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皇帝(13)
听月轩内温度适宜, 桌子上摆了十几道精致早点,丞相给沈亦川盛粥,和缓道:“将军离京许久, 又常与边境蛮夷打交道,耳濡目染之下难免粗犷直率了些。”
沈亦川接了碗, 丞相直起身,目光顺势落在他的后脖颈。
那块柔嫩的地方交叠着层层青红和牙印, 暧昧的印记一路蜿蜒至领子里。
三天。
整整三天。
光露出来的都这么淫荡, 衣服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丞相指节微颤,最后隐忍地握拳,又缓缓松开。
再开口时,语气微冷, “但京中有京中的规矩, 将军就算是有功之臣, 也不能这般恃恩妄为, 全然不顾及陛下身份。”
沈亦川没什么食欲, 勺子扒拉着粥米,扒拉半天硬是不往嘴里送, “丞相认为该当如何?”
“杖六十, 取消他陪驾冬猎的资格。”丞相慢条斯理地端过沈亦川的粥碗, 盛了一勺喂给沈亦川, “眼下他风头正盛, 若是因此降罪于他,恐怕会引起将士不满,小惩大诫,来日方长。”
“可是……唔。”
沈亦川的话被丞相很有手法的投喂打断。
丞相连着喂了五六口,才把粥碗放下, 亲昵地捏了捏沈亦川的脸,轻笑道:“川川前朝后宫都不省心,清瘦许多,我见了心疼,川川不会因此埋怨我吧?”
“不会,你是为我好,我明白的。”沈亦川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只是将军大病初愈,六十杖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丞相轻描淡写:“将军皮糙肉厚,便是杖一百,也抵不上他对陛下犯的弥天大罪。”
沈亦川:……
将军就算是数值拉到顶了,也不可能捱过一百下。
“陛下可是嫌臣做得太过了?”丞相留意着沈亦川的神色,“只是将军这人最擅得寸进尺,陛下若是不狠心处理,日后恐怕后患无穷。”
两人正说着,张公公满脸为难的进来,“陛下,将军求见。”
丞相这时缄口不言,好像完全不在意沈亦川如何决定。
沈亦川和将军单独呆了三天,按照端水理论,他也应该单独和丞相呆三天。
沈亦川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道:“不见。他大病未愈,让他好好修养。”
张公公:“是。”
张公公走后,沈亦川看保持缄默的丞相,“你情期应该就在这几日了吧?”
丞相有些惊讶,“陛下记得臣的情期?”
“这次情期,朕同你一起。”沈亦川平静陈述:“你可以咬朕的情窍,也可以进朕的小壶,把你的精元放在那里。”
丞相手一抖,勺子没拿稳,掉到粥碗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股逼人的热气,因为沈亦川平铺直叙的这几句话霎时间爆炸开来,一路从丹田蹿到脑瓜顶。
他的脑袋僵硬地转向沈亦川,黑漆漆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没有半点被沈亦川允许的欣喜,反而是一种空白,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没有表情。
“陛下。”丞相的声音轻得像一吹就灭的烟,“这是何意?”
沈亦川意外地眨巴眨巴眼睛,“你不喜欢?”
丞相:“臣当然喜欢。”
“喜欢便好。”沈亦川擦擦嘴,“朕还有事,你慢慢吃。”
“是。”
丞相送走沈亦川,房间只剩他一人。
他呆坐片刻,反复思索沈亦川的那句话。
淫荡的坤泽。
这样下流的话,竟然也能脱口而出。
是真的想给他生孩子,还是被他前几世弄怕了,想用这种方法安抚他?
丞相拿过沈亦川没喝完的粥,一勺勺地往嘴里送。
被沈亦川唇舌触碰过的勺子,现在被他的唇舌触碰着。
无碍。
丞相想。
他不会重蹈覆辙-
冬猎如期而至。
皇家猎场千顷,被皑皑白雪裹得严严实实,远山层林尽染霜色,像一幅泼墨留白的巨画。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明黄仪仗绵延数里,甲胄寒光与锦缎华彩交织,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此起彼伏。
沈亦川身着玄色貂裘,主持完开猎仪式后,便随一众文臣移步营帐内。
帐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武将在外纵马逐鹿,文人在内清谈风月。
沈亦川对这些事都不太感兴趣。
他的喜好与这个世界脱轨,就算有佞臣想献媚于他,也媚不到点子上。
于是沈亦川充当完美吉祥物。
非常大方地赏赐,一本正经地夸人,有皇帝填彩头,臣子们游戏的兴头更盛,气氛十分热烈。
丞相坐在他右侧半步之遥的位置,修长手指偶尔抬起,不动声色地替他指点江山。
“那位蓝衣公子是礼部侍郎嫡子,与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自幼不和,待会儿逐鹿必定暗中较劲,陛下可以拿来当乐子看。”
“左边那个红缨束发的,是平西侯府旁支,去年秋闱的武举榜眼,这次报了大选。”
“再往后,那个银甲的,定远将军家的,骑射功夫不错,脾气也还算——”
沈亦川配合地“嗯”了一声。
丞相顿了顿,侧目看他。
沈亦川确实在看,表情也确实认真。
丞相顿了下,和缓道:“陛下在听吗?”
“在听。”沈亦川面不改色地当复读机,“银甲那个,骑射不错,脾气还算——”
说完又睁着眼睛,很无辜地看他。
丞相唇角飞快地挑了下,没戳穿他,继续不紧不慢地介绍。
语调温和,像在哄一只坐不住的猫。
沈亦川看着正经,其实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好多傅斯衡。
冬猎与后宫大选仅有半个月间隙,冬猎上的表现可以直接与大选挂钩,因此各家大臣携带的家属,大部分是族中最出挑、最符合选秀标准的年轻乾元。
而梦境角色会做细微区分。
比如将军肤色偏深,皇兄脸上有疤,丞相的手指更修长。
但把十几、二十几个陌生的傅斯衡放在一起,就算沈亦川平时没有脸盲症,此刻也被迫脸盲。
这个长得帅,那个长得酷,听丞相介绍,似乎各有千秋。
其实在沈亦川眼里,大家长得都一样。
恐怕要辜负那些刻意耍帅的乾元了。
他是真分不清谁是谁。
好在他演技过关,赏赐也给得及时到位,几个表现突出的乾元先后得了御赐的好弓、玉佩、甚至一匹汗血宝马。
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天子看中了。
受赏的乾元们兴致愈发高亢,猎场上你追我赶,恨不得把整座山的猎物都拖到御前邀功。
帐内的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觥筹交错间,有个年轻乾元胆子格外大。
他方才猎了一头白鹿。
冬猎中的头等彩头,祥瑞之兆。
旁人猎到白鹿都是恭恭敬敬呈上去领赏,他没有,连沈亦川设置的彩头都不要,拎着白鹿的犄角大步流星走进营帐,单膝一跪,朗声道:
“臣斗胆,愿以此白鹿为陛下寿,求陛下赏臣一杯酒。”
帐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齐刷刷地转向沈亦川。
这话说得漂亮,但漂亮之下藏着十足的野心。
冬猎敬酒,敬的不是酒,是亲近天子的机会。
若沈亦川接了,便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这个乾元一个截然不同的待遇。
大选还没开始,这人就开始奔着皇帝使劲了。
沈亦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认真地看了这个年轻乾元一眼。
高大,英武,眉宇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和不加掩饰的炽热目光。
看向他的眼神,像一头刚捕到猎物的年轻狼崽,浑身是劲,尾巴快摇到天上去了。
野心版竹马。
沈亦川还没开口,却听身侧的丞相轻笑一声。
离得近的几个老臣后背同时一凉。
“白鹿献瑞,是好兆头。”丞相不紧不慢地替沈亦川开口,修长的手指拈起桌上的酒壶,亲自斟了一杯,推到那乾元面前,“只是陛下龙体金贵,不宜饮酒。这杯,本相替陛下赏你。”
丞相在朝堂上少有表情,看起来相当冷酷,眼下语气和缓,和善得十分诡异。
年轻乾元愣了一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丞相已经端起自己那杯,冲他遥遥一举。
“请。”丞相说。
轻飘飘的一个字。
年轻乾元攥着酒杯,虎口微微发紧。
他爹早跟他说过,丞相在宫中的地位十分显赫,陛下也格外宠他,不然陛下的后宫也不会空荡至此。
原本他还很不屑,以为这人只是沾了与陛下竹马竹马的光。
现在一看,的确很有手段,竟连一杯酒都不让他和陛下喝。
乾元心中暗骂,但到底还算识趣,没有再纠缠,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抱拳行礼,退了下去。
帐内的热闹劲儿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幕压下去几分,但很快又被新一轮的猎物和欢呼声填满。
沈亦川侧头看了丞相一眼。
“陛下不开心?”丞相笑了下:“臣只是怕陛下为难。”
沈亦川:“朕不为难。”
“那便是臣为难。”丞相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臣不想看他用那种眼神看陛下。”
沈亦川默默收回目光。
看起来非常积极推荐后宫备选的丞相,实际上完全不像表面那么大方。
丞相给沈亦川倒酒,酒液清冽,最后停在三分之二处。
“陛下要喝些吗?”
沈亦川前几天被将军弄得身体有点透支,紧接着就是冬猎,凌晨起床赶路,眼下确实有些累。
喝点酒,刚好睡一觉。
之后几天,他也要参加冬猎,骑马带弓,与武将们一起出去,打个猎物回来。
比今天要辛苦很多,他确实需要休息。
沈亦川捏着小酒杯,嗅了嗅。
酒味不算很浓。
沈亦川慢慢啜饮。
喝完一小杯,沈亦川就醉掉了。
没有完全醉,还记得自己是皇帝,没有露出太放浪形骸的模样。
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丞相。
丞相目的达成,起身带沈亦川休息,把人安顿好后,又回营帐继续主持。
沈亦川在床上安睡,房间十分安静。
不久后,一道黑影从床底钻了出来。
站在床头,痴痴地盯着沈亦川。
第92章 小皇帝(14)
御帐布置奢华, 皇帝休息的软榻铺着厚厚的貂皮,榻下空阔,毡厚影暗, 四周有床帷锦幔遮挡,这倒是方便了皇兄在此埋伏。
确切地说, 在沈亦川御驾到来之前,他就在这儿等着了。
已经两日未曾进食饮水的皇兄又饿又渴, 钻出来后第一时间做的, 竟不是去吃御帐内早就备好的水果点心,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根火折子似的东西。
他吹了一下,便有火光亮起,丝丝缕缕的烟溢出, 他捂着口鼻, 将火折子送到沈亦川近前。
沈亦川嗅到怪异的味道, 眉头微蹙, 眼珠转动, 却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
皇兄收了火折子,低下头, 凑到沈亦川耳边, 轻声互换, “川川, 川川?”
