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圣旨
这一夜后, 宁轩樾又回到了下江南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变得滑不溜手起来。
谢执数次想堵人,都被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宫中传闻, 顺安帝趁端王进宫请安,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称让谢执寄人篱下忒不像话,让“王妃”给外人施针更是不成体统。
骂完意犹未尽,命他年里头就将谢宅收拾出来,请谢执迁居。
免不了有心思活泛的朝臣,一连往王府递了几封请帖, 结果都被吴伯挡了回去。
众人没法背后动歪脑筋, 只好冷眼看端王笑话。
端王又能如何?只得悻悻攒人收拾空宅、置办家用, 把荒宅拾掇出花团锦簇的表象, 又捏着鼻子将顺安帝亲自赏赐的十来个侍女塞进谢府。
与那些侍女一同赐下的, 还有一道圣旨。
这封圣旨从端王府辗转至谢宅, 递到正随宁轩樾逛宅子的谢执手上。
“谢庭榆,守御边陲,屡建卓勋, 力斩浑勒王侯,克复关外诸郡,嘉其忠勇兼备, 特晋封卫将军。又念其胸怀韬略,腹有文华,加封太子太傅,望尽忠职守, 辅弼东宫。
“然,近日行事莽撞少虑, 冲撞天颜,乃为臣之大忌,本应重惩,天恩浩荡,仅赐四十廷杖,又念其抱恙在身,再宽其半,仅责二十,望念君恩,克己慎行。”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
甚至谢执如此年轻便官拜卫将军与太子太傅,可谓极尽荣宠。
然而暧昧之处亦在这两个官衔上。
大衍如被下了降头,两朝东宫皆不安稳。
先帝偏宠端王,顺安帝隐忍数十年才一步登天,上位后却也不能免俗地偏爱康王宁琰,而非陈皇后所出的太子。
虽然陈皇后是个万事不挂心的性子,但太子党总归姓陈。
把谢执塞到太子身边去,这是真要他为太子佐助,还是有心让他不好过?
而卫将军更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两个光鲜亮丽的名头将谢执高高架起,其下不知是送他上青云的扶摇风,还是与菩提断崖无二的深渊。
仿佛感受不到气氛的凝固,贺公公合拢圣旨,满面堆笑。
“谢大人,皇上特地让奴婢关照您,明日领完罚不急着去东宫,待养好伤,再去不迟。”
“……多谢陛下体恤。”
谢执领旨谢恩,隐蔽地往贺公公袖内塞了一块金锭。
“我的确身子不大好,只怕吃不住结结实实二十杖,贺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要是能指点一二挨过去的法子,实在感激不尽。”
贺公公见他懂事,更是满意。“谢大人言重了,廷杖嘛,不必挂心。”
他轻抖衣袖,白胖的手一招,率宫中人马告辞而去。
院中重归静谧,宁轩樾从谢执手中抽出明黄卷轴,满脸阴沉,方才强装出的从容烟消云散。
谢执察觉他的异样,故作轻松地抢回圣旨往石几上一丢。
“行了,方才不都听过了?有什么可看的,不如继续带我逛宅子。”
他斜倚栏杆看面前的庭院,湖石嶙峋峻秀,瘦漏透光,石旁一渠清涧蜿蜒入细竹丛中,数支芭蕉掩映窗扉,随风摇落绿影。
谢执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目之所及无处不用心,一看就不是寻常工匠所为,想必是宁轩樾亲自精心设计。
园景可以翻新,故人却无法重返。初建谢府时料不到只余一人居住,宁轩樾挖空心思,将空宅装点得繁而不俗,勉强掩埋掉部分孤清。
前几日没能截住宁轩樾,谢执本想趁今天把话说开,然而一路随着对方看府内造景,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转头,忽然定定盯住院墙上方。
“这里是……”
宁轩樾滞留在原地,眼中阴云未散,闻声心不在焉道:“隔一条暗巷就是王府。”
“你——”
猜想应验。谢执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
这块地是两年多前宁轩樾亲自挑的,若说是无心之举,未免也太过巧合。
可若是有心,那存的是什么心?
谢执着急忙慌地中断思考,僵在原地忘了迈步。
墙外就是王府自然不是巧合。
宁轩樾强忍着同他多日未见,原本有心卖个关子,谁知圣旨半路杀出,一把火烧得他心里烟熏火燎,刚进门时的愉悦尽失。
“你……”
谢执憋不出别的字眼,一甩手放弃组织语言,刚迈了半步,手腕一紧。
宁轩樾眼明手快,趁他单腿迈出悬空的刹那,收手一拽将人堵进墙角,随即欺身挡住退路。
逼仄的角落瞬间充满难以忽略的侵略感。谢执喉结紧张地一滚,大脑空白地仰面看去。
宁轩樾眼底压着浓郁的烦躁,紧盯谢执单刀直入问:“你在北疆时想起过我吗?”
“我……”直白到近乎攻击性的注视让谢执有些慌乱,“我给你写过信,当然——”
“是哪种想?”宁轩樾利落地打断,目光追着谢执,不放过他眼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谢执没说话。
不知是不忍说实话,还是没想明白答案。
宁轩樾没容他多想,话锋一转,继续步步紧逼。
“北疆战场何其艰险,你我七年未见,却书信未断,你同扬州城里其他旧友也是如此长情么?”
“我……”
“你能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此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谢小将军莫非没有想过,若那个粗陋至极的‘替嫁’计谋失策,该如何是好?”
宁轩樾言辞锋利,径直划破谢执强装的镇定,破口处的闪躲捂不住地往外冒。
见对方哑口无言,宁轩樾轻笑一声继续逼问。
“之前你尚未打消对我的疑虑,为什么还同我在驿站同床共枕?为什么一次次都没有推开我?真就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手足乏力?你就不怕我真居心叵测,将你诛之而后快吗?”
