至连儿子朕都比不过他……是朕太宠着他们了么。”
贺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已空无一人的窗外,心里打了个突,暗想:“皇上这一病,心气真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顺安帝不知他心中所想,自言自语道:“有时还真羡慕端王……”
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惘然。
但转瞬即逝。
只一刹那。他随即面色一凝,收回眼神,不咸不淡地对贺公公道:“怕成这样做什么?朕还不着急驾崩。”
冷汗唰地浸透后背。贺公公躬身,谨慎地挑选措辞:“奴婢不敢,只是想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皇上统御天下,却也得承天下之重;但再转念一想,这重又不是寻常人能承得的,非得是皇上这般的真龙天子不可。”
“就你嘴乖。”顺安帝骂了一句,脸色多少缓和下来。
他摩挲着盘龙玉玺,凝视面前的奏折,眸色终究还是转为阴冷。
“你说得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东西既然琢儿拿不稳,就把刺都磨平了再给他便是。”
贺公公背后生寒,不敢作声,深深弯下腰去。
御书房外,春阳和煦,花香浮动,和御书房内好似两幅天地。宁轩樾迎风深吸一口气,舌尖情不自禁泛起桃花酒的甜香。
他捻了捻指尖,心里有些按捺不住。
“璟珵!”宁琰义愤填膺了半天,见唯一的听众非但没有附和的意思,反而挽起莫名其妙的笑意,不由得泄气。
“算了,”他兴致缺缺地松开宁轩樾的衣袖,“我去找太子。”
宁轩樾一心二用,其实将他的怨忿听得分明,略作迟疑,还是劝了一句,“你别太急着出头。”
宁琰胡乱点点头,看样子又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么一打岔,宁轩樾一汪温水似的心窝里陡然掺了股凉气,冷静下来。
他想着谢执脱力后的睡颜,舍不得他不休息,又自知做不到眼巴巴看着对方睡觉,于是脚跟一转,往吏部骚扰江淮澍去了。
江淮澍新官上任,同僚的恭维和贿赂都没来得及收,先忙了个焦头烂额。冷不丁见宁轩樾走入,一派悠然自得的派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天半里可没有空手踏进这门槛的,端王殿下真好意思——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哟,”宁轩樾拢起折扇,微抬眉尖,“新官上任,好大的派头。”
江淮澍持笔未停,趁舔墨的功夫分心回嘴:“这官儿谁爱当谁当,我在礼部养老养得好好的,没想到被你坑到吏部当苦力。”
吏部尚书,满朝文武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美差,在他嘴里倒像个没人啃的干巴窝头。倘若让吴衡抑或狱中的陈烨听到,怕是得气晕过去。
他话虽如此说,却不耽误笔下唰唰走龙蛇,三言两语就评点完数位待选官员,昔日文苑第一的风采依然。
宁轩樾同江淮澍相交多年,知道他志不在此,不然凭户部尚书的父亲就给他撑腰。此番折腾下江南,又临危受命,全是看在多年情分的面子上。
于是也就贫了这一句,亲自煮水沏茶,好声好气端到他嘴边,“喏,江尚书辛苦了,江尚书喝茶。”
江淮澍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终究还是腾出左手去接茶盏,没好意思真受了这杯端王亲奉的茶。
茶盏交接,他打眼瞥见宁轩樾手指内侧有道红痕,咦了一声,随口问道:“你这手被猫咬了?——我记得王府没养猫啊?”
