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暴露
宁轩樾急于撇开“亲卫”这个话题, 又不便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只好按捺住一剑捅进陈烨心口的冲动,挤出八风不动的微笑。
“上心也好不上心也罢, 本王不太喜欢将自己的东西假手于人——再者他脾气不小,陈大人也见识过了,训斥两句就使性子,恐怕不太合您心意。”
陈烨眼底的审视埋在醉意之下,“这种玩意儿,不听话就要教训,狠狠收拾几顿, 等被捆在床头只知道哭的时候, 不就老实了?”
那几个兔儿相公接收到他的示意, 大着胆子调笑道:
“是呢, 公子生得这般貌美, 有什么不是哄一哄亲一亲不能摆平的?换做是我, 公子亲我一口,真是做什么都甘愿呢。”
这话无意间踩中宁轩樾痛脚,本就勉强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陈烨闻言大笑, 随手抓过一个娇声嬉笑的少年,掐着下巴狠狠压了上去。
青楼中的人见惯了这些场面,野兽撕咬般的“亲吻”算不得什么。
他毫不忸怩地当着满屋人回吻上去, 边吻边兢兢业业挤出娇媚的哼唧。
另一个弱柳扶风的少年得陈烨授意,攀上宁轩樾胳膊,边摸边娇怯道:“贵人,公子, 奴婢从未见过您这样的人物,一见便心折……”
他脸上飞红一片, 水汪汪的眼珠如带钩子,手一滑便往胸前摸去。
宁轩樾面色陡沉,“松手。”
他声音极冷,把那少年吓得一颤,满面娇羞顿时凝固。
宁轩樾见对方还不撒手,隔着衣袖将他十根手指一根根掰开,振袖一甩,冷声道:“听不明白?”
“明、明白……”少年慌不择路地连退两步,绊倒在同伴身上。
陈烨面露不愉,掐着怀中少年的手一紧,疼得他禁不住“呜”一声痛呼,又赶紧强颜欢笑,生怕惹客人动怒。
宁轩樾先陈烨一步开口,话中寒意未散。
“有我与陈大人合力,铸冶场的生意必然更上一层楼。我诚心谈一笔互利互惠的交易,陈大人却用这种不相干的事要挟,恐怕两头都不好看,合作称不上合意,风流也成了下流了。”
他略作停顿,还是没把话说死,主动铺了一级台阶,“陈大人喝多了,咱们择日再议吧。”
“殿下留步!”
陈烨忙就坡下驴道:“微臣绝没有要挟殿下的意思,怪微臣一时糊涂,竟用这种货色伺候殿下,反倒弄巧成拙了。”
今晚这一通破事早将宁轩樾耐心耗尽,他耐着性子听完这一番话,太阳穴突突乱跳。
以他的心性,在听闻军械补给真相时,已恨不得即刻赶奔赴陈府将人一剑捅穿——若此事与谢执无关,恐怕陈烨已是他剑下鬼了。
可宁轩樾再恨,也明白谢执需要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证据、是账本、是雁门一役背后真相大白。
因此陈烨还不能死。不仅如此,还得捏着鼻子同他套近乎。
宁轩樾将“谢庭榆”三字压在舌下,咂摸三轮,堪堪咽回舌根的苦涩,内心的嫌恶没有泄露分毫,反倒面色回暖半分。
“陈大人言重了。”
连日经营因一时心气而付诸东流,未免得不偿失。
他费了番周折才获得陈烨的信任,有望掺和进铸冶场的灰色交易——这是眼下最快接近证据的法子。
宁轩樾十分清楚自己在朝中的处境。
颇受先帝宠爱的庶子,母家率兵驻扎潼关,更与统帅戍北大军的谢氏一族交好,随便摘出一条都是惹人多心的佐证。
当年昭文太子病逝,先帝密诏宁轩樾回永平。尽管宁轩樾从始至终安分守己,闲散王爷当得以假乱真,但顺安帝午夜梦回,仍会梦见自己一着不慎,被宁轩樾一剑斩首于龙床之上。
皇家无亲情。
可顺安帝忌惮他,又指望他制衡陈氏一党;陈翦将天子的勃勃野心看在眼里,试图拉拢宁轩樾,又不可能真正信任他。
宁轩樾夹在这相互角力的舅甥与君臣之间,不着调地游手好闲多年,直到谢家死于雁门,才获得一点令人啼笑皆非的“放心”。
所以宁轩樾赌不起。倘若将军械案轻率上报朝廷,谁知道他那夙夜难安的皇兄会先彻查此案,还是先把“反臣”谢执拖出去凌迟?
他只有让所有证据板上钉钉,让雁门一役无可辩驳地翻案,才能让谢执堂堂正正回朝。
他不想再等了。最快获得证据的途径,就是让自己掺和进铸冶场的腌臜生意里。
好在他贪财好色的纨绔形象还算深入人心,要面子和要银子之间的微妙分寸拿捏得难辨真伪。
理智如细细密密的网,将内心蔓生的愤恨拉扯回笼。
那帮兔儿相公霜在一旁打茄子似地簌簌发抖。宁轩樾瞥了一眼,缓和语气。
“人又不是货物,谈什么货色不货色的,平白坏了兴致——不如谈点正经货物的生意。”
一语毕,他正欲转身回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宁轩樾眼皮突地一跳,平白生出一股不安的直觉。
可惜端王殿下兴许命中果真带煞,预感往往好的不灵坏的灵。
隔着一道纱幔,正是听墙角的谢执。
纱幔模糊了门内的动静,更遑论还有青楼的喧闹添乱,他不得不屏息凝神……
然后灌了满耳朵啧啧亲吻声。
谢执不自觉地咬紧牙根。
然而寻常人哪能想到,竟有人能有这种耳力、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听墙角?
