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挟天子 > 80-87
    第81章 汗血宝马

    申屠炀率领大军紧赶慢赶也没能赶在年前回到京都,但是他从西域搜刮的各种战利品和新舆图,却在除夕这天,送进了皇宫。

    这些都是申屠炀征战西域各国时,为陛下精心挑选的奇珍异宝。有黄金打造镶满了各种宝石的皇冠,有白银打造镶嵌着各种珍珠宝石的宝刀,有精致繁复镶金嵌宝充满了异域风情的权杖,甚至还有几条黄金打造镶嵌宝石的锁链……

    除了熠熠生辉且充满了异域风格的金银珠宝,申屠炀还让人送回了几大箱葡萄干、哈密瓜、香梨、苹果、大枣和滩羊,都是申屠炀亲自挑选的尖货,一路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就是为了让陛下能在冬日里吃点新鲜的水果。

    还有几个铁铸的大笼子,里面装着中原向来少见的狮子、鸵鸟、孔雀、骆驼、羚羊、豹子等动物……用申屠炀的话说,他要给陛下建造一个动物园,在里面豢养各种猛兽。供陛下劳累之余赏玩放松。

    除了这些吃喝赏玩之物,申屠炀还从西域各国搜罗了棉花、香料、宝马,还让将士们押送了一批擅长养马的俘虏回到京城。这些宝马是他送给陛下的。他还打算在西域都护府和幽州建立新的马场,让大宛人教中原百姓养马。

    “幽并二州地大物博,最适合养马。今微臣引进了大宛宝马,相信数年之后,我殷朝将士们都能骑着宝马征战。陛下可曾见过大宛的宝马……”申屠炀在写给殷恕怀的书信里,花了整整三页纸,向殷恕怀描述大宛的宝马究竟有多神骏。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性情桀骜、四肢匀称、体态轻盈、日行千里……殷恕怀透过信上飞扬的字迹,都能看出申屠炀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以至于在写到高昌国的棉花时,申屠炀只是随便一句“高昌有花名为白叠子,当地百姓皆用此花织布,微臣觉得这白叠子与琼州的棉花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便让人搜集了一些白叠子的种子带回中原,又让凉州太守在凉州各郡种植此物”一句带过,然后继续描述大宛的宝马有多棒!

    殷恕怀其实也挺激动的。他长这么大,还没在现实中亲眼见过大宛宝马。

    也不知道申屠炀跟大宛人是怎么谈的,竟然带回来五十匹活蹦乱跳的汗血宝马。听说进贡的队伍进入京城的时候,朝野上下全都震惊了。别说是一生都爱看热闹的百姓,就连南北两军不当值的将士们也都跑到城门口围观汗血宝马。甚至就连不少世家勋贵,包括太尉霍琰都带着家人跑去驿馆看马。

    可想而知从西域回来这一路上,这些宝马又被多少诸侯豪强围观过。也幸亏申屠炀和他的燕国铁骑凶名在外,否则殷恕怀都不一定能收到这么多匹汗血宝马——估计没出凉州就要被当地的豪强截胡了。

    谁能抵挡汗血宝马的诱惑呢?

    反正殷恕怀不能。他甚至连申屠炀写给他的信都没看完,也不管天上纷纷扬扬洒落的鹅毛大雪,就在除夕的下午,顶风冒雪地来到上林苑。负责照料宝马的大宛人奴隶将五十匹骏马从马厩中牵了出来。五十匹高头大马就这么昂首站在殷恕怀的面前。

    这些骏马大概也知道自己很神骏,在原地踱了踱步,神色睥睨地看着身穿兖服的殷天子。

    殷恕怀挨个看过去,只觉得每一匹骏马都是标准的头细颈高,四肢修长,毛色油亮,体态俊逸。大概是不太适应幽州的风雪,一些马匹焦躁地扬了扬马蹄。人形立起。

    殷恕怀看着风雪中昂扬嘶鸣的神驹,眼睛都直了。

    申屠炀在信中提到过,这五十匹骏马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整个大宛也就只挑出来这五十匹最神骏的,献给陛下。而这五十匹骏马当中,有十二匹是淡金色的,十二匹是银白色的,十二匹枣红色的,十二匹纯黑色的,还有两匹更为稀有的纯白色……每一匹的毛发都像缎子一样丝滑,殷恕怀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再看手心,果然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那匹马凑到殷恕怀的身前嗅了嗅,撒娇似的用头顶了顶殷恕怀的胸口。

    殷恕怀心痒难耐,当即搂着宝马的脖颈翻身而上。

    负责照料马匹的内侍唬了一跳,跪下请罪:“陛下赎罪,神马难驯,还没上马鞍和马镫呢。”

    “不必了。”殷恕怀轻轻拍了拍马鬃,意气风发地说道:“既是神骏,自然通灵。驾——”

    胯下骏马嘶鸣一声,一头扎进风雪里。殷恕怀骑着汗血宝马在上林苑痛痛快快地跑了一圈又一圈。火红的大氅在沸沸扬扬的雪花中猎猎飘舞,骏马的鬃毛在烈烈寒风中飞扬。一群宦官和羽林卫面面相觑,只能拍马赶在身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追不上陛下的汗血宝马。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酣畅淋漓的殷恕怀勒马远眺,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心情澎湃地做了个决定。

    ——他要率领满朝文武出迎三百里,亲自迎回他的大将军。

    *

    除夕夜的宫宴上,殷恕怀把自己要率领文武百官亲迎三百里,为申屠炀和班师回朝的将士们庆功的决定告诉了姚文若。

    姚文若和燕王府的一众武将们也在大宛宝马回京的时候跑去城门口围观了。申屠炀在西域发现了汗血宝马,还亲自挑选了五十匹最神骏的宝马送给陛下,这件事情姚文若和燕王府的将军们毫不意外。

    他们的主公就是这样一个有了陛下就忘了兄弟的汉子。别说是五十匹宝马了,就连偌大江山不也是说让就让?一众弟兄们早就习惯了。

    好在陛下掌权以来赏罚分明,从不忌惮他们。一众弟兄们又是升官加爵,又是跟着陛下赚得盆满钵满,一来二去,倒也是心服口服——毕竟能安安稳稳地升官加爵,谁又愿意冒着九族被杀的风险提着脑袋去造反呢。

    更不要说他们带头大哥自己都没想过造反!人家俩人现在就是闹翻了,那都得说一句床头打架床尾和,都不用他们掺和。

    所以在得知陛下看过宝马后决定亲自率领文武百官迎接凯旋大军,姚文若和一众武将们也不觉得意外——秀不秀恩爱的暂且不说。换做是他们,别说是御驾亲迎三百里了,就是让他们迎出去三千里他们也是乐意的。那可是汗血宝马呀!

    只可惜带头大哥满心满脑只想着哄陛下开心,一点都没想着他们这帮兄弟。一众将士们一边唏嘘腹诽,一边恭敬应诺。

    殷恕怀忽然想起什么,冲着姚文若等人说道:“燕国公还在信中提到,他在大宛挑了一批种马和养马人,准备随军一起带回幽州。届时要在幽州和并州开设马场,培育汗血宝马。不出三五年,我殷朝的将士们都能骑上汗血宝马征战沙场。”

    此言一出,群情振奋。就连世家勋贵都忍不住激动哗然:“此言当真?”

    殷恕怀笑道:“君无戏言。”

    所以现在就可以准备马场了。姚文若激动地搓了搓手,脑海中自动自发地勾勒出幽并二州的舆图,瞬间想到了四五个适合当马场的地点。

    说到舆图,殷恕怀少不得拿出申屠炀快马加鞭送回来的西域舆图,与众爱卿一起欣赏大司马大元帅为陛下新打下的江山。只是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间,都落在了大宛的位置上。

    太尉霍琰一杯烈酒灌下肚,立刻想到了好主意。他是觉得丝绸之路既已重开,他们也可以组织商队去西域经商、去大宛买马。都不用等三五年,去一趟就能带回来几匹好马!其余世家勋贵也都这么想。

    霍琰和一众世家勋贵不知道的是,申屠炀只是亲自挑选了五十匹他认为最神骏的宝马送给陛下,却不代表他只带回来五十匹马。

    事实上,申屠炀和他率领的数万大军已经把大宛的宝马都搬空了。自他以下的幽州铁骑和西凉大军,校尉以上每人都换了一匹骏马。大军离开大宛的时候,据说大宛国王率领官员送出百里开外。边送边哭。也不知道是心疼马还是心疼自己。

