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通关
端午过后，便是科举考试。
因朝廷在颁布诏令时已经明确告知各州郡学子，此次科举考试是为了给西域都护府选拔官吏。不少寒门学子虽然也想报效朝廷，但不想被朝廷千里迢迢发配西域，就没参加这次科举考试。
截止到端午节后，各州郡赶来考试的学子只有一千人不到。此事亦在殷恕怀的意料之中。
早在朝廷传诏天下各郡，张榜公布科举考试时，殷恕怀便给凉州太守下了诏令，命令凉州太守配合朝廷钦差在凉州本地举办科举考试。考试目的是要筛选出生活在凉州当地，且熟悉西域风土人情和局势的有志学子担任县令等地方长吏，帮助朝廷治理地方。
凉州太守得了陛下诏令，半点不敢耽搁，当即在钦差的指引下举办了一场面向凉州学子的科举考试。考题是陛下亲自撰写的，在考试当天利用飞花传书直接传送到钦差和凉州太守的怀里，一点泄题的可能性都没有。
不提凉州太守和那位钦差被突然出现在怀中的飞花传书吓成啥样。只说科举考试之后，朝廷一共选拔出五百名士子（京城选出三百人凉州选出二百人）入朝为官。经过为期一个月的“突击上岗培训”后，按照考试和培训排名，全部任命到西域各州郡为地方长吏。
数百名寒门学子摇身一变，成了朝廷派遣到西域都护府的基层官员。此去山高水长，也不知他们是会建功立业，还是埋骨他乡。
临走的那一天，殷天子亲自设宴为这些年轻又充满了热血的官员们送行。他知道这些官员们上任以后，迎接他们的将会是西域复杂的形势和迥别于中原的风土人情。这些官员刚过去时，或许会水土不服，或许会励精图治，也或许很快就会被当地豪强拉拢……但不论如何，此时此刻的他们仍旧是殷恕怀最寄予厚望的一批人。
“尔等此去西域，是为了维护我殷朝的长治久安。你们不是孤军奋战，你们的身后是朝廷……”殷恕怀语重心长，谆谆善诱：“尔等不用担心深入西域以后朝廷鞭长莫及。从蓟县通往西域的官道已经修到了凉州，很快就能延伸到西域。朝廷派了两万骑兵驻扎凉州。海上的路线也打通了。这意味着一旦西域发生变动，朝廷大军能在朝夕之间，从凉州深入西域。蓟县的后援部队和后勤也能在一个月内，通过海路直抵西域。”
自从殷恕怀把水泥的配方扔给尚方以后，朝廷就开始大面积地修缮从京都到天下各州郡的官道。陆上丝绸之路被申屠炀率领燕云铁骑大通，海上的丝绸之路也重新恢复运转。各地交通枢纽被四通八达的官道连通着，已被激发出最大的作用。
随着各地交通往来越发便利，商贾往来也越发频繁，殷恕怀打着保护商队安全的旗号，让南北二军和燕国军队分别成立了商贾护卫队，护送商队往来。一方面是想让军队通过护送商队往来赚些军费外快，另一方面，也是利用军队频繁调换走动，一路扫除匪患、监视地方诸侯豪强。
随着京都通往各州郡的官道像蜘蛛网一样发达，中央朝廷与地方州郡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也意味着皇权的威慑力和辐射力越来越大。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地方诸侯豪强看清了局势，最近一段时间已经老实不少。
此次朝廷派遣科举官员去西域治理地方，殷恕怀借着誓师为官员们鼓气，又何尝不是敲山震虎，进一步实现中央集权。
年轻的官员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皆是寒门出身，此去西域，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却也担忧自己人单势孤，赴任以后难以展开工作。如今听了陛下这一番话，众人只觉得精神一振，腰杆子都直了。
是啊！他们可是朝廷派去西域都护府的官员，身后有陛下和殷朝百万大军撑腰，为何要怕地方豪强？他们如今可不是深入敌营，而是站在殷朝的土地上，治理殷朝的郡县！
陛下希望他们此去西域能够治理一方，能够教化西域的百姓，还要广开商路，让西域成为中原和江南各州郡的商品输送地……这些宏伟目标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奉献一生的准备。
殷恕怀确实想要打开西域的商路，但他谨记唐朝的教训，只允许西域学习汉朝的经史子集和儒家文化，决不允许殷朝的铁器和先进技术流向西域。他知道商人重利，也知道资本的尿性。一旦利润超过百分之五十，他们就敢铤而走险；倘若利润超过百分之三百，更是敢冒着杀头的风险犯下一切罪行。
为了警醒世人，殷恕怀特命百官制定了关于走私的律法——若有世家豪族和商贾富户胆敢将殷朝的铁器和先进技术偷传到西域，朝廷一定追究到底，严重者抄家灭族。
诏令一下，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豪族登时偃旗息鼓。好在除了违禁的铁器和先进技术，西域各州郡的商贾本来就对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奢侈品更加感兴趣。他们倒也犯不着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殷朝的铁器和先进技术偷偷卖出去。
殷恕怀甚至还在西域都护府推行了告缗令和铜匦制度。鼓励当地百姓揭发为富不仁、私自贩卖和藏匿兵器的商贾豪强。一旦朝廷印证了被告者的罪行，揭发者可以得到被告的一半财产作为奖励（这里的被告指的是买卖双方）。还在西域各地设立了铜匦，号召百姓匿名检举与当地豪强同流合污的官员。一旦证实官员罪行，匿名检举者同样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励。有才学者通过考试，甚至可以顶替犯罪官员的职位。
这还是殷恕怀第一次在洛阳举行科举考试时，当时参加考试的公孙衍等人在策论中提出的建议。如今公孙衍等人早已位列九卿，这些过于激进的建议却没能在中原施行——此次治理西域，倒是可以在西域试行一二。
这两项制度一经推出，整个西域都护府包括凉州的官场风气都为之一清。民间商贾也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陛下眉头。