沈亦川没有反应。
皇兄的指腹轻缓的摩挲沈亦川的面颊, “川川,是我,皇兄来了,川川睁眼看看皇兄呀。”
中了迷烟的沈亦川呼吸平缓。
皇兄无声地笑了两下,旋即又敛了笑意, 沉声道:“川川怎么不理皇兄?是不是还在生皇兄的气?”顿了下,又露出无奈的神色,“是皇兄不好,皇兄错了,皇兄不该造反,皇兄再也不敢了,川川原谅皇兄好不好?”
沈亦川当然不会给他回应。
皇兄于是又生气起来,神情冷厉地两指捏住沈亦川的脸颊,逼得沈亦川的唇齿分开一条缝。
皇兄看到沈亦川洁白整齐的牙齿,湿热的口腔与似乎十分柔嫩的舌。
皇兄喉结微动,低下头,鼻尖凑过去,闻沈亦川的吐息。
一股清甜的酒味。
饥渴变得更加强烈,难以忍耐。
离天黑还有至少三个时辰,御帐厚重,不会有人打扰。
但并不排除有人突然闯进来的可能。
比如那个狗丞相。
如果让人发现,他趁着陛下熟睡做这种龌龊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乱棍打死,五马分尸,还是凌迟示众?
哈哈。
皇兄钻到被子里,把沈亦川抱起,让他躺在自己身上.
沈亦川思考,沈亦川试图理解,沈亦川理解失败。
沈亦川虽然睡着,但意识是清醒的。
他听到皇兄说怪话,知道皇兄对他做了什么,但是他动不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皇兄摆布。
皇兄行事相当小心,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慢很温柔,沈亦川的身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而皇兄又是中庸,没有信香,不会留下味道,弄完以后又把沈亦川复原成原来的样子,除了沈亦川本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真想证明沈亦川在睡梦中被人爆炒,唯二的证据只有腿根的齿痕,和小壶里的残精。
没一个能拿出来让人看。
傅斯衡。
好变态啊。
沈亦川再一次刷新了对傅斯衡的认识,由衷地感慨竹马在这方面的创造能力,并且深切担忧竹马的精神状态。
沈亦川理解不同人有不同性癖,他性欲寡淡但也有自己的倾向,只是场景和方式没傅斯衡这么丰富而已。
所以沈亦川理解傅斯衡的水煎。
他不理解,傅斯衡潜意识捏出的这个皇兄,在水煎他时的心理。
好像很讨厌他,又好像很爱他。
似乎水煎他是为了报复,又像是单纯的想煎。
皇兄只在be后的剧情里出现,沈亦川自然认为皇兄是坏结局的罪魁祸首,是需要除掉的反派角色,但现在一看,似乎并非如此。
他是不是通往he的关键人物之一?
清醒后,沈亦川唤来御前侍卫,以秘宝失窃为由,让侍卫秘密排查猎场及行宫附近的可疑人员。
发现以后直接上报,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冬猎第三日。
栖云阁内。
将军脱了上衣,露出孔武有力的上半身,正在锻炼。
旁人合力抬起一只尚且气喘的石锁,他却一手一只,上下起落,臂筋虬结如铁索,气息丝毫不乱。
宫内给将军配备的太监宫女们躲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简直是天生神力!他们清雅和善的陛下,夜中应付的,竟然是这种洪水猛兽!
别说六十杖了,就算是一百六十杖,也不是不能捱下来!
将军将石锁撂下,这种不痛不痒的训练,无法排解他心中的苦闷。
他舀起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川川心软,狗丞相让他打六十杖,行刑的太监只打了二十杖就放他回去。
这二十杖连他油皮都打不破,警告意味大于惩罚,对他的伤害,甚至比不上不让他去冬猎。
酒一喝肉一吃,血气翻涌,又只有丞相陪驾左右,川川不知道要被那狗东西占多少便宜。
更何况大选在即,京城内的所有乾元蠢蠢欲动,就连与将军交好的部下,也敢腆着脸向他打听陛下的取向。
将军夜夜难眠,噩梦缠身,一闭眼,便能看到沈亦川与旁人缠绵的模样。
可恨!可恨啊!
将军将水舀子随手一丢,心火愈发旺盛,他转身回屋,强行按捺情绪,想看看书修身养性,随手翻开一页。
……独占是欲,成全是德,君临天下,雨露均沾,臣子当安分守己,静候君恩,不可妄生独占之心。
将军顿住,再一看书封。
《乾臣道德论》
草!
狗屁之书!
将军一把将书撕成碎片,又放进炉子里烧,烦躁的心情非但没能收敛,反而愈演愈烈。
将军深呼吸数次,喝了整整一壶茶水,又静坐片刻。
黄昏时,将军终于起身。
“备马。”将军出了门,命令道:“我出宫一趟。”
小太监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直奔行宫西侧的御马监厩舍。
厩舍早有人候着。
内侍见到栖云阁的小太监并不意外,直接将丞相吩咐他准备的马牵了出去。
将军策马奔腾之时,亦有另一人同步出发,从小路绕道而行。
终点都是猎场-
大帐内歌舞升平,处理好的猎物在炙烤中发出阵阵肉香,酒过三巡,众人放松下来,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沈亦川坐在上位,慢吞吞地咀嚼。
七日的围猎已经过半,前两日只参加围猎的臣子狩猎,之后四日皇帝也要跟着一起。
骑马射箭,沈亦川小时候学过,但是相当业余,完全达不到狩猎的水准。
还好他是皇帝,早有人准备好了猎物,只要他张弓射箭,就会有人带着新鲜的猎物出现,高呼陛下箭艺精湛。
之后沈亦川就可以去瞭望台,从远处观望其他人的表现。
但沈亦川坚持跟完全天,直到将要入夜,才跟着众人一起回来。
一是呆着也是呆着,文臣们论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听不明白,还不如骑马出去摸鱼。
二是排查了三天,都没能找到皇兄。
沈亦川于是留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暗卫在身边,脱离人群,专往偏僻的地方去。
想以自身为饵,钓皇兄出来。
不知道是皇兄太过谨慎,还是调查时走漏了风声,沈亦川一无所获,只能之后再看。
鹿肉大补,沈亦川吃的鹿肉经过精细处理,其中野性大打折扣,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沈亦川。
“陛下。”丞相转头看到沈亦川红扑扑的脸,挂上温和的笑意,“陛下可是累了?”
沈亦川感觉自己脑袋有点重,他慢吞吞地转头看丞相,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慢吞吞道:“是的。”
丞相哄道:“要去休息吗?”
沈亦川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今天喝了三杯酒,吃了一小点鹿肉,他又晕又热,小小川也有点躁动,清幽的信香隐约浮动。
沈亦川缓慢地眨眼,“是的,我需要休息。”
丞相往沈亦川身边凑近些,沈亦川好像冒着热气的脑袋,就自然地侧身靠在了丞相的肩上。
清俊秀挺的眉眼十分放松,眼睛有点失焦,一副全然信赖的样子。
丞相体温天生偏低,沈亦川不经意地碰了下丞相的手,便被这点特别的凉意吸引,很不客气地握住。
又勾着丞相的手,大大方方地贴在自己发烧似的脸上。
好凉。
沈亦川眼睛微微眯起,舒服地叹了口气。
“陛下。”丞相任由沈亦川握着他的手,温柔地、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众目睽睽,陛下与微臣这样亲密,未免不妥。”
九成醉的沈亦川轻轻哼了一声,也小声道:“明君自然不妥。傅斯衡,我要当昏君。”
丞相低笑,“陛下是昏君,那臣便是佞臣,佞臣只得依附圣上而活,陛下护不护我?”
沈亦川回答得很快:“护。”
丞相笑意不变,“那臣若是造反呢?”
沈亦川眼半闭着眼睛,“为何造反?”
“总有原因的。”君臣二人在人群尽头将心怀鬼胎说到尽兴,“到了那时,陛下还护我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沈亦川眼睛完全闭上了,“傅斯衡,你不一样。”
丞相飞快追问:“哪不一样?”
得到的回答,是沈亦川均匀的呼吸声。
丞相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有礼、挑不出毛病的笑,凑到沈亦川耳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骗子。”
气流拂过沈亦川耳侧,沈亦川眉头微蹙,又很快放松。
丞相扶着沈亦川起身,向一众大臣告辞,带着沈亦川回御帐。
软榻宽大,榻底高旷,软榻周围的床帷锦幔已经撤下。
丞相将沈亦川放到榻上,坐在榻边,放出信香。
他这几日情期,沈亦川已与其余人知会过,不会有人打扰。
丞相俯身,轻轻亲了下沈亦川的唇瓣。
准备上榻时,他留意到榻下不慎露出的衣摆一角。
烫金云纹,将军常服的纹路。
丞相面无表情地把布料踢了回去,掩盖痕迹。
第93章 小皇帝(15)
将军昏昏沉沉地醒来。
他的马半路发疯, 带着他胡跑乱冲,他控制不得,只得弃马而行。
还好他有轻功在身, 而当时的他离猎场又不算太远。
到了猎场,随行的宫人以“衣冠不整、不得参见”为名, 将他带到某个离御帐颇远的偏僻营帐。
他等了片刻,忽闻一阵怪异香气, 随后身体的力气便渐渐流失。
他心道不好, 恐怕是中了那狗贼的毒计,当即起身想要离开。
然而为时已晚,帐外已经备好了十几个丞相的人,其中一人搭弓射箭, 箭头擦破了他的胳膊, 抹了毒的箭让将军立即失去意识。
再醒来, 便是在床底。
毒性未退, 将军浑身发软, 挣不脱手脚的铁铐,只轻轻一动便天旋地转。
他朦胧地听到一些声音。
“陛下好热。”说话那人语气里带着低低的笑意, “要不要臣伺候陛下更衣?”
没有回答, 那人便自顾自地做了起来, 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几件衣服被人随手丢下, 随之而来的是坤泽清淡的香气, 熟悉的味道唤醒了乾元的记忆,将军半阖的眼皮突然睁开——
他听到细微的、亲吻的声音。
这竟然是陛下的床底!!!