见一道清瘦身影若隐若现,素白的手中还攥着酒杯,只道他是喝多了在此躲酒。
一酒客打着酒嗝摇摇晃晃走过,醉眼一飘,见一抹长袍勾勒的窄腰,登时眼都直了。
“操,青楼还有这等货色。”
他心神荡得能飞上天去,色迷迷凑上来一把搂住,“美人儿,让爷香一口……”
酒气冲鼻而来,谢执霍然回神,下意识一肘撞去。
“操你大爷的!”
那酒客一肚子酒险些被撞吐,骂骂咧咧道:“还不是出来卖的,清高什么?!”
跟喝醉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谢执见楼上楼下的目光渐渐汇集,心下暗道不好,泄了准备绞住对方手腕反拧的力,强忍反胃感低声道:“还请自重。”
没想到那人见他服软,顿时变本加厉,一双手粗鲁地就往他腰上摸。
“操!爷今天非得看看你在床上还能不能这么带劲——呃啊!”
方才气焰嚣张的酒客被一脚踹飞,蜷缩在地,瘫软如又红又软的醉虾,满嘴污言秽语尽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宁轩樾刚出门便见他伸手乱摸,血直冲头顶,抬腿便将人一脚蹬开,阴沉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半个青楼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此处。
宁轩樾揽过谢执,有意无意地将他正脸向内按在怀中,冷冷扫视一圈。
那些目光一颤,识趣地瑟缩回去。
片刻后,靡靡笙歌再起,觥筹交错依旧。
迟滞的后怕山呼海啸般袭来。宁轩樾从牙缝中一字一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没等谢执作答,他自己先深吸一口气,平复道:“罢了,先走,回去再说。”
鼓荡的心跳自他胸腔传到谢执耳畔,不知是气还是怕。
他被宁轩樾摁在肩头,透过浮靡的脂粉香,能隐约嗅到熟悉的木质香气。
二人正要下楼,不料谢执衣摆忽然一沉。
陈烨迈出暖室,似是随手一抓便道:“殿下这就要走?哟,这小美人有点眼熟……”
“陈大人,恕本王失陪,咱们改日再议。”
宁轩樾不欲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生非,话音未落便要拉人离开。
谁知陈烨眼中厉色一闪,猝然掰过谢执,一把将他面纱扯落
“让我看看是什么美人把殿下的魂给勾——你、你你你是……”
陈烨半真半假的醉意被吓得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我真喝多了,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是……”
坏了。
谢执劈手夺回面纱,但陈烨还是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面目。
诚然,陈谢两家相交不深,二人上一次见面还在十余年之前,而少年眉目长开,容貌自然同过去有所不同。
奈何谢执长得过于见之忘俗,陈烨从记忆中刨出那个姓氏,顿时张口结舌地僵在原地。
宁轩樾心念急转,微变脸色将谢执揽回身后,“陈大人恐怕真的喝多了,竟对本王的人动手动脚。”
他甩下这句话,立刻头也不回地下楼,钻进马车吩咐道:“回客栈,快!”
谢执被他拽着,一边死死掐住掌心让自己镇静。
他原本也没有打算一辈子隐姓埋名下去,本想收集雁门一役的证据再上书陈情,不料中途生变,在陈烨面前仓促暴露身份。
而陈烨绝不会草草归之于“酒后幻觉”,就此善罢甘休。
宁轩樾仿佛感应到什么,蜷在膝头的手痉挛地一抽,抓紧谢执,“你想做什么?”
谢执有意曲解他的意思,“今天跟着你,我很抱歉。”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宁轩樾意识到自己的紧绷,竭力放松道:
“你听我说——你不可能一辈子就当个无名无姓的亲卫,我迟早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去,所以被陈烨发现算不得什么,明白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别冲动,我们回去想想办法。”
他生怕谢执跑了一般,一路到客栈都没敢松手。谢执不得已被他拽上楼,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也不必问他今日去青楼作甚。
谢执年少时在江南独善其身,未曾细思朝中龃龉,但此后经年磋磨,容不得他不多思多虑。
当初兰贵妃寝宫为何意外起火?宁轩樾如此受先帝宠爱,为何常年在外游逛?他又为何在顺安帝即位后,再没离开过永平?
凡此种种,皆有令人深思之处。
谢执和宁轩樾朝夕相处过两年,他不相信宁轩樾是甘愿藏拙、一心风月玩乐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他变了,抑或先前未曾暴露本性,但他在朝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在谢执看来毋庸置疑。
倘若自己藏匿于宁轩樾身边的消息传到永平,不知会被有心人如何歪曲,一招不慎,这薄冰恐怕就有破裂的风险……
除非先发制人。
谢执不知道陈家在扬州和永平之间的通讯速度有多快,但他不敢赌。
这些念头在谢执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软下声气,算作回应宁轩樾在马车上的告诫.