他说着用力闭了下眼,又往前逼近半步,情绪难以自控地撼动了话尾的语音。
“还是说,谢小将军情谊深重起来就是如此缠绵,以至于我自作多情,误以为里面能掺杂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仿佛挤压空间便能逼近谢执的心、逼出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真相,宁轩樾说一句便靠近一寸,直到仅距他一拳之隔。
稀薄日光溅入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清晰折射出谢执眼底的震悚。
宁轩樾没来由地一颤,以掌支墙强行扯开半尺距离,别过脸咬紧牙关。
细微的血腥味钻入谢执鼻腔,寒芒般涤荡混沌的思绪。
他行动快于思考,等反应过来时已将宁轩樾的手硬生生拔开,盯着掌心血痕皱眉道:“不知道疼吗。”
宁轩樾瞳孔微缩了一下,满身戾气未散,挣开他退后半步。
心浮气躁的不只他一个。谢执见状也不禁抬高声气,“行,你只管发疯!又是赐婚又去青楼,莫名其妙还来招我,你端王心里海纳百川是吧!”
余光中明黄色一闪,所有情绪稀里哗啦翻倒下去,被圣旨洞穿。
谢执闭了下眼,强行压住情绪,“殿下,于情于理你都该离我远一点。”
宁轩樾无动于衷,发出一声嗤笑。
谢执声音冷下来,“……我承认,是我不想同你牵扯太深。”
饶是料到他会出此言,宁轩樾心里仍旧狠狠一抽。
但没妨碍他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谢庭榆,你当我是傻子吗?”
这幅神情刺痛了谢执。他一把揪住宁轩樾衣领,咬牙切齿道:
“你要是没法老老实实当个傻子,就不能做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端王殿下神机妙算,推出一个蒋中济就摆平了危机,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不知道防人口舌、免惹猜忌的道理了?!”
谁料宁轩樾不退反进,不要脸地反握住他。
“谢庭榆,你说一句认识我这些年算是喂了狗,我现在就滚去天丛街混成一身烂疮的嫖客酒鬼!这样总不会让宁宣弈起疑,让世人指指戳戳,还让谢小将军为我忧、心、忡、忡了吧?!”
闻言谢执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用力将手从他指缝中抽出,劈手一扇。
清脆响亮的一声“啪”。
小将军没收力,一巴掌扇得宁轩樾一踉跄,左脸迅速浮起泛红的掌印。
“多大的人了你幼不幼稚!威逼利诱胡言乱语,你他娘的是在审犯人还是失心疯!”
舌根一片铁锈味儿。宁轩樾咽下口腔内磕出的血,心头火烟消云散,居然笑了。
稀罕,小将军都被逼出脏话了——只可惜愠色虽浓,说的话怎地避重就轻呢。
这一笑令谢执愈发气恼,一甩手拂袖而去。
宁轩樾追着问:“你去哪?”
谢执头也不回,冷冰冰答:“我欠揍,去领廷杖!”-
谢执陡然回朝,根基浅薄,虽向贺公公塞了金锭,但对方未必把这仨瓜俩枣放在眼里。
谁知监刑太监笑眯眯地请他进院,言辞颇有些暧昧。
“到宫门外施杖太过招摇,这天寒地冻的,咱们也都想好过些。大人您放心,这廷杖也就是走走过场,咱家特地请了熟手,包管雷声大、雨点小。”
谢执心里一盘算,顿时哑然。
贺公公多少代表着皇帝的意思,虽不好折辱太过,但下了旨就是要立立威,让他吃点苦头,因此贺公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这份上。
是谁提前打点的不言自明。
院中收拾得极整洁,供人趴伏的长条板凳上甚至铺了一层薄垫。看着监刑太监笑成菊花的脸,谢执不禁好奇:“璟珵究竟塞了多少银子?”
想归想,他面上不动声色,借袍袖遮掩往那太监掌心放了一枚银锭,作感激状,“公公费心了。”
那太监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客气。”
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谢执趴在凳上,木杖破空声劈风斩浪般袭来,十二分的浩大声势,三分的混沌痛感。
奈何谢执清瘦,即便落杖使了巧劲儿,五六杖下来,腿根还是麻了一片。
他咬牙忍着,神思放空,一不留神又飘到早上那场争执上去,连院外的脚步声都没能及时察觉。
来人未至,阴阳怪气的嗓音先刺入耳膜。
“怎么,禁军是吃不饱饭,连廷杖都打不动了?”
谢执猛地仰起头。
监刑太监一骨碌滚下椅子请安:“太……太子殿下!”
太子施施然走入院中,任由太监跪在脚边,扬着下巴嗤道:“绣花儿呢?还是饷银全拿去花天酒地,没钱吃饱饭了?”
施杖的禁军一激灵,再顾不得什么私下的打点,一仗结结实实落在谢执腿根。
谢执闷哼一声,身子抵着软垫向前一冲。
太子啧了一声,绕到他身前半蹲下来,故作恍然状。
“哟,我道是谁这么娇贵,原来是孤的‘太傅’呐。”
==========作者有话说:==========
来迟一步,但我还是来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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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廷杖
太子好歹姓宁, 长相自然不错,只是总病恹恹的,吊梢眼透着股阴鸷意味。
“这才几杖就受不了了?”他捏住谢执下巴一拧, “这么没用,能教导孤什么?教孤如何逃命么?”
恶意露骨得非比寻常,如带刺的网铺面而来。谢执心里被倒刺一钩,想起那些有关太子和康王的闲言碎语。
果不其然,太子紧接着自言自语道:“父皇也太抬举你了,恐怕孤还没沦落到要你匡扶的地步。”
他说话间廷杖未停,棍棒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砸中皮肉的闷响仿佛带给他异样的快感, 捏住谢执下巴的手又是一紧。
堵在喉头的闷哼被和着血腥味咽下。谢执掀起眼皮, 眼神刺刀似地洞穿太子脸上的兴奋, “太子殿下, 您若对此不满, 请务必同皇上哭诉哭诉,要是能免了臣这太傅之职,臣必然对东宫感激不尽。”
“你——!”戾色从太子四分五裂的得意中涌出, 他唰地起身冲到施刑侍卫旁,一把夺过木棍连挥了十来下,直到脱力才气喘吁吁地收手。
没等他喘匀气, 谢执呛咳着冷笑出声:“太子殿下,要是这一会儿就累得数不清数了,那您可以学的还多呢。”
闻言,太子果然勃然大怒, 竟又逼出几分力气,再次举高木棍。
“对了, ”谢执舌尖一卷舔去唇角血丝,齿缝中的残血染成一个秾艳的笑,“圣旨分明写的是二十杖,平白无故多出七杖,太子殿下是累昏了头,还是对圣上的裁断有异议?”