将军目眦欲裂,他用力挣扎,想要发声,想要告诉沈亦川他在这里。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他拼尽全力,也只是踹了下床脚。
床很不明显地晃了下。
沈亦川抬手按住丞相的头,别过头,有些气喘道:“等等。”
丞相的吻于是落在沈亦川颈侧,温柔道:“怎么?”
被皇兄水煎后,沈亦川总觉得床底不安全,他支起身子,“床底是不是有人?”
丞相面不改色:“皇家猎场看管严密,且擅闯陛下御帐属于死罪,应该不会有人明知故犯。”
沈亦川还是觉得不对劲,“床刚刚在晃。”
丞相侧过头在沈亦川脸上亲了下,旋即坐起,下了床,弯腰看床底。
将军双目赤红,神情有如修罗,似乎下一秒就要直接生撕了丞相。
丞相的目光淡漠地掠过将军,直起身,安抚道:“陛下,臣查过了,床底什么都没有。”
沈亦川呆呆地“哦”了一声。
两个人又开始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丞相的情期与冬猎重合,他比较温和,就算没吃药也控制得住自己,并不耽误正事。
只是会格外渴望沈亦川的信香。
沈亦川之前答应过他跟他一起过,自然没有毁约的道理。
他现在有点困,但还没困到会陷入深度睡眠的程度,只是懒得动,说话也慢半拍。
丞相的手指流连,像是把玩一件精美玉器,若有若无地触碰。
沈亦川被他摸得快睡着了,直到丞相突然握住他的要害,才清醒一些。
“陛下与将军一起时,也是如此敷衍吗?”
丞相很有技巧,速度也越来越快,过分的刺激让沈亦川的腰忍不住拱起,腿根也在打颤,然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丞相又突然松手,还捏着沈亦川的手腕,不让沈亦川自己碰。
沈亦川用雾蒙蒙的眼睛看他,只看了一眼,眼睫又迅速低垂下去,胸口上下起伏,慢慢平复那股过分狂野的燥热。
然而丞相这坏心眼的,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沈亦川,又去逗他。
只是动作没刚才那么狂野,甚至能抽出功夫,慢条斯理地和沈亦川闲聊。
“陛下对将军一往情深,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与陛下分开不过四日,便情难自抑,宁愿抗旨也要来猎场见你。”丞相感慨道:“臣好生羡慕。”
沈亦川被丞相玩得没力气,过了一会才说:“我对你也是如此。”
丞相:“臣惶恐,微臣不配与将军相提并论。”
“丞相。”沈亦川觉得丞相话里有话,似乎在给他下套,但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直接道:“你想做什么,直接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将军屡次犯戒,陛下对他的惩罚却不痛不痒,这样下去,恐怕难以服众。”
丞相躺下,脑袋枕在沈亦川的胸口,因为离得近,它又怪可爱的,便自然地舔了两下,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不徐不缓道:
“京城规矩太多,将军回京不过半月便惹下许多是非,陛下不如将他送回边疆,那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
将军运功,暗自蓄力解毒,听到丞相这话心中冷笑不止,一边想这死狗真是贼心不死,一边觉得怪异。
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种事不该私底下和陛下说吗?怎么还把他拖过来在床底听?
他是不是有病!
沈亦川也不明白丞相的意思,又一次被丞相截住,卡得不上不下的沈亦川真是被丞相弄得没办法了,气若游丝道:“你在我的床上,和我说将军的事,将军是play的一环吗?”
丞相愣了下:“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沈亦川很有耐心道:“将军很好,你不必试探了,我信任他。”
丞相的手顿住。
沈亦川的话,每一个字根鼓槌似地咚咚咚隆着将军的心。
历史上立了大功,又被君主以功高盖主的名义打杀的臣子不胜繁数。
而他仗着陛下的宠爱,私自占有陛下的情窍,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陛下竟然如此包容!
不知是不是毒的作用,将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很快要飞起来,嘴角也不自觉的往上弯。
丞相是不是误以为川川对他没有私情,这才有恃无恐地让他听墙角,试图挑拨离间,让他死心,不再纠缠川川?
哈,竹篮打水一场空!
将军努力解毒,预备跳出来揭穿这个歹毒妖相的真实面目,然而还未等他有所收获,轻飘飘的灵魂,又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打得重新沉重。
“信任。”
丞相意味不明地重复后,笑起来,“陛下说,我与将军并无不同,可现在看来,陛下似乎更偏向将军一些。”
沈亦川被丞相整得酒醒,感觉丞相绕来绕去有点没完没了,便干脆地拿开了丞相的手,在丞相惊诧的目光下,坐在他的身上。
沈亦川冷静地向丞相复述自己给将军治病发全部流程。
他记忆力很好,复现流程对他而言轻而易举,这一招对丞相十分管用。
丞相也不酸言酸语地嘲讽奚落,夹枪带棒地攻击将军了,转而沉浸在沈亦川与他的世界中,床摇得嘎吱嘎吱响。
将军的毒渐渐解开,但他躺在床底,听沈亦川将那些动人的情话,一字字、一句句,分毫不差地复述给丞相。
甚至在丞相的勾引下,说了更多。
虽然沈亦川和他一起时,也曾说过自己也会和丞相这么做,但真面临这种情况,将军还是无法接受。
沈亦川原来没和他开玩笑,也不是故意惹他吃醋。
只是陈述事实。
他现在能够活动,也可以发声,但是他动弹不得。
直到最后,沈亦川实在困得不行,睡了过去,尚未餍足的丞相草草结束,穿好衣服,又披上了那副正人君子的人皮,看向床底。
床底高阔,没有帷幔遮挡,很轻易地就能看见底下的将军。
将军睁着眼,面无血色,像是已经死了。
然而丞相脸上并没有任何成功者的得意,淡淡道:“将军,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将军眼珠一寸寸地转到丞相脸上,阴鸷的戾气恍若实质。
丞相看了眼沈亦川,沈亦川呼吸浅淡,似乎已经熟睡。
“出来吧。”丞相说:“还是你就喜欢缩在床底?”
将军握紧了拳头,额角蹦出青筋,丞相又补充道:“川川这几日十分辛苦,莫要吵醒他。”
说罢,便转身离开。
将军缓慢地离开床底,站在床边,黑黢黢的眼珠似乎失去活人的温度。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沈亦川,又无声无息地跟了过去。
等人都走了沈亦川才睁眼。
他闻到了造反的味道.
将军随着丞相进入丞相的私帐。
一进去就迅速攥起丞相的衣领,提膝狠狠一顶,丞相没躲,也躲不开。
人体最要害的腰腹受到重创,内脏震荡,气血翻涌,丞相咬紧牙关,将即将喷涌而出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将军知道自己力气如何,虽然想将丞相就地格杀,但还是止住了这种冲动。
沈亦川不知此事,丞相敢这么做,自然是留有后手,他若是就这么把人杀死了,身败名裂不说,之后惹得川川误会,与他决裂,那才叫追悔莫及。
将军松开手,见丞相踉跄两步最终站住,扶着桌子勉强喘息,冷冷道:“丞相,为人臣子自当光明磊落,而你自诩君子,却尽使些腌臜下作的手段,人做到你这个程度,真是可悲可叹。”
“可悲?”丞相擦掉嘴角的血,“你呢?躺在床下,听着我和川川恩爱,却连动都不敢动的你,又是何种存在?”
将军立刻被激怒了,刚刚发生的事,将他的心切割得千疮百孔,丞相这番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创得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分崩离析。
甚至生出就这样杀了丞相,再挟持川川离开,二人隐姓埋名,做一对平凡夫妻的想法。
这样想着,竟是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丞相讥笑,“别白日做梦了,你以为沈亦川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觉得他会心甘情愿跟你走?今日所见,还不能让你醒过来吗!”
将军:“……什么意思?”
丞相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将军,“他说你我是一样的,你以为这些一样是什么?是喜欢?是你梦寐以求的爱?”
“闭嘴。”将军莫名地慌,他不想听,总觉得这话听完一切都会改变,“别说了!”
丞相满嘴的血,不依不饶地笑,竟生出几分疯癫姿态,“我们不过是他制衡朝堂的棋子,只要不合心意便会被他轻易舍弃,你我二人在朝中一手遮天,他无可奈何才用情感牵制,专骗你这种蠢货——”
丞相痛得站不住了,滑坐在地,狼狈地轻语:“还有我。”
将军面无表情,“你放屁。”
丞相笑着摇摇头,温和得显出几分鬼魅,“将军,要不要与我打赌?”
将军不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浑身僵硬。
丞相笑意更盛,“这次冬猎的优胜者内定太傅嫡子,开始前太傅便与各家打过招呼,日后他必然要进入陛下后宫,甚至可能冬猎时便要爬床侍寝。”
“不如赌一赌。”丞相低头,看自己的血在地毯上晕开,明知自己在演戏,心脏却不可自控地隐隐刺痛,“陛下那些动听的话,会不会也对他说?”
第94章 小皇帝(16)
“陛下, 丞相昨日受了风寒,如今正在私帐修养,恐不能陪驾左右。”
张公公躬身, 在沈亦川换衣服时恭敬汇报道:“另外,昨日将军违令只身来此, 御前侍卫已将人拿下,正在等候发落。”
宫女要往沈亦川身上挂丞相送他的香囊, 沈亦川挡了下, 宫女便识趣地将香囊放回托盘内。
“让丞相好好养伤,我晚点去看他。”沈亦川眼底有点发青,昨晚丞相和将军勾心斗角,搞得他也没怎么睡好, 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又道:“先去见见将军吧。”
穿戴洗漱完毕, 张公公引着沈亦川去往暂时放置将军的营帐。
沈亦川撩开帘子, 步入其中。
将军坐在榻边, 神情郁郁,见沈亦川来, 脸上勉强撑起一个笑, 起身接驾, “陛下。”
帐内其余人褪下, 沈亦川板着脸装严肃:“朕不让你用朕的情窍, 你偏要用;朕不让你来冬猎,你偏要来。改日朕不让你造反,你便要造反吗?”
将军立刻单膝跪地,“臣不敢。”
“不敢?你若是不敢,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沈亦川背着手, 沉沉地叹了口气,继续说走流程的水词,“你这样不将朕放在眼中,朕真是失望至极。”
正常情况下,“失望至极”这四个字,通常暗示皇帝将要用严厉的手段处置某人。
但是如果臣子舌灿莲花,能在皇帝下达命令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自己续命,皇帝也不是没有改变想法的这种可能。
沈亦川这样说,只是给将军施加一点压力,看他会不会主动坦白自己昨晚和丞相的图谋。
将军没说。
反而笑起来。
沈亦川:“你笑什么?”