宁轩樾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摊开手。
只见中指指缝处有个半月形的伤口,并不深,但因他皮肤白,所以近看之下显得格外红。
他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嘴角情不自禁挽起藏不住的笑意。
昨晚某人起初还不怕疼似地主动顶撞,后来悔不当初,奈何为时已晚,一句完整的抗辩都说不齐全。
气急了,只有往伸进嘴里玩弄的手指上咬。
宁轩樾回味了一番,悠然笑道:“嗯,猫儿咬的,小没良心的,下嘴还挺重。”
江淮澍满脸莫名地瞟了他一眼。
“被猫咬了笑这么春情荡漾做什么,要发春别来烦我,托你的福,我忙得很,别处散德行去。”
宁轩樾嘁了一声,却也知道他的确忙,贫了几句就安分下来。他料到此刻回府定然忍不住骚扰谢执休息,且有事找江淮澍打听,于是干脆在角落理出一片空位,埋头撰写新政的条陈。
待近正午,才耐心告罄,起身准备离开。
谁料他刚一动弹,江淮澍立刻警觉抬头,伸了个懒腰活动僵直的背,“让我去你府里蹭个饭。我好不容易称忙躲开太子,可不想被他撞见。”
宁轩樾失笑,“放心,太子大概被康王拦着呢。”
不过他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打听太子的行径,江淮澍主动提及,可谓心有灵犀。
二人走到墙外,宁轩樾这才开口说起来意。江淮澍闻言耸耸肩,“太子本来就和康王不对付,陈翦被关押在府中,兵部官员也裁撤大半,太子党在军中的支柱几乎全垮了,他能不急么——不过手段也太拙劣了,小孩子过家家都不带这么玩的。”
江淮澍人虽惫懒,但懈怠这么多年,文苑连年榜首的脑子却丝毫没锈,续道:
“其实皇上当时封谢大人为太傅,虽然也是真相未明、有意架着他,但多少也有让太子亲近谢大人的意思——将军嘛,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要不是雁门一役的冤案,如今民间佳话只会流传更广,若是当初谢家顺利回朝,只怕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张罗亲事的媒人踏破了——可惜太子小心眼,一上来就给了谢大人几十杖。”
他浑然不觉宁轩樾脸色冷了一度,犹自摇头唏嘘。
“唉,伤成这样,谢大人还能没几天就动身去潼关,路上撞见几次他换药,那伤口看得我都疼,他还无动于衷,真是……不愧是熬过雁门一役阴谋的人。”
宁轩樾被他说得心烦意乱,心揪着颤起来。
无论回想多少次、自责多少回,雁门一役终究还是心底无法愈合的旧疮。
他舌根发苦,偏生无从发泄,只得沉着脸找茬,“心疼什么心疼,没你心疼的份。”
江淮澍满脸莫名,“管得真宽,谢大人又不是你端王府的人——别说我,你自己前些年不还偷偷画人家呢?还有,沉冤未雪时就把人藏在王府,反倒是王妃给气走了,哈哈,活该你没老婆。”
他说着说着自行幸灾乐祸起来。宁轩樾磨了磨牙,自觉跟这块油盐不进的木头无话可说,翻着白眼踏进王府。
江淮澍生怕他转身就门一关,这顿蹭饭就泡了汤,忙闭上嘴挤进门缝,越过宁轩樾率先往内院走。
王府里的下人都和他相熟,见怪不怪,并不阻拦。
宁轩樾拖着步子,被一路“饿死我了”喋喋不休得头疼。好容易挨到江淮澍推开院门,他落后几步进入,险些一头撞在对方背后。
“杵在这儿做什么——”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江淮澍陡然愣住的原因。
内院廊檐下一群鹦鹉八哥叫唤得震天响。叽里呱啦的鸟雀声中,谢执和齐洺格正磕着瓜子逗鸟,并肩笑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见~
第55章 旧事
宁轩樾声音再懒怠, 听来还是清朗,在叽里呱啦的鸟叫声中分外入耳。
廊下二人顿时转过头来。八目相对,齐齐愣住。
一时间除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傻鸟, 院内没有一丝人声。
随着鹦鹉亢奋地掠过头顶,江淮澍咔吧拧转脖子,瞪着宁轩樾喃喃:“……原来还有你头上发绿的一天。”
与此同时,齐洺格冲前后脚进门的二人一努嘴,捅捅谢执,耳语道:“你家端王怎么还往家里带人呢!”
鸟鸣激昂中,宁轩樾和谢执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捂眼叹了口气。
宁轩樾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江淮澍, 率先越过他走入院内, 快步走近谢执身边, 抬手揽住他肩头, 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怎么醒得这么早, 是不是不舒服?”
明明天蒙蒙亮才睡下……
不等谢执回答,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紧皱, “你怎么过来的?翻墙?都肿了还折腾,不怕再蹭破?你——”
“……闭嘴!”
光天化日之下,谢执双耳通红, 恼羞成怒地捂住他嘴。
宁轩樾任由他捂,左手捉住他腕子,握到单薄衣衫下一把冷硬腕骨,不禁贴着他掌心道:“风大, 进屋多穿点,别着凉了。”
他说话间嘴唇翕动, 温软的触感紧挨谢执掌心,仿佛绒羽蹭过心底的痒痒肉,泛起一片酥麻的涟漪。
谢执缩回手,顺势翻掌朝上,托起一捧春阳给宁轩樾看,宽慰:“暖和着呢,放心吧。”
浅金色流光搁浅在他掌心,清透的光华,瓷白的皮肤,宁轩樾眸光凝住,脑海中闪过一个恍惚的念头:极乐世界若有深潭沉影,大约也是这般光景。
谢执浑然不觉他的出神,十指一拢,让光影迅速从指缝流走。宁轩樾趁虚而入,用自己的手取而代之。
二人的动作并不显眼。江淮澍站在院门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不靠谱的东西和谢大人有什么要事相商,连端王妃都自觉地退开三步。
察觉齐洺格似乎有意挡住他,江淮澍后知后觉地想起礼数,忙垂眸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行了个礼。
闹得齐洺格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廊檐下鹦鹉吧嗒嘴,“非礼非礼!客气客气!”
