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惊春

    冬春之交的界限总是模糊不清, 寒意尚未褪尽,春风过境处已冰河化冻,荒袤的大地上新绿暗生。道旁桃树悄然萌生鲜嫩的花苞, 远看似勾缠于枯枝的绯红念珠,枯寂中陡然生出粒粒艳色。

    重开春闱的风声也如春草蔓生,不动声色地扫遍大衍全境,端王车驾还慢吞吞地爬在半路,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先他一步至扬州陈府。

    有些人难免因此风声鹤唳起来。

    偏偏始作俑者颇有闲情雅致,悠哉游哉地赶半日路赏半日花, 就着旁人暗地里的焦灼下酒。宁轩樾行至洛阳, 还心血来潮地攒了场诗会, 选拔出几名寒士打发至京城, 这才继续南下。

    前一轮流言尚未平息, 新折腾出的动静又让明里暗里的有心人辗转反侧。

    再好的弓弦, 绷紧太久也该疲了,何况端王前科累累,让人捉摸不清他是不是再次想一出是一出, 御前的陈词全拿去喂了狗。

    就连桃花开放的速度都比他车驾行进的要快。数百北禁军护送端王与礼部江侍郎,从桃花含苞走到初绽,才堪堪抵达江南。

    落了脚, 也没径直前往扬州,而是在周边县府装模作样地走访了几户陈家不入流的旁支,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收到线报的陈烨不禁暗笑一声,心道:“端王前几日送密函来商讨铸冶场的交易, 如此看来倒不像说谎。说不定他真是打着科举的幌子游山玩水罢了。”

    他想起密函中潇洒的字迹,内心带上几分鄙夷, “这端王要钱不够,还想要个为寒门振声的名头,真是贪得无厌!要不是生在帝王家,哪轮得到他……”

    信纸在攥紧的五指间簌簌颤抖。陈烨拳头在桌面一抵,收起忿忿,挥手打发来报信的下人,“端王那边照常盯着。”

    数十里之外的酒楼里,宁轩樾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

    江淮澍幸灾乐祸,“哈哈,有人骂你!”

    宁轩樾捏着鼻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翁声道:“不巧,面前就有一个。”

    可惜他刚打完喷嚏,眼底浮着层薄薄的水色,翻起白眼来别有一番风流,平白削弱了攻击力。起码江淮澍是不为所动,边乐边嗑了个瓜子,顺口评点酒楼戏台上的歌舞。

    “吴侬软语果真名不虚传,唱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哎璟珵你瞧前面那个红衣服的歌女,是不是很像暮暮坊花魁?”

    酒楼里人声鼎沸,靡靡乐声与嬉笑声纠缠在一起,若不想大喊大叫,那就得凑近才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闻言宁轩樾嗤笑两声。他懒得费力扬声说话,俯身搭住江淮澍的肩,道:“瞧你紧张的,装不了登徒子就别装了。”

    江淮澍维持着假笑,凑到宁轩樾耳边佯装说悄悄话,“我看谁都像陈家派来的眼线,这能不紧张吗。”

    嘶嘶的气声挠得宁轩樾犯痒,忙伸出食指,抵住他额头推远数寸,警告道:“跟你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别腻歪。”

    江淮澍呕了一声,还没收起嫌弃的表情,宁轩樾又拍拍他的肩,“咱们就是出来吃个饭听个曲儿,慌什么。”

    说话间,台上那位红衣歌女笑盈盈下来倒了一圈酒,轮到他们这桌,宁轩樾来者不拒地欣然接过,仰头饮尽后还回了个笑,掏银子将姑娘手里整壶酒都给买了。

    又是笑又是钱,也不知谁来占谁的便宜。那歌女的笑容真心实意起来,想起妈妈教诲,赶紧定了定神,欺身往宁轩樾颊边凑。

    说来也巧,宁轩樾恰好往椅背上一靠,歌女扑了个空,险些歪倒,被他眼疾手快托住手肘。

    “姑娘小心。”他笑得好看,见人站稳就收回手,搭在半敞的窗边,“酒不错,值这一两银子。”

    风月场中的人,自然听得明白言外之意。歌女冲他嫣然一笑,识趣地退开。

    江淮澍叹为观止,尝了尝那壶值一两银子的酒,只觉得还不如好友装模作样的一笑醉人。

    和煦的风淌过指缝,吹动窗外盛放的桃花。宁轩樾若有所觉地偏头看去,见花瓣正轻飘飘地扫过指尖,激起柔软的绯色的酥痒。

    恰好江淮澍因这么一打岔放松些许,再次凑过来低声道:“你说,谢大人和崔大人今晚是不是该行动了。”

    其中一个字端端正正触动宁轩樾被桃花拨起的心事。他垂眸“嗯”了一声,那抹绯色却在眼皮下挥之不去,渐渐与心里那人泛红的眼尾揉作一片。

    算起来谢执已同崔毓先行了三日。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失而复得的人更是如此,他将此前的九年翻来覆去反刍了三日,生怕再睁眼又是一句“谢氏反贼已尽死于雁门”。

    宁轩樾有些躁。

    他无意识地撕扯下桃花花瓣,咬在齿尖细细地嚼,动作有些粗暴,青涩的汁液渗入皮肤细密的肌理,气息与口中泛开的清苦如出一辙。

    偏生江淮澍还在喋喋不休,“三天了,也没个消息,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唉,你说这……”

    “少乌鸦嘴!”宁轩樾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他,闷头灌了杯酒。

    柔绵的甜味暂时占据上风,不久那股苦涩去而复返,隐隐约约地沉在舌根,几不可察,又挥之不去。

    宁轩樾强压焦躁,捻了捻指尖,企图留住漏入掌心的风,未果。

    这缕逃逸的春风顺澜江而下,悠悠荡荡,飘至扬州知府贺方若的宅邸外。

    夜色浓郁,桃花枝桠随风轻动,碎影无声飘落。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不远处闪现,几下纵跃,同落花般轻巧地翻入院墙,拉开门闩,学了声猫叫。

    另一个黑影窸窸窣窣地跑进门。

    春夜里万物都蠢蠢欲动。夜风尚未彻底转暖,院子里的野猫已经按捺不住萌动的本能,叫声一阵比一阵尖利,穿透性堪比鬼婴啼哭,嚎得人心里直发毛。

    贺方若坐在屋内,后背爬上一片凉意,赶紧将油灯挑亮。

    “要不是端王,这个时辰我早该爬上床了,哪能在这儿听猫叫春!”