    就连乌孙在祁连山下的那片草场都被西域都护府征用了。大司马大元帅骄横跋扈,说句雁过拔毛也不为过。

    在写给陛下的信里,申屠炀还遗憾地表示大宛太小国力太弱,举国上下竟然只能搜罗出一万匹良马,都不够他们分的。又担心骏马从西域到幽州一路上会水土不服,申屠炀临走之前,还把大宛王庭里养马的奴隶全都带回来了。希望有这些人的精心照料,这些宝马能够安安稳稳地回到幽州。

    申屠炀还在信中恳求殷恕怀,倘若大宛的奴隶真能把这一万匹骏马不减员地带回幽州,希望陛下能够赏赐大宛的奴隶殷朝户籍。为他们论功行赏,允许他们在殷朝当官,就留在上林苑为陛下照料马匹。

    殷恕怀欣然应允。

    本以为申屠炀的心神已经被大宛宝马全部占据了,毕竟他花了整整三页纸跟殷恕怀形容宝马的神骏。却没想到在这封信的最后,申屠炀笔锋一转,竟然又提到了西域距离蓟县太过遥远。长路漫漫,他不能赶在除夕夜前回到蓟县陪陛下过年。申屠炀引以为憾。但他在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的路上,也注意到了雍州、司州、并州等地的官道都修得平整宽阔,大军可一路直行,想必不日就能赶回幽州,与陛下团聚。

    申屠炀还在信里夹了一片郁金香的花瓣:“当地人说这种花代表着热烈永恒的爱。就像微臣对陛下的爱。至死不渝。”

    第82章 肱骨

    殷恕怀叫庄无为找了个空的锦盒过来,把已经干枯的郁金香花瓣,连同那一封毫无文采且啰里啰嗦的信件放到锦盒里,仔细收好。

    至于申屠炀叫人送回来的珍奇走兽,幽州冬日严寒,那些动物又大都是西域来的,殷恕怀担心这些狮子、骆驼什么的到了北方水土不服,索性派人送到温泉行宫里好生养着。

    等申屠炀回来,他们一起赏玩也不错。

    于是姚文若又接到了在温泉行宫建造动物园的任务,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除夕之前,朝廷便封了笔。朝廷上下本来是要沐休的,可大司马大元帅率领燕云铁骑大胜而归,陛下金口玉言,要率领文武百官出迎三百里。诏令一下,钦天监和太常登时忙得不可开交。三公九卿也没落下,一连忙活了大半个月,申屠炀率领的大军终于在正月十五这天浩浩汤汤进入幽州地界。

    是日,天朗气清。洋洋洒洒下了半个正月的大雪终于停了。云开雾霁,露出了瓦蓝的天。

    料峭寒风中,殷天子率领文武百官出迎三百里,迎接凯旋大军。

    黑压压的重甲骑士踏着积雪缓缓前行。冬日浅淡的阳光照射在铁甲上,反射出凛冽的金属光泽。

    大司马大元帅骑着一匹油光泛亮,好似墨锻的神骏宝马,一马当先飞奔而来。距离陛下一丈开外便翻身下马,恭恭敬敬跪在殷恕怀面前:“臣申屠炀拜见陛下。微臣不负众望,率领大军得胜归来。恭请陛下检阅。”

    殷恕怀拍了拍申屠炀的铠甲,亲自把人扶起来:“大将军骁勇善战,威震天下……”

    申屠炀笑吟吟接口:“可是陛下千里驹?”

    殷恕怀看了申屠炀一眼:“是朕之肱骨,亦是我大殷的屏障。”

    申屠炀傲然一笑。

    此去数月,申屠炀不仅晒黑了,身形也变得更加高大魁梧。沉重的甲胄穿在身上,竟然举重若轻,本就英俊的五官也被古铜色的肌肤衬得愈发凌厉。但殷恕怀却因为久居深宫很少晒到太阳的缘故,更显得苍白俊美,玉树临风。

    两人面对面站在一起,玄色兖服的衣摆与盔甲上披着的猩红大氅在寒风的吹拂下猎猎摆动,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突然有些触目惊心。

    申屠炀却恍然不觉。他眉目深沉地看着殷恕怀,灼热的目光在陛下的脸上一寸寸的扫视过,好似要在殷恕怀的脸上烫出两个洞。

    殷恕怀被他看得身心俱软,忍不住莞尔笑道:“看来西域的水土果然养人。丞相比离京前更健硕了。”

    申屠炀道:“那边的滩羊很好吃。陛下吃了吗?”

    殷恕怀笑着点点头:“吃过两回,确实不错。今日庆功宴上,朕也叫光禄勋烹羊宰牛,为将士们庆功。”

    申屠炀步步紧逼:“只是为将士们庆功?”

    殷恕怀不禁一笑:“当然还有丞相。”

    话落,庄无为躬身端来六樽酒。早已在旁等候多时的小黄门捧着数坛御酒走向文武百官和凯旋的将士们,为众人一一斟酒。

    殷恕怀举起一樽,冲着申屠炀与诸位将士们扬声笑道:“金樽共汝饮。这第一杯酒,便庆贺丞相与诸位将士们凯旋。”

    申屠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谢陛下。”

    数万将士齐齐举碗,一饮而尽。轰然道:“多谢陛下。”

    殷恕怀又举起第二樽酒,朗声说道:“这第二杯酒,朕要祭告在西域阵亡的英灵们。他们都是大殷的英雄。他们的名字会永远刻在英烈祠的丰碑上,享受殷朝的香火。千秋万载,与国同休。”

    倏地刮起一阵烈烈寒风,残雪被寒风卷着打着旋地飞上天,仿佛有无数英魂徘徊在众人上空。几缕浮云缓缓飘过,遮住了高悬的太阳。

    殷天子的兖服被吹得烈烈鼓动。一束阳光穿透乌云倾洒下来,恰好便洒在殷恕怀的头顶。远远望去,仿佛是殷天子本人在发光。

    满朝文武与凯旋的将士们都看呆了。顷刻间,将士们忽地举起手中的刀枪,山呼海啸般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恕怀看着万众一心的将士们,亦心潮澎湃地举起第三樽酒:“这第三杯酒,是为我大殷贺。自此以后,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殷土。”

    “大殷万岁!”

    “大殷万岁!”

    山呼声中,满朝文武与数万将士们举杯齐贺,喊声浩浩汤汤,直冲天际。

    *

    是夜,殷恕怀在宫中为凯旋的将士们准备了一场庆功宴。因正月十五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殷恕怀早在数月前,便吩咐太尉霍琰按照申屠炀上表朝廷为将士们请功的奏疏上的名单一一接来了有功将士们的家眷,赏赐他们与自家的儿郎/夫君/父亲一起入宫饮宴。

    不得不说,殷恕怀拉拢人心的手段那是相当厉害。当入宫参加庆功宴的将士们在宴席上毫无防备地看到衣着光鲜的父母妻子笑吟吟地坐在席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时,诸位将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俺是不是喝醉了怎么会看到俺爹娘了?”

    “俺也看到俺婆娘了。”

    “大郎!”

    “夫君!”

    “爹爹!”

    直到亲人哭着扑上来,一众将士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俺滴娘诶,真是你们啊!你们咋来了呀?”

    “是陛下派人接我们过来的。”

    “我的儿”

    “爹,我想你了。”

    哪怕是在战场上受了伤,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将士们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自己的爹娘妻子痛哭出声:“俺也想你们。”

    等到他们知道,陛下竟然在大军从凉州动身时就派遣朝廷官员到各地接了他们的父母亲人前来京中,就是为了让他们一家人团聚,数万将士们再也控不住了。当即跪拜在地,叩谢陛下的恩情。

    众志成城,即便是席上冷眼旁观的世家勋贵都为之动容。

    殷恕怀笑眯眯道:“众将士快快起身。”

    又道:“尔等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吾为天子,自当爱民如子。更要为众将士们解决好后顾之忧。”

    一众将士们哪见过这样拉拢人心的操作,当即感动得泪眼汪汪。都说士为知己者死,此时此刻,只要天子一句话,让这些将士们即刻赴死估计他们也是乐意的。

    满朝文武世家勋贵面面相觑,皆哑口无言。

    殷恕怀耐心等着一众将士们平复了情绪,不动声色地发动了另一个大招——那就是论功行赏。

    庄无为站在庆功宴上宣读诏书,凡是此去西域凯旋而归的将士,皆官升三级,按功封爵。大司马大元帅申屠炀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圣上大手一挥,竟然封燕国公申屠炀为燕王。