“……好。那就听你的。”
宁轩樾关上厢房的门,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对,别急,会有办——你……!”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未竟的话语被后颈剧痛截断,意识剧烈挣扎,最终还是不甘地沉入黑雾之中。
谢执收回手,将他放到床上躺好。
惶急残留在宁轩樾脸上,昏迷中眉心仍紧紧蹙起,像是冥冥中意识到之后将发生什么。
“抱歉。”
谢执喃喃,伸手试图抚平他的眉头,未果,只得作罢,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扭头出门。
谢执翻身上马,向城门飞掠而去。
“御史符节在此!公务紧急,速开城门!”
马蹄声激起漫天烟尘,谢执策马飞驰在茫茫夜色中,恍惚想起两年前携战报而归时,也是这样日夜不休的奔袭。
“这次,千万要赶上啊……”
==========作者有话说:==========
江浙沪终于有了一点入秋的苗头!
这几天有好几个笔面试扎堆,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还是会按时更(flag立下了),19号晚9:30见~
第24章 破局
清晨, 新年前夕的永平城一片祥和。
咚咚!
登闻鼓声骤然响起,沉闷如天际惊雷,穿透宫墙与街巷, 伴随蒋中济的嘶喊划破宫城内外的安宁。
“卑职要揭发当朝端王贪墨军费、滥造军械、谋害忠良!卑职愿以身家性命,换雁门一役真相大白!”
回京途中得知消息的宁轩樾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倒如释重负地弯了弯唇。
……
事情要从那晚谢执打晕宁轩樾、独自快马出城说起。
昏迷中的宁轩樾仍不安地紧皱眉头。
野草蔓生般疯长的惊惶将昏沉一点点剥离。他从令人窒息的沼泽中脱身而出,猛地半坐起身:“庭榆——!”
屋内空空荡荡,唯有一缕月色幽幽。
稍一动弹后颈就疼得发颤,宁轩樾咬牙下床,险些眼前一黑, 又跌坐回去。
其实谢执没忍心下重手, 不然他也不可能没几个时辰就醒转, 宁轩樾扶着床头调整呼吸, 今夜种种是非争先恐后浮现在眼前。
房间内外一片平静, 隔窗而望, 街上热闹如常,看来陈烨尚未采取行动。
而谢执……
宁轩樾福至心灵地一摸。果然,怀里的符节文书都被顺走了。
“这个呆子!”
他不出声地骂了一句, 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偷走文书的“小贼”.
谢执的打算不言自明——他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抢在变故再生之前,主动回朝陈情。
以顺安帝之多疑,若由旁人揭发谢执幸存, 势必无力回天;可即便谢执主动回朝,他要如何入宫面圣,顺安帝又真的会耐心听他申冤么?
万一、万一……宁轩樾一想到万一的后果,便觉全身血都凉了。
然而几个时辰已过, 谢执恐怕早就出了扬州,要追也无能为力, 通知沿途驿站截人则恐打草惊蛇。
宁轩樾沉吟着踱步两圈,忽地顿住脚步,疾步俯到案前。
他边思索边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整张信纸,检查一遍有无纰漏,这才咬牙搁笔,等不及墨迹晾干,拿新纸一印便匆匆出门。
多年前在扬州时,他心血来潮驯过信鸽,还真驯成了,同远在永平的江淮澍往来通信,一两日便可送达。
一晃九年,他只能祈祷鸽舍还在。
宁轩樾飞驰至城郊,一跃下马。不幸中的万幸,当年担心信鸽受干扰,鸽舍设在郊外,竟然果真尚余数只!
也不知它们如何在野外存活下来,甚至依稀记得旧主人,扑扇着翅膀犹豫靠近。
宁轩樾长出一口气,白雾逸散进寒冬夜色,转瞬即逝。
他选出最健壮的两只,将一式两份的信件缚在信鸽腿上,扬臂一抖,目送它们振翅飞入茫茫夜空。
此时的永平一派岁月静好。
新年前后朝会都停了,唯有礼部忙于筹备各大祭祀典礼,江淮澍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数个时辰前彻底筹备完元旦百官宫宴,他才终于得已喘息半日。
“当初就是为了清闲才进礼部,谁知人人休沐时只有礼部连轴转!”
他咬牙切齿地倒在床上,闭眼喃喃,“管他半日后忙成什么鬼样子……我要睡到日上三竿,谁也别想把我叫起来……”
一句话没嘀咕完,他已陷入昏睡边缘,正要一头栽进去,忽然猛地一激灵。
“不对!忘了吩咐他们千万别放璟珵进门吵吵!”
江淮澍痛苦起身,继而灵光一现,哂笑道:“忙傻了,忘了这家伙在江南乐不思蜀,大过年的连封信也不知道写。”
他“砰”地再次倒回床上,迅速对睡意缴械投降。
笃笃。
笃笃笃。
窗棂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坚持不懈的轻响将江淮澍从困顿中一点点抽离,势有不吵醒他不罢休的架势。
江淮澍生无可恋地扯开眼皮,发现不是梦。
“等等,不是做梦?!”