    ——还不是陈家人听说端王的豪言壮语,自己睡不踏实,就来折腾他,命他这扬州知府有备无患,万万不可出差池。

    要说如何有备?嗐,那可就不是大人们该操心的了。

    贺方若忿忿不平地丢下笔。

    猫号得人心神不宁,不过屋内亮堂起来,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就见光死了。贺方若听着听着,居然被这叫声勾起些许荡漾,摩拳擦掌地想:“好久没去偏院了……正巧夫人带儿子回了娘家,择日不如撞日。”

    他搓搓未老先衰的脸,“嘿嘿”笑了两声,揉掉桌上鬼画符似的纸就往偏院赶。

    春光浓,春夜深,管他什么端王倒王,还是及时寻乐最要紧……他哼着歪七扭八的小曲穿过回廊,瞥见院里绰绰的阴影,满心荡漾地嘘了两声,便急匆匆闯入偏院。

    “秀儿,这么些日子不见,想不想——”

    脖颈一凉。

    身子被“嗖嗖”划破空气的绳子一捞一拽一捆,伸出的双手“咔吧”贴近躯干,被箍成了一条结结实实的人棍。

    贺方若的惊呼还没出口,先被破布堵成了一团混沌的“咿哩呜噜”。

    哪怕玩点房中的花样,也不带这么残暴的啊!

    身后不知何时贴上来一个人影,比他还高半个头,卡在喉间的手骨感分明,凉得像把天然凶器,显然不是他的小妾秀儿。

    满肚子春情胎死腹中,贺刺史乱哄哄的思绪跑马似的,从“我是不是要没命”到“我是不是会不举”,五彩缤纷地炸成烟花。

    颈上卡着嘴里堵着,他喉咙口“嗬嗬”喘着气,两眼直翻白,好死不死,一瞥瞥见歪在床边的秀儿,身上紧紧捆着麻绳,双眼紧闭,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贺方若腿一软,没等身后袭来的脚尖踹到腿弯,自觉主动地软倒在地。

    身后那人颇觉新奇地呵了一声,将他也捆紧,与小妾一人一边拴在床柱上。

    贺方若满脑门冷汗,心里将这些年里得罪过的人物一个个掘坟,没等他罗列完,烛芯“哔啵”炸响,一簇细弱的火苗颤悠悠地燃起,照亮了近旁的面孔。

    “呜——呜呜!”

    贺方若瞪大双眼,扑腾着腿剧烈挣扎起来。

    那位不速之客显然被吵得不耐烦,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嘴上啧道:“贺大人,省点力气吧。”

    他身后竟然还有一人,托着火光微弱的蜡烛缓缓走近,面无表情地颔首,“贺大人。”

    来人正是暗中随端王南下、潜入扬州的谢执与崔毓。

    烛火跳动不休,谢执的半张脸忽明忽暗,原本温雅的眉目都被光影扭曲,无端显得鬼气森森。屋外一迭声的猫叫凄厉如催命,让贺方若觉得鬼门关已近在咫尺,嘴里更大声地哀嚎起来。

    谢执被嚷嚷得头疼,上前拽下他嘴里的破布团,无奈道:“行了,有什么事你先说行了吧……”

    “别杀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贺方若急不可耐地往前一抻脖子,“下官不知哪里得罪了二位大人,还望大人们不吝赐教,给下官一个改过……唔,呜呜!”

    谢执擦手擦到一半,听出苗头,忙不迭将布团又塞了回去,堵住他长篇大论的马屁。

    站在后边的崔毓淡淡开口,“贺大人,您恐怕误会了,我们来,是因为贺夫人和您那刚周岁不久的小儿子半路遇到劫匪,好巧不巧被我们救下,特地来向您报告平安。”

    把人堵嘴捆起来是哪门子报平安的新花样?!

    谢执在贺方若的瞪视中半蹲下来,似笑非笑地掏出一块沾血的绣帕,“喏,您瞧瞧,这是不是贺夫人的东西?”

    贺方若挣扎得更起劲。崔毓没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一唱一和道:“贺大人机灵,想必看得出来我们一片好心,今夜造访,顺便还想来谈一桩小小的合作,也算是您的……投桃报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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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勾心

    见贺方若不再乱吠, 谢执扯掉他口中布条,顺带将他身上的绳结也松开两圈。

    贺方若喘着粗气,紧张使得声音格外尖利:“你们要干什么?!”

    屋里荡开一声轻笑。谢执掸掸手, 竖起食指压住上扬的嘴唇,吹了口气,“嘘,大人小点声,莫慌。”

    他眼中的戏谑满得简直要溢出来,眼尾细痣在烛边一晃,点漆似地扎眼。贺方若不合时宜地卡了嗓子, 也算是南辕北辙地实现了闭嘴的效果。

    这回是来谈条件而非审犯人, 崔毓业务不太熟练地缓和声气:“贺大人你想, 要是我们打算干什么大事, 那何必来找你?只不过想让你帮点小忙。”

    从其余二人反应来看, 尝试效果奇突。贺方若憋得满脸菜色, “……什么忙?”

    谢执收敛笑意,施施然坐下来,刚说了一半, 贺方若瞪大眼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这是要我的命吗!”

    屋内静默一瞬。他尖利的尾音在半空飘荡了一会儿,不尴不尬地无从着落。

    “噢,”谢执挑起眉, “贺大人怎么忽然畏首畏尾了?”

    他翘起腿支撑手肘,托着下巴歪头看贺方若,因睁大而弧度圆润的凤眼显得分外无辜,“我记得, 大人可没少帮陈家做伤天害理的事,不也好好活到现在, 这点小事,怎么会要了大人的命呢。”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侧的刀柄,烛光被精铁割作锐利一线,铮然反射入贺方若眼中。

    贺方若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两股念头扭打在一起,硬是逼得他满头大汗,还没分出胜负,谢执突然往后一靠,失去了耐性,“算了崔大人,我就说贺大人不中用,妻儿对他也算不得什么。”

    贺方若脑中一炸,再次挣扎起来,“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一块绣工精致的襁褓“噗”地丢到他面前。谢执看他抻长脖子去辨认绣花间隙的血迹,居高临下地嘲讽道:“这么好的绣工,真是生怕匪徒不知道你家有钱。”

    “你们把我儿怎么了!”贺方若目眦欲裂。

    谢执不耐烦道:“早说了他们被匪徒打劫,要不是我们及时救下,这上面能只有这两三点血迹?”