    诏令一出,满堂皆惊。

    殷恕怀想着要给申屠炀一个惊喜,因此瞒得很紧。除了他自己和宣旨的庄无为以外,满朝文武都不曾听过一丝风声。

    他们也不敢相信,殷恕怀竟然会打破殷朝“不许异姓封王”的祖制,给燕国公申屠炀封王——还是心甘情愿地封王。

    别说是毫无准备的申屠炀了,就连一直在私底下暗戳戳抱怨陛下利用申屠炀的姚文若等燕国将领们都懵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全都看向坐在陛下下首的申屠炀。

    原本闹哄哄的庆功宴在瞬息之间鸦雀无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世家勋贵们同样瞠目结舌。

    御史大夫赵不识下意识起身,扬声说道:“陛下,我殷朝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便下令‘非殷姓不能封王,无功不能封侯’,如今陛下竟然违反祖制,置祖宗家法于何地?微臣恭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原本呆愣住的满朝文武立刻回过神来。全都出席跪下,恭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们决不允许陛下封燕国公申屠炀为燕王。殷朝决不允许出现异姓王。

    殷恕怀微微一笑,淡然说道:“燕国公申屠炀战功赫赫,不封王无以嘉奖。”

    赵不识拱手说道:“非殷姓不能封王,此乃祖制。还请陛下三思。”

    殷恕怀笑道:“御史大夫是想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赵不识道:“陛下圣明。”

    殷恕怀笑道:“殷朝建立至今六百余年,时移世易,人也要与时俱进才是。”

    闻听殷恕怀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世家勋贵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恭请陛下三思。

    “陛下乃天子。天子便要顺承天意,怎能违反祖制?”

    殷恕怀笑道:“朕是天子,天意即是朕意。”

    “陛下不可呀!”

    “陛下若是一意孤行,老臣便撞死在这庆功宴上。九泉之下,老臣也要向高祖皇帝告这一状。”

    “可是燕国公威逼陛下?”

    “乱臣贼子,其罪当诛!”

    群情激奋,殷恕怀只得说道:“燕国公东平高句丽,使我殷朝开疆扩土,多出一州之地;西凿西域,收回西域都护府,使我殷朝版图扩至祁连山,亦有开发江南蜀中之功劳,文成武功,倘若不能封王,你们说应该怎么封赏他?”

    众人哑口无言。但还是不同意殷恕怀打破祖制。

    殷恕怀便道:“朕不是有功不赏的昏君。众爱卿既然无话可说,朕便乾纲独断。”

    “朕就要封燕国公为燕王。”

    “燕王,”殷恕怀说到这里,忽然喊了一声。朝申屠炀伸出手。

    申屠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慢半拍道:“陛下?”

    申屠炀起身,走到陛下跟前,殷恕怀执起申屠炀的手,与他并肩而立,大声说道:“从今往后,他就是朕的燕王。是朕之肱骨,亦是我殷朝的屏障。”

    第83章 奖赏

    殷恕怀封申屠炀为燕王的诏书虽然已下,但是燕王的金册、金宝、印信和吉服,乃至新的燕王府却还没制作出来。因此从法理上讲,今天晚上的申屠炀依旧是燕国公。

    庆功宴上,姚文若等燕国系的将领喜气洋洋地提着酒坛凑上来,向他们的主公敬酒道贺。乌泱泱一帮人围在申屠炀的席前。申屠炀来者不拒,喝酒的姿势都显得气吞万里如虎。

    跟随申屠炀一起征战西域的两万五千名骑兵中,除了申屠炀的嫡系燕云铁骑,还有一部分南北军的将士,以及陇右、关中一带自请随军的良家子。大军凯旋时,这些将士们身负战功,也随着申屠炀一起回京。此刻正混在人群中向申屠炀敬酒。

    席上的世家勋贵看到这一幕,不免笑着在霍铨面前挑拨离间:“南北军本为太尉囊中之物。此番从西域归来,竟也唯燕王马首是瞻。咱们的大司马大元帅,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霍铨不为所动,仍旧气定神闲地笑道:“南北军的职责是护卫陛下,也只会听从陛下的诏令。燕王是陛下亲封的大司马大元帅,将士们跟随大司马大元帅出征西域,自然要听从将帅的军令。明公是文臣,不曾参军打仗,自然不懂得军令如山的道理。”

    那官员闻听此言,呵呵一笑:“太尉倒是好心胸。就是不知道咱们的燕王殿下,是否能懂得太尉的良苦用心。”

    霍铨不以为意:“我有什么良苦用心?不过是遵从陛下的诏令罢了。你我皆为人臣,自该遵从为臣的本分。”

    那世家官宦见霍琰油盐不进,只觉得胸闷气短,也懒得跟霍铨虚与委蛇了:“昔日令尊为相,乾纲独断何等威风。如今明公担任太尉一职,却只能屈居人下。倘若令尊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为霍家——”

    “明公慎言。”跟随父亲一起赴宴的霍泓毫不客气地打断那世家官员的冷嘲热讽:“我霍家满门忠君爱国,何曾有过乾纲独断篡逆之举?昔日祖父担任丞相时便兢兢业业辅佐陛下。君臣相得,天下皆知。祖父去世后,仰仗陛下天恩,封父亲为太尉,掌管南北二军。父亲同样是兢兢业业辅佐陛下,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我霍家满门忠心耿耿,岂容他人置喙?”

    席上一众世家官宦听闻此言,不由得心下呵呵。

    你们霍家满门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叛逆之举?那当初在府中妄言废立的又是哪个孙子?这样的谎话竟也说得出口,霍家人的脸皮果然够厚。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想要挑拨霍家和申屠炀反目成仇的算盘必定是落空了。

    一众世家勋贵不是心思地看着被众将士围得水泄不通的申屠炀。一边艳羡申屠炀的赫赫战功,一边又在心下暗搓搓腹诽殷恕怀“色欲薰心”。为了讨好心上人,竟然打破祖制,封外姓为王。也不知道殷恕怀是怎么想的,当真是养虎为患。

    被世家勋贵视为猛虎的申屠炀端着酒樽走到陛下面前,恭恭敬敬向陛下敬酒。养虎为患的殷天子则笑吟吟地一饮而尽。君臣相视一笑,看得世家勋贵一阵牙酸。

    酒过三巡,姚文若和燕国的文臣武将们仗着三分醉意,一拥而上围到申屠炀身边,大着胆子询问汗血宝马的事儿——

    今日迎接凯旋大军的时候,一众将领们看着凯旋将士们胯.下的汗血宝马,羡慕得眼睛都绿了。早知道出征西域能得到汗血宝马,他们说什么也要跟随申屠炀一起出征。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们已经错失了跟随申屠炀一起出兵西域的机会。如今就只能寄希望于申屠炀这个带头大哥没有忘记他们,至少也能给他们提供一个购买汗血宝马的机会。

    申屠炀闻言朗笑出声。知弟莫若兄。事关汗血宝马,他就知道这帮货必定沉不住气,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在庆功宴上就迫不及待问出声了。

    “放心吧,我已经叫人提前留下了一千匹好马,都是为你们准备的。”申屠炀向来重情重义,赏罚分明。连跟随他一起出征的将士们都能每人分到一匹汗血宝马,又怎么会忘记跟随自己从匈奴一路拼杀到现在的的好兄弟。

    别说是留在蓟县的这帮人,就连在外担任州牧太守的高敬德、周泰等人,申屠炀一个都没落下。

    事实上,申屠炀在大宛亲自为陛下挑选骏马时,就已经预先扣了一千匹好马,就是给燕国公府的这帮兄弟们留的。不仅是汗血宝马,就连在西域碰到的香料、象牙等好玩物件,除了给陛下的,申屠炀也都给大家都留了一份。他自己反而没怎么留。

    众将领闻言,喜不自胜。一哄而上围住申屠炀,不要钱的好话脱口而出。哄得申屠炀眉开眼笑,笑声更加爽朗。

    刚刚还在席上酸言酸语的世家勋贵见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们也想要宝马。自古宝马如美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只可惜他们没能耐出征西域,也不知道丝绸之路恢复以后,派去大宛的商队能不能交换到汗血宝马。

    申屠炀跟兄弟们寒暄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走到太尉霍铨面前,笑容豪爽地道:“我也为太尉留了一匹好马。太尉若有空闲,不妨去我府上亲自挑选。”

    霍琰闻听此言,竟有些受宠若惊。当即端着酒杯起身道谢,又笑着恭贺申屠炀被封燕王。

    申屠炀闻言哈哈大笑:“谢什么谢,你我皆为陛下臣子,当然是自己人。”而他申屠炀对自己人向来大方。爱屋及乌之下,对霍铨这个忠心耿耿的保皇党更是和颜悦色。

    世家勋贵闻听此言,不禁侧目而视。他们也是陛下的臣子啊,他们也想要汗血宝马。申屠炀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人挑一匹?