好在除了严格管控铁器和某些先进技术之外，圣上对西域的百姓还是一视同仁的。他鼓励教化，在西域各州郡都建立了乡学社学，免费教导当地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童学习殷朝的文化，还在西域都护府推行科举制度，允许熟读经史子集的当地学子参加科考，一旦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还可以到京城参加殿试……通过殿试便可入朝为官。
总之，就是非常明确地给了当地百姓一个上升的渠道。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命当地官府教导百姓种植粮食和各种经济作物诸如棉花胡椒等等，在当地建立工坊，为百姓提供耕地和工作，不允许豪强富户欺压百姓，也不允许豪强蓄奴……
殷恕怀的本意自然是维护当地的稳定和安宁。只有一个和平稳定的经商环境，才会创造出更大的利润，也能提升当地百姓的生活指数。
然而让殷恕怀没有想到的是，或者说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是，种种利好百姓的政策推行下去以后，当地民众对朝廷的认同感迅速提高，等到次年秋收时，西域诸部为了表示对陛下的尊重和敬仰，竟然上书朝廷，恳求殷天子允许他们入朝谒见。
不止是西域诸部，百越诸部、辽东三韩，乃至东北扶余各部皆上表恳请入朝觐见。
殷恕怀看到奏疏的时候都震惊了：“这不就是史书上说的四夷宾服，万邦来朝嘛！”真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天。
真是人在宫中坐，喜从天上来。
已经当了数年天子的殷恕怀激动得召开朝会，让文武百官做好各部族前来京都的接待工作。
文武百官同样与有荣焉。崇德殿内，群臣仰望着高坐上首的殷天子。遥望当年，陛下还只是个被权宦扶上位的傀儡皇帝，历经三朝权臣，却在不知不觉间成长到如此地步。曾经稚嫩惶恐的少年天子已经成长为大权在握的圣明君主。如今竟也创造了四夷宾服，万邦来朝的煌煌盛世。
他们这些臣子也算是跟着陛下一路走过来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免有些唏嘘。
唏嘘过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自厉帝宴驾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时至今日，厉帝一朝的老臣已经不多了。硕果仅存的几位，却还记得殷朝鼎盛时，江河所至、日月所照、皆为殷土的皇朝气象。本以为当年盛况再不得见。没想到入土之前，竟让他们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万邦来朝，四野臣服的盛世。
办！今年的朝贺一定要好好办！
不止西域、百越、扶余、三韩诸部要来京城谒见陛下，各地藩王诸侯也要入京朝见！
要让万民共同见证这天下归心、四野臣服的盛世。
殷天子一声令下，整个朝堂化为一部高速运转的政.治机器，三公九卿齐心协力，全部激情投入到宫宴的筹备当中。太常与钦天监连夜翻出压在箱子底部的竹简，逐一查找当年殷朝接待万邦时的礼制规章。宫中乐师舞姬等连夜排练新歌舞，申屠炀与霍铨磨刀霍霍，准备在朝贺时，邀请万邦使臣欣赏殷朝将士们的兵强马壮……
一直忙到年底，万事俱备。
各地藩王、诸侯、太守，以及西域、百越、扶桑、三韩的首领纷纷入京。
大年初一的朝贺上，藩王诸侯、封疆大吏、诸部首领按照爵位高低依次上殿。他们需要在太常的引领下，穿过殷朝的战车和骑兵方队，走上崇德殿前长长的石阶。
宫阙近乎高耸入云，看不到头的石阶两旁，站着戍卫皇宫的将士。钢盔负面、甲胄齐备、长戈锋利，在太阳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殷红的簪缨随风舞动，一片肃杀气势。
久为入京朝贺的藩王诸侯、封疆大吏和从未来过进度的诸部首领们一路心惊胆颤地爬上石阶，又被戍守在崇德殿外的羽林军拦下。一直等候的小黄门悄无声息地上前，为群臣脱履解剑，进入崇德殿。
此时文武百官早已位列在班，藩王诸侯、封疆大吏与诸部首领们悄然入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片刻过后，殷天子乘坐御辇至崇德殿，端然落座。本想站到下面的燕王申屠炀被殷恕怀执意留在身边，满朝文武不动声色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君臣，肃然躬身，齐齐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云霄。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殷恕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沉默地回忆着自己穿到这个朝代的种种过往。从擅被废立的傀儡皇帝，到大权在握的圣明君主，这一路行来，他经历过党同伐异，经历过血腥杀戮，经历过君臣反目，经历过反叛围剿，亦经历过与权臣的虚与委蛇和相得益彰……却从未忘记过一个皇帝最该做的事情，赈济灾民，劝课农桑，教化百姓，开疆扩土，将皇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殷恕怀自问，自己一个异世孤魂，虽是窃据皇位，但从自保到自立，做出的种种决策，都对得起这方土地，对得起天下苍生。
如今四海臣服，万邦来朝，便是苍生对他的奖励。
这场游戏，他通关了。
殷恕怀藏在十二冕旒后面的嘴角微微勾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片刻过后，扬声道：“众爱卿，平身。”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