    贺方若喘着粗气瘫软下来,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谢执。谢执浑然不觉似的,兀自描着刀柄上的纹饰玩。

    窗缝中漏入的风吹得烛火摇荡,谢执长睫投落的影子随之晃动,软化了他锋利的眉目。

    随即刀柄上寒光闪过,贺方若眼珠一斜,一条狰狞的长疤陡然贯穿视野,骇得他往后一缩,颓然捂住脸,“你们这不就是逼我选是现在死还是日后死吗。”

    崔毓冷笑,“这是什么话,凭什么日后非死不可,万一死的是……”

    谢执轻飘飘打断他:“你还能在扬州待一辈子不成,就没想过回永平之后的日子?也不知道你和你身后那几位谁的命更硬。”

    崔毓同他一唱一和:“贺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忘了自己是怎么发达的。”

    闻言贺方若浑身剧颤。

    月色透过窗纸,映出摇晃的树影。野猫在树丛中激烈翻滚,枝叶击打声犹如急雨,将一场滔天大雨从记忆的沉泥中翻搅出来。

    景和年间天灾人祸不断,那年天降大雨,河水泛滥,全家只活下来他一个,混在流民堆中,饿得走不动道。

    没想到皇帝从私库拨了一批赈灾粮,正好是贺公公监督发放。他被贺公公认作养子,不仅死里逃生,后来还入朝做了个小小言官。

    然而人心不足,有了温饱渴求功名,有了功名渴求更多的权力。他日日站在金殿外眺望深处看不清的龙椅,望梅却止不了渴,日益嫌自己站得太矮、太远。

    站在百官末尾的臣子,总爱盯着大殿尽头的阴影,企图窥伺权力深处的漩涡,又总也看不清。通往御前的路坦荡平顺,其实每一块金砖都无形中打好烙印,谁站何处自有分说,而在殿外长阶上风吹日晒的年轻小吏,又如何看得清龙椅上天子浑浊的睡眼。

    他几次旁敲侧击,都被贺公公笑眯眯挡了回来,如此数番,便觉得贺公公和他侍奉的景和帝一般窝囊。

    贺方若日日数着砖缝苦熬,终于等到一个出头的契机——兰贵妃葬身火海。

    他壮着胆子越众执言,“尸体一经皇子触碰,登时化为飞灰,乃不祥之兆!”

    最终兰贵妃骨灰并未入皇陵,而是供奉在兰恩寺中,本就“命中带煞”的端王也被一同送入寺中,远离宫禁与朝堂。

    自此以后,这位小小言官战战兢兢,升官发财,一路坐到扬州刺史之位。

    往事走马灯似地转,贺方若脸上神情解连变了几轮。

    崔毓适时道:“贺公公救你于困厄,也并未因你恩将仇报而怪罪,贺大人何必把路走窄。何况我们也没要你跳出来战队。”

    贺方若发白的嘴唇抖抖索索,逐渐松开。

    谢执乜斜他一眼,放下翘起的腿起身,“我看他是个不中用的,没有他配合大不了折腾点,我看咱们还是算——”

    “等等!”贺方若忙往前一扑,堪堪攀住谢执小腿,下巴坠地磕了个狗啃泥,“谢、谢大人,先别走,我……”

    谢执垂眸扬起眉。

    贺方若一咬牙,“我听你们的。”

    谢执放下眉毛,抽出半寸的刀“铮”地落了回去。

    他用刀鞘扒拉开贺方若的手,笑道:“合作愉快。”

    消息及时送达宁轩樾手中,他心里的焦灼总算缩回巢穴里,暂时蛰伏起来。

    天一亮,耽搁多时的端王车驾终于动身。

    刚抵达扬州,宁轩樾直奔与陈烨相约之地。

    还是上回那家青楼。陈烨起身相迎,笑道:“这地方也算是有缘,还在这里发现了谢小将军——哦不,现在是谢太傅了。”

    “可别提这事儿了,带在身边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身份,说出来招人笑话。”

    宁轩樾满脸不愿回想往事的尴尬。陈烨没端详出破绽,先被他拽到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

    只见宁轩樾掏出一只荷包,口中道:“陈大人同武威公可是有什么误会?他原本要呈此物至御前,我直觉不太对劲,想法子给扣了下来。”

    一枚血迹暗沉的箭镞赫然出现在面前。

    陈翦皱眉,“这怎么了?”

    宁轩樾唉声叹气,“据说,这是北疆战场上找回来的东西。”

    陈烨的不解绵延了片刻,陡然厉色一闪而过,“你说什么?!”

    宁轩樾道:“陈大人,我可听说这些箭都是浑勒射向大衍的。鞑子又没有这么好的工艺,这是怎么回事?”

    京中钱庄送来的密报划过脑海。陈烨咬牙切齿,“陈翦这老东西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要栽赃给我?!”

    他不愧是陈家颇受器重的后生,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反握住宁轩樾,恳切道:“殿下,幸好有你,不然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惜对面是个比他更会装模作样的,“陈大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可万万不能出差池啊!”

    陈烨定了定神,从怀中摸出一封请柬递与宁轩樾,“说起这个,听闻你要扬州作表率举行春闱,陈老特意邀请你上门一叙。”

    宁轩樾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

    他展开请柬一目十行地扫过,口中漫不经心道:“陈老自然希望陈家太平昌盛下去,想必也不愿动摇武威公在朝中的势力。”

    原本陈烨的确想好好试探试探这春闱的缘故,然而面前的箭镞将满腹算盘划得七零八落,再经这话一点拨,算盘珠子更是满肚子乱滚。

    陈烨来回踱步,“不错,这些老东西,占着位置不肯挪屁股,也不看看黄土埋到下巴了。”

    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猛地刹住脚步,攥住宁轩樾的手,“殿下,我与你透个底。”

    宁轩樾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容易没抽手跳开。

    陈烨道:“陈老命我能拖就拖,要是这春闱真要大操大办,就不择手段将您耗在扬州。殿下,这请柬来者不善啊。”

    宁轩樾心道:“呵呵,还用你说。”

    脸上却流露出以假乱真的后怕,“要不是陈兄你……”

    陈烨摇头,“我们是什么交情。殿下,陈老年事已高,陈翦野心勃勃,一个两个的都想把我压在扬州不得翻身,唯有主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宁轩樾暗笑“孺子可教”,一边试图把手抽回来,一边听他阴森森道:“这回是谁的鸿门宴,可说不准呢。”

    门外,青楼内的莺声燕语婉转,香雾渗入厢房,也没能掩盖他话中的寒意。

    宁轩樾面露迟疑,“若是不成呢。”

    陈烨倏地大笑起来。他拍拍宁轩樾肩膀,“放心,陈府侍卫令牌已在我手中,还有殿下您带来的数百禁军,我们只要……”

    他俯首神秘兮兮地说了一阵,说得宁轩樾频频点头。

    陈烨暗想:“呵,如此轻信于人,这端王还是太好命了。从钱庄交易的一大批军械想必已送抵京城,要是事情败露,你堂堂王爷私自囤兵器,也不怕我反咬一口?”