木棍硬生生顿在半空,片刻后“咚”地落地。
太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瘦伶伶的食指指着他抖了半晌,恨恨一甩袖,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
监刑太监和禁军侍卫何曾见过受着刑同太子呛声的人,一时间忘了动弹,白着脸看他撑起上半身。
谢执疼得眼角一抽,冲他们苦笑道:“劳驾,能否寻几个人担我回府?”
二人收了银子又闹出这出,内心正叫苦不迭,见他“忘了”追究,忙前呼后拥地送人回去休养。
小院中的变故不胫而走。
谢执回府不消一个时辰,顺安帝派的太医已到了——还是上次那位章太医,没几句话便将宫中的动静抖搂得一干二净。
据说顺安帝大怒,没等太子党一干老儒生赶进宫唧唧歪歪,便下手谕罚太子禁足一月。转头又赐了谢执几个温婉可人的医女,同几箱珍奇玩物一起送到了谢府,供他养伤时解闷儿。
谢执又是苦笑。
他心知安抚自己只是顺带,惩戒东宫才是真。
此举往轻了说是太子失仪,但若有意引导……言之忤逆圣意、挑衅君威亦不为过。
也难怪太子党急吼吼地进宫。
谢执边思索边竭力忽略背后凉意,脸有点僵。
抛开实打实的疼痛不论,廷杖亦是个折辱人的刑罚,谢执自六岁后再没趴下来挨过打,更别提打完了还得乖乖趴着让人上药,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心里不自在,嘴上忍不住三催四请,章太医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听出送客的意思,难得识趣了一回,验伤上药的动作飞快。
可惜他自作聪明,还道谢执嫌自己皮粗肉硬上药不得劲,临走前嘱咐医女进屋伺候,再为大人细细敷一遍伤药。
章太医美滋滋地自以为善解人意一回,圆润地滚了。
苦了谢执,刚如释重负地趴下,房门轻启,香风入怀。他唰地睁开眼,见几个姑娘捧着药盒、净水盆翩然而入,登时头都大了。
以他的家风做不出对姑娘家凶巴巴的事,好说歹说一通劝,直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将姑娘们喜笑颜开地哄走。
屋内再次清净下来。他重新趴回去,攥着姑娘们塞给他解闷的九连环,内心泛起一丝苦涩的荒谬感。
谢母早逝,谢岱虽疼爱儿子,奈何父爱大音希声,他一来不善言辞,二来心大如斗,加之忙于扬州政务军务,比军中那些不通人性的棒槌细腻不到哪去。
赴北疆从军后,军机繁杂、战事密集,更是没病没残就不算什么大事。一堆人为了二十来杖围着他大惊小怪,也实属新奇的体验。
谢执苦中作乐地呛笑一声,生出几分唏嘘:“真是不进则退……从前战事吃紧时有壶烈酒浇伤口就不错了,现在被人伺候两下,还真觉得格外疼。”
他轻声笑话自己:“出息。”
神情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天色随着他脸色一同转暗。过完年,白昼显而易见地长了,如此一番折腾,尚余一线落日余晖,游丝状的辉光嵌在窗纱,如渗入夜色的织金纹样。
谢执默然看着夕霞一丝丝爬下窗沿,脊背随着夜幕彻底降临而微微绷紧。
失明那大半年还是留下了后遗症,比如暗中视物模糊,比如身处黑暗时刻入本能的不安感。谢执有点心烦,想传唤下人燃烛,又怕惊动那群好不容易撵走的姑娘。
背后阵痛潮起潮落,叫人不愿动弹,他正和自己较着劲,侧窗忽然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接着窗格上“哒哒”一响,敲窗人略微提高音量,“能进吗?”
不出所料,果然是宁轩樾。
谢执心里一松又一紧,手中的九连环噼啪落到床边。
窗外人吃了一惊,用力退开窗扉翻身而入,大步流星地走到床前,将地上物什与床上的谢执分分明明检视一通,这才略松一口气,弯腰拾起九连环,用月白衣袖揩净,这才塞回谢执手里。
“下人们都死了?怎么丢你一个人在屋里。”
见到这小孩玩意儿,宁轩樾半点也没笑话谢执,只拖过椅子坐到床边,边皱眉问道。
内侍收人银两,事却没办妥,这一通意外自然没瞒过宁轩樾。
不仅如此,监刑太监先声夺人来向圣上撇清关系时他就在当场,巡查江南的奏表还没禀报完,先看了场声泪俱下的独角戏——可惜这戏牵扯进了谢执,看热闹的池鱼不幸遭殃。
宁轩樾袖手站在太监斜对面,不咸不淡地开解了一句:“太子大了,有心历练历练也正常。”
罚太子禁足一月的手谕里,起码有两个月是这句话的功劳。
可惜,祸水东引救不了怒火中烧。宁轩樾强压心火将政事奏毕,急匆匆赶回王府翻墙。
一路上火急火燎,谢执一片凉月似的眼神扫过,他满心焦躁陡然熄灭大半。
不过见下人把谢执丢在房中不管,这股焦躁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谢执见是他,不想搭理,刚支起的肩头又塌了回去,脸与九连环一并埋进褥子里,瓮声瓮气道:“劳烦出门前帮忙点个灯,好走不送。”
“谢太傅好大的官威。”宁轩樾一挑眉,调侃话音未落,腿先迈到了烛台前,顺带往暖炉中添了银炭。
灯烛燃起,一室昏暗一扫而空,暖意烘然散开,谢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有些冷。
施刑侍卫下手再重,好歹有经验,知道往皮肉丰腴处落杖。太子却是胡乱打了一气,连腰背与小腿都遭波及,若非他手劲不大,谢执此刻躺在床上还是埋进土里,还真未可知。
伤处渗血,不便穿厚衣裳,他下身仅披了条宽松绸纱单衣,血渍若隐若现地洇至浅色布料上,屋内一亮堂,自然无所遁形。
看到血迹,宁轩樾嘴角笑意凝固,刻意打趣的心也淡了。
谢执埋着脸等了一会儿,谁知几步开外动静全无。他不禁扬起头,蹙眉重申:“好、走、不、送——还是非得我送送你,殿下才肯走?”