    只可惜众人屈于申屠炀的淫威,竟不敢质问出声。

    庆功宴结束后,以姚文若为首的燕国系将领们还想拽着申屠炀去燕国公府喝第二轮。庆祝老大成为燕王。申屠炀不去,坦言自己要留宿宫中:“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此去西域数月,我与陛下分别好似数十载。相思泛滥,哪有工夫搭理你们。一个个的,都给老子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实在没地方去就去睡马厩,陪伴你们的千里马去。”

    众将领闻言,不由得嘻嘻哈哈挤眉弄眼,勾肩搭背地出宫去了。

    申屠炀翘着尾巴回到崇德殿,就见殷恕怀端坐在案前处理公务。长信宫灯散发出明亮的暖光,陛下端坐案前,更衬得美人如玉。申屠炀凑上前去,满眼温存:“数月不见,陛下可曾想我?”

    殷恕怀睨了申屠炀一眼,狐疑道:“你怎么没跟姚文若他们出宫喝酒去?”

    申屠炀脸一垮,不敢置信道:“陛下是要撵我走?”

    殷恕怀有些哭笑不得:“我撵你干什么?这宫中你早已是来去自由,谁能撵你?”他只是听庄无为说,姚文若等人有意请申屠炀去宫外燕国公府上喝第二轮。随口问一句罢了。

    申屠炀不听,仍旧惨兮兮地说道:“数月不见,陛下就一点都不想我?”

    他指着龙案上一摞摞奏疏,不满地抗议道:“我率领两万大军出兵西域,为陛下立下赫赫战功。九死一生方才归来,陛下不说好生奖励我,竟然还要熬夜批复奏疏?那我呢?陛下置我于何地?”

    殷恕怀无奈看着兀自发疯的申屠炀。他是真没想到申屠炀会抛下燕国公府的文臣武将,跑来后宫与他歪缠——一千匹汗血宝马都撒出去了,倘若换成殷恕怀,必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拉拢人心的机会。

    申屠炀可不知道殷恕怀在腹诽什么,理直气壮地抱怨道:“当初说好的让我挟天子以令诸侯……”殷恕怀心道:谁跟你说好了?

    申屠炀:“……如今谁不知道是天子挟我以令天下?我心甘情愿为你征战沙场,东平高句丽,南镇荆襄蜀中,收回西域都护府,开疆扩土,鞍前马后……你竟然为了处理朝政,日日夜夜不理我。”

    看着申屠炀真情实感地控诉,殷恕怀实在忍不住了:“我已封你为燕王。”

    封王拜相莫过于此,殷恕怀哪怕违背祖制也做到了。他自认没有对不起功臣。

    “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申屠炀矫情道:“我只想要陛下。”

    顿了顿,申屠炀又害羞地道:“况且我今天晚上还不是燕王呢。陛下金口玉言,可还记得我在信中向陛下请求的奖赏?”

    他还特地送了一箱子黄金宝石打造的链子呢,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领悟到他的深意。

    殷恕怀忍无可忍,只能放下奏疏,冲着申屠炀勾了勾手指:“传旨,燕国公今夜留宿宫中。”

    话音未落,殷恕怀起身走进寝殿,从龙床下拽出一只箱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在地上,一字一顿刻意说道:“燕国公不说我还忘了。燕国公千里迢迢送回来的,想必都是些好东西。朕不好夺人之美,还是请燕国公自己都戴一遍吧。”

    燕国公的抱怨戛然而止。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殷恕怀:“陛下,您已经封我为燕王了。”

    殷恕怀森森冷笑:“宝册印信还未做出来,你今天晚上还不是燕王。”

    申屠炀吞了吞口水,就听陛下冷冷地道:“燕国公,去沐浴吧!还是说,要朕陪你一起沐浴。”

    殷恕怀说话间,随手拎起一只黄金打造的腿链:“燕国公此去西域,想必见多识广。你把这些都戴上,也让朕长长见识。”

    第84章 盛世

    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又到了腊月。寒风朔雪终日不休,即便地龙烧得旺盛,也难以驱散冻煞骨头的寒凉。

    年关封笔之后,殷恕怀率领阖宫上下去了温泉行宫。自诩陛下枕边人的燕王殿下自然也包袱款款地跟上,美其名曰不想让陛下孤枕难眠。

    殷恕怀懒得理他。却在收拾行装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带上了那一箱子镶金嵌宝的破链子。

    温热泛着硫磺味道的汤泉中,殷恕怀亲手把一条黄金宝石打造的锁链套在申屠炀的脚上,似笑非笑:“燕王殿下觉得如何?”

    金属泛着冰凉的光泽,不过片刻就被体温和温泉的热气捂得温热。

    申屠炀双臂展开,大大咧咧地靠在岩壁上,翘起二郎腿,黄金流苏被他带着晃啊晃,缓缓划过清澈的泉水,又划过殷天子白皙的胸膛:“陛下觉得如何?”

    殷恕怀一张俊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只能自愧弗如地后退一步。骁勇善战的燕王殿下不依不饶,健硕的身躯缓缓沉入水底,一个鱼跃扑到陛下跟前,温热的泉水哗啦啦地四下飞溅,燕王殿下用脚上的流苏撩拨殷天子的大腿,耳鬓厮磨道:“怎么只有脚链?我记得我在西域打造了许多宝贝。陛下难道不想看看我戴上腰链或者胸链吗?”

    “陛下金口玉言,不是说过要让微臣一件一件试用,也好让陛下长长见识吗?”申屠炀勾起殷恕怀的下巴,笑着揶揄道:“还是说,陛下想叫微臣一天试一件?”

    殷恕怀暗呼“骚不过”,一双手有些无力地抵在申屠炀的胸前,感受着掌下温热有弹性的胸肌,又像烫手似的撂开,却被申屠炀一把搂住精瘦的腰肢,不许他逃。

    “陛下这是害羞了?”申屠炀莞尔低语,一口咬住殷恕怀的耳垂,含含糊糊道:“可是微臣冒犯了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他将殷恕怀缓缓压在被泉水泡得温热的石壁上,温言浅笑:“陛下会治我欺君之罪吗?”

    话音未落,申屠炀已欺身而上,将他的天子牢牢压在身.下。

    殷恕怀忍无可忍,一个翻身骑在申屠炀的身上,凛然说道:“现在你没有欺君了。朕恕你无罪。”

    申屠炀闷笑出声,悦耳的笑声缠绵在殷恕怀的耳边,连胸膛都震动得厉害。

    殷恕怀只觉得浑身发烫,经受不住地趴在申屠炀的身上。

    泉水激烈荡漾,水声潺潺,星移斗转,又是一夜不眠。

    *

    申屠炀从西域班师回来的时候,还带了许多金发碧眼的舞姬,和擅长异域乐器的乐师回来。说是要让他们弹琴跳舞,为陛下消解烦闷。

    殷恕怀将这些人全都带到温泉行宫了。他没穿越前,也曾独自去西域旅游,见过许多热情好客的少数民族同胞。也曾在夜晚的篝火旁与大家翩翩起舞,听着胡琴吃烤全羊。

    申屠炀带回来的乐师和胡姬让殷恕怀短暂地想起了穿越前的生活。殷天子不免有些睹物思人。

    一连数日,行宫内外都飘荡着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靡靡之音。前来拜年的文武百官也大饱耳福。许多文臣兴致上头,甚至还为乐师撰写了诗词歌赋。看了数日,略觉审美疲劳的殷恕怀与申屠炀便叫宫中乐坊,和来自西域的舞姬乐师们按照这些辞赋排练出新的歌舞戏剧。不仅演给他们看,还要去驻扎在幽并两州的各大军营中巡演,慰问苦守边塞的将士们。

    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陛下更是下诏要与民同乐。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精心打造的舞台上,金发碧眼的胡姬与翩若惊鸿的殷家舞姬们同台斗舞,台下的观众们疯狂叫好,节目精彩得叫人移不开眼。

    殷天子白龙鱼服,与他的燕王殿下并肩穿梭在欢声笑语的百姓中间。

    不过数年光阴,原本萧瑟肃杀的蓟县竟大变了模样。曾经黄土飞尘的泥泞道路全都铺上了水泥,变成平整笔直的官道。街道两旁屋舍俨然,皆是青砖瓦房。曾经在冬日里衣不蔽体麻木等死的流民黔首,如今穿着厚厚的棉衣,满面红光地行走在光洁平整的水泥路上。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小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和各式各样的花灯从身边跑过,留下一串串清脆如铃铛的笑声。

    街道两旁还有大声叫卖的小吃摊子和杂物摊子,融杂着各种味道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奶香醇厚的胡饼香,鲜美浓郁的牛肉汤和羊杂汤香,撒上一些香菜末的馄饨香,甚至还有路边摆摊叫卖的脂粉香……

    殷恕怀逛着逛着,只觉得食指大动。便与申屠炀在一家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馄饨摊子前坐了下来。殷恕怀点了两碗皮薄馅大的鲜肉馄饨,申屠炀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肉夹馍。

    肥瘦相间的肘子肉切得碎碎的,夹在表皮酥脆内里暄软的馍馍里。一口咬下去,肉香与饼香就融合成了更加让人餍足的美味。再喝上一口热气腾腾的馄饨汤,直接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殷恕怀满足地眯了眯双眼,询问包馄饨的老妪:“……生意怎么样?一天能赚多少个铜板?”