    他算盘打得起劲,殊不知宁轩樾的心思已飘远至数日不见的那人身上。

    谢执告病,半是借口,半是伤势真的反复,不然瞒不过太医的眼睛。他借机跟随宁轩樾南下,虽说走得磨磨蹭蹭,还是耽搁了不少时日才好全。

    “他为何总是如此。”宁轩樾夜里瞪着天花板辗转法测。

    这回总算没睡驿站,他却恨不得爬回先前那晚的硬板床,挨着身边人体温偏低的身子,梦里梦外都有同一张面孔。

    宁轩樾甚至妒忌起北疆的枯骨,巴不得自己也死在那里被谢执记挂,还能阴魂不散地纠缠他一辈子——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罢了,等什么时候想讨谢小将军巴掌时再说也不迟。

    他辗转反侧,但箭在弦上,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晚,陈府宴请端王,宁轩樾欣然赴会,身边仅有文弱的礼部侍郎江淮澍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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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黄雀

    此情此景, 乍看宛如年前的宴会重演,然而春风暗度,席间涌动的暗流已悄然转变流向。

    陈衮远在江南, 却已知悉宁轩樾沿途所为。他在幽雅乐声中呷了口茶,和善地问道:“听闻殿下洛阳举办诗会,还擢升了几名士子,如今到了扬州,也还要用这种法子选贤举能吗?”

    话中隐约流露出长辈循循善诱的气度,倒像是真来点拨后生的。

    宁轩樾不接他的话茬,打了个哈哈, “有文采也是种本事, 总有可用之处。”

    陈衮也是老狐狸, 笑着望向大敞的门外。

    庭院中春夜晴朗, 柔暖和风吹斜柳丝, 与月色织作一片云雾般的光华。宁轩樾刚舒心不到半刻, 又听陈衮道:“听说殿下头一回来扬州,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还和谢家那位小公子不打不相识, 没想到多年后你们还能聚首。”

    陈烨出言纠正道:“陈老,什么谢家小公子,是太傅和卫将军了。”

    “笃”地一声, 宁轩樾不轻不重地将酒杯蹾到桌上,轻声细语道:“陈老,陈大人昨日是没向您说,他早来问过此事了么?”

    陈衮的微笑堵塞在僵硬的皱纹中, 变得难看起来。

    庞大的世家如同蛛网,陈衮即便告老还乡, 密密麻麻的蛛丝仍伸向四方。

    但触手多了,总有各自为营、争权夺利的时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偏偏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烨不悦地瞥了眼宁轩樾,被陈衮看在眼里。陈衮虽老了,毕竟两朝元老,敏锐嗅出其中的亲近意味。

    这种小动作,大多是止于交易上的交情才会做的。上次端王赴宴时,陈烨可还客气得很。

    陈衮心中愈发警惕,思忖道:“我这两年松了手,陈烨小动作愈发多了,现在还和端王走得这么近,未必做不出出格的事……他说的不无道理。”

    没等陈衮细想那个“他”私下造访时的话,席间陡然生变。

    一名伶人舞至宁轩樾面前,广袖间忽地寒光闪动,嗤嗤破空声中,一把匕首径直冲宁轩樾而去。

    宁轩樾面露惊慌,没想到运气极好,错身一躲竟真叫他躲开了,只划破半拉衣袖。那伶人见一击不中,傅粉的脸上透出阴狠神色,自靴内又摸出一柄锥刺,急速逼近。

    尖叫声四起,杯盘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席间乱成一团。

    陈衮拍案而起,一声“来人!”刚出口,被陈烨更高亢的喊声淹没,“给我拿下贼人!”

    陈衮灰白的浓眉虬结起来,阴沉沉看向陈烨。

    陈烨全然不为所动,不知何时已靠近席位上首,俯视陈府侍卫将伶人迅速制住,这才向宁轩樾一拱手,“殿下见谅,微臣御下不严。”

    席间的骚乱并未完全平息,陈衮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又被宁轩樾惊魂未定地抢过话头。

    宁轩樾指着被按在地上的伶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那伶人喉中“嗬嗬”倒气,嘶声道:“我、我是受人指使……”

    陈烨厉声道:“是谁?”

    “是……是……是陈老啊殿下!”那伶人嚎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挣脱侍卫向前一扑,要爬向宁轩樾求情。

    刀光唰然劈落,伶人的头颅飞出,满脸脂粉被鲜血搅得泥泞,只有嘴角画上的笑脸还突兀地上扬着。

    席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的闷响。

    陈衮再迟钝也意识到其中的阴谋。但他自信在陈府中余威仍在,沉声打破死寂,“切莫听信谗言,来人先把这里收拾了,再审——”

    他忽然声音一飘,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瞪住陈烨。

    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顷,俯身牢牢握住老人的肩膀,悄声道:“陈老,您忧虑太重,我特意命人准备了安神的茶,这么多年了,您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陈衮浑浊的老眼几乎要从皱缩的眼眶中弹出来,脑海中闪过崔毓私下约见他时的话:

    “陈翦、陈烨两相勾结、私通外敌,谢家正是因此罹难,皇上心中已有数,念在陈家多年老臣,也不愿赶尽杀绝。

    “若有陈老相助,先擒陈烨,也算对谢家有个交代,陈家枝繁叶茂,也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谁料他还没动手,先被陈烨这条中山狼反咬一口!

    他苍老的喉咙口挤出微弱的嘶吼,尽数被陈烨下令彻查“刺客”的动静淹没。直到陈烨再次俯身,才听清这位昔日重臣恨毒的指控,“我将你从偏房中一力培养到今天的位置,没想到养出一条毒蛇……”

    陈烨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培养?你拿我当棋子,扣在江南不得入朝中,满口为了陈氏一族繁荣昌盛,可陈翦都快蹿到龙椅上去了,怎么也不见你阻挠?”

    他直起身,冷冷地抬高音量,“陈老,若行刺端王的真是你,那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春风斜斜拂过席间,轻柔花香中掺杂新鲜的血腥味,打了个旋,又从窗中飞远。一弯朗月静悬夜空,丝毫没被惊扰出波澜。

    宁轩樾携江淮澍作壁上观,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声。

    江淮澍却没有他已臻化境的演技,脸上糊了层哭丧的皮,眼珠不停地瞟向无波无澜的夜空,盘算着时间,“这也是时候了啊,怎么没动静,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像是被江大人无形的叨叨骚扰得不耐烦,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终于逼近。

    这可不在陈烨预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向“共谋”宁轩樾敬酒庆贺,

    院外冲进一队扬州府兵,几个陈府护卫夹杂其中,不知当拦不当拦,犹犹豫豫地看向队首的一副盔甲。

    那盔甲恨不得封得只剩两个鼻孔透气,从中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才让众人辨认出是扬州刺史、陈家的好走狗,贺方若。

    “陈烨谋害陈老、行刺端王殿下,给我拿下!”