他险些吓个半死,“我也没做亏心事,谁后半夜没事儿干来敲我的窗?”
敲窗的节奏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江淮澍抱着被子呆坐片刻,神智渐渐清醒,接着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迟钝地下床,刚打开窗,两只信鸽先后跳入窗内,熟练地停在他小臂,展示缚在腿上的信筒。
为什么宁璟珵远在江南都能扰人清梦?!
江淮澍深感自己交友不慎,痛苦地揉了把信鸽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安抚道:
“等我缓缓再喂你们……宁璟珵这混蛋整人的功夫见长,为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吵吵……”
他边哀嚎边展开信纸,话音陡然转低。
这封信显然写得极为仓促,光看狷狂潦草的字迹,便知写信人当时的急切。
江淮澍下意识坐正了,调亮油灯,展信细读。
暖黄火光浮动在江淮澍脸上,平日里婆婆妈妈的愁苦一扫而空,显出稳重内敛的君子端方。
信鸽敏锐地感受到信中的情绪,不安地在一旁乱跳。
江淮澍头也不抬地将茶杯推过去,轻声道:“乖,喝水,让我想想。”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住鼻梁,梳理宁轩樾信中的信息。
“当年雁门一役战报确有蹊跷,庭榆侥幸生还,查出扬州铸冶场所供军械暗藏玄机,目前尚未取得确凿证据。”
寥寥数句已让江淮澍背后一凛,以至于得知谢执的确正在宁轩樾身边、被陈烨意外发现时,内心都没翻起更大的波澜。
今上本就对宁轩樾颇为忌惮,涉及兵权更是敏感至极,倘若陈党率先检举端王私藏反臣、意图谋逆,届时恐怕有口难辩。
可谢执猝然回朝,皇上会不会允他陈词,他又要如何独力面对满朝文武的惊涛骇浪?
江淮澍禁不住满心苍凉,只能苦中作乐地木然腹诽:“璟珵啊璟珵,难得你也有玩脱的一天。”
他沏了杯浓茶,开窗吹着冷风提神,继续往下读。
“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好托付于潜之你。
“其一,兵部有个叫蒋中济的小吏,乃鸦杀军旧部。他本就对我心存疑虑,你想个法子暗示他:我粗制滥造军械以贪墨军费,的确是雁门大败的幕后主使,新年前后百官休憩,而我尚且远在江南,向上鸣冤的绊脚石少了好几块,机不可失。”
“蒋中济?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江淮澍咬着指节沉吟,不多时便回想起此人。
他虽自小跟着宁轩樾斗鸡走狗,但在文苑的考课每每名列前茅,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加之出身清贵,若非他自己惫懒,早已平步青云,怎会屈居礼部当个小小侍郎。
记住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人物,对他而言全然不算难事。
江淮澍奇道:“这人不还是璟珵运作塞进兵部的吗?”
话虽如此,但宁轩樾并未直接出面。那一阵子没人知道他把自己埋在哪个地洞里犯傻,蒋中济也不知道背后有他相助。
而宁轩樾写信时咬牙让自己冷静,终于回想起此前被汹涌情绪淹没的细节。
——谢执说“我想信你”,必然是听说了什么,才让他不敢信自己。而他此前在兰恩寺养伤,生还之事也并无多少人知晓,那有谁能听说军械案与自己有过牵连,同时对雁门一役耿耿于怀,还将这一线索暗中传达给谢执?
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唯有蒋中济。
既然蒋中济对此事执著至今,便有挑唆他蹦出来先声夺人的可能。
“其二,替我私下拜访一趟宁琰。蒋中济告发我后暂扣下他,尽量拖延几天。我即刻启程,若这封信能顺利送达你手中,收信后三五日我该到永平了。
“其三,请宁琰留意城门,见到持御史符节或我私印的人便暗中截住,务必不要声张。麻烦潜之你带庭榆回府,同他说明利害。”
禁军南北军分别由太子党与宁琰统率,恰好北军负责京畿防务,年关里宁琰也兼管城中突发事务。而他素来喜欢这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皇叔,找他说情并不算难事。
江淮澍边读信,心中已粗略有了盘算,先前的疲惫被满纸凌厉划散,连带他也跟着紧绷起来。
“其四,帮我从兰恩寺接齐家小姐回府,庭榆的事不必瞒她。我要携她参加宫宴。”
密密麻麻的信纸看至末尾,终了一句“潜之,全仰仗你了”。
诸多托付与信任,尽在不言中。
二人都不是爱煽情的人,难得见宁轩樾这般正经,江淮澍有些赧然地搓了搓鼻尖,“嚯,瞎客气什么,怪生分的。”
自元旦宫宴结束挨到此时,天已蒙蒙亮,两只鸽子在窗边找了个角落,已各自把脑袋埋进翅膀下补眠。
江淮澍左右是睡不着了,揉了把脸,捏着信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宁轩樾与江淮澍能用信鸽通信,陈家在南北之间未必没有别的通讯渠道,事发紧急,涉及亲王与兵权更是微妙至极,江淮澍思来想去,竟想不出比宁轩樾信中所言更好的法子。
他任劳任怨地长叹一声,换回出门访客的外袍,内心暗自替宁轩樾发愁。
“但愿璟珵把自己坑进去后,可别真一头陷进去爬不出来啊……”
江淮澍不负所托。
隔日,一辆马车自兰恩寺后门悄然下山,与此同时,永平城中,登闻鼓声搅碎新年的祥和。
锥心泣血的控诉余音未散,蒋中济正要再次举起鼓槌,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
“恰好”巡防路过宫城城门的宁琰勒马上前,郑重其事道:“噢?有何冤情,不妨随本王回官署细谈。”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赶上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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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回京
百里之外的驿道上, 沉重的马蹄激起滚滚尘沙,踏破无人处冷寂的月光。
马蹄声已然十分沉重,轻而厉的指令愈来愈频繁, 催促困乏的马匹加快步伐。
说话人的声音同样沙哑至极,即便经过风沙撕扯,也能听出浓重的疲惫。
谢执连日赶路,中途险些俯在马背上睡着,这才找地方换马休整了小半日。他暗中观察沿途城镇,并未发觉搜捕警戒的苗头,心略略定了几分, 只是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破晓的天光追赶上马蹄的起落, 描摹出不远处山丘起伏的轮廓, 撞入谢执眼中。
菩提山?