见他真作势要起来,宁轩樾忙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摁了回去。
“你放心,我翻墙来的,没人瞧见。”他自说自话地坐回床边,“府里的下人呢?皇上赐的侍女就算了,我挑了几个王府的老人,多少牢靠些,能用。”
他轻描淡写的“能用”,意思是将王府上上下下筛了个遍,选出最细致机灵可信又嘴严的五六个,千叮咛万嘱咐地调遣进了谢宅。
像是怕谢执多心,宁轩樾忙补了句:“放心,不是让他们来做眼线的。”
“我知道。”谢执失笑,赶人的话噎了噎,举棋不定地悬在嘴边,“翻墙……真有你的。”
宁轩樾见他笑,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嗯,依你吩咐的‘不要牵扯太深’,保管没有外人瞧见。”
敢情没人看见就不算牵扯?谢执很想跟胡搅蛮缠的端王掰扯掰扯,这种背着人的牵扯通常叫偷情,不见得比亲王和将军私相授受好到哪去。
宁轩樾不知他腹诽,径自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方盒,“喏,特意给你从宫中偷的秘药,治这类跌打损伤有奇效。”
“……多谢。”
拿人手软,临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谢执伸手去接药盒,一抽手,竟没抽动。
指尖被捉住,轻轻挪开。宁轩樾一握一松,好生端方清白姿态,谁料松手刹那,小指往谢执掌心一勾,穿进指缝勾缠而过。
谢执:“……”
没等他缓过劲出声,宁轩樾若无其事地先声夺人,“看样子你也不想叫人,怎么,这药还能自己上?”
他说着直起身,屈腿支在床上,作势要撩谢执腿上的纱衣。
谢执大惊,两指一并,刺向他肘间麻穴。
奈何他趴伏在床,视角受限,被早有防备的宁轩樾后仰躲过,一击未中,背后纱衣紧接着一掀,两条腿顿时暴露在光亮下。
腿上陡凉,谢执涨红了耳根,顾不得什么伤口什么避嫌,翻身就要将这混帐轰出门去。
对方的神情倏地撞入眼,谢执一恍,即将劈落的手刀顿在半空。
宁轩樾紧攥药盒,脸上并无狎昵之色,一层强颜欢笑薄如窗纱。
皮肉伤只是看着瘆人,其实谢执觉得没什么。但宁轩樾不然。
皮开肉绽的伤口将他的假笑一捅而破,连带话音都显得有些尖锐。
“既然你自忖对我没什么心思,你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好了,与我何干?为何我不能给你抹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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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上药
这是哪门子胡搅蛮缠的歪理?!
谢执舌头打结, “我怎样且不论,可你——”
“我怎么?”
宁轩樾“呵”了一声,本意是调笑, 出口时语气太重,带上些棱角。
谢执瞪着他不语。宁轩樾更是得寸进尺,上下嘴唇一碰便是一连串歪理邪说。
“性空则色空,你若内止于心,便不滞外色。既如此,我心中如何又于你无碍?除非庭榆你心有旁骛?”
和兰恩寺僧人们厮混了半辈子,旁的没开悟, 满口机锋倒是打磨得牙尖嘴利!
谢执趴在床上, 天然矮了一头, 嘴上又诡辩不过, 身心俱是一败涂地, 只好任由他施施然打开瓷盒。
凉意落至腿根的瞬间, 谢执倏地一抖。
继而那抹凉意随着温热的按压下滑,冰火两重的疼痒激起连绵的战栗,谢执掩耳盗铃地紧闭双眼, 感官反因此愈发敏锐,几乎能描摹出指尖覆于皮肤之上的圆润弧度。
宁轩樾细致地绕开斑驳伤口,抹完一道药膏, 微舒一口屏住的气,转头便见谢执颈后泛起一片薄红。
他轻声笑了一下,“我看你心也没有嘴硬啊。”
谢执喃喃了几个字,隔着褥子依稀是“闭嘴”的形状。
药膏兴许是有镇痛作用, 灼热的痛感渐渐减退,没了疼痛分神, 身后几根手指的游移分外明显。谢执绷直腿,数度欲言又止。
但折磨归折磨,他能察觉出,宁轩樾嘴上不正经,动作却很小心,只因皮肉时有淤肿渗血处,才格外拖延。
他是真心来送药的。
事实上旖旎心思哪怕有,也被刺眼的伤势绞灭了。宁轩樾不自觉地轻咬牙根,给谢执双腿上完药,捏着他的衣摆犹豫了一下,问:“……别的地方,伤了吗?”
盖腿的纱衣他只撩了一半,松松垮垮垂在腿根。谢执敏锐察觉腰侧漏入一缕小凉风,慌忙抓住宁轩樾手腕,话音里透出一丝恳求意味:“不严重……太医的药也够了。真的。”
气氛在沉默中僵持了一会儿。少顷,宁轩樾率先移开眼,松了手。
“哒”,瓷盖合上,被宁轩樾放进床头暗格。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没了上药分心,宁轩樾的视线不受控制顺着谢执脚跟上滑。缥色床单上的腿长而直,被烛火照亮几处浅色疤痕——是在何时何地受的多重的伤,他一无所知。
宁轩樾瞳孔一缩,仓促开口时声音发紧:“今日我觐见皇上,临走时他提起齐姑娘,说是太后真想叫她入宫随侍。”
谢执顿时忘了尴尬,“已经传谕了?”