    “行刺端王”四字一出,不知从何处又斜刺出数百禁军,团团围住这方庭院。陈烨陡然变色,上前揪住宁轩樾,“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小臂剧痛,被刀柄狠狠撞开,宁轩樾随即被人拉到身后。

    来人面罩上露出一双凤目,长睫末梢压住小痣,正是谢执。

    ==========作者有话说:==========

    水耳闪现~

    短小的一章,稍后捉虫

    第44章 火光

    谢执刚赶到门外, 便见陈烨扑向宁轩樾,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人影交错,他一是看不清陈烨手中可有利器, 情急之下,唯恐对方狗急跳墙伤了宁轩樾,因此疾步冲入混乱的人群,扬手掷刀撞开陈烨,下一刻才堪堪站稳,反手将宁轩樾挡在身后。

    谢执仓促回眸,上下扫视一圈, 匆忙丢出一句:“没事吧?”

    宁轩樾脸上以假乱真的惊惶尽褪, 镇定地扯掉碍事的半截破袖子, “没事。”

    情势混乱, 二人对话不过瞬息, 连鞘丢出的刀这才随宁轩樾话音一同落地。

    谢执略一点头, 俯身直接抽出刀,锐利的目光顺势扫视席间。

    贺方若杵在门边,被崔毓持剑抵着后心。但陈家毕竟盘踞扬州多年, 扬州府兵即便暂时反水,仍受其威慑,就连对上陈府亲卫都打得畏畏缩缩, 更别提对付陈衮、陈烨二人。

    扬州府兵颇有默契地远离这一角落,而禁军被堵在中庭,又碍于身份,不便过度掺和, 三拨人竟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僵持住了。

    方才那一撞并未伤及陈烨根本。他死死瞪着宁、谢二人, 捂住青紫的小臂跌退数步,被疼痛麻痹的思绪渐渐回到正轨。

    “原来是你……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陈烨回过味来,跌跌撞撞踩到一具尸体上,脸色愈加难看。

    他视线一落又迅速抬高,屈膝摸索着捞起尸体手中的刀,一把抓过一名亲卫作遮挡,退到昏在椅上的陈衮身后。

    刀横在陈衮颈间,陈烨目眦欲裂道:“别过来!你们费这么大周折,想必也不是为了弄死我们这一个两个,你们过来我就杀了他!”

    事态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境地。谢执与宁轩樾对视一眼,身形如风,几息间就闪身至陈烨身后,没等对方纠结出是先杀陈衮还是先挡谢执,刀尖一挑,陈烨虎口巨震,长刀飞落在地。

    陈烨情急之下竟逼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力,一边嘶声唤人围住端王,一边将陈衮向谢执刀尖一推,借几名冲上前的亲卫遮掩,竟真从一扇隐蔽的侧门脱身而出。

    谢执年少时见过宁轩樾练剑,毕竟是从小就在外游历的野亲王,野路子和正统剑术杂糅,比那些花拳绣腿的少爷们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仓促回头瞟了一眼,见围堵的亲卫已被制住大半,于是果断将陈衮丢给宁轩樾,纵身追出门去。

    陈烨由数名亲卫护送,一路逃出陈府后院,刚松了口气,便见谢执紧紧缀在数丈开外,险些一口气没倒过来。

    他见势不妙,命亲卫上前堵住谢执,自己扭头就继续往前跑。

    四五名护卫各自握着精铁长刀与长矛,分头逼近。锋利的刀刃与矛尖在月下练成一圈寒光,谢执不由地心生一丝荒谬感:区区府中护卫,所用兵器皆是精品,若是北疆战场有此等军备,不知精能多撑几日、多杀几个鞑子。

    这丝荒谬的嘲讽无从寄托,散作转瞬沉淀的苍凉。

    谢执稳住身形,略微沉膝,借势一跃而起。他双手紧握刀柄,刀尖挽作满月弧度,随即趁下落之势向下劈砍,将为首两杆长矛劈作两截。

    长矛木柄不知是什么材质,异样坚韧,谢执虎口震得发麻,尤其是左手疤痕处泛起剧烈酸痛。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崩开几处裂口的刀刃在即将贴地时诡异地一旋,凭空上扬,精准刺入一名亲卫腋下的甲胄接缝处。

    惨叫声中,对方的胳膊向后翻折至紧贴后背,仅余一层皮肉与躯干堪堪相连。谢执任由破损的刀脱手砍断最后一层皮肉,扬手握住断臂上飞出的长刀,继而以足跟为轴屈膝一旋,刀锋抡出一道雪亮的圆弧。

    刀光洒落满地银华,飒然无声地划亮平地。一瞬掏空万物般的寂静后,另一人翻着眼球仰面而落,滚血从他脖颈一条平直的刀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与刀影融汇的一地月色之中。

    手起刀落间数人倒地,缩在最后的那名护卫吓破了胆,象征性地把刀往前一扔,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谢执无意追杀不相干的人,甩掉刀上血珠,循着陈烨逃跑的踪迹追去。

    陈烨毕竟是世家子弟,防身的技艺多少练过,但比起沙场上淬炼出的本事还是不值一提,他留下的踪迹对谢执而言一看便知。

    痕迹一路通往渡口,谢执提气追了一阵,那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逐渐放大、清晰。

    陈烨没料到几名亲卫卫竟连这么一时半刻都拖不下去,身后趋近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绳网,沙沙、沙沙地掠过春草,轻捷地直逼背后,令他从骨头缝里生出战栗。

    澜江隐隐的水声已然入耳,但身后的人亦步亦趋,他生怕自己跑到泊在渡口的船上,却被谢执赶上,堵在一船之内更是无路可逃。

    陈烨心神越慌,脚下越乱,一不留神绊倒在草坑里,连滚带爬地一通扑腾,才发现自己爬上了一段矮坡。

    一间屋舍孤零零地杵在不远处。陈烨的视线七荤八素地掠了过去,倏尔顿住,又唰地移回原地。

    “……谢氏祠堂?”

    眼看谢执已追至坡底,陈烨走投无路之下冲上前去,“嘭”地踹开祠堂大门。

    沉重的脚步声在高墙之间回荡,又经香案两旁束起的帷幔反射,盘旋入黑沉沉的一墙牌位之间。

    陈旧的木头、砖石混杂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似乎天然比外界更冷几分,陈烨打了个寒噤,心里有些发憷。

    然而眼看着谢执就要接近半敞的木门,那点敬畏鬼神的良心迅速被求生欲淹没。

    陈烨杯弓蛇影地往祠堂深处退去,背重重撞上香案。

    “啪”,香炉坠地,一蓬香灰飞扬至半空,在月色中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继而飘忽地沉坠满地。

    残烛和瓷片散落在灰烬中,陈烨敏锐地留意到一盒备用的火石,忙俯身拾起,抖着手连擦数下也没擦燃,手不禁抖得愈发剧烈。

    恰在此时,门再次“吱呀”一响,就在谢执踏入门槛的刹那,火苗“刺啦”一声在薄纸顶端燃起。

    电光火石间陈烨抓下墙上的火把,用火星引燃。火光升腾而起,人影被投在牌位上,随着火把大幅度挥舞而摇晃不休。

    火焰“嗤嗤”燃烧,又被陈烨尖锐的嘶喊盖过:“别过来!不然我就烧了这里!”