他微微愣了一下, 执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僵。
此处正是兰恩寺所在, 也是他两年前坠崖之处。
缰绳随之一紧, 马儿以为终于得已休息,正准备引颈长嘶,没想到立刻被不轻不重地一拍。
谢执收回目光, 轻叱道:“去,我们快到永平了。”
马蹄声再次骤如急雨,不久, 菩提山隐没入飞扬的轻尘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驿道尽头逐渐清晰的永平城门。
天已大亮。谢执停在暗处,眯眼窥探了一阵。尚在正月,进出城门的人流稀廖, 城墙上巡防的官兵却并未减少,倒是比平时还密集些许。
谢执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放弃了挨到夜晚偷偷潜入的念头,抬手扣紧帷帽与面纱,驭马上前。
“本官有要务在身,此乃御史符节,还望诸位速速勘验放行。”
连日奔波,他已临近强弩之末,强打十二分精神紧盯守卫,从头到脚紧绷如刀,随时预备可能发生的变故。
谁知那两名守卫的反应异常奇特,既没有将他当场押下,也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疾步离开。
谢执的手悄然探向腰侧的刀柄。
不料城门旋即洞开,谢执唯恐有诈,踌躇了一瞬,便闻门后传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大人请进,殿下特地嘱咐我在此迎迓。”
来人正是临危受命的江淮澍。
以防谢执不记得他,江淮澍特地搬出宁轩樾暗示,谁知谢执只愣了一刹那,便双腿一夹胯下马儿,靠近道:“江大人?”
江淮澍暗自松了口气。
他引谢执到事先预备的马车旁,正要开口,忽然卡了下壳。
“方才称大人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称呼他是好……”
江淮澍清清嗓子,刚学着宁轩樾的样子摆了个游刃有余的姿态,便见谢执翻身下马,侧头笑了一下。
“谢庭榆,叫我庭榆就好。”
“……噢。好。”
江淮澍尚未摆成的架势散了个七零八落。他倒也不在意,撩起车帘道:“先上车吧。”
“多谢。”
谢执没同他客气。他重伤之后实在是大不如前,下马时眼前黑了一霎,靠着马身不动声色地调息片刻,这才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车帘垂落,短鞭一甩,马车前行的细风撩动两侧窗纱。谢执微微仰靠在软垫上,朦胧天光衬得面上唇上殊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烁烁若鬼火。
明明他强撑精神也掩不住倦容,却偏生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威慑感,饶是江淮澍伶牙俐齿,也莫名在他注视下卡了个壳。
反倒是谢执率先启唇道:“江大人,璟珵是如何同你说的?”
“也……也没说什么。”
该不该向谢执透露那封信,璟珵这不靠谱的东西也没交待啊!
游刃无余的江大人清咳一声,从这些天的变故里挑挑拣拣,言简意赅地转述起前日蒋中济击鼓鸣冤之事。
刚说了不到一半,谢执脸色已然大变。
江淮澍迟疑地顿住,“庭,咳,谢将军?”
谢执眼中锋芒太盛,一声庭榆他着实叫不出口,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真真假假的乱臣贼子,唯有“将军”才叫得稳当。
“没事。”谢执阖目咬牙,“你接着说。”
谢执何等聪明人物,不多时便想通此间关窍。
蒋中济早对宁轩樾心存疑虑,好巧不巧在这时跳出来,必然是受人挑唆。虽然江淮澍没提,但稍想便知,陈党绝不会采取如此南辕北辙的手段。
而其余人中除了宁轩樾,还有谁会提出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
江淮澍边说边留意他脸色,忽地灵光一现,回想起鸦杀军与谢氏的渊源,忙宽慰道:
“蒋中济现下由北军代为看管,北军统领是大皇子——璟珵同他关系极好,提前交代过,你且放宽心。”
谢执心里乱,又不好迁怒于他,只得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宁轩樾此举,固然是不惜将自己牵扯进去,可亦是把蒋中济推到台前,充当一枚横冲直撞的“卒”子……更是对自己的掣肘。
蒋中济已然吸引众人目光,倘若贸然出面推翻他口中“冤情”,不仅将水趟得更浑,更有可能直接将蒋中济捶死在诬告亲王的罪名之上。
马车快速穿行于永平街巷。江淮澍与谢执相对而坐,见他缓缓弓背,以手覆面,一双清峻的手上疤痕醒目,忍不住飞快地眨了眨眼,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谢将军,沉冤总会昭雪,你……先别担心。”
谢执知他好意,揉了揉脸,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容,“谢谢。”
他顿了顿,纵使对此人的心情复杂难言,还是情不自禁问道:“……璟珵呢?”