“笑自己好笑。”将军直勾勾地盯着沈亦川,“陛下曾亲口向臣许诺,凯旋后就和臣生孩子,臣回京后陛下却一再推脱,现在连见你一面都要被如此斥责,你究竟将我当成什么?”
“早知如此,先皇为陛下选夫时,臣就不该——”
将军突然停住,不知道是后悔说这话,还是怎么样。
沈亦川听得十分惊讶,抬手摸将军的脑袋。
将军身形魁梧,便是跪着也十分庞大,而且反应十分灵活,沈亦川刚要碰到他脑袋,就被他一歪头,躲了过去。
沈亦川的手悬在半空,他垂眸与将军对视。
几秒后,将军冷着脸,让自己的脑袋靠近沈亦川。
沈亦川摸他脑门。
脑门冰凉,没发烧啊。
之前每一档将军都没说过这样叛逆的话。
昨晚丞相洗脑洗的?
这一档剧情实在特殊,沈亦川收回手,想了想,问道:“你不喜欢我了?”
将军又沉默。
那就还是喜欢的。
“京城规矩多,是你一再犯戒,朕罚你是按规矩办事。”沈亦川有意观察将军,继续上压力,“你对姜国有功,朕不会杀你,也不舍得杀你,若你不喜欢京城,朕可以送你回边疆。”
将军望着沈亦川,声音有些干涩,“川川,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期望过我回来?”
沈亦川:“没有。你回来我很开心。”
将军一脸“我已看穿你”的表情,勉强扯了扯唇,又低头不说话,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沈亦川:……
将军十分恋爱脑,对他的喜欢十分忠诚。
丞相的造反,他一次都没参与过,并且每一次都死于保护他。
现在依然恋爱脑。
但是变得很有攻击性,而且不是那么容易沟通。
有趣。
沈亦川脑海里模糊地生出一条他从未试过的路线。
将军和丞相这两人最终想要的都是“爱”,但任何专宠最终的结果都是另一个角色的死亡或造反。
而他自认为完美无瑕的端水,并不能满足二人的期望。
帝王无情,一切有情只是为了利用——丞相很坚定地这么认为,现在将军似乎也这么想。
那就不端了。
不端也是一种端。
求仁得仁,他们觉得沈亦川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这么搞BE的风险很大。
但是看到矛盾才能解决矛盾,很有试一试的必要。
沈亦川眸光微闪,轻轻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将军不动。
“大臣们只知道冬猎名单上没有你,现在你既然来了,那便等冬猎结束后一起回去。”
将军怔了下,抬头看沈亦川。
沈亦川已转身离去,等走到营帐前,停下脚步,淡淡道:“你好自为之吧。”
拿到明黄色的身影消失许久后,将军才缓缓地站起,跟了出去-
冬猎将近结束,新加入的将军虽然成绩斐然,但并未算入这次冬猎的最终成绩。
最后拿到头彩的是太傅嫡子,何子洲。
陛下龙颜大悦,赏赐许多天材地宝,以示嘉奖。
听闻何子洲尚未婚配,且是这次后宫大选的候选人之一,当即下令让他入宫。
太傅一家喜不自胜。
沈亦川当夜宣召何子洲侍寝,在冬猎最后的结束仪式中,与何子洲一同出现。
两人身上带着彼此的信香,关系不言而喻。
陛下后宫凋零,原本只有丞相和将军二人,现在又多出一个何子洲。
丞相是太傅的徒弟,太傅在朝中很有威望,是独立于二人存在的中立势力。
沈亦川此举看似稀疏平常,却如同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掀起波澜。
何子洲笑眯眯地凑到太傅身边,肩膀轻轻靠了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爹,娘。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促狭,“我今后就要入宫了,往后聚少离多,你们会不会想我?”
太傅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
这次冬猎有他安排,包括那匹意味着祥瑞的白鹿,乃至冬猎的最终结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想将何子洲送进宫内,稳固何家的威望,若陛下真和何子洲生出感情,子洲的官途也会更加顺遂。
只是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一眼看中子洲,甚至当夜就宣他侍寝。
超出预期的宠爱,在后宫有丞相和将军这二人的情况下,变得十分危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仁慈,但宫墙之内,从来不是什么安生地方。丞相和将军都不是善茬,你没有根基,又入了陛下的眼,你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恐怕不会好过。”
何子洲笑容不减,“那有什么,横竖我只伺候好陛下就够了。”
“就够了?”太傅皱起眉,压低声音,“你以为陛下这枚棋是那么好借的?你若借不到,便是为人所用。”
何子洲没接话,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坠,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娘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笑着打断父子二人。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她拍了拍何子洲的手背,神情从容,“陛下圣明,前朝后宫一派和谐,再没有比圣上更明事理的人了。子洲入宫,只要老实本分、好好伺候,还能出什么事?”
她顿了顿,有点骄傲道:“再说了,这回能入陛下眼缘,是我儿自己争气,旁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
太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何子洲嬉笑着抱了抱他娘的肩,凑到太傅耳边,压着声音,一本正经道:“爹,您就放心吧,您儿子我没那么容易吃亏。”
太傅被他气笑,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灯火温暖,一家三口就这样又坐了许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夜深,何子洲才起身告退,回房歇下。
何子洲换了寝衣,在床边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兴奋。
他的坤泽,可是世上最尊贵之人!
想到那过分美好的一夜,陛下同他说得那些动人的情话,何子洲又觉得有些口渴。
他下床喝了点水,又走了两圈,这才重新躺回去。
他爹的担忧未免太过谨慎。
太傅一家向来中立,不党不派,这是弱处,却也是进身的余地。
只要他在宫中站稳了,父亲多年积累的威望便能与他互为依靠,朝堂上未尝没有他落子的地方。
丞相位高权重,将军功勋赫赫,但他年轻,他有时间。
还有陛下的宠爱。
何子洲自己傻兮兮地笑了一会,又突然正色,闭了眼,努力入睡,决心以最好的状态进宫面圣。
他眉眼舒展,连入梦都是顺遂的。
他想,此后的日子,大约会很有意思。
烛火熄灭。
屋子陷入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黑暗中,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房内。
那人的动作很轻、很快,停在何子洲床边。
何子洲甚至来不及睁眼——
一切就已经结束。
他死了。
影子俯身,不急不慢地将残局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
然后自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就着窗缝透入的一线月光,仔细贴合妥当。
随后躺回榻上,拉好锦被,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月光照在那张与何子洲生前别无二致的脸上。
“川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极轻地溢出,温柔,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满足,“明天见。”
第95章 小皇帝(17)
沈亦川把何子洲安置到清安殿, 当天晚上就传他侍寝。
皇兄兴高采烈地换上鲜艳衣服。
何子洲虽是太傅之子,但并未继承到何家稳重自持、淡泊名利的家风。
简而言之就是恣意嚣张,野心勃勃。
很不要脸。
皇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没有被岁月磋磨出的粗糙纹路, 也没有让人见了就反胃的狰狞烧疤,多年轻多英俊的一张脸, 难怪川川喜欢。
皇兄学着何子洲的样子嘻嘻笑,笑完, 又皱眉作担忧情态, 感觉不太像,便突然冷下脸,过了一息又再次重复。
面具轻薄,但毕竟不是他本人的脸, 皇兄控制着脸上的肌肉, 一次次地模仿, 像是像, 但似乎总是差了一点。
皇兄的表情淡下来, 讥讽地嗤笑。
无所谓。
他巴不得被川川发现-
将军戴罪在身,丞相重病未愈, 沈亦川用现成的借口, 在大选开始前, 只找何子洲侍寝。
盖着被子纯睡觉。
何子洲摸摸索索的总想搞一下, 被沈亦川果断拒绝。
那天是为了让信香交融释放信号, 丞相和将军闻到以后自然会有下一步动作,现在只要把人留在殿里就是他的态度了,没必要搞这个。
做那种事爽是真的爽,累也是真的累。
还好现实里的傅斯衡只有一个,不然沈亦川也要将“不和谐性生活对兄弟感情的影响”这一议题列入自己的研究范围。
何子洲很有分寸, 点到为止,被训斥过一次后就不再纠缠,老老实实搂着沈亦川睡觉。
而将军和丞相两人也莫名大方起来,知道宫里来了新人,还很和善地送了礼物,叫人一起吃饭。
聊了一上午,非常详细地套话,问何子洲和沈亦川每天晚上的细节。
何子洲十分受宠,进宫没几天就封了常在,按照这个势头下去,与将军丞相三足鼎立的日子指日可待。
他试图谦虚,然而效果甚微。
不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和沈亦川相处的真实日常,还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进行了非常富有活力的二次加工,将自己和沈亦川塑造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信香匹配的同时情投意合,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堪称灵魂伴侣。
沈亦川听完探子带来的情报,心中十分感慨。
不愧是学编导的,没想到傅斯衡在纯爱剧本这一块也有两把刷子。
将军和丞相并无异常,只是在那之后再没找过何子洲。
很快到了后宫大选的日子。
宝承殿。
沈亦川独自一人坐在殿中,殿外是穿着不同衣服的一排傅斯衡。
按照姜国的律法,皇帝选妃或选夫,都该由皇后、太后帮忙挑选。
但设定中前朝皇后早死,皇帝痛心疾首,为了皇后遣散后宫,因此到了沈亦川这里便没有太后。
皇后之位也一直空缺。
没有掣肘,不用听从他人建议,沈亦川相当自由。
他实在是分不清这些竹马的区别,只是留意太监对他们的介绍。
最后按照朝堂势力由高到低排序,选了前七。
还有三人出身寒门,但是才华出众,武艺高强,在才艺展示环节表现相当出色,也被沈亦川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以医术著称的绝活哥,靠着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技脱颖而出,成为十个入选者中唯一一个被封了嫔位的人。
后宫变得十分热闹。
但也不是每一处都这么热闹。
听月轩一如既往地安静。
沈亦川进入听月轩时,丞相一席单衣,以一种沈亦川相当熟悉的姿态仰头望月。
沈亦川靠近了也没感觉。
沈亦川握住他的手,冰冷的触感唤起他某一档的回忆。
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握着丞相的手,然后丞相拉他回到房间,喂他喝姜汤。
再之后就是将军的雷霆大踹,踹飞房顶balabala。
“陛下。”
沈亦川的思绪被丞相唤回。
丞相把手一寸寸地从沈亦川的手里抽出来。
沈亦川留在他身上的温度,被寒冬腊月的冷风一吹便尽数消散,“臣风寒未愈,恐怕不能侍寝,陛下请回吧。”
沈亦川“哦”了一声,又说:“你病了许久,我让何风给你看看。”
丞相轻笑:“是陛下在大选时封了嫔的那个吗?”