宁轩樾摇摇头,“说毕竟是我的‘王妃’,所以来问问我的意思。我暂且搪塞了一下,回去同她商量。”
谁也无权妄自替她做主,谢执“嗯”了一声,忧心归忧心,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弦月渐渐滑上半空,映入半开的侧窗。
谢执后颈的热意不知不觉褪去。他其实想问宁轩樾觐见皇上说了些什么,又觉不妥,顿了一会儿转移话题。
“太子禁足一月……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先是‘捧’我作太子太傅,又是借题发挥罚他禁足,这才半天,流言蜚语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他就不怕动摇国祚吗。”
“这老东西。”宁轩樾哼了一声,“宁宣弈一心把朝纲完完整整抢回自己手里,恨不能上泰山封禅去。”
他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称呼,丝毫不避君讳。谢执一噎,见他垂眸沉吟,不知怎地没有打断。
宁轩樾:“可惜先帝在位太久,给了陈党在朝中盘根错节之机。宁宣弈连共天下都容忍不了,更别提陈翦,比他爹更不安分,这两年尤甚。”
谢执久未身居朝中,对个中暗流涌动了解不深,侧耳听得仔细。
宁轩樾道:“太子背后是陈家,即便宁宣弈有心另立东宫,那也得有个由头。眼下他和陈翦鹬蚌相争,太子和康王都被压在下头,要犯大错、要立大功,都没有余地。”
他谈论朝局时有种事不关己的冷静,哪怕是素来交好的宁琰,也只用冷冰冰的“康王”代称。
“禁足动摇不了东宫的根基,我倒觉得是宁宣弈拿你当靶子,敲打陈翦。”
谢执一点就通。
衍朝缺良将,恰恰陈翦有统军之才,加之扭转雁门一役令他威望大增,顺安帝要动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但谁也没想到谢执回朝。
这个意外顿时打破朝中的僵局。顺安帝将他高高架起,既是给陈翦的警示,亦是分散陈翦倾轧皇权的野心。
“那我回来得还挺是时候。”谢执屈肘支起下巴,自嘲地笑了一声。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谢家人丁虽不兴旺,但统领江南水陆两军,久居扬州,素有令名。若非北地动荡,加之龙椅上那位的不可告人的心思,致使谢氏迁至北疆,眼下陈谢两家谁压谁一头还不好说。
不过宁轩樾自知这是无稽之谈。
世事难料,要真有如果,若再往回退数十年,若景和帝不是如此和稀泥的懦弱性子,那即便陈衮与陈后手段强硬,也难以顺顺当当地联手把持前朝与后宫,以致今日扬州幼童不知永平龙椅上的皇帝姓甚名谁。
想起顺安帝听闻此事时的脸色,宁轩樾心里冷笑一声。
但话说回来,陈家虽为外戚,未必就比声名煊赫、手握军权的谢家强。若谢岱有心争锋,景和一朝是谁的一言堂尚未可知。
偏偏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任劳任怨地陪皇上拆东墙补西墙,临到头来,讨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缕冰冷的笑意烟消云散。宁轩樾的手痉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碰一碰眼前人,确认他是真实、温热的存在。
距离宫宴已过去好几天,但谢执所言字字句句仍如尖刺,一字不落地楔入肺腑。他时常想起,却稍一触碰就血流不止,只好任其扎在体内,任由新长出的血肉包裹沉疴。
他僵硬地扣紧五指,借袍袖掩盖了异状。
谢执若有所觉,偏过头笑问:“怎么了?”
烛光浮动下,他的目光近乎有些温柔的意味。
宁轩樾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 宁宣弈如此小人之心,你就不恨吗?难道一把龙椅就让你们这种忠臣良将都魔怔了吗。”
没想到谢执不假思索道:“为何不恨。”
宁轩樾一窒,“那为何……”
“恨完了,然后呢?”谢执反问,“把龙椅上的小人之心一刀劈开,然后拉着动荡的朝堂陪葬?”
他像是料到宁轩樾的答案,紧接着道:“战事平息了没几年,天下尚未四海升平。关外浑勒虎视眈眈,陇西商道刚刚开拓,但凡大衍朝堂生变,浑勒自不必说,只怕连南蛮与东南沿海的流寇都会蠢蠢欲动。
“说句不好听的,历朝历代至今,能出几个明君?就算杀了一个,难保下一个不会重蹈覆辙,莫非要我自己去干这苦差事?我可不敢说我能做个好皇帝。”
他看到宁轩樾的脸色,刻意停顿片刻,笑了一下。
见他一笑,宁轩樾脸色愈发黑如锅底。谢执只好收起笑容,“江山易改,换了一家一姓,百姓还是那些百姓,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刀锋向外还来不及,又如何以龙椅上一人之过、朝堂中权贵之争,去迁怒百姓?”
他轻轻叹了一声,之前怼宁轩樾的刺都软化下来,伸手捏了捏宁轩樾指尖,温声道:“苍萌何辜。”
可你又何辜呢。
宁轩樾默然看着他,明白这句话问出口也没有意义。
以直报怨,是谢氏的风骨,亦是谢执的无奈。
那抹偏低的体温残余在皮肤上,他搓了搓指尖,仿佛如此能将对方也捂暖一般。
屋内静了片刻。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搅散气氛,语气就事论事。
“太子失德,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不管宁宣弈让你当太傅是何居心,这梁子都先被太子结下了。”
“嗯,倒也是个保持中立的契机。”谢执看出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顺着他转移话题。
那些未竟的言外之意缓缓在空气中涌动,谁也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谢执一惊,撑起身子率先出声,“什么人?”
脚步声远远停在院中央,下人小心提高音量:“大人,是刑部的崔毓崔大人登门,小的见尚未熄灯,这才来打扰大人。”
宁轩樾同谢执对视一眼,斜飞入鬓的长眉高高挑起,“哟,这大晚上的,谢大人贵客还真多啊。”
谢执剜了眼这头号不速之客,见他还恬不知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得不出言催促:“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轩樾无辜地一摊手:“先来后到,谢大人怎么偏心啊。”
去他的先来后到,怎么不说自己鸠占鹊巢呢!谢执头疼,随手摸到那串九连环就往他怀中一扔,言简意赅,“滚。”
院中的下人静候了一会儿,再次试探:“大人?”