    火舌倏地靠近牌位,烟气迅速将木头表面干燥的桐油烤至皲裂,陈烨的脸掩映在缭乱光影中,狰狞到近乎狂乱。

    见状,谢执刹住脚步,斟酌着措辞。

    倒不是为了祖宗牌位,而是担心陈烨一激动把自己点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与宁轩樾近墨者黑,他骨子里多少有点不合礼法的离经叛道。人死灯灭,他并不认为谢氏魂灵会因一块木牌而不得安息——甚至在上回误入祠堂前,他都没有想过会有人为父兄和自己立牌位。

    陈烨察觉他的态度踟蹰却不紧张,心头一紧,声音再度拔高。

    “我昨日已发信至永平,若没有及时收到我的消息,钱庄便会将端王同我的交易透露出去!”

    他高举火把往前迈了几步,“你可知道你的好殿下购置了大批军械,秘密运到京城?你说他堂堂亲王,囤积军械做什么?要是这消息一不小心传出去,皇上和朝臣会如何作想?”

    他紧盯谢执骤然转冷的神色,趁势紧逼,“放我走,我只要脱身,你们要什么都行!”

    能从偏房中被选出、受重用,陈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千钧一发间思绪转得飞快,竟将宴席间的关窍想了个八九不离十:

    宁轩樾借那枚“疑似倒卖至浑勒”的箭镞,撺掇他架空陈衮,又在席间有意无意地挑起陈衮的不满。

    与此同时,陈衮如此轻易地对他生出戒心,未尝不是有人暗中游说所致。

    而今日席间生变,贺方若竟又如此及时地带着扬州府兵出现,其中还掺和了谢执、崔毓和禁军,使了好一招黄雀在后……这样几方搅在一起,除了扳倒陈家,还有什么更直接的图谋?

    陈烨灵光一现,嘶声道:“对,你是为了雁门一役翻案对不对?你要倒卖军械、买通驿站的证据,我都可以给你!我就是陈翦的一枚棋子,罪魁祸首还在朝中,你拿了证据快点回去抓他才更要紧!”

    谁料他激愤之间,挥舞的火把燎过两侧帷幔边沿。布料一点即燃,没等他反应过来,零星火苗骤然连成一片,顺着横跨祠堂的帷幔燃烧起来。

    多日没有落雨,祠堂内本就干燥,木柱、穹顶经焰光炙烤,随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高窗上细窄的窗棂率先燃起,黑烟伴着火光蹿出窗外,熊熊冲向平静无波的夜空。

    留在陈府的人暂且无法察觉远处的火光,而崔毓方才见禁军掣肘,索性率其循着地上的痕迹追出,迎面碰上逃跑的亲卫。

    一行人正赶到数具尸体趴伏处,便见天际黑鸦惊起,晚风卷着浓烟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

    发现必胜客出了plus版秘制鸡腿堡,水耳摩拳擦掌点了当作夜宵,发现和之前的版本两模两样的

    悲

    昨天改了改前三章,水耳看似只更了两千字,实则码字九千多(炫耀)看来这个水耳还是有日万的潜力的

    下一章如果明天凌晨没有更,那就是周一晚上23:30

    第45章 刻舟

    夜风源源不断地穿过两侧高窗, 火焰随之不断蹿升,木质梁柱与房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陈烨原本只想唬一唬谢执,没想到一不留神真把祠堂给点着了, 自己先吓乱了阵脚。

    谢执趁他慌神,迅速逼近。

    熊熊火光在地面投落摇晃的影子,高温下,灵牌表面的生漆爆开裂隙,逸散出楠木香,和烟气诡异地混杂在一起。

    谢执尽量压低呼吸,避免吸入浓烟, 双眼却已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他用力眨眼挤出泪水, 侧身飞起一脚踢向陈烨膝窝。

    陈烨一声惨叫向前扑倒, 松握的火把脱手飞出, 在落地前被谢执俯身捞起, 精准地抛出高窗。

    火把在半空划过一道燃烧的弧线, “噗”地落在祠堂外,然而这点光亮相比愈演愈烈的火势,简直微不足道。

    祠堂建在地势高处, 不仅率人赶到半途的崔毓能看到火光,就连陈府后院中的人都嗅到了隐约的烟味。

    宁轩樾默许崔毓带走一半禁军去追人,自己留下善后。混乱间不知是谁喊了句“陈大人跑了!”, 陈府亲兵将信将疑,一扭头,果然见宴席尽头只剩一个昏迷的陈衮,被端王命人牢牢看住。

    陈府亲兵的斗志顿时萎缩, 反倒是贺方若被迫做宁轩樾的传声筒,指挥扬州府兵将其不知不觉分作几拨, 团团围住。

    烟味穿过席间的打打杀杀,并没人留意到,宁轩樾却鼻尖一皱,心中隐约生出一股不安。

    他匆匆扫视席间,见乱局已逐渐平息,将贺方若往江淮澍手里一塞,疾步走到窗边,循着烟味飘来的方向眺望。

    远处闪动着一簇刺眼的光亮。宁轩樾的直觉快于理智,让心脏陡然一拧。

    “起火了?”他喃喃,“这不是澜江的方向吗。”

    这个节骨眼上起火,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宁轩樾心跳失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席间,语速飞快地嘱咐了江淮澍几句,随即一拍他的肩。

    “交给你了潜之!”