沈亦川:“是。”
“不必。”丞相说:“臣的病他治不好。”
不是治不好,是压根没想治。
而且何风是外科圣手,对于心理和精神方面无计可施。
沈亦川沉默两秒,又说:“那我走了?”
丞相脸上没什么表情,“臣恭送陛下。”
沈亦川转身。
丞相对外说是偶感风寒,突发急症,身体并无大碍。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差点被打死。
而知道丞相差点被将军打死的人,只有沈亦川。
沈亦川还是决定让何风给丞相看看。
然而走了还没两步,沈亦川就感觉到一股被人拽住的牵扯感。
他转头,丞相拉着他衣服的手就收回去,依旧一言不发地仰头望月。
沈亦川:“……”
沈亦川又试探性地走了两步。
丞相仿佛触发了底层代码,一旦沈亦川转头离开,他就拽着沈亦川不让他走。
而只要沈亦川回头看他,他就会松开手,状若无事发生。
沈亦川可以走,但是沈亦川不可以走。
沈亦川好像闻到了丞相CPU燃烧的味道。
夜已深,沈亦川也不跟丞相纠缠了,默不作声地拉着丞相往殿里走。
又叫宫人送姜汤过来,喂丞相喝。
喝完以后,又换了寝衣和丞相躺一被窝。
丞相全程不拒绝,但也没有很主动。
直到沈亦川呼吸渐渐均匀,他才有所动作。
他扭头看自然贴过来,在他身边睡得很香甜的沈亦川。
比平时乖多了,侧着头靠着他肩膀,眉目舒展,好似对他十分信赖。
丞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抬手,手指轻轻搭在沈亦川脖子上。
手掌下是温热的肌肤,触感细腻柔软。
如果握住,再用一点力气,就能感知到他跳动的脉搏。
更加用力。用力到他喘不过气,他会哭着求饶,还是用那双似乎装不下任何人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
丞相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慢慢收回手,把这只碰过沈亦川的、似乎还带着他体温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
丞相闭眼,微微用力,想象着沈亦川的样子,感受着此刻的窒息。
川川总是很冷淡,就算真的杀了他恐怕也不会有太多情绪,只是一寸寸地收紧手指,不会因为他的挣扎和求饶而放松,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濒死的丑态。
眼里只有他一个。
在生与死的漩涡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和川川。
痛也变甜。
丞相两眼发黑,却在此刻突然理解将军。
被川川亲自杀死,似乎也很不错。
丞相忍不住地勾起唇角,无声地笑。
沈亦川睁眼。
沈亦川看到丞相自己掐自己,边掐边笑。
沈亦川闭眼。
见鬼喽。
第96章 小皇帝(18)
沈亦川战战兢兢大半宿, 一边不方便打扰本来想掐他结果突然开始掐自己的丞相,一边担心丞相真把自己掐死。
毕竟是梦,出现什么都不意外。
但好在丞相总是很关心他, 他的腿放到丞相身上后,丞相就放弃了自残行为, 老老实实地开启普通睡眠模式。
将军易死,丞相好造反, 现在这两人一接触, 取其糟粕去其精华,变得易死又造反。
梦是现实的投射。
他又让傅斯衡好痛苦。
沈亦川往丞相怀里窝了窝。
上一次的这种状态的傅斯衡,最终以“绝对坦诚”的共同约定告终。
他恢复正常,直到这个月。
那这一次呢?
从精神层面来说, 他对竹马已经毫无保留了, 他可以确定, 他的人生中不会再有第二个和傅斯衡地位等同的人。
如果傅斯衡想要的是恋爱关系, 那他要不要战略性告白?说喜欢会不会让情况更糟糕?
爱情关系本来就是脆弱的, 好像进入了这种阶段双方的状态就不一样了,最高级别的亲密关系天然就赋予了彼此索取的权利, 如果没能满足期望就会陷入无尽的争吵, 随之而来的是痛苦、伤害和彻底破裂。
远没有一辈子的好朋友这么稳固。
沈亦川将这条思绪重点标记, 预备梦境结束后再仔细思考竹马精神内耗的治疗方案。
他现在没什么思路, 只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不会离开傅斯衡.
沈亦川给侍寝排表。
后宫十三人, 每人每月两次,剩下的四到五天自己住。
非常科学公平的分配,传统意义上的雨露均沾。
只睡素的,真正的侍寝沈亦川暂时不考虑。
这么多人,全都搞一遍, 可能还没等到造反,他就会因纵欲过度英年早逝,累死累活最后打出诙谐的BE结局。
如此平衡只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后宫开始死人。
最开始死的是家世不好的那两个,然后是官职小的,再之后死的就很随机了。
所有线索都指向将军和丞相。
但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沈亦川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将军和丞相二人是被谁做局了,于是只趁机削了他们前朝后宫的官职,并未直接定罪处罚。
凶手作案的手法高级利落,不像是第一次杀人的新手。
何风暗中帮沈亦川调查,查出一种来自南疆的迷香,中毒者无知无觉至少两个时辰。
关于凶手人选,沈亦川一开始只有一个大概的模糊影子,现在何风说了迷香的事,凶手一下就确定了。
他的后宫里,混入了皇兄。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沈亦川竟然没觉得多可怕。
皇兄可是能在每一档都与丞相勾结谋反成功、在他的严密排查下,仍然查不出任何踪迹,也找不到他私兵来源的挂比。
更是回档后仍能保留记忆的bug存在。
正常。
沈亦川的接受能力本来就不错,现在被打磨得更是无坚不摧,确定此事后,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佯作不知,暗中观察。
皇兄是中庸,信香骗不了人,如果沈亦川从头睡到尾,皇兄早就露馅了。
查起来也很简单。
今天是沈亦川的休息时间,沈亦川第一次打乱排寝表的顺序,召了最开始入宫的何子洲来侍寝。
何子洲老老实实地躺在沈亦川身边,和其他乾元一样担任“成人暖宝宝”角色。
“何子洲。”沈亦川发起闲聊:“你来宫里多久了?”
何子洲:“陛下,臣来宫中已将近半年。”
沈亦川握住何子洲的手,观察他的表情,持续闲聊,“近来宫中不大太平,你怎么看?”
何子洲唇角上扬,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沈亦川的手背,不徐不缓道:“臣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
沈亦川:“有人说是丞相和将军嫉恨宫内乾元,因此下此毒手。”
“风言风语,不足为信。”何子洲善解人意,手指慢慢收紧,又突然松开,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玩沈亦川的手指,一边说:
“丞相与将军忠心耿耿,陪着陛下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算真的想对其他人动手,又何必多此一举?随便找个由头发落就是了,以他们二人的威望,想必也不会有谁说什么。”
沈亦川手指用力,何子洲的手便无法移动,被纱帘遮盖的昏暗光影中,何子洲的眼底泛着黑漆漆的幽光,他盯着沈亦川,“陛下?”
“皇兄。”
沈亦川的手慢慢松开,在对面那人惊讶的笑意中,轻声道:“何子洲也死了吗。”
皇兄低笑,拉着沈亦川的手摸自己的脸,“子洲活着啊,川川你摸,这不就是你喜欢的子洲吗。”
沈亦川用力把手收回来。
皇兄掉马掉得太轻易自然了,一副他早就想这么干的样子,这让沈亦川有点摸不清他的想法。
皇兄笑容渐淡,又凑过去,哄人似的轻缓道,“川川不喜欢子洲了?你喜欢哪个?丞相?将军?还是那个经常在你身边转悠的何风?”
他顿了下,抬手去摸沈亦川的脑袋,两人面对面侧躺,这个动作好像让他们回到小时候。
先皇和先皇后并不像外面传得那么和睦恩爱,沈亦川在他们那里受了委屈,便会来找他,可怜巴巴地窝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软软地跟他撒娇。
皇兄眷恋地摩挲着沈亦川的眉眼。
小小乖乖的宝宝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了,不会像以前一样依赖他,缠着他说话。
还有了那么多的男人。
“川川怎么不说话?”
皇兄的手掌顺着向下,又捧着他的下颌,摸他润红的唇瓣,又微微用力,手指探进去,摸他有点尖的犬牙。
“川川喜欢哪个,哥哥就变成哪个,好不好?”
一个杀了五个人的杀人凶手,现在用这样理直气壮、轻描淡写地语气,规划着自己将要犯罪的对象。
沈亦川不大理解,“这里是皇宫,只要我喊一声,禁军侍卫就会冲进来抓住你,你为何如此嚣张?”
“川川为何不叫?”皇兄问:“要皇兄替你叫吗?”
皇兄如此游刃有余志在必得的姿态,让沈亦川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很多恐怖片里的变态杀人狂,因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受害者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待宰羔羊,放羔羊一些自由,给他们些许希望,看他们垂死挣扎,最后在对方的绝望中给予最后一击。
难不成皇兄一人也能造反?外面已经被他控制了?
沈亦川试探性地叫人。
皇家侍卫带刀出现,顺利抓走皇兄。
沈亦川:……?.