    “好的时候能赚上三五百文嘞。”老妪满足地笑了:“不好的时候也能赚个二三百文。足够一家几口子的嚼用了。”

    殷恕怀又问:“我看二老年岁也大了,整日操劳会不会觉得乏累?怎么不叫儿子儿媳过来帮忙呢?”

    “儿子儿媳都去织坊和水泥厂打短工嘞。一日的工钱加起来也有好几百钱了。”正在铁锅前下馄饨的老汉听见了,笑眯眯说道:“况且不过做些寻常饭食罢了,这活计这么轻省,哪里会觉得累嘞。咱们也就只有在农闲的时候才出来摆几天的摊子,活动活动筋骨,不想白白在热炕上躺着罢了。等到了春日,全家十几口子还要去种地呢。咱们幽州的土地好,种出来的粮食也香。”

    老妪也跟着满面春风地笑道:“也就是这几年光景好了,咱们的日子才好过些。家家户户都有地种,农闲时节还能去朝廷开设的织坊、煤场、养殖场和水泥厂打零工赚些银钱。不怕郎君笑话,咱们这些个普通老百姓也就只有一把子力气,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受累——就怕累都没处去累。像是前几年闹饥荒,草根树皮都没得吃,入了冬就只能等死。”

    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摊子上其他食客的谈性。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长叹了一口气,一边端着碗喝汤,一边感慨道:“大娘这话说得极是。咱们幽州本就苦寒,年年冬天都要死不少人。也就是朝廷迁都蓟县这几年,日子才好过起来。圣天子叫朝廷开了好些个煤场、织坊,让咱们能凭借一把子力气和一手鲜亮的活计体面体面地活着,后来又从琼州和西域找来棉花教咱们种植,这才叫大家伙儿过上了冬天有棉衣、有炭火的好日子。”

    “是啊!是啊!当今天子圣明仁爱,底下的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嘛!”

    “何止是棉衣煤炭,圣天子还叫尚方发明了好些农具,咱们种地都比前些年轻松了。”

    “还有燕王殿下率领咱燕地的儿郎们东征西战,弄来好些牛羊马匹,如今咱们种地再也不愁没有耕牛驽马了。”

    “皇庄开设的养殖场也厉害着嘞。我娘子一家本是从关中逃难来的流民。皇庄开设养殖场的时候,我那丈人和妻弟便去养殖场碰碰运气。因着会养猪,便叫人家留下了。还给他交什么五险一金。每逢年节还能分到猪牛羊鸡鸭肉,每月还会发一块肥皂,说是甚员工福利……如今家里也盖上了三间青砖瓦房,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嘞。”

    “皇庄养的猪肉确实好吃。从前我只吃过野猪肉,只觉得又腥又膻、又柴又硬,并不好吃。去岁中秋时我那连襟来我家里走亲戚,给我带了二斤皇庄上养的猪肉,那肉又嫩又香,甭提有多好吃了。”

    “据说是把猪煽了,所以肉就不骚了。”

    “煽了?”

    “就是把猪变成小黄门了。”

    “这也忒残忍了些。”

    “你就说香不香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话题渐渐歪了。

    殷恕怀静静听着百姓们闲聊,慢慢吃完了大半碗小馄饨。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申屠炀便端起碗,两口吃干净。他甚至还没吃饱,又拉着殷恕怀去旁边的小吃摊子,一家一家地吃下去。殷恕怀胃口比较小,又有些馋,只能挑着自己感兴趣的吃上一口半口。从西域传回来的红柳烤肉和烤馕,从洛阳传过来的牛肉汤,从凉州传过来的米汤油撒子,从江南传回来的酒酿元宵……因着水陆交通越来越便捷,蓟县如今也成为了各州郡大宗贸易的中转地,天南地北的商贾带着本地的特产不远万里前来交易,也将各地的美食和风俗传了过来。

    如今的蓟县早已不是当年萧瑟冷肃的边城,而是天底下最繁华富庶的皇城。

    殷恕怀逛着逛着,忽然心血来潮,拽着申屠炀走到城楼上,指着下面灯火通明的繁华城镇,笑问道:“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燕王殿下喜欢吗?”

    忽有烟花窜上夜空,绽放出璀璨光华。

    申屠炀站在烟花下,目光缱绻地望着玉树临风的殷天子,柔声问道:“陛下喜欢吗?”

    殷恕怀微微一顿,灿然笑道:“当然喜欢。”

    山河无恙,海晏河清。谁不喜欢。

    第85章 科举

    元宵过后,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即便尊贵如天子,也逃不开上班点卯的悲催生涯。

    春寒料峭,殷恕怀不想回蓟县受冻,便叫文武百官来温泉行宫议事。仍旧是遵循旧例,将行宫旁边的宅院赏赐给德高望重的三公九卿,还有殷恕怀器重的爱卿居住。以免群臣顶着料峭寒风,奔波在蓟县和温泉行宫之间。

    经过这些年的熏陶,文武百官对陛下骨子里穷奢极欲、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的脾性早已见怪不怪了。况且泡温泉确实有助于养生,尤其是对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身上有暗伤的武将来说,每日泡泡温泉,身子骨都能舒坦不少。他们巴不得留在行宫这边——谁都不是傻子,有舒坦日子过,谁愿意活受罪呢。

    享受之余,群臣或真心或假意地感念陛下的恩德。一时间,君臣之间竟然颇有些其乐融融的架势。只可惜这幅君臣相得的假象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御史大夫赵不识一道奏疏打破了。

    那是开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御史大夫赵不识上书陛下,恳请朝廷效仿江南蜀中,将科举选才制度推广至全天下。

    这一封奏疏如同冷水掉进了热油锅,还沉浸在年味余韵的文武百官彻底炸了。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怒斥赵不识祸乱朝纲。

    “你是要毁了咱们大殷朝的根基啊!”

    “自高祖皇帝创建殷朝,我大殷便以孝廉举仕。究其根本,是想通过考察学子的德行。唯有德才出众者,方可入仕为官。如今你却想让陛下改弦易撤唯才是举,岂不知有才无德之辈倘若身居高位,只会祸乱苍生。长此以往,我大殷危矣。”

    “祖宗之法不可变。你若再敢妖言惑众蛊惑陛下,我必定要率领文武百官去祖庙哭高祖皇帝。想必高祖皇帝在天之灵,定不会放过你这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面对世家勋贵们的攻讦,赵不识振振有词,直言自己之所以会上书陛下恳请朝廷在天下各郡推广科举,并非出于私心。而是看到了江南蜀中两地推行科举之后的变化——朝廷确实获得了不少人才。其中尤以基层官吏居多。

    “尔等只说科举考试唯才是举,并不注重德行,恐有祸乱朝纲之危。难道就敢保证举孝廉入仕的官员各个都清正廉洁,大公无私?”

    赵不识说到这里,冷笑出声:“倘若真是如此,前些年爆发的四州叛乱又该作何解释?”

    世家勋贵哑口无言。只因赵不识举的例子都是他们无法否认的事实。但他们还是不服:“察举制乃我朝祖制。地方长吏通过考察当地学子的品性和才学,举荐人才。倘若学子入朝为官后行差踏错,举荐他的官员也要担负责任。科举考试却只看中考生的才学而不注重其为人品性。倘若这样的人入朝为官后胡作非为,朝廷又改去追究谁的责任?”

    赵不识振振有词:“当然是追究犯罪者的责任。申饬、革职、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朝廷有律法,自当依法处置。”

    世家勋贵还要反对,赵不识索性摊牌。如今朝廷已经收回了西域都护府,将偌大西域重新纳入了殷朝的版图。这是好事。可是燕王殿下率领大军开疆扩土之后,那些打下来的土地也是需要朝廷派遣官员去治理的。不开科举选拔人才,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世家勋贵子弟放弃优渥州郡的长吏不做,千里迢迢跑到西域各地当基层官吏去吗?