    半句话刚出口,他已带着三两个禁军重冲出陈府翻身上马,朝着起火的方向纵马追去。

    这时后半句才随风飘回来。江淮澍瞠目结舌,深感自己交友不慎。

    贺方若见状抖抖索索地请示,“江大人,这剑,能不能别抵着我了,呵呵。”

    闻言剑尖顿时上移半寸,冷锋直直对准他并无盔甲遮挡的脖子。

    江淮澍一抹脸,满脸震惊一扫而空,冷飕飕道:“少废话。”

    祠堂中的人却已无暇细想外面的形势。

    陈烨所在之处最先起火,也正是火势最大的位置。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足以灼伤皮肤,就连脚下的砖石都开始发烫。

    陈烨面朝下倒地,被烫得吱哇乱叫,如岸上的鱼一般挣扎着弹起。谢执正要上前补一掌,将人打晕带走,一段烧断的细碎木块从屋顶坠落,径直朝他面前砸下。

    谢执一只脚迈到一半,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仰面止住向前的冲势。红热的木块几乎擦着他的鼻尖砸落在地,飞溅出带着火星的碎炭,“嗤”地一声,在谢执小腿烫出数个皱缩的红印。

    这么一拖延,却让陈烨找到机会艰难爬起。

    他顺手抓过一块灵牌,往谢执身上挥去,灵牌裂痕中落入的火星子一闪,唰地燃烧起来。

    陈烨也是被逼急了,前所未有地矫健,见一击不中,索性将灵牌劈头盖脸地一扔,自己夺路而出。

    没想到谢执长刀如风,竟唰唰两刀将祖宗四分五裂的灵牌劈作木片,随即拔腿追去,接着冲势降低重心,长腿一扫,将陈烨绊倒在地。

    谢执腿一收,正好蹬地起身,反拗他双手拎起来。

    余光中的谢执满脸烟尘,凤眼中倒映出灼灼火光,愈发惊心动魄。陈烨正两股战战地等着他剁了自己,谁知这一刀迟迟不至,却听耳畔沙哑的声音阴狠道:

    “端王的事,烂在肚子里,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陈烨一时间简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见他沉默,谢执冷笑了一下,刀尖往他后心一戳,“你所谓的那些线索,没了你,多费点功夫照样能查明白。想活命,就把该忘了都忘了。”

    刀尖还没刺破皮肤便激起钻心的疼痛。陈烨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还没点完上下一轮,后脑剧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地砖滚烫,若是拖麻袋似地将人拖出去,只怕陈烨没死也被烫成半熟。谢执皱眉飞速权衡了一瞬,弯腰把他挪到了背上。

    火势进展极快,祠堂的梁柱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遍地都是烧断在地的碎木。谢执背了个分量不轻的陈烨,呼吸粗重,大量浓烟随之吸入体内,让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勉强用单手托住陈烨,拽起衣襟捂紧口鼻,踉跄着往外走。眩光让他的视野不停晃动,几乎难以清晰辨认出路,好几次险些一脚踩上燃烧着的木块,不长的一段路,走起来异常艰难。

    “谢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穿过火光。一瞬间谢执甚至以为是幻觉——不过如果是幻觉,又没理由是崔毓的声音。

    谢执喘了口气,应道:“崔大人?”

    声音低微,在大火燃烧的声息中几不可闻。

    只这么一声又让他猛地咳嗽起来。

    门外的崔毓已经能看见他影影绰绰的身形,厉声催促禁军,“快进去救人!”

    谁知那些禁军端详着火势,面面相觑,却无人动弹。

    此行来江南,他们只奉命保护端王,哪怕谢执死在火场里,顶多也就是挨个失察之罪,总比烧死在火场里强。

    更别提崔、谢二人都是暗中随行,名不正言不顺,犯不着为他们出生入死。

    因此一队禁军齐刷刷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毓本想着禁军比自己力气大,更帮得上忙,见此情形顿时将他们的算盘想得一清二楚,顾不及冷笑,闷头冲进门内。

    好在谢执此时已离门口不远,只因视线模糊才举步维艰。崔毓见他紧闭着眼咳嗽不断,摸出帕子捂在他脸上,引导他往外走。

    祠堂周围是一片空地,新生的春草萎靡不振,却也阻挡了火势蔓延。二人跌撞着冲出火场,禁军这才上前接下他背上的陈烨。

    谢执忍着不适睁开眼,摸索着拍了拍崔毓的肩,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崔毓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答话,祠堂内发出轰然巨响,一根房梁彻底坠下,数块灵牌随被晃落在地,崩裂成几瓣,飞出祠堂,撞在崔毓脚尖。

    木牌表面的生漆尽是裂痕,将火光与上面的字迹一起分割,倒映出崔毓被割成碎片的目光。

    不知怎地,他怔愣了片刻,一转身,再次冲进了火场。

    “崔大人!”谢执手一伸没捞住人,简直以为他突然间失心疯了。

    崔毓不知道听没听见,头也不回。

    谢执生怕雪人似的崔大人就这么融在大火里,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追了进去。

    宁轩樾刚纵马疾驰至坡底,一抬眼,便看见两个身影相继冲进火海。

    随后那个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哪怕隔得很远,也能一眼认出。

    “谢庭榆!!”

    这一声嘶喊实则并没能发出声音,却挤压出胸腔里的全部空气。

    宁轩樾几乎心脏骤停,甩下紧随其后的几个禁军,夹紧马腹疯了似地冲上缓坡。

    火场中浓烟弥漫,满地灵牌和碎木。谢执喊了两声崔毓,呛得泪流满面,泪水没来得及滴落就蒸发成水汽,与烟混杂在一起。

    谢执眯起眼睛,见崔毓径直往最深处跋涉,好像厚重的烟雾也不妨碍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把拽过什么就捂进怀里。

    看起来起码还不算疯得彻底。谢执这么想着,冲到他背后将人拽了出去。

    二人即将冲出火场的前一刻,梁柱彻底垮塌,火焰一下子往外猛扑。

    恰在此时,宁轩樾堪堪赶到,从马背上一把揽过谢执,将他和崔毓拽离火舌触及范围,自己也随之倒下马背。

    崔毓被谢执抓得不紧,反而踉跄几步便重新站稳,谢执和宁轩樾却重重摔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宁轩樾下意识伸手挡住谢执的脑袋和肩背。烧干的地面擦过手背,皮肉一下子裂开,他却丝毫来不及感受同意,在心跳如鼓中惶然问道:“庭榆?你没事吧!庭榆?!”

    骤然从极亮落入昏暗,谢执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含糊不清地道:“没事——你呢?”