这一档的傅斯衡有点太诡异了。
皇兄下狱后,沈亦川去找了他几次,试图问清楚之前他be结局后的剧情中,和丞相打了什么赌、私兵藏在哪、何子洲的尸首何在。
然而此人的嘴相当之严,一见面就满嘴川川川川地调戏他,就算受了刑,也讲不出半句正经话。
沈亦川只好先把人关起来,让人严加看管。
没有皇兄浑水摸鱼,后宫再没死过人。
但沈亦川并未透露事实,对外宣称是丞相指使何子洲杀人,借此事挑拨丞相和太傅的关系。
沈亦川手上有何子洲,爱子如命的太傅即使知道自己将成为削弱相权、朝堂斗争的棋子,也只能妥协退让。
沈亦川认为自己对朝堂权谋的理解十分浅薄,但好在这个梦境的朝堂没有那么复杂,他推行的新政进展十分顺利,也没人戳破他漏洞百出的皇帝演技。
削完丞相削将军,削完将军削丞相,经过半年的努力,总算是把两人的势力,拆到一个还算可控的程度。
两人在此过程中也是极其配合。
好像之前的密谋从未有过。
搞得沈亦川反思,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二人。
也许这一档不会有造反之类的。
夏季最热的时候,沈亦川带将军丞相和何风去行宫避暑。
路上风平浪静。
将军变得沉默寡言,丞相也不是话多的那种性格,在两者对比之下,给沈亦川治疗晕车的何风,反而显得与他格外亲近。
四人同乘一辆马车,马车内的空间很大,四角都放着冰炉,车厢内并不闷热,环境相当讲究舒服。
但马车毕竟颠簸,沈亦川不太舒服,闭眼假寐,何风拉着他的手,给他揉手上治疗晕车的穴位。
何风大概是比较有人性的那一种竹马,不仅医术高超,人也十分和善,沈亦川和他在一起时格外放松。
对方为了让他舒服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时,沈亦川没有拒绝。
将军本来在看窗外景色,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
沈亦川闭眼蹙着眉似乎不太舒服,何风在给他讲一些自己行医时遇到的趣事转移注意力。
两相依偎,十分亲密。
何风察觉到将军的视线,抬眸看过来,礼貌友好地对他笑了下,又在将军冷凝的视线中,手指自然地勾住沈亦川,不紧不慢地与他十指相扣。
“陛下。”何风垂眸看沈亦川,“将军好像有话说。”
第97章 小皇帝(19)
沈亦川抬眸, 两人视线相对片刻,将军又一言不发地转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外面。
冬猎之后将军便很少和沈亦川讲话, 就算见面也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好像只要见了沈亦川就觉得难受, 心烦,所有情绪藏都不藏, 直接挂在脸上, 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胆大包天。
他看起来不想见沈亦川,但沈亦川又不能不去看他。
到了将军侍寝的日子,沈亦川要是没去他的寝宫, 将军就会拉着宫里的其他乾元对练, 鬼哭狼嚎地练一整晚。
他是武将, 体力惊人, 其他乾元没他那么高的数值, 和将军对上就是单方面挨打。
偏偏将军位高权重,他们又不能说什么。
只好在之后的侍寝中, 不经意地让沈亦川看到他们身上的伤。
这些人都与前朝有绑带关系, 若是传出将军折磨乾元的消息, 前朝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节外生枝。
沈亦川于是恢复了将军的侍寝。
还好将军陷入x冷淡的阶段, 只是抱着他睡觉,他的屁股要轻松许多。
沈亦川重新闭眼,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
他喜欢用逻辑推理分析解决问题,可惜梦是傅斯衡的梦,他一贯采用的手段在这里行不通, 也没办法判断将军和丞相现在的心理状态。
只能等他们造反。
等他们处于一个不需要伪装的状态,再观察、判断。
确定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爱.
夜幕降临时,车队抵达行宫。
行宫藏于山间,依山而筑,宫墙随山势蜿蜒,与山色融为一体,十分清幽。
沈亦川坐马车坐得头昏眼花,洗漱过后连饭都没吃,卧倒在床,两眼一闭,顷刻进入睡眠。
其他人毫无睡意。
湖心亭,丞相与将军对弈。
丞相落下一子,淡声道:“将军,你心不静。”
月色姣好,万籁俱静,湖面倒映着粼粼的月光,将军望着湖面,面色郁郁。
他知道丞相找他干什么。
他手上有百来个隐秘的死士,用这些人控制住川川,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之后的扫尾处理有丞相,他只负责出人出力。
本来定好了在山上动手,可他看沈亦川难受得小脸刷白,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迟迟未能行动。
拖着拖着就拖到了行宫。
丞相摩挲着棋子,抬眸扫了他一眼,“莫要告诉我,到了关键时刻,你又于心不忍了?”
将军没看棋盘,随手往空缺处放了一子,“不会,来的路上戒备森严,我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丞相轻呵一声,不置可否。
二人沉默着下棋。
棋盘的战况并不激烈,白棋以一种势不可挡的绞杀姿态将黑棋赶尽杀绝。
丞相执白,将军执黑,将军本来就没有下棋的心思,只想尽快结束,没想到丞相故意放水,又让他多活了一阵。
将军啧了声,越下越闹心,最后直接抓了五六枚棋子丢到棋盘上,起身要走。
丞相突然出声:“你就那么想给他当狗?”
将军身形突然滞住,黑暗中的神情显出几分平静的恐怖。
“你说什么?”
丞相慢条斯理地收拢棋子,“狡兔死,走狗烹,你在边疆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回到京城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狗,这半年间陛下的所作所为,还不够让你明白吗?”
将军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了,我没找到机会动手。”
丞相轻笑:“将军说笑了,具体情况你我了然于心,何必自欺欺人?”
顿了下,丞相又故作惊讶道:“将军莫非对陛下余情未了,仍想着靠那点年幼的微薄情谊,让陛下回心转意?”
将军与沈亦川年幼相识,他非常珍惜自己和沈亦川小时候的那些回忆,眼下丞相却从这方面奚落他,将军忍无可忍,讥讽地反击道:
“那你呢?就算我一时鬼迷心窍,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怎么也一言不发?”
丞相将棋子一个个收回到棋篓里,“与你无关。”
将军本来就烦躁,和丞相聊完天之后,更是又憋屈又生气,懒得再跟他多说,直接跳到亭边停着的船上,“行了,此事我自有分寸,轻羽宴那日我一定动手,你不必担心。”
小船飞快地划走了。
丞相蹙眉,揉了揉跳动的额角。
和将军打交道让他身心疲惫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轻羽宴是姜国的传统宴席之一,宫人们身着轻飘飘的羽衣翩翩起舞,皇帝和后宫嫔妃饮酒作乐,是上层社会颇为流行的一种消遣方式。
但这样轻松的日子,眼下却暗藏杀机。
离轻羽宴还有半日,将军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觉,索性从床上一跃而起,凭感觉走。
宫内的宫人有丞相安排,许多已经替换成他的死士,他看着那一张张已经伪装起来的熟悉面孔,没有半点计划将要开始的兴奋,只是莫名地想见沈亦川。
沈亦川这几日一直和何风在一起,那何风也不知道有什么妖术在身上,迷得川川出了皇宫,便只找他一人。
不知不觉游荡至沈亦川所在殿前的将军停下脚步,殿内灯火通明,他眉头一皱,问值夜的小太监,“陛下还没睡吗?”
小太监苦哈哈道:“陛下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精力十分旺盛,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现在这个时间,离陛下睡觉还早着呢。”
将军的心提了起来,一下想到了过往历史中许多妖道惑主的故事,他怀疑沈亦川被何风下药,药得夜夜笙箫,强忍着冲进去的冲动,飞快道:“烦请公公帮我通传一下。”
小太监俯身唱诺,将军在门外等候,眼下已经深夜,他并不对见到沈亦川抱太多希望。
然而没想到的是,小太监很快回来,恭敬道:“陛下请您进去。”
将军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相当浓郁的香气。
仿佛将梨子与梨花一同切碎了,洒进厚厚的积雪中,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成为清甜味道中的最后一点装饰。
将军怔了下,快走两步,一拐弯便看到坐在桌前、只穿着裤子,光裸着上半身,正在面无表情飞速削小木块的沈亦川。
浓郁信香的来源。
将军盯着沈亦川后颈泛红的那一片皮肤,喉节微动。
……川川的情期到了?
第98章 小皇帝(20)
将军进来时弄出的声音不算小, 沈亦川却头都没抬,捏着刻刀飞快地削木头。
每一下都精准、利落,眼睛很久才眨一下, 似乎沉浸其中。
情期的坤泽脆弱敏感,所有情绪和渴望都会放大, 这个时期的他们非常需要乾元的抚慰。
沈亦川却反其道而行之,如果不是过分浓郁的信香, 恐怕不会有人认出, 这是一个情期的坤泽。
这是川川第一次发情,将军虽然不奢望和沈亦川发生什么,但也不想就这样离去,于是默默在沈亦川旁边坐下, 看沈亦川做木雕。
川川小时候就爱做点手艺活, 对于皇帝来说, 这种爱好玩物丧志并且上不得台面, 登基后便从来没见他弄过。
少年时的他每年生辰都会受到沈亦川亲手做的礼物, 木雕、泥人、用金丝和铁丝掐成的大船、软绒棉线编成的小动物,还有……
将军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在草坪上乱爬的蜘蛛, 足有人小腿高, 移动时会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
他顿了下, 那副画面扭曲、变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西红柿鸡蛋面。
将军在心底默默叹息。
可惜, 川川登基,他离开京城驻守边疆,川川成为合格的君主,那些美好的年少情谊,似乎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了。
而现在的情况不算最糟, 至少川川还愿意见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和他坐在一起。
若是造反成功呢?
丞相给他描述过未来的美好画面。
完全属于他们的川川,地牢里只有最原本的存在,川川不是皇帝,他们也不是棋子,一切都将以最本真的状态呈现。
他们是川川人生中唯二的亲人、爱人,川川的未来只有他们两个,一时的痛苦在所难免,他们总会接受的。
每次聊到这个将军总觉得不舒服,极有诱惑力的提议,确实符合他的渴求,但好像不是他最希望和沈亦川达成的结果。
但是,除了这个,还能如何呢?
承认自己棋子的身份,确定川川对他只是利用,看沈亦川与他们越发疏远,在下次大选中再选十个八个乾元吗?
将军胸口发闷,目光转向沈亦川手中逐渐能看出人形的木雕,眸光微凝。
凶戾冷漠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两片似乎薄情的嘴唇,沈亦川雕工精湛,脸只做了大致的形状,就能看出其中不好惹的神韵来。
相当熟悉的一张脸,将军盯着看了一会,硬梆梆地开口,“这是谁?”
沈亦川头也不抬,“你。”
将军心脏猛地一跳,不可置信道:“我?”
沈亦川:“嗯。”
将军惊疑不定,又问:“为何雕我?”
沈亦川用小指蹭掉人脸上的木屑,“我在想你。”
将军整个人因为沈亦川的这四个字,变得异常僵硬,“你想我?”
沈亦川:“嗯。”
“想我什么?”