    此言一出,刚刚还激烈反对的世家勋贵顿时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他们如何不知朝廷现在正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可是科举选士制度一旦推广开来,对于世家勋贵赖以生存的察举制产生的冲击同样是致命的。

    为长久计,世家勋贵是发自本能地阻拦朝廷推广科举制。却也知道科举选才乃是天下大势——殷天子铺垫了这么多年,又是广开社学乡学,大力推广印刷术和纸张,又是在江南蜀中等地“建立新政试点”,恨不得把“势在必行”这四个字怼到他们脸上。如此步步为营层层递进,还有燕王申屠炀和数十万大军作为依仗,又岂是他们极力反对就能取消的?

    如今赵不识以“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前往西域的基层官员”为引子,试图在世家勋贵围得密不透风的举孝廉制度下,开一个科举取士的小口子。这便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众人已经预见到科举取士在不远的将来,彻底代替察举制的一幕。

    顽固派倒是还想挣扎一下,却被赵不识一句“那就让你家子侄去西域”怼了回去。即便明知赵不识此举乃是激将法,他却不敢答应下来——他若是敢同意此事,便是将家族子侄的前途置于不顾,别的暂且不说,他今天晚上恐怕就回不了家了。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顽固派甚至还出馊主意,想让西域各地通过举孝廉的方式选拔基层官吏。美其名曰以夷治夷。

    一直坐在堂上不发一言的申屠炀都被这一番荒谬无耻的发言给气笑了,直接问到那人的脸上:“你的意思是说,本王率领将士们辛辛苦苦收复西域,你却为了一己之私,想将偌大疆域拱手让人?”

    申屠炀不出声则矣,他一出声,适才还胡搅蛮缠的顽固派顿时噤若寒蝉。

    申屠炀冷笑,一锤定音:“不想开科举?可以。都有谁不想开科举的,站出来让本王瞧瞧。本王可以送你们全家去西域吃沙子。想必尔等忠心耿耿,一定不会推辞。”

    “可是祖制——”

    申屠炀没等对方把话说话,杀气腾腾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谁再敢跟我提殷朝祖制,我便送他全家去见高祖皇帝,倒也省得你们拖家带口去太庙哭灵!”

    这话一出,刚刚还跃跃欲试的满朝文武都不说话了。

    申屠炀等了等,见没人说话,又道:“还有人反对朝廷推广科举制度吗?”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愤然地看向蛮横不讲理的燕王殿下。申屠炀桀骜地瞪了回去。群臣竟不敢与他对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高坐上首的殷天子。

    殷恕怀微微一笑:“看来诸位爱卿都无异议。”

    群臣憋屈不语。

    赵不识立刻说道:“陛下圣明。”

    恭维过后,未免夜长梦多,赵不识又请陛下即刻定下科举考试的时间。

    如今已是二月,以殷朝实际掌控的疆域来估算的话,朝廷下达一封诏令传至各州郡所需时间,少则三五日,多则三五个月,这还不算传讯途中出了差错或者突发意外耽搁了时间,地方州郡没有按时接到诏令的意外概率。再加上各地学子看到诏令后前往京城赴考的时间……诸位朝臣经过激烈磋商,最后还是由陛下乾纲独断,将本次科举考试的时间定在了五月份。

    “陛下所言甚是。”申屠炀身为丞相,自然有任免朝廷官员的权力。他站出来力挺陛下,其他人也无话可说。“西域都护府刚刚收复,亟需朝廷派遣官员去治理一方。这事儿不能拖太久,以免西域各地滋生叛乱。微臣以为,陛下把这次科考的时间定在五月份就刚刚好。有些地方距离京都太远,考生们来不及赶过来,那就别让他们匆匆忙忙赶过来了。就算赶来了,也未必能考中。不如让他们在家好生复习一年,等到明年再来赶考。”

    其实科举考试定在什么时候,申屠炀都不在乎。他就是习惯性地站出来为陛下撑腰。

    如此盲目殷勤,就连燕王府出身的属臣们都觉得没眼看。

    殷恕怀心下一动,当即把后世科举的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那套流程搬了出来,让群臣以此为例,探讨出一个具体章程再推广天下。

    又言察举制乃殷朝祖制,必不能轻易废除。地方长吏仍有举孝廉入仕的责任。朝廷选才,仍旧以察举制为主。科举制只是辅助察举制的手段,起到的主要是一个查缺补漏的作用。毕竟地方长吏每年推举孝廉的名额都是有限的,长此以往,自然会有许多贤才因名额限制,无法举孝廉入仕。如今朝廷推广科举制,只是想要将这些个不能通过举孝廉入仕的才子们筛选出来为朝廷所用。以免贤才流落在外郁郁不得志。

    这番话一说出口,还在愤愤不平的世家勋贵也无话可说了。不管殷恕怀说这些是为了安抚世家勋贵的缓兵之计,还是另有考虑,至少殷天子在明面上摆出了皇室愿与世家勋贵共天下的态度。世家勋贵纵然心有不满,却也无力阻止朝廷在各州郡推行科举制。只能牢牢把控住察举制的门路。寒门学子就算能通过科举考试入朝为官又能怎么样?没有贵人提携,他们就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吏。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世家勋贵的。更何况陛下所言也有些道理。科举制度确实可以筛选出寒门才子。至于那些寒门才子筛出来以后,究竟是会效忠陛下,还是会接受世家勋贵抛出去的橄榄枝,那就未可知了。

    一些老狐狸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开了。陛下想要推广科举制度,他们是不好阻拦,却也并非什么事都做不了。当务之急便是想方设法插手科举之事,若是真有看好的寒门学子,不妨舍些旁支庶女与其婚配,届时那寒门庶子自然便成了自己人。

    殷恕怀又何尝不是算准了这些世家勋贵的心思。

    君臣之间各自算计,却又保持着十足的默契。

    于是这场充满了争议,甚至本该在朝野上下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的开年大朝会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落幕了。

    乍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君臣相得的和谐默契。

    第86章 端午

    知道世家勋贵一定会在朝廷举行科举时上下其手,殷恕怀便以任免官员考核官吏乃丞相职责为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申屠炀。

    申屠炀只懂得带兵打仗,对处理朝廷政务没什么耐性,于是又把圣上交给他的任务转交给姚文若,理由是姚文若是他燕国的国相,自然要为他这个燕王分忧。

    上头一句话,下面跑断腿。对于陛下和主公层层转包,最后总归是要落在自己头上的政务,姚文若已经接手得习以为常了。姑且不提陛下和燕王殿下对自己的信任和提携,只说自己能代表朝廷主持“殷朝第一届全国科举考试”,其背后所隐藏的丰厚的政.治利益,就足以让姚文若肝脑涂地。

    此事一旦做成,他姚文若便是天下学子的坐师。这是何等的名望和人脉,即便陛下和燕王殿下没有多说半个字,姚文若也心知肚明。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姚文若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又一次感慨:他果然是跟对老大了。

    激动过后,姚文若也明白这口肉虽然肥美,却也不是他一个人,乃至燕王府能够独吞的。必须得拉拢同盟。

    于是,姚文若在筹备科举考试的时候,也没忘记把陛下真正的嫡系——太尉霍铨以及霍氏一脉,还有上书提出朝廷应该推广科举考试的御史大夫赵不识拉上战船。

    姚文若其人,向来心思缜密、未雨绸缪,有他这番防患未然,那些世家勋贵就是想要插手科举也不容易。在三公的鼎力支持下,朝廷发布的科举诏令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五月初,端午节还没过,从各地赶来考试的学子们就已经陆陆续续抵达蓟县。

    为了向天下学子展示陛下的皇恩浩荡,姚文若特命太常为前来京城赴考的学子们提供宿舍,又将陛下前些年命令朝廷建造的藏书馆对外开放。殷恕怀甚至下令,只要是在京的学子,在科考之前都可以进入国子监和太学旁听。

    诏令一下,天下学子果然感念陛下的恩德。文武百官沐休时上街市闲逛,都能在饭馆酒肆中听到各地学子对陛下的歌功颂德。

    相当一部分世家勋贵对此嗤之以鼻,却又趁着各地学子云集京城之际,大肆收买人心。殷恕怀亦从夜枭暗探口中得知世家豪族的小动作,却付之一笑,并不理会。

    五月初五端午节,按照民间习俗,是要吃粽子、佩香囊、饮雄黄酒、赛龙舟的。

    骁勇善战的燕王殿下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端午这天早上突发奇想,非要亲手包粽子给他的陛下吃。又不想让殷恕怀知道,遂率领羽林军包围了光禄勋,遮遮掩掩地独自走了进去,让庖厨教他包粽子。还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以免走漏风声。