谢执唯恐崔毓有事相商,略作沉吟,扬声吩咐:“请崔大人进来罢。”
一语未毕,他扯过下身宽大的纱衣,对折又盖上一层,顺带推了把宁轩樾膝头:“好走不送。”
门外窸窣的动静渐近,宁轩樾收拾起心里微妙的不悦,嘁了一声起身,将椅子拉回案前,拎起九连环折向相反方向。
“你去哪儿?”谢执压低声音。
宁轩樾推开侧面耳室的门,在门轨滑动的辘辘声中拖长音答:“我见不得人,只好听谢大人的墙角。”
侧门“笃”地合拢,夹断话尾余音。紧接着正门敲响,崔毓在下人带领下缓步入内,淡笑道:“谢大人,崔某贸然来访,唐突了。”
==========作者有话说:==========
捋一捋宁家三代人:
景和帝(先帝)膝下四子:
①昭文太子(病逝),陈太后所出;
②顺安帝宁宣弈,陈太后所出;
③秦王(谋反被俘后发疯);
④端王宁轩樾,兰贵妃所出
顺安帝膝下两子:
①太子宁琢,陈皇后所出;
②康王宁琰
下一章8号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些
第34章 崔毓
那晚宫宴上无暇留意, 今日一见,方觉崔毓容貌清秀,近乎少年, 与一身沉稳气质分外反差。
听说陇西与胡人来往甚密,崔毓看似也有些异族血统,皮肤白皙,发梢微蜷,一双浅棕色瞳仁如琉璃珠般剔透蕴光。
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叨扰谢大人。”
“无妨,倒是望崔大人恕我不便起身, 失礼了。”谢执半趴在床, 微笑中丝毫不显窘迫。
其实内心又把宁轩樾骂了一通——为何卧室不多放两把正经椅子!环顾一圈, 让崔毓坐摇椅总归有失体面, 唯有折腾刚被宁轩樾放回原位的椅子。
崔毓落座, 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他将手中的包裹搁在桌面, 淡声道:“我平日里爱搜罗永平城中的吃食,这几家都标榜自己是正宗江南点心,我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这回带了一些给谢大人。”
他唇角忽然微弯起一点弧度,淡漠神色中顿时透出几分稚拙气,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不过我没去过南方, 正不正宗,也吃不出来。还望谢大人不要嫌弃。”
谢执失笑:“怎么会,崔大人有心了。”
二人沉默了一瞬。
崔毓夜里登门,必然不是为了送一提点心。谢执耐心等着, 果然崔毓冷不丁开口:“谢大人,其实我今日来, 是想问问雁门一役的事,我总觉得,宫宴上您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陡然紧绷。
谢执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崔大人指的是什么话,不知可否解释得再清楚一些?”
崔毓还是先前那副冷淡的表情,吐出轻描淡写五个字:“军械和战报。”
谢执一时间没有开口。
崔毓像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飞快补充道:“武威公驰援雁门,传回的战报乍看无懈可击,但我多方查证,总觉得谢将军退兵的速度快得离奇,如果不是世人所称的‘佯装撤退’,其中必有蹊跷。”
见谢执扬了扬眉,他神情丝毫未动,“蒋中济移交刑部后我见了他一面,他说谢将军在战事伊始就显得心事重重,分发起军备格外抠搜,其中定有隐情。他这些年来屡屡想要伸冤,苦于没有证据,这回抓着我,自称这条贱命可以不要,逼……呃,恳请我一定要给端王点颜色看看。”
他冷冰冰的语调重复起蒋中济的慷慨陈词,有种诡异的反差感。谢执默默为手下莽夫汗颜了一会儿,反问崔毓,“崔大人,恕我无礼,敢问你一个刑部侍郎,为何对雁门一役如此上心?”
“我……”崔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一直对,谢将军,颇为钦佩。”
他拧了把膝盖上的衣褶,语速又快起来,“谢将军回京述职时我亲眼见过,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因此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借公务之余试图查探。
“我在刑部这几年,接触过几起山匪劫掠、纨绔斗殴之类的案子,核验证物时,竟然有几件出自官营工坊的兵器,但呈报之后又不了了之。”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主动坦白了诚意。谢执虽没有完全打消顾虑,但心知查明此事总归绕不过崔毓,因此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的确,你猜得没错。”
他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军需补给的前因后果,接着道:“起初瞒着将士,也是怕动摇军心。开仓库当晚谢将军就往朝中发了战报,接连数封毫无回音,便从军中派遣可靠的精兵亲自送信,依然杳无音讯。”
剩下的话他咽回了肚子里。
不论信还是人通通下落不明,一次两次或许是意外,十几次呢……还会是意外吗?
崔毓的脸又白了一度,敏锐地捕捉到言外之意。他甚至跳过了直接发问这一环,而是道:“谢将军,你回京时可曾经过驿站?”
谢执摇摇头,对崔毓生出几分欣赏。
他年纪轻轻升至刑部侍郎,想必并不全是靠陇西崔氏的祖荫。
这回谢执并未隐瞒。他当时失血过多,生怕一停下换马就再也爬不上马背,何况胯/下的是千里良驹,即便疲惫不堪也未必输给驿站的马匹,因此一路径直南下,并未耽搁。
军械偷梁换柱,驿站疑点重重,七零八落的线索从江南散布至北疆,汇成一张狡兔三窟的巨网。
从崔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这个人好像蒙着一层夜深露重的霜,什么情绪都是朦胧的。
“我明白了。”他按了下膝头就要起身,垂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兀,告辞得同样突兀,谢执一句“留步”话音未落,侧门“咔嗒”一声滑开。
四目猝然相对,宁轩樾轻飘飘错开谢执惊愕的眼神,转向崔毓笑道:“崔大人,还请留步。”
崔毓眼珠朝椅子表面转了一下,竟没露出多少讶异,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
宁轩樾自袖中掏出一张票据,“我同扬州铸冶场的陈大人谈了笔‘大生意’,可惜南下时钱没带够,回京才补齐——这是永平一个钱庄的凭据,崔大人,查去吧。”
闻言谢执皱眉,“什么生意?”
宁轩樾没看他,只笑道:“买了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眼看着余光里的谢执眉头皱得更紧,宁轩樾上前两步,将票据塞进崔毓手里。
崔毓看了他一眼,收拢五指,语气尖锐地问:“殿下何时如此热心了。”
这语气冷得快能冻出冰碴子了。
宁轩樾不禁疑惑:我何时同他解下过梁子?