“很多。”沈亦川把木雕拿远一些眯着眼看了看,又拿回来继续雕,“很乱,说不清楚。”
将军没有继续追问,沉默地倒茶。
坤泽的香气中,渐渐掺杂了不大明显的酒味,凛冽的烈酒被驯化得温润,仿佛带着融融的暖意。
行宫深夜气温低,沈亦川的宫殿里又放了两个冰盆,温度有如深秋。
将军却热得冒汗,信香让他热血沸腾,一壶茶的时间后,他转头看沈亦川。
沈亦川又在雕第二个,依旧是他。
将军突然站起,迅速离开宫殿,过了一会,又气势冲冲地回来。
他握住沈亦川的手,抽出刻刀,沈亦川平静地望过来。
迎着扑面而来的信香,将军直接将沈亦川抱起,放在床上。
还给他盖了被子。
“外面的小太监说陛下不好好睡觉,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
沈亦川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将军说着,手指轻快地蹭了下,沈亦川下意识地闭眼,眼睫扫过他的手,带来细微的痒。
将军摩挲着指腹,扭过头不看他,冷硬道:“臣一介武夫,笨手笨脚,不得陛下欢心,臣这就去找何风帮陛下度过情期。”
沈亦川的脑袋碰到枕头才觉得有点困,发达而亢奋的神经开始出现休息的征兆,他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合理指出,“我没有讨厌你。”
将军看他,“陛下这话可有三分真心?”
“满分十分那就是十分,满分一百分那就是一百分。”沈亦川一本正经道:“总之就是满分。”
将军嘴角飞快勾了下,一直紧绷的状态也放松许多,眉眼带了一点笑意,“陛下非我不可?”
沈亦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将军盖在他身上的轻薄被褥往下拉了拉,严肃考虑一阵后,严肃地点点头,“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
现在再提别人未免太煞风景,但将军实在忍不住,“那何风呢?你后来填充后宫的那些乾元呢?”
沈亦川歪歪头,“不一样吗?”
将军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又重新回到那个沁闷着甜香的房间,在沈亦川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坐回到走之前的位置。
“什么叫我和他们一样?”将军气得眼睛都红了,说话也哆嗦,压着嗓子语无伦次道:“我和你认识多久?他们和你认识多久?我能为你做什么,他们能为你做什么?一群臭鱼烂虾也配和我比?沈亦川你有心吗!”
沈亦川耐心道:“不要这样说自己,你的每一面都很好很优秀。”
将军扭头再走。
沈亦川有点困了。
将军被他勾引出来的一点点信香对他来说刚刚好,他的身体舒缓下来,困意欲浓,眼睛一闭,很快就要进入梦乡。
快睡着时,将军又扭头回来了。
他站在窗边,面色冷酷,状若修罗,好像下一秒就要震断浑身筋脉,血溅当场,成为沈亦川此后多年的噩梦。
沈亦川勉强撩起眼皮,又闭上眼,艰难地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好大一片的床。
最后实在忍不住,脑袋一歪,睡了。
将军额角青筋直蹦,脑子里盘旋着无数思绪,沈亦川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他这幅信任情态究竟是真是假?自己莫不是真要因为这不痛不痒暧昧模糊的三言两语又变回被他用过就丢的狗?
太多了,沈亦川的一言一行牵扯着他的灵魂,让他夜夜难寐。
将军更衣,躺在沈亦川身侧。
没一会,沈亦川就熟稔地和他贴在一起。
将军闭上眼睛。
算了。
享受此刻-
沈亦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将军已经走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他这几天刻的大大小小傅斯衡。
将军留下一张写了很多字的纸条。
交代了他和丞相的造反计划,说明行宫里丞相让他做的各类人员布置,点名造反的时间地点。
最后言简意赅地告罪,说自己罪无可恕,并不奢求沈亦川的原谅,只是迷途知返,之后如何,随他处置。
沈亦川把纸条烧了。
这些消息并不新鲜。
两天前就有人通风报信,将造反计划全盘托出。
那人是行宫中的聋哑老太监,之前在先皇身边侍奉,为先皇挡过一次毒酒,变成聋哑人后便被送到行宫,做一些不怎么累人的简单工作。
老太监不知受谁所托,将写了一整面的布帛交给他,布帛上的字迹歪七扭八,完全看不出是出自谁之手。
沈亦川本来以为是皇兄干的。
但皇兄现在人在监狱,被人严防死守,不大可能传递消息。
皇兄要是知道他们俩要造反,他早拿出证据,或是在其中运作几分,也不至于进了监狱。
于情于理都不大可能。
那嫌疑人就剩两个。
将军和丞相。
将军今早留了纸条,一件事没必要重复做,排除。
那就是丞相。
自己背刺自己?
纸条被火烛舔舐,火光倒映在沈亦川眼中,在火焰即将触碰到他指尖时,他松开手。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点纸条,灰烬漂浮下落。
沈亦川用打湿的锦帕擦了擦手,低声道:“十一。”
暗卫十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半跪在沈亦川跟前,“在。”
“给将军传话。”沈亦川说:“让他顺势而为,不要打草惊蛇。”
十一:“是。”-
清羽宴设置在湖中小岛,小岛清幽凉爽,本是再好不过的宴会选择,此时却乱做一团。
跳舞的宫人们被逼到角落瑟瑟发抖,从水底一跃而出的死士很快控制了局面。
沈亦川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在死士的威胁下统统退开,用来保护皇帝的皇家侍卫,拔刀出鞘和死士对峙,不敢轻举妄动。
高台上,沈亦川居中,一左一右分别是丞相和将军,何风位于下首第一位,此时也被制住。
场面短暂慌乱后很快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
沈亦川被将军强按在原处,丞相不徐不缓地给沈亦川倒酒,又当着他的面,将一枚颇为眼熟的药丸,放进酒杯中。
祸宠那档,丞相造完反,喂他吃药,吃完就立即昏了过去。
在治疗失眠方面卓有成效。
药丸遇水即化,棕褐色的药丸入水无色无味,傅斯衡高中分科没选化学,这个道具显然有艺术加工的成分。
没有说这个梦境不艺术的意思。
沈亦川思维跑偏一瞬,回过神来时,丞相端起自己的酒杯,恭恭敬敬地和他碰了下,脸上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
“川川,这杯敬你。”他望着沈亦川的眼睛,轻声道:“愿你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第99章 小皇帝(21)
丞相的祝福很美好, 但这杯酒沈亦川没和他喝。
“丞相。”沈亦川平静道:“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与将军联合起来,这样对朕?”
丞相微笑:“陛下自然无错。只是人心贪婪, 臣自诩清白却未能免俗,总想着独占陛下恩宠, 不得以才出此下策。”
看来现在这个情况是问不出实话了。
沈亦川缓缓点头,“朕知道了。”
将军抬手, 穿着夜行衣的死士们松开了对宫人的束缚, 丞相立刻被抓了起来。
一切变动都发生在转瞬间,席面众人不明所以,沈亦川起身,走到被按得微微俯身的丞相面前。
丞相的目光从狗仗人势、小人得志的将军身上收回, 短暂的震动后又重归一潭死水。
好像已经认命。
沈亦川:“带去地牢, 朕亲自审问。”-
姜国地牢通常用来关押刑事重大, 位高权重, 不方便立即处死的□□。
和平模式下, 普通监狱都没什么人,更别说这种复杂的角色了。
许久未启用的行宫地牢, 一进去就全是浮灰, 一进去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有虫爬过的声响。
丞相听到开门的动静, 转头望去, 是沈亦川。
沈亦川身后跟着个小太监, 小太监端着托盘,盘上是一壶酒,和一些精致吃食。
丞相笑了下,川川还是心软,他罪大恶极, 按照姜国律法,便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却只赐他毒酒,让他能从容去世。
思索时,沈亦川已经来到牢房门口。
牢门打开,沈亦川进去,小太监把托盘放在地上后离开,地牢里于是只剩他们二人。
“丞相。”沈亦川开门见山地说:“那个老太监是你安排的吧。”
丞相神情不似作假,“陛下说什么?臣不懂。”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继续隐藏。”沈亦川观察丞相神色,“我知道,你也有之前的记忆。”
丞相面上的迷惑越发明显了。
还在装。
沈亦川分析道:“之前你与皇兄勾结谋反成功,我自杀离世,你十分愧疚,这一世拥有记忆的你不愿重蹈覆辙,试图弥补。”
“而你弥补的方式依旧是造反,不过这一次你的目的不是成功,而是失败。”
“你设计自己入狱受死,这是你认为的我能接受的另一种结局。”
丞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亦川,张张嘴想说什么,沈亦川抬手压下,继续道:
“你与将军从来不合,也不希望他在你死后仍留在我的身边,因此挑拨离间,将他也扯入局中,只是将军实在忠诚,临时反水,成为你计划中唯一的变数。”
丞相忍俊不禁:“有趣,没想到在陛下眼中,臣竟然痴情到忘我。”
“我不会给将军定罪。”沈亦川没接茬,故意刺激他,“不仅如此,我还会遣散后宫,和将军生下姜国的小太子,与他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空气中跃动着浮尘,丞相整个人沉在黑暗之中,从狭窄通风口切进来的光,恰好隔开他和沈亦川。
丞相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淡下去,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束昏黄的光,冷漠道:“臣不过将死之人,陛下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沈亦川刺激加倍:“这些东西,你也本该有的。”
丞相突兀地冷笑一声,气势骤然尖锐,“陛下莫要玩笑了,我不过是你平衡朝堂、用过就扔的棋子,怎可与你心尖尖上的将军相提并论?”
沈亦川:“你与将军在我心中并无不同。”
“不同?”丞相的君子假象裂开一道缝隙,他面无表情地逼近沈亦川,“为了将军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将我逐出宫去的人是谁?不让我咬情窍的是谁?答应陪我度过情期,却在我情期最后一日去找将军的人是谁?”
沈亦川目移。
是的。
将军太容易死了,一死就重开,沈亦川没办法像对待将军那样对待丞相。
白天沈亦川宣布封丞相当皇后,晚上就能传来将军的死讯。
相比之下,丞相就安全很多。
结果对方压根不安全,纯地雷。
之前的沈亦川暂时没找到平衡的办法。
现在有了。
丞相比沈亦川高半个头,他的面目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语速飞快地说了那么多,到最后又突然轻缓。
他捧起沈亦川的脸,指腹缓慢地拂过沈亦川眼睫。
“你看,川川。”丞相说:“就连现在,你的眼里也没有我。”
沈亦川抬眸看他,丞相摇头轻笑,笑得十分苦涩。
他就着这个动作低头,冰冷的唇瓣贴上沈亦川柔软的唇,只轻轻碰了一下,便迅速分开。
而后一言不发地后退,坐在地上,兀自斟酒。
最后对着居高临下看他的沈亦川遥遥举杯,将酒液一饮而尽。
杀人的毒酒通常当场见效,丞相很快就感受到了这酒的厉害,他感觉眩晕,眼皮像挂了铅坠一样不断下沉,但想象中五脏六腑燃烧割裂的剧痛却并未出现。
不像毒。
不是毒,还能是什么?