    光禄勋上上下下,险些被突然闯进来的燕王殿下吓出个好歹。还以为燕王殿下终于要谋逆篡位,率军逼宫了呢。可是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哪位逼宫的权臣要率领叛军包围厨房的。难道是想在饮食中下毒,毒死陛下?那也用不着亲自动手吧。

    被羽林军包围的庖厨们脸色煞白,想入非非。申屠炀却不知道这帮人的离谱想法,站在案板前意气风发地说道:“陛下最爱吃蜜枣馅儿的甜粽子。你们快点教会我,我要让陛下早上醒来吃的第一口粽子,就是我为他包的爱心粽子。”

    爱心早餐这个词,还是申屠炀从某位口嗨的陛下口中听来的。如今学以致用,感觉恰如其分。

    一众庖厨们闻听此言,吓得眼皮直抽抽,却也不敢多言置喙,只能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教导燕王殿下包粽子。

    然而燕王殿下征战沙场百战百胜,一柄陌刀耍的虎虎生威威震八方,未曾想却被小小一只粽子难住了。不管他如何悉心料理,那泡好的糯米就是不肯乖乖地包裹在芦苇叶中,不是从这儿露出一点馅料,就是从那儿露出一个蜜枣。好不容易囫囵包上了,却又在煮熟的过程中飞成片汤。申屠炀满头大汗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亮了,还是没能煮好一锅完美的粽子。

    燕王殿下气急败坏,索性叫人去池子里摘来几片新生的荷叶,将荷叶洗干净后,严严实实地包裹上一团糯米。

    “这回总不会露馅了吧!”燕王殿下拍了拍荷叶包裹的大粽子,信心十足地扔进锅里。

    于是,当殷天子晨起吃朝食的时候,光禄勋送来的就是这么一个蹴鞠大的荷叶粽子。

    殷恕怀:“……”

    忙活了一个早上的燕王殿下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陛下怎么不尝尝这粽子合不合你的口味?”

    殷恕怀心下了然,面上却故作不知地逗弄道:“光禄勋来了新的庖厨?这粽子包的,倒是有些新意。想必这人一定很擅长做荷叶糯米鸡。”

    申屠炀目光闪烁,不动声色地劝说道:“陛下可要尝一尝这粽子的味道?没准儿也合心意。”

    殷恕怀含笑不语。

    庄无为眼明心亮,即刻走上前,为陛下剥开荷叶,切了一块粽子放入碗中。

    殷恕怀笑吟吟地看了一眼紧张写在脸上的申屠炀,又看了看那只略伤了皮毛的荷叶大粽子,将碗里的粽子沾了些许白糖放入口中:“确实不错。”

    米是米糖是糖的,还带着一点荷叶的清香,至少是煮熟了。

    说罢,又让庄无为切了一大半给申屠炀:“你也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申屠炀眸光闪烁:“陛下早就猜到了这个粽子是我包的?”

    殷恕怀笑道:“光禄勋的厨子应该不敢把这样的粽子送到朕的面前。”

    申屠炀起身,缓缓走至陛下身前,倾身问道:“那陛下喜欢吗?”

    “喜欢,朕的燕王是越来越贤惠了。”殷恕怀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五毒香囊扔给申屠炀:“赏你的。”

    申屠炀下意识接住香囊放在眼前细细打量。那香囊是用蜀锦做的。大抵是蜀中织造局为了过端午,特特贡上来的特供款式,连花样都是用织机织出来的五毒纹样。单看这做香囊的料子,确实华美繁复,只是做工实在粗糙——那针脚粗得连包裹在香囊里面的丁香和白芷都露出来了,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宫中的绣娘真是越来越——

    申屠炀本来还想说两句骚话调侃陛下,注意到那粗糙的做工后突然愣神了,随后不敢置信地看向殷恕怀:“陛下——”

    殷恕怀微微一笑:“你的厨艺不好,我的绣工也很差。我们两个扯平了。”

    然而申屠炀已经感动得一双眼睛都红了。整个人虎扑上前,一把搂住殷天子的腰:“陛下……”

    殷恕怀拍了拍申屠炀的脑袋,悠悠道:“干嘛?”

    申屠炀紧紧搂着陛下,下巴搭在陛下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就知道,陛下心里也有我。咱们是两情相悦。”

    两人离得太近,申屠炀的头发丝胡乱蹭到了殷天子的脸颊,叫人觉得怪痒的。

    初夏的晨光从窗外倾洒进来,将申屠炀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仿佛一匹油光水滑的狼。此刻却全心全意地缩在主人的怀里,一丁点反骨都瞧不见。

    殷恕怀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申屠炀的后背,这人的头发丝有点硬,半湿半干的垂在背上,发梢总是不驯服地支棱着,摸起来都有些扎手。

    索性这几年申屠炀常在宫里住着,殷恕怀又惯是个穷奢极欲的主儿。即便是沐浴用的发露香薰都是真正价比千金的好东西。申屠炀蹭着用,总算是把这一头乌发养得油光水滑的——再不像刚从匈奴回来时,毛躁得跟稻草似的。

    殷恕怀摸着摸着就觉出不对了,当即嫌弃地推开申屠炀:“你怎么还披着头发?包粽子的时候也这么披头散发的吗?”

    申屠炀还没享受够陛下的爱抚和温存,就被殷恕怀无情推开。本以为是有要事相商,结果殷恕怀却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话里话外还很嫌弃他——

    申屠炀哭笑不得,只能乖巧又委屈地解释道:“给陛下做吃食的时候当然是束发戴冠的。陛下喜洁,我又岂能不知?”

    只是在光禄勋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以后,申屠炀也嫌弃自己沾了满头满脸的糯米苇叶,总觉得摸哪儿都黏糊寓.糊的。这才赶着陛下吃朝食前的空隙去沐浴更衣,想要清清爽爽地陪伴陛下吃早餐。

    却没料到陛下竟然如此无情。刚吃了朝食就嫌弃厨子。

    燕王殿下委屈,燕王殿下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殷恕怀听得头疼,抬手捂住申屠炀的嘴。原本还满腹牢骚抱怨的申屠炀登时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缠着陛下就要索吻。

    陛下还没吃完早餐,自然没有心思思淫.欲。随便一个深吻打发了欲.求不满的燕王殿下,又叮嘱他务必要盯紧科举之事。

    “不要让世家勋贵插手科举考核。”殷恕怀淡淡说道:“燕王殿下刀剑锋利,刀笔也要锋利才行。”

    申屠炀如同一只欲.求不满的大尾巴狼蹲在陛下面前,忽然问道:“陛下,你喜欢我吗?”

    殷恕怀:“你刚刚不是很有自信吗?”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在世人面前炫耀两人两情相悦。他都没追究他的大放厥词,他又在他面前充什么大尾巴狼。

    “但你从未说过喜欢我。”申屠炀哀哀怨怨,忽然叹息道:“陛下的情意抽离得太快了。”明明上一秒两人还在谈情说爱,下一秒就能若无其事地吩咐他去做事。申屠炀低头看着兴致昂扬的小申屠,失魂落魄。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陛下用过就丢的工具人。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殷恕怀整个人就好像是被雷劈中了,看向申屠炀的眼神都不对了——好像他身上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大清早的,你是还没吃饱就吃撑了吗?”

    申屠炀的表情更哀怨了。

    殷恕怀的视线落在申屠炀已挂在腰间的五毒香囊上,若有所思地道:“是不是该给你灌一坛雄黄酒?”

    他猜测申屠炀可能是中邪了。也不知道喝了雄黄酒能否驱邪。

    申屠炀:“……”

    第87章 龙舟

    燕地儿郎不善水战。

    但是端午有赛龙舟的习俗,殷恕怀也想看龙舟比赛。便叫驻扎在秦皇岛的楼船军组成官方龙舟队,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可按照隶属部门不同,分别组织九卿龙舟队,又号召民间的百姓商贾自动自发地组织民间龙舟队……诏令一出,各方积极响应。负责制造船只的有船司空和水衡都尉一夜之间,接到了数百艘制造楼船的订单。可以想想端午节当日,运河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热闹场面。

    得知比赛当天,会有数百艘龙舟竞赛,殷恕怀突发奇想,将每条龙舟两侧空位和悬挂的旌旗当成广告位招租。各地商贾皆可通过竞标的方式为自家产业打广告,筹集的钱财便用来赡养鳏寡孤独,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样繁琐的事,殷恕怀当然要让丞相负责。申屠炀接了陛下诏令,自然要让燕国国相全权负责此时。

    于是忙着筹备科举考试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姚文若又双叒叕一次被他的主公从冗杂繁重的工作中挖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申屠炀又双叒叕手一次甩手塞了一个新任务。忙得头晕脑胀的姚文若目光呆滞、眼神浑浊,半晌才反应过来。

    “主公!”姚文若不敢置信地控诉道:“你是想累死我吗?”