不知怎地,宁轩樾准备带“端王妃”参加初六宫宴一事愣是说不出口。
江淮澍期期艾艾了一阵,局促道:“他,呃,应该也就这两日到永平了。”
谢执微眯眼,正想追问一句,马车已驶入端王府后院。
齐洺格的声音率先越窗而入,“江大人?”
乍见下车之人,她顿时愣在原地,揉了揉眼,上前一把抱住谢执。
“庭榆?怎么你独自回来了,端王殿下呢?莫非明日你也要回宫参加宫宴?这也太危险了!”
江淮澍支吾不到半刻便露馅,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明日宫中宴请百官,不过旁人只知端王妃赴宴,璟珵回永平的事还无人知晓。”
“所以璟珵也要进宫?”谢执敏锐地抓住重点,倏地扭头看向江淮澍。
无辜的江大人汗流浃背,心里又把该死的宁轩樾痛骂了一通。
见他张口结舌,谢执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他没揪着无辜的江大人不放,而他要追究的人,翌日也抵达了永平。
谢执再怎么不比当年,宁轩樾的骑术总归难抵沙场驰骋的将军。
他头一回千里奔袭,近乎透支才堪堪赶在到达,刚一进府,当头便撞见谢执。
他瘦了。
这是宁轩樾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蓬松狐裘也掩盖不了谢执的伶仃。他不知用了什么药,身上的清苦气比平日更烈,相隔数步便幽然入鼻,苦得宁轩樾鼻尖酸疼,心尖狠狠一拧。
一别数日,他下颌利得能在宁轩樾心上划开口子,眼下青黑一片,唯有双眼熠熠盯住面前的人,“今晚宫中家宴,带我一同入宫吧。”
宁轩樾悚然回神,“不可能。”
“有何不可?”
谢执上前一步,没敛住话中的尖锐,“你可否想过蒋中济该如何?你可想过你该如何?”
他本不想如此咄咄逼人,可不知为何,看到宁轩樾风尘仆仆进门的刹那,酸苦难辨的情绪轰然淹没理智,难以自控地从话尾漏出。
宁轩樾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想过。我不在乎。”
谢执轻声冷笑,“那你可想过,我会如何作想?”
宁轩樾眼神一闪,错开视线,喉头隐约发哽:“我……无暇他顾。”
谢执奇异地读懂他未出口的话:除了无论如何保你平安,蒋中济的生死也好,自己的安危也罢,即便你最终会恨我,我也无余力顾及。
拂了还满的思绪牵缠,不待谢执理清,宁轩樾又道:“进宫太多变数,更难保你周全,何况那天我还带你进宫……”
想起大婚次日干的蠢事,宁轩樾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然而覆水难收,眼下纠结于往事也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续道:“我没想让真相埋没一辈子,待军械案开始审理,你作为证人出面,这是最稳妥的时机。至于蒋中济……”
他扯了扯嘴角,面上殊无笑意,“只要你好好的,一百个蒋中济的死活都与我无干——但我会尽力保他。”
蒋中济的处境木已成舟。谢执动了动唇,“那你呢?”
宁轩樾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愣一瞬才随口搪塞:“我?我自然不会有事。”
谢执默然看着他,半晌,自胸腔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咬牙恨恨想,“明明惯会逢场作戏,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为什么要默不作声地挡在我面前?”
凡人千方百计筹谋,抵不过命运一念之差。谢执心知此事与旁人无关,早有孑然一身迎接未卜前途的准备,可面前陡然横插入一个宁轩樾,反倒心生不识好歹的怨怪,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冬日昼短,游丝样的暮色不知不觉爬上天际。端王府的老管家吴伯在院外静候多时,终于忍不住进院提醒道:“殿下,半个时辰后就该入宫了。”
宁轩樾胡乱点了点头。
素来倜傥的端王殿下一路心急如焚,此刻连外衣都裂着一道口子,下马时长发凌乱,全靠进门前匆匆用手理顺。
谢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声气无奈地缓和几分,却仍不容拒绝地道:
“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都会进宫,倒不如让进宫这段路安稳些。”
“你……”
宁轩樾刚出声,便见谢执果断转身,只得苦笑一声,默默收回将伸未伸的手。
迨暮色西沉,一架马车自端王府驶出,由端王亲卫执鞭驾车,缓缓往宫中行去。
==========作者有话说:==========
一章以前还在庆祝秋天来了,没想到隔天就忽然有了入冬的感觉(瑟瑟发抖)
换季容易感冒,希望大家都暖暖和和健健康康
下章23号晚9:30见~
第26章 宫宴
金殿巍巍, 尚未入内,便闻丝竹声顺阶而下,悠扬清雅, 间以黄钟大吕填补雄浑。
宫人脚步轻捷,酒菜络绎不绝,呈至次第排开的两列桌案前,香炉袅袅生烟,犹胜席间酒菜香气。
宗亲与百官依次就座,顺安帝携陈太后、皇后坐御台上,见宁轩樾入殿, 微抬粗眉。
“噢?璟珵何时从江南回来了?”