四人:“……”
宁轩樾终于想起旁人的存在,屈指勾了勾谢执手心,低声解释:“是我考虑不周,你要是觉得不便,我回头再请江潜之吃饭。”
宁轩樾信得过的人寥寥,除了王府中亲信,会进内院的也就一个江淮澍。而大婚后宁轩樾格外留心,没让他来过,因此谢执不知道会有府外的人出现,这才不慎有了这番意外相遇。
谢执弯起小指,和蹭着掌心的手指相勾,听出宁轩樾的言外之意。
虽说好男风者大有人在,但大多是亵玩之辈,真要正经说一句长相厮守,才叫惊世骇俗。
谢执凤眼弯起,眼尾小痣一晃,温声笑,“不必这么麻烦,江大人不嫌人多就好。”
闻言宁轩樾一撇嘴,侧身对江淮澍道:“别杵在哪儿了,要蹭饭就进来。”
江淮澍三步并作两步,“我这不是看你和谢大人有事相商,特意站远两步吗,多贴心。”
方才一会儿功夫,他自以为将前因后果琢磨明白:“宫宴上端王妃主动提出照顾谢大人,二人相熟无可厚非,只是未免有些太熟了……罢了不重要,总之璟珵找谢大人议事,相约在内院,想必是有什么机密……”
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淮澍转念一想,替这混帐瞎操心也是浪费感情,索性抛开杂念,专心等待吴伯布菜完毕。
只听吴伯随口感慨:“真是难得这么热闹。”
唯有江淮澍站得近,听清这句,不由得一怔。
桃李春风,鸟雀啁啾,还有人言笑晏晏。
外人眼中花团锦簇的端王府,的确是从未如此热闹过。
宁轩樾拎着只软垫走出房门,迎面对上他怔然的眼神,脚步一顿,奇道:“怎么回事,饿成这副眼巴巴的样子?”
他将软垫仔细放到椅上,头也不抬道:“别拘着你那套礼数了,坐下吃吧。”
江淮澍满怀惆怅被搅了个七零八落,自觉为这家伙揪心纯属自讨苦吃。
但看在宁轩樾竟亲自铺软垫的份儿上,江大人忍了。
他嘟囔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如此好心”,一边往椅子走去,没等坐下,被宁轩樾一拨肩膀原地转了半圈。
“不是给你的,喏,坐那儿去。”
江淮澍:“……”
他摸摸鼻子,自我宽慰:“也是,合该给端王妃……谢大人??”
他眼睁睁看着谢执喂完鸟,一无所知地走近,被宁轩樾引到椅子前坐下。
微风柔暖如绸缎,拂面而来幽淡花香,将日光与桃花瓣一并吹落在谢执发间,顺着发丝滑入衣襟,单薄的外衣隐约透光,勾勒出清瘦却修韧的腰背轮廓。
江淮澍恍然:谢大人之前受过这么重的伤,自然能当心处且当心。
院里的鹦鹉八哥都是吴伯养的,先人一步进食完毕,见谢执和齐洺格走开,犹自不满地上下蹦跶,被吴伯一个接一个塞回笼里,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江淮澍忽然想起什么,问:“哎,王府中不是有猫吗?连你家王爷都敢咬,小心它扑鸟。”
吴伯有些耳背,走远几步便没听清。反倒是谢执闻言双眼一亮,好奇道:“什么猫?”
江淮澍道:“咦,王府不是有只猫胆大包天咬了璟珵?我还好奇是何方神圣敢咬这祖宗的手指头。”
谢执不解。
宁轩樾不动声色地将一碗甜粥塞进他手里,指缝间的红痕一晃而过。
谢执僵住,唇舌被手指玩弄的混乱感涌入脑海,令他险些被刚含入口中的粥呛住。
他含混敷衍道:“谁敢咬端王殿下的手指头,还不得被炖了。”
宁轩樾瞥他一眼,笑吟吟地没反驳。谢执故作镇定地咽下甜粥,全然没辨认出厨房加的燕窝阿胶银耳百合都是什么滋味,只有淡而绵长的甜味弥留舌尖。
扬州富庶,谢家小少爷曾经也爱吃甜,后来粮草充足已是大幸,久而久之,自己都快忘了这一点。
见他咽下口中的粥,宁轩樾倾身凑近谢执,悠悠道:“我不爱吃炖的,爱吃炒的。
温热气息轻轻扑打在耳畔,霎时间将昨晚能入耳的不能入耳的话一股脑勾上心头。谢执也是少爷堆里混大的,什么荤话没听过,咬牙切齿地伸脚勾住将这混帐的椅子腿,使个巧劲儿连人带椅拖出数尺。
宁轩樾脸色骤变,慌忙抓住桌沿,没稳住一膝盖半跪在地,索性顺势按住谢执小腿,失声道:“别闹,万一再把腿伤了怎么办?!早上刚答应了好好养伤!”