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地跑火车,“日行一善。”
崔毓用古怪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干脆地抽手推门而去。
门一关,谢执的目光径直射向宁轩樾,“你向陈烨买了什么?兵器?你不要命了?!”
宁轩樾摊手笑道:“这不是刚付完定金,生意还没成嘛。”
谢执强忍焦躁,“所以是殿下神机妙算,早就算好了要将此事移交刑部——”
宁轩樾笑眯眯:“那是自然。”
谢执不理会他,冷笑着把话说完,“——然后等着刑部把你去扬州铸冶场挥霍的消息捅到御前?”
宁轩樾哭笑不得,冲他眨了眨眼,“谢大人,你这算不算是关心我?”
谢执满心盘算着对策,没空搭理他的调笑。宁轩樾讨了个没趣,凑近床沿,“我直觉军械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打草惊蛇就不妙了,还是找个由头从钱庄入手查探最好。崔毓此人脾气古怪,他想做什么未必同你我商量,我只好先拦住他再说。”
谢执火还没消,听到崔毓的名字,分了点心,“崔大人瞧着怎么和你有仇似的。”
“我也奇怪。”宁轩樾摸着下巴,“说起来崔毓和你略有渊源。你还记得那个造反的秦王么?他母家就是陇西崔氏一个旁支,手下有支小打小闹的军队,秦王就是靠这起兵的。他倒台后,陇西的散兵游勇还小小骚乱了一阵子,我记得就是你大哥赶去镇压的。”
这番话恍然唤起谢执的回忆。当时他随军迁至北疆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又没什么打仗的经验——简称缺心眼儿——还为谢岱不让自己去陇西闹了阵脾气。
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崔毓的名字为何隐约耳熟。“我哥押贼首回永平,崔毓……也是当时随军赴京的?”
“不错。”宁轩樾颔首,“说是代表陇西崔氏陈情,差不多就是入京当质子的意思。”
谢执想起崔毓那张天寒地冻的脸,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行了。”宁轩樾舒了口气,“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恐怕是天下头一个如此光明磊落的蟊贼,翻窗翻得那叫一个风姿卓绝,掩上窗户前还不忘从夹缝中抛下一句,“谢大人,好眠。”
谢执对此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不过蟊贼从宫中偷的秘药当真效果奇佳,三日后,谢执已勉强能下地行走,强撑着参加年后第一次朝会。
那日宫宴上他当庭一跪,为谢氏洗冤,成了百官年里头关起门来的谈资,谁知还没出年关,又传出谢执刚复官便被太子杖责、紧接着太子被皇上禁足的闹剧,满朝文武更是惊叹,满腹好奇烧燎得抓心挠肝,苦于请帖、拜帖统统被婉拒,不得窥探其真容。
谢执参加此次朝会,反倒是出乎众人意料。见他清清朗朗地站在前列,大殿内外的文武百官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把太傅打得起不来床,怕不是夸大其词吧。”
“那太子禁足又所为何故?”
“这……”
新年第一次朝会,辞旧迎新的琐事拉拉杂杂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百官站得腰痛腿僵,连背后编排人的乐子都没滋没味起来。
冬末春初的风时而飕飕刮过,割破比冬衣还厚重的困意。百官冻得一激灵,懵然抬头时,却见前头的谢太傅还是站得挺拔如青竹,心下不禁震了震。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霍然出列。
宁轩樾手捧奏疏,气定神闲地迈向殿中,立于群臣之前。
“年前臣奉旨南下,遍历江淮,见沿途书塾破败,寒门子弟别无出路,手中三寸笔墨,难抵一尺耘锄。反观州县官署,世家子弟充塞,官吏名目繁多,署中诸事却百废待兴。”
他话音微妙地一顿,好似浑然不觉背后芒刺般的目光,朗声道:“臣谏议,扩张文苑,立国子学于各州县,为寒门士子,广开登进之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0号晚9:30见~
第35章 朝会
朝野泛起一片隐秘的骚动。
科举并非什么新鲜事, 新鲜的是上一场科举是百年前的旧事,更新鲜的是上奏疏的人是那个不着四六的端王。
大衍绵延百年,至景和一朝, 皇权式微,世家各自盘踞一方,江南谢、陈相替,河东江、兰并立,陇西则有崔氏扎根。
朝中各官职大多靠评议举荐,世家及其朋党瓜分都尚嫌不够,遑论选拔寒门子弟。久而久之, 科举名存实亡, 文苑也成了权贵公卿育婴所。
宁轩樾话音刚落, 便有官员出言反对:“皇上, 臣以为不妥!战事方息两年, 国库尚且空虚, 各地赋税仅能勉强填补亏空。如此还要从寒门中选拔官吏,耕者愈少,又添俸禄, 这些银两又从哪里来?”
这番言论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顺安帝并未表态,只将目光转向宁轩樾。
宁轩樾冲那官员微微一笑。
“大人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朝中的官儿太多了, 要办点事都不知该找哪个名堂的官,按大人的意思,倒是该先削减官吏,为朝廷减减负担。”
他一副恍然大悟状, 引得殿中爆发出蜂鸣般的窃窃私语。
那官员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挠得直冒冷汗,“你……!”
“你”了半天, 又不知如何继续。
要说自己并非此意,岂不是自相矛盾,跟国库和皇上对着干?要是附和更了不得,他扒公卿权贵一层皮,下朝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始作俑者立于殿中,仿佛感受不到紧绷的气氛,反倒玩味地笑出声。
“大人莫要心慌,你我不都是在为朝廷想法子,有心便是好事,说错了也不打紧。”
话是好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股不中听的调调。
他一笑即收,话锋一转:
“旁的不论,大人所言有一处有失偏颇。各州府呈到朝中的折子的确好看,可苛捐杂税日重,怎么人口相比战时反倒不增反减,收上来的赋税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此看来,留这些寒门在田间地头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定哪一天就在户籍册子上消隐无踪了,您说是不是?”