神色各异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宁轩樾身上。
蒋中济虽迅速被禁军带走关押, 但大衍的登闻鼓十余年不曾响过, 鼓声一朝再起, 明里暗里的流言蜚语若长蛇出洞, 随朔风传遍全城。
宁轩樾恍若不觉, 大剌剌穿过阔大殿宇,行礼入席,转向顺安帝回道:“突然一个人过年觉得冷清, 便回来了。”
再不亲近,总归顶着同一个“宁”姓,何况当着群臣的面, 更是彰显天家和睦的时候,顺安帝颔首不予置评。
倒是陈太后打量着齐洺格,微笑道:“许久不见端王妃,听闻你在兰恩寺清修, 令哀家颇为神往。”
齐洺格忙道:“兰恩寺清净,又逢远游行僧到此, 臣妾虽愚钝不开悟,但日日听方丈讲经,自觉颇为受教。”
太后笑容加深几分,“既如此,倒让哀家的不情之请不好说出口了。”
齐洺格嘴角挽起梨花般的笑,“母后这就说得生分了,您但说便是。”
陈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未经掩饰的意外。
她微抿双唇,随即展颜道:“哀家对佛法教义有些兴趣,再者端王此前不在永平,本想邀你入宫陪我诵经,正好彼此好做个伴,不过如今这么一看……”
高阔殿宇中,霓裳舒卷雍容琴瑟,悠然盘绕于殿顶之下。赴宴诸人看似安然饮酒赏乐,注意力却都聚在大殿最深处的交谈上。
被提及的端王浑如未闻,举杯让侍女满上美酒,顺势勾了下侍女的手心。
齐洺格没匀他半个眼神,含笑答道:“难得母后抬爱,臣妾当然是情愿的。”
太后往她身旁扫了一眼,身子微微倾向齐洺格,“那改日传你进宫,你可不许推辞,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自然如此。”齐洺格歪头弯弯眼,扬杯一饮而尽,“以茶为誓。”
太后不禁随她浅笑出声。
陈太后十七入宫,接替病逝的长姐为后,宫墙中花开花落五十载,四时光景都凋敝作相似的面目。人来人去,鬼胎常见,真心难得,乍见未被作践的性情,不论是真是假,总归是意外之喜。
陈翦紧挨御台就坐。他浸淫朝中多年,一听便察觉太后语气的变化,眸色一冷。
事情走向有些偏离他的预谋。
他扭身举杯,嘴上淡淡道:“既如此,不如共敬太后一杯,祝太后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他位高权重,又是当朝国舅,此话一出,众人岂有不跟从的道理,歌功颂德声此起彼伏,霎时搅散太后与齐洺格之间隐约的亲近。
齐洺格陪着又喝了一杯,适时退后数寸,半身落在宁轩樾身侧阴影中。随侍的谢执跪坐在二人身后,面前又叠上一层阴影。
衍朝皇家子嗣稀廖,但终归远近亲疏有别,众人表面言笑晏晏,谈笑的却都是细枝末节的寒暄。
——顺安帝上位始末至今历历在目,谨小慎微的皇亲们唯恐一时不察,招致杀身之祸。
当年顺安帝宁宣弈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在朝中毫无存在感。然而先帝人虽无能,命却很长,临近花甲之年,硬生生把昭文太子熬死了,自己也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一潭死水的朝局顿时暗流涌动。
先帝膝下四子,昭文太子病逝时无子,秦王暴戾,宁宣弈与太子一母所出,却自小不受喜爱,唯有年少的端王最得圣眷,奈何命中带煞,常年在兰恩寺“礼佛”。
先帝一纸密诏召端王回朝,陈党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腥气。
宁宣弈再没有存在感,总归是陈后亲生的儿子,还娶了陈氏女为妻。陈衮当机立断,赶在景和帝驾崩前推宁宣弈上位,顺带塞给他一套登基大礼包——管理后宫的陈皇后和辅佐前朝的陈翦。
这位匆匆登基的天子在登基大典上恭顺温和,同他平庸无能的父亲如出一辙。
改元不过数月,秦王谋反,顺安帝不经意地提出御驾亲征。他继承了景和帝的儒雅,仪容丰伟,并不强硬的态度削减了陈党的戒心。
谁也没料到,他蛰伏数十年仿佛只为这蓄势待发的一击。
无人在意的岁月里,宁宣弈监理过刑狱,从军上过战场,随刺史巡察过地方……他在默默无闻处用力咀嚼每一段经历,并在备受冷落时独自反刍。
他的杀伐果断在这场战役中牛刀小试,反而是陈家派遣的将领被秦王“意外”俘虏,惨遭凌迟——但这也是秦王走向败局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很快他的宫殿被大军破门而入,他在这里自封为天子,也在这里痛哭流涕跪求皇兄免他一死。
顺安帝把他和陈家将领的尸块放在同一架马车中,带回了永平城。已至深秋,但尸块难免在慢吞吞班师回朝的路上腐坏,散发出令人恶寒的尸臭。
“宅心仁厚”的顺安帝的确没有处死秦王,而是将他关在自己的王府中,但如何处置已没有太大分别,因为秦王已经疯了。