除却他以外,一桌人都愣了。
齐洺格迅速回过神来,镇定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赞同。
谢执刚从兰恩寺回京城时借住在齐家,齐洺格至今没有忘记再见面的那一眼。
面无血色,形销骨立,行走间还不利索。明明尚未入冬,手已冷得像冰,仿佛怎么捂都捂不暖。
少年时的飞扬跳脱不再,整个人沉寂下来,偏生单薄的腰背仍如薄刃般,令人生出无法摧折的错觉。
谢执回京后迅速听闻谢家蒙冤、皇上赐婚,紧接着收到“揭发”宁轩樾的密信,接二连三的噩耗楔入尚未愈合完全的骨缝,硬生生用阴谋和冤屈将这具身躯弥合。
王府大婚在即,他表面上冷静谋划替婚,但面色日益苍白如纸。
锋芒需要隐忍,那尖刃就只能卷向自身,成为再多药浴和膏药都无法调养的伤。
“咚”地一声,椅子落回原位,打断齐洺格的回忆。
她抬眼见谢执讷讷地没反驳,还服软披上挡风的外衫,不由得莞尔一笑,低头夹起一块糖藕。
甜香漫开,和谢执过去最爱的口味八九不离十。她边吃边不禁暗暗佩服端王:怪道坊间传他风流呢,这副玲珑心思随便匀出半分,都够旁人牵肠挂肚了。
唯有江淮澍不明其中深意,感慨地斟了杯酒,叹道:“谢大人,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吐不快——你乃股肱之臣,明明是可用之才,却前有良弓尽藏,后遭明珠蒙尘,如今兵部空虚,军力待整顿,朝中又缺可用之将,恐怕皇上不得不起用你。可就是这‘不得不’三个字,真是令人心寒。”
江淮澍仰头喝尽杯中酒,眉宇间仍是少时文采风流的气韵。
他重重蹾下酒杯,反手抹去唇边酒渍,喝得太急,激得眼底略微发红。
宁轩樾余光瞥见谢执倒酒,抬手扣住他酒杯,被谢执拎起手腕轻轻丢开。
谢执小声笑道:“没事,那天在扬州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光喝了一肚子酒,后劲又大,这才醉了。我酒量也没这么差。”
宁轩樾想起那天趁人之危的行径,莫名一心虚,放任他倒了一杯底。
江淮澍沉浸在情绪里,没留意他们的对话,自己闷头喝了几杯,喃喃:“我在江南时,听闻扬州水军就是谢将军练出来的——啊,我是说谢大人的父亲……”
谢执笑了一下,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他这人就这样,一板一眼的,我们不论亲疏都叫他将军。”
江淮澍满肚子怨忿憋了许久,被这几杯酒彻底激发出来。
“我从前在文苑读书时,也为兼济天下、开万世太平而慷慨过,可这份气性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只剩一星半点独善其身的小家子气,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谢执淡笑,从宁轩樾身后抢过酒,陪他碰了下杯,“江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江淮澍再次一饮而尽,用力一摆手。
“实不相瞒,我在扬州府故纸堆中翻出旧事,方知当年将军率领守军镇压南蛮、击溃流寇多不容易。扬州农商繁盛,与南洋乃至西洋都有贸易往来,将军功不可没。结果今上一纸调令,把你们调到北疆去了……”
宁轩樾听得微微皱眉,想制止他说下去,但江淮澍酒意上涌,执意续道:
“谢家毫无怨言不说,还整顿戍北大军、练出一支鸦杀军,风头无两之时归还虎符——皇上这不就忧心忡忡了?以他之心度你,如此心甘情愿,说不定是因为虎符早就成了个摆设。
“那些年里璟珵待在京城装疯卖傻,送几封信去北疆都要费尽周折隐瞒,到头来皇上还是谁也不信,反倒是一封假战报与他的小人之心不谋而合,迫不及待就信了。”
江淮澍昨晚同担任户部尚书的父亲谈心,江父无意中说漏嘴——当年派监军赴北疆犒军,本就没有拨下补给粮草的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