    他感觉到宁轩樾摇了摇头,于是安抚性地拍拍对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压在他身上,忙摸索着爬起身。

    余光中闪过一星火光,重新点燃谢执的视线。视力刚恢复些许,他便见崔毓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抓着的居然是块灵牌。

    木头上的火星已经把衣袖都点着了,崔毓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硬是是没有松手。

    谢执头昏沉着,上前用力掰开崔毓的手,口中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往火里冲,就为了这——”

    他一低头,只见灵牌上皲裂到不完整的两个字。

    “谢放”。

    不知怎地他嗓子突然卡住,头更沉了,直觉要把木头上的火先捂灭。刚要往地上丢,又被崔毓按住。

    崔毓冲他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衣紧紧裹住灵牌,再取出时,木头表面火星黯淡,残破不堪。

    但内芯竟然隐隐约约露出温润反光的一角。

    谢执眼睁睁看着崔毓伸手,小心又用力地将那物什抠了出来。

    是块嵌在匕首顶端的玉首——谢执之所以知道那是匕首上的玉饰,只因那把匕首是他兄长曾随身携带的。

    “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反而是崔毓低头擦拭着那枚玉首,低声道:“抱歉。”

    谢执愣着神,突然想起谢放曾说起一个陇西民俗:若有人客死异乡,供奉其生前爱物,虔心祈愿,如此年年岁岁,便能招亡魂重返故土,令逝者安睡。

    谢执缓缓眨了眨,看着崔毓将玉佩攥在手心。

    那是他刻舟求剑,却再也无法忘却、也无法回溯的往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23:50

    第46章 拥抱

    看到崔毓垂眸凝视玉首的样子, 谢执不知怎地心里一动,扭头看去。

    宁轩樾正站在他几步开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 头也不回地吩咐禁军押走陈烨。

    嗓音沙哑,语气毫无起伏。

    就连他的神情都冷静得可怕,仿佛镀着一层坚硬冰冷的壳,只有一道执拗的视线凝固在谢执身上。

    这样的眼神,让谢执忽然想起菩提崖深谷中呼啸而来的寒风。

    他快步上前,张了张嘴,居然一时语塞。

    随着他走近, 宁轩樾微微垂下视线,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

    谢执抬头正对他眼底倒映的火光, 那些杂念忽然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转而浮现起十余年前的另一场大火。

    当年谢执还尚未遇见的小皇子, 刚从御书房离开, 满心欢喜地跑回兰贵妃寝殿,看到的却是残余火光中焦黑的尸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心情?

    谢执不知道, 也不敢再想下去。

    心没来由地跳得很乱,他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宁轩樾的手, 挤出一句:“……谢谢。”

    宁轩樾全身颤了一下,手猛地一挣试图抽离,随即被用力握住。

    他沉潭似的眼神裂开一条缝隙。从罅隙中,谢执奇异地窥见了层层皮囊下那颗无从宣之于口的真心, 也领会出他抽手的原因。

    谢执紧紧抓着他的手,嗓子发哽, “别怕,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没有化成灰吗。”

    宁轩樾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僵了片刻,鼻翼微张,出人意料地无声一笑,“什么‘我碰到尸体,尸体立刻化为灰烬’,其实是宫里以讹传讹的谣言。”

    谢执措手不及,惊愕地对上他移回来的视线,听见他轻飘飘续道:“我刚看到她,还没来得及靠近,一块房顶掉下来,把她的脖子砸断了,头滚过来,正好停在我脚边,把那帮宫女吓坏了。”

    宁轩樾平静地说完,趁谢执失神,成功把手抽了出去。

    谢执的手僵在半空,将落未落时,坡底传来一声马嘶。

    被撂在陈府的江淮澍刚收拾完烂摊子,又接到手下报信,忙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嘴。

    “这是怎么了?!”

    没一个人理他。崔毓魂不守舍,谢执盯着宁轩樾,宁轩樾一动不动,沉默地凝视焦黑一片的祠堂。

    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起火了。”

    “我倒是还没瞎……”

    江淮澍嘟囔,总觉得他这损友有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正琢磨着,终于有禁军上前解围,将方才的情况一一禀报。

    江淮澍听得直皱眉,打量一圈周遭,见禁军都毫发无伤,暗中冷笑一声。

    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们的心思。

    他压下一肚子火气,表面和颜悦色道:“真是有劳各位,回去我定向皇上请赏。”

    禁军顿时喜笑颜开,在江淮澍指挥下将捆成粽子的陈烨丟上马背,驮回陈府严加看管。

    被大火烧红的夜色随火势一起黯淡下去,天际逐渐泛起灰白。微弱的天光从坡顶流淌至来路,等一行人终于回到住处,天已破晓。

    尘埃暂时落定,谢执心中却喧嚣未歇。

    宁轩樾的手在他掌心那一颤,犹如一道闸门打开,书房夹层内的旧信、怀中的白玉私印、扬州夜色里的面具纷纷从回忆中倾泻而出。

    从扬州到京城、从青楼到朝堂、从端王府到兰恩寺,宁轩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诸般面相终于层叠交映在一处,随着这一颤而泄露出一丝端倪。

    “宁轩樾!”

    尖利的叫嚷打断谢执的思绪。陈烨在马背上颠簸一路,硬生生被颠醒过来,睁眼便见宁轩樾出现在眼前,顿时发疯似地挣扎起来。

    “宁轩樾你不得好死!不等你回京,你私囤军械的消息就会传进皇上耳朵里!黄袍加身,哈哈,做你的春秋大梦——”

    禁军堵住他的嘴。陈烨不甘心地呜呜乱吠,眼神淬毒般钉向宁轩樾。

    宁轩樾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走近两步,鼻腔里轻哼一声,“陈大人,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陈烨不明所以。

    宁轩樾没有解释的意思,收回视线,嘱咐这批禁军的小统领,“路上警惕点,别让他被人杀了。”

    闻言陈烨噎得噤声,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那团破布竟真叫他给吐了出来。

    “什么叫被人杀了?要杀我的不是你吗?宁轩樾!你什么意……”

    禁军不堪其扰,得宁轩樾默许,一棍子又把人打晕了。

    陈烨心里那点小九九简直太好猜了。他一面和宁轩樾谈合作,寻找除陈家以外的助力,一面又拿宁轩樾当垫背,倘若事情败露,染指军事的亲王,可不正是最好的替罪羊?

    可惜他以己度人,打错了算盘。

    数日前,永平城。

    陈翦偶遇宁琰率北禁军巡防,被禁军手中精光湛湛的兵器吸引住目光,再看两眼,顿时一惊。

    他不动声色地对宁琰道:“近日朝中并未拨款,殿下对手下真是大方,竟置办了如此精锐的兵器。”

    谁料宁琰笑嘻嘻地一摆手,“非也非也,本王分文没花——前阵子我和璟珵摇骰子,这是他输了的赌注!这回我可真是大赚一笔。”

    陈翦随他一起笑,笑得自己背后发凉。

    换作以往,他或许还能作别的猜想,但不久前钱庄的事一波未平,如今陈烨似乎又和南下的端王搅和在一起,容不得他不紧张。

    陈烨这两年屡屡提起要升迁永平,都被他按了回去。如果只是另谋门路倒罢了,万一陈烨野心再大些,将当年雁门一役背后的动作供出来,拉自己下水……

    陈翦脸上的笑勉强得快糊不住了。

    但这些,却是此刻昏迷的陈烨无从得知的。

    宁轩樾的视线滑过陈烨,如同掠过堆在墙角的破麻袋。他提溜来屋角另一坨活物,淡声唤道:“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