顺安帝贴心地将尸块护送至陈氏祖坟安葬,并亲自将他的佩剑送至陈府,落了两滴泪。
他头一次站直俯视陈翦,因此陈翦也头一次看清这位天子眼中的精光。
“节哀。”顺安帝堪称温和地说。
借此一战,顺安帝在军中的威望大增,此后谢氏守北疆,陇西崔氏派子侄后生入文苑,变相充当质子,四境兵权渐渐剥离陈党之手,直到两年前陈翦平定雁门一役,才重新手握兵权。
即便如此,即便顺安帝已不再年富力强,但他眼中寒光犹在,疑心日重,谁也不曾忘记那年瑟瑟秋风中的腐臭与哭号。
宫宴冗长拖沓,众人困的困醉的醉,放在往年,光靠宁琰拽着宁轩樾谈笑对饮能撑起半边热闹,这回他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案后,神色有些恹恹。
顺安帝始向来认为长子宁琰酷肖自己,对他疼爱有加,见状温声道:“这些天京城大小琐事都交由你,阿琰可是累着了?”
宁琰尚未答话,一旁的太子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可不是么,登闻鼓都响了,告的还是咱们的好皇叔,可不把皇兄愁死了。”
席间的昏昏欲睡都暗搓搓散了个干净。
陈皇后一如既往地木讷淡漠,垂眼抿了口茶,仿佛对席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顺安帝皱了下眉,本不欲破坏宫宴的气氛,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只得象征性地转向宁轩樾道:
“此事朕略有耳闻。这种陈年旧事,怎么忽然被人翻出来,还传说与你有瓜葛?”
他不为何,陈翦却私下有猜测。
前几日他得知谢执未死,正打算以此做做文章,没想到只差半日就被蒋中济搅局。
但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倘若此事因宁轩樾而起,他何必把自己坑进去?
陈翦表面放松地抿着酒,静观其变。
太子见自己方才所言未受劝阻,又呵了一声,“财、权、兵,总归逃不出这三者之一喽。”
“住嘴!”顺安帝语气严厉,脸色并未变,“璟珵,朕想先听听你的说法。”
这就来了。
宁轩樾早料到有这一出。
他勉强答应谢执在宫宴后伺机向顺安帝陈情,因此整晚都在盘算如何为其铺垫,恨不得将每种对话走向都盘算得天衣无缝。
正要开口,忽然身侧一凉。
他的直觉快于思考,登时如冷水灌顶,刷地凉透到心底。
只见端王身后影子般的亲卫忽然起身出席,直直跪在歌舞未休的舞女前方,抬头露出他始终隐没在暗中的面目。
霎时间寂然无声。
舞女的水袖自席首卷至席尾,细碎的杯盏相击与交头接耳渐次湮没,唯余战战兢兢的歌舞声飞荡不休。
酒液晃出顺安帝手中的酒盅,绸巾上的深色水渍无声漫开,点点滴滴落到他腿上。
“退下,都退下!”
歌舞顿收。舞女乐师与一干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在死寂中胆战心惊地退场,留下那抹单薄的背影伫立于大殿之中。
顺安帝死死盯着面前陌生中透出熟悉的脸。
真是像极了谢岱……可谢家明明反了、明明死了!
他如果是谢岱的儿子,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从端王身后出现?!
殿中的宗亲与文武百官见御台之上的顺安帝脸色大变,一时间惊骇莫名。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清殿前人的正脸,只见他背影如刺入旷野的断刀,清癯中灌注了一把疾风劲草的坚韧,稳稳镇住了高阔的空间。
短暂的混乱渐歇,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越众而出。
“臣谢执,有愧君恩,不孚军令,今日回朝请罪。我奉命送朔北虎符与战报回朝,力有未逮,乃我一人德不配位之过,但谢氏一门忠心耿耿,率三千鸦杀军苦战三月,个中血泪皆在此战报中——
“——还望陛下,为谢氏沉冤昭雪!”
“当啷”。
陈翦面前的酒杯猝然翻倒,骨碌碌滚至谢执脚边。
这一声如同星火燎原,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微调了一下宫宴发生的日子,顺带调了前几章提到的宫宴时间,不影响情节~
掐指一算,这两周水耳居然得参加十几个秋招笔面试,这周末从早考到晚
(倒地)
希望大家都可以拥有完整且愉快的周末
好消息是下一章还是可以25号晚9:30见,嘿嘿。
第27章 陈伤
“都给我住嘴!”顺安帝厉声怒斥。
文武百官登时噤声。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 不耐烦地一挥手,“谢执,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