丞相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未等他细细思索,意识便骤然消散。
再醒来,人已经不在阴暗脏污的地牢了。
一睁眼便能看到织绣着繁丽花纹的帷幔,身下是柔软的床榻,不远处摆着两只尚未点燃的香炉。
一间不大的小房间,石门紧闭,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
丞相支起身子,环视一圈。
他没死。
被沈亦川关到了之前关沈亦川的地牢-
丞相事件结束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沈亦川,靠着一点针对恋爱脑的小妙招,成功让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愿开口的皇兄,交代了地牢位置。
皇宫之下有四通八达的地道,前朝皇贵妃和她的情人就是靠这个私通,当初皇兄造反失败,也是从地道离开。
而他本人这些年也是在地下行动,皇宫里有不少皇贵妃死前留给他的人给他通风报信,因此沈亦川一直没逮到他和他的势力。
很扯。
皇兄的坦诚,更加让沈亦川确定了对方挂比的事实。
他调查的时候自然不会放过暗道这种经典要素,然而盘查了整个京城都没查出半点异常。
皇兄说完,沈亦川才能在自己调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地方,发现异常。
细微的bug无关紧要。
沈亦川给丞相的酒里掺了何风倾情研制的特效蒙汗药,丞相一连睡了五日,刚好方便转移。
现在丞相被关在地下,沈亦川每天下朝就能去见他。
而丞相本人也适应良好,精神状态比之前强了不少,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了,非常直白、坦率地向沈亦川倾诉自己这些年对他的看法。
一会说他水多□□,一会又说自己下贱无耻,等真弄进沈亦川的小壶以后,人又温和起来,一边舔沈亦川湿漉漉的眼睫,一边碎碎地讲些又烧又腻的情话。
经过这几个梦,沈亦川已经很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甚至比起一本正经风度翩翩的表面丞相,现在这个剥去了所有身份和伪装的他,反而让自己更自在一点。
但话又说回来。
这种被囚禁后精神状态反而转好的人,实际上也很诡异。
诡异的人不止一个。
此处特指皇兄。
沈亦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丞相解决完,没有造反威胁,沈亦川按照自己之前计划,解散后宫,封将军为皇后,和将军过上了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
本来以为自己难逃一死的将军,反而受到如此殊荣,再对比那个被关在地牢,无名无分的丞相,更加确信沈亦川对他才是真爱。
被甜蜜蒙住双眼的将军,不会留意,每周至少三日独自在养心殿歇下的沈亦川,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桌上摆着一坛已经开封的酒,酒气在暧昧的空气中扩散,飘向隐约映出人影的床帷。
沈亦川坐在男人身上,长发披散,额前的碎发弄得他有点痒,他抬手将发丝挽到耳后,身下的皇兄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露出一个直勾勾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说,光是眼神就让人不寒而栗。
脑子里估计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画面。
沈亦川摸了下他的脸。
有神医何风,皇兄的脸得到了妥善治疗,坑坑洼洼的恐怖疤痕渐渐淡去,现在只有大片胎记似的红痕。
不管是毁容状态的皇兄、还是康复中的皇兄,对沈亦川来说都是傅斯衡,没区别。
但皇兄非常介意自己的脸,坚持要戴面具,戴之前还要征询沈亦川的意见。
今天戴丞相呢,还是戴将军呢。
更没区别了。
沈亦川让他自己做主,皇兄便突发奇想,戴上了毁容前的自己。
他眯着眼睛看沈亦川,握住沈亦川的手往自己脸上按。
沈亦川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和他保持一点距离,“真的要那样吗?”
皇兄侧过头亲沈亦川的掌心,又松开手,期待地望着沈亦川,“川川,你答应过我的。”
沈亦川沉默两秒,“只能一次。”
皇兄迫不及待:“好。”
沈亦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随后掐住皇兄的脖子,略微施力。
在他专注的目光下,摸了摸他的脸。
随后扬起手,带着细微风声的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皇兄脸上。
第100章 小皇帝(22)
沈亦川这一下完全没留力气, 皇兄的脑袋被他打得偏了过去,脸上迅速浮起红肿的巴掌印。
沈亦川手有点麻,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的手都这样了,更何况是人的脸。
皇兄也像被打蒙了, 脑袋歪在一边一动不动,只呼吸快了几分。
沈亦川有些担心, 用微凉的指腹碰他的脸, 脸颊不同的温度让皇兄回神,他眼珠一转,嘴角上扬,眷恋地侧过头蹭沈亦川的手。
“川川。”皇兄声音带着点被情欲熏出来的哑, “再来一次吧, 皇兄好喜欢。”
沈亦川一本正经地拒绝:“不要。”
皇兄扣着沈亦川的腰背往自己身上贴, 手从寝衣下面伸进去, 摸沈亦川支起的肩胛骨, “川川不打皇兄,皇兄可就要用皇兄的——”
沈亦川已经被皇兄弄出了条件反射, 立即捂住皇兄的嘴。
皇兄讲不出话, 笑眯眯地看他, 沈亦川警告道:“不要乱讲。”
皇兄“嗯”了一声, 沈亦川把手挪开, 皇兄又道:“狠狠地打川川的——”
沈亦川又一次捂住皇兄的嘴。
皇兄的口鼻被闷在沈亦川手心,皇兄和近在咫尺的沈亦川对视,沈亦川的发丝因为俯身的动作垂落,弄得他脸侧和脖子都有点痒。
他闷闷地笑起来,艰难地张开嘴, 不断用舌头攻击沈亦川。
沈亦川:……
沈亦川收手,面无表情地把皇兄的口水蹭到他前襟。
他与皇兄有约定,皇兄告诉他地牢的位置和私兵的安排,作为交换,他要允许皇兄以贴身太监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并且每月至少四次在他床上过夜。
沈亦川和皇兄明确了边界,不许进入,不许强制,更不能在他和将军造小孩的时候,偷偷挂在房梁上看。
皇兄满口答应,但也留了个心眼。
私兵的位置并未全盘托出,只在他和沈亦川有一点点进度才透露一些。
现在是他们交易的第三个月。
皇兄在得知沈亦川怀了不知是将军还是丞相的孩子后,嫉妒得发狂,崩溃地跳湖。
可惜此人泳技惊人,沈亦川还没来得及让人去救他,他就自己游了回来。
湿淋淋地凑到沈亦川身边,求沈亦川打他。
丞相和将军的脑回路,沈亦川现在已经分析完毕,心中有数。
这位同样带着先前记忆的皇兄,跳湖之后,仿佛脑子进水,行事比之前癫狂不知道多少,让人难以预测。
一开始让沈亦川拿鞭子抽他,抽完以后再打耳光,打完耳光的同时最好掐他脖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确实在设定的边界范围内,但沈亦川心理上不大容易接受的搞法。
能够接受在梦里杀人和自杀的沈亦川,本质上觉得现实和梦境有壁,两边不可逾越,互不干涉,因此清醒而安全。
这个不一样。
他不可能在现实里自杀或杀傅斯衡,搞那些乱七八糟很没道德的事情,但是皇兄说的那些事,他是真的可以做。
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模糊,就没那么安全了。
沈亦川大开眼界,好说歹说才让皇兄收敛一些。
现在看来,他的收敛只是缓兵之计。
沈亦川潮湿的掌心已经蹭干了,但他仍觉不够,准备翻身下床洗洗手,却被皇兄掐住了腰,控制行动,只能老实坐在他身上。
皇兄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川川没感觉吗?”
沈亦川:“什么感觉?”
“快活。”皇兄的手指一根根地与沈亦川交叉,又扣紧,松开,轻声道:“看我在你身边狗一样围着你转,讨你欢心,有没有哪怕一刻觉得快活?”
沈亦川仔细回忆,老实道:“没有。”
皇兄定定地注视他:“一点也没有?”
沈亦川肯定道:“没有。”
皇兄晃了晃自己和沈亦川交握的手,“不是快活,那便是痛苦咯?”
沈亦川再次回忆自己的情绪,痛苦倒不至于,就是惊讶。
傅斯衡还有这一面。
挺特别的。
但这样的惊讶也很短暂,除此之外更没什么了。
皇兄仔细观察沈亦川的表情,见他确实在认真思考问题,心顿时软成了一团。
他重新把沈亦川揽到自己身上,像小时候哄沈亦川睡觉似地拍他后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兄知道川川厌恶皇兄,希望皇兄早早去死,若非皇兄有私兵在手,恐怕川川早就动手了。”
他侧过头闻沈亦川身上清甜的味道,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沮丧:“可是皇兄不想死,皇兄还没炒到川川,还没弄死川川生下的野种,还没杀光川川的奸夫,皇兄怎么舍得死。”
话题又绕回到孩子身上。
沈亦川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梦境里的傅斯衡分为两类,一类是影响剧情的关键小傅,一类是无关紧要的NPC。
前者的死亡会影响结局,沈亦川最开始试验过,无论是将军还是丞相,又或者他自己,只要死亡,就会回档到最开始。
皇兄出场较晚,在这一档之前甚至没在正篇里出现,只有be地牢囚禁play的那一小段剧情。
从戏份上来看,他似乎可以被归类为死了也不会影响剧情的NPC角色。
但是从戏份以外的任何方面来看,皇兄都不太简单。
私兵、武功、乱七八糟的蛊和药,狗血的身世,比他这个皇帝还熟悉皇宫的构造。
沈亦川最终将他归类为隐藏的关键小傅。
现在丞相和将军两人的状态十分平衡,他又怀了孩子,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对外都只会说是将军的,将军也并无不满。
他与沈亦川结契,又常常将沈亦川灌成奶油泡芙,情期必然一起度过,要是这样还生不出他的种,那只能说命该如此,怨不得。
他们俩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皇兄了。
“皇兄。”沈亦川问:“你说这么多,我怎么应得过来。”
皇兄一顿,“什么?”
沈亦川平静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堕胎、杀人……”沈亦川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直白道:“还是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