殿中陡然一静。
谢执猛地抬眼,盯住斜前方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心脏一拧。
佃农依附豪强,逃避户籍登记以躲避赋税,因此扬州户籍册上的人口变动才会如此离奇。
扬州如此,其余各州县亦然。
地方官员不会不知道其中猫腻,自然是从中捞了好处,甚至自己就坐拥田庄,才敢如此倒行逆施。
宁轩樾当着众士族的面暗示这一点,他要做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中,谢执见吏部尚书吴衡持笏板道:“端王殿下忧国忧民,令臣感佩。不过恕臣直言,宗亲子弟有名师开蒙,又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而寒酸之子纸上谈兵,相较之下岂不是德不配位?”
“吴大人执掌吏部,真是颇有见地。”
宁轩樾笑得不可谓不真诚,落入吴衡耳中,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目光带着一点微妙的赞许和无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士族公卿们自负才学,因此官署中诸多杂务无人愿意料理,召些寒门当打杂的小吏,正好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吴衡一愣。
这话恰好切中吏部所忧之事,惹得吴衡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端王究竟是来捣乱的,还是真有点想法,只是说话不中听?
再看他朗月清风的微笑,已然觉得顺眼了三分。
身后议论声渐歇,百官大多面露迟疑。宁轩樾察觉氛围转变,当即趁胜追击。
“至于大人所忧俸禄一事,我倒有一点对策。”
他转向龙椅上作壁上观的顺安帝,上前一步,袍袖随风轻动。
“寒门士子或自耕其地缴赋税,或成为佃农交地租,不管诸位大人是担心朝廷发不起俸禄,还是担心自己没处收租子——”
群臣哗然,宁轩樾稍抬音量,珠玉似的声音清晰滚至大殿前后。
“——以臣所见所闻,佃农交租就常拖拖拉拉,寒门若要科举入仕,书费、路费又是开销,未必负担得起。然而一旦考取,不就有了俸禄?因此只差这临门一脚。
“既如此,各位大人不妨助其一臂之力,待其科举入仕,不仅将本金一并奉还,还有利息可挣,佃户家若有入仕为官者,有了收入,田租自然也不必愁。”
宁轩樾好似感受不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兀自摸着下巴道:“嗯……不妨仿效田租,另设一名目,称其为学租,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他说着自己合掌一拍,“啪”的一声分外清脆,敲落一地凝固如冰的沉寂。
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众人的思绪跟随他拉拉杂杂绕了数圈,险些缠成麻团,从中只听出两个意思:擢升寒门打杂、换个名堂收租。
公卿相护,无非为权为财。如今确如宁轩樾所言,朝中琐碎事务无人办理,田庄收租也百般费劲,而他提出的法子一来不动摇士族的官位,二来又开了条财源广进的路子,听得在朝官员都心思活动起来。
然而谢执心念急转,听出宁轩樾的意图,暗暗心惊。
此事若办得稍有不妥,那便是给了权贵发放高利贷的由头,多了一条吸百姓的血汗的门路。
宁轩樾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不怕两头,不,三方都讨不着好?不仅得罪公卿,还被寒门士子戳脊梁骨,还有皇上……
不。
谢执暗中打量顺安帝的脸色,心下一凉。
此事恐怕正是顺安帝顺水推舟。
谢执心思转得飞快。
那日宁轩樾提起觐见皇上,只语焉不详地说禀报巡察江南的见闻,如今看来,恐怕他当时就预备好今日这一出。
顺安帝早有打压世家的念头,有人上赶着当靶子,自然乐见其成。
而宁轩樾在群臣眼中素来不务正业,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没有过,比顺安帝自己出面不着痕迹得多。
可今日他能趁群臣措手不及,口口声声画一张大饼,往后呢?
既不动摇世家利益,又为寒门广开登进之路,这本就是两条岔路,他想过自己该如何全身而退吗?
正当谢执满心烦忧时,龙椅上的顺安帝终于扫视一眼平息下来的群臣,缓缓开口。
“端王的折子有可取之处,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不过新年肇始,朕愿见朝堂有新气象。
“璟珵,你既巡历江南,便以此地为试点,详细拟一封条章程,半月内呈上来。就由……礼部江潜之佐助,协同办理。”
谢执见宁轩樾施施然领命谢恩、侧身入列,在群臣侧目中一派倜傥,不禁微蹙起眉。
那种异样的不安再次爬上心头。
“谢卿。”顺安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在。”
谢执忙收回心神,眉目间唯有浅淡的好奇,好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顺安帝轻声细语道:“你的伤可还好?”
谢执恭谨答:“好多了,谢皇上关爱。”
满朝文武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君一臣寒暄。
顺安帝点了下头,“宫里有些药膏,回头让内侍送一些去你府上。”
这话轻描淡写地挑起谢执一根麻筋,令他后脑微凉。
如果没有猜错,这药膏他大概已经用过了。
然而顺安帝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摆手宣布散朝,便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宁轩樾站在大殿尽头,望着一众官员三三两两散去。
日上三竿,金光被殿门裁成竖直一道,斜刺入殿。边沿端端正正穿透宁轩樾,将他的眉目一分为二。
谢执情不自禁地凝目看向他。
宁轩樾独自伫立在空落的殿中,群臣离去时投来些许窥伺的眼神,他却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潇洒姿态。
端王殿下八面玲珑,随意端出一面,总能将人唬得深信不疑——
流连风月的纨绔是他,贪财好色的佞臣是他,极尽荣宠的皇子是他,鲜少人见过的自幼游历四方、自嘲命中带煞、满口唯有自渡的人是他,还有方才朝堂上为寒门振声、与朝臣激辩的也是他。
不知为何,谢执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那双桃花眼。
下垂的眼尾总是靠一腔天生风流微微上挑,然而安静看人时又落回去,露出一点要把人刻进眼底的偏执。
几步开外,宁轩樾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眼睫扇动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斜刺的日光中,勾勒出眉眼清晰的轮廓。碎片状的光亮溶于眼中,折射出谢执的影子,于是他的眼角略微一动,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谢执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那晚抹完药后的交谈最后,宁轩樾也是这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阵,接着转移了话题。
谢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混乱而自作多情的猜测。
“璟珵他为何突然插手政务……”
就在这时,宁轩樾转过身,抬脚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