    大概是真得累到快要心肌梗死的程度,向来对申屠炀毕恭毕敬的燕国国相还是头一次这么不客气地以下犯上。对上姚文若愤怒震惊到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眼神,申屠炀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旋即理直气壮地说道:“能者多劳嘛!”

    “你也可以把工作继续交代给得力的下属嘛!”申屠炀大义凛然地给他最得力的下属支招。人生在世,要懂得取舍。抓大放小就好了嘛,何必事必躬亲呢?

    不会带团队,就会累到死。这还是皇帝陛下教给他的呢。如今他就把这宝贵的经验传授给姚文若,希望姚文若能够尽早领悟。

    “天下人为何都要推崇垂拱而治?”申屠炀拍了拍姚文若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文若,你要懂得用人啊!”

    姚文若:“……”

    姚文若只觉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憋得他眼冒金星。他有些气闷地看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带头大哥,咬牙切齿深呼吸,忍不住在心底生出又双叒叕一次感慨:他真是跟错人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不论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国国相跟没跟错人,该他做的事情还是要一丝不苟地完成。

    于是姚文若暂且放下科举的筹备工作,一头扎进端午节龙舟大赛的招商工作中去。忙活了几天,终于把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圆满完成。

    端午节的前一天,姚文若将此次龙舟大赛筹集到的广告赞助费——共计五十万石粮食上交陛下。殷恕怀龙颜大悦,见姚文若办事如此妥帖,又将后续慰问鳏寡孤独的任务交给姚文若。姚文若已经麻木了。他发现殷天子跟他的主公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一旦信任谁,就会让这个人做事,恨不得把人用到死。

    还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殷天子确实很爱惜人才,得知姚文若最近一段时间案牍劳形,特地赏赐两支千年老参给姚文若。姚文若接到庄无为亲自送来的千年老参时都感动哭了。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他一定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好在殷恕怀虽然喜欢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倒也不是压榨臣子的皇帝。端午当天,不仅没让姚文若自愿加班,还让姚文若伴驾,跟着他们一起去运河畔看龙舟比赛。

    赛龙舟的时辰定在午时。还没到时辰,沿河两边已经挤满了人头攒动的百姓,挨着运河的酒楼食肆也是客满为患。尤其是二楼正对着运河的雅间,早就被世家豪族全部包下。

    太常和尚方还在视野最佳的位置搭了高台,殷天子便率领文武百官在太常搭建的高台上一起欣赏龙舟比赛。

    太尉霍铨刚坐下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登时问道:“怎么不见燕王殿下?”

    殷恕怀闻言一笑,跟随陛下一起出现在高台上的姚文若面无表情地说道:“燕王殿下在下面。”

    下面?哪个下面?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看向运河上的龙舟:“不会吧?”

    堂堂燕王殿下,陛下亲封的异姓王,大殷丞相,竟然跑去下面跟将士们一起赛龙舟去了?

    这跟彩衣娱亲有什么分别?

    可是在座诸位又有谁值得申屠炀这么做?

    霎时间,满朝文武心中明悟,皆看向高坐上首的殷天子。

    殷恕怀含笑不语,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运河河面。

    时值初夏,正午的阳光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数百条龙舟停在河面上,只等发令官一声令下,锣鼓喧天,数百只龙舟上的数千个精壮汉子齐齐发力,第一批龙舟便如离弦的箭,飞快划向终点。然而随后出发的九卿龙舟和民间龙舟就有些不对劲了。数十名划手、舵手、鼓手和锣手齐心协力,那叫一个状况百出。

    有刚划出起发点就忽然翻了船的,有划着划着突然偏航撞向隔壁龙舟的,还有兵荒马乱躲了撞上来的龙舟,自己却又撞上别人的,以及怎么划都不肯走直线非要整艘船都横过来的……江面上顿时变成了噼里啪啦下饺子的热闹盛况。运河两岸的百姓们高声呐喊,原本还在为自己支持的龙船加油鼓气,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哄堂大笑。

    笑声震天,沿河传了很远很远。

    殷恕怀和文武百官坐在离终点最近的高台上,远远听着运河两岸传来的欢声笑语,根本看不到起发点的具体情况。只能远远看到一只只比蚂蚁还小的黑点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行来。好在藏在人群中的夜枭暗卫早已将前面的盛况及时传递给陛下。殷恕怀听了前方传来的战报,不由得哑然失笑。

    霍铨见状,好奇问道:“陛下在笑什么?”

    殷恕怀便叫前来通传的小黄门把前方的“激烈战况”告诉给诸位爱卿。满朝文武听了,也都跟着捧腹大笑。

    “这么说,咱们的龙舟队是全军覆没了?”

    “还有硕果仅存的楼船军。”太尉霍铨指着远方越来越近的黑点,大声笑道:“陛下的楼船军征战四海,远渡重洋都不在话下,又岂会栽在这小小的运河之上。”

    但也只有这么几支硕果仅存的正规军了。

    众卿闻言,不由得伸长脖子看向远方。只可惜楼船军组成的几支龙舟队距离他们还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划过来。

    好在今日风和日丽,陛下率领群臣登高望远,赏景抒怀,饮宴喝酒,歌舞升平,倒也欢乐。

    群臣把酒言欢,甚至还有文臣名士吟诗作对,过了能有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看清划到面前的龙舟。

    一马当先的竟然是申屠炀亲自率领的龙舟。只见申屠炀昂扬站在龙船中间,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河水打湿,勾勒出精壮的身躯。他扎着马步,稳稳站在一只大鼓前,挥舞着两根鼓槌重重敲击着鼓面。澎湃鼓声阵阵传来,一举一动间,申屠炀结实的臂膀和健壮的胸膛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英俊的面庞也透露着十足的野性不驯。

    殷天子的目光穿过十二旒冕,若有若无地落在燕王殿下的肩膀和胸膛,有些遗憾地看着被大鼓遮挡住的劲腰翘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申屠炀那只龙舟上的划手、舵手和锣手都是当年下江南时共事过的楼船军将士。申屠炀镇守江南时闲来无事,也曾向他们讨教过水战的打法,甚至还跟楼船将军学了凫水。双方相处一年多,也算默契。如今配合无间,竟然以方寸距离超出其他几支楼船军组建的龙舟队,勇夺冠军。

    数只龙舟队抵达终点后,被小黄门引着来到高台之上,拜见陛下。

    殷恕怀龙颜大悦,当即赏赐冠军千金,御酒十坛;亚军五百金,御酒五坛;季军二百金,御酒两坛。剩下的龙舟队,只要顺利到达终点的,皆赏赐御酒一坛,粽子十斤。至于没到终点的龙舟队,也有粽子和御赐的五毒荷包。主打一个重在参与,都不白来。

    天子金口玉言。诏令一出,自然是普天同庆。更让百姓惊喜的是他们看完龙舟比赛,心满意足地回家去时,竟然还有官府的胥吏带着粽子上门来。说是陛下的诏令,凡是家中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发五个粽子——

    这可是光禄勋的庖厨亲手包的粽子!是陛下吃过的粽子!往日里只会赏赐高官勋贵的稀罕物!如今陛下竟然发给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可见陛下爱民如子,尊老恤民。得了粽子的人家感恩戴德,齐声称颂陛下仁德。

    仁德的陛下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一眼又一眼地看着从龙舟上下来的申屠炀。离得近了,看得就更清楚了。猿背蜂腰,翘臀长腿,充满力量的结实手臂……殷恕怀忍不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这天晚上,殷天子主动让申屠炀留宿宫中。给人灌了足足两坛雄黄酒后,又命令燕王殿下穿上白日里赛龙舟时穿的那套衣裳,屏退左右之后,把人直接推进汤池中。

    殷恕怀也跟着跳了下去,伸出双臂搂住湿漉漉的申屠炀,感受着申屠炀精壮炙热的身体,笑着调侃道:“燕王殿下击鼓的样子很好看。只可惜离得太远了,朕未曾看清。”

    “劳烦燕王殿下再给朕表演一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