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团圆
从徐州乘船至幽州秦皇岛,再从秦皇岛的海军驻地赶回蓟县,若是十万大军一起行动的话,最快也要一个月。但是申屠炀等不及了。
他在江南耗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当陛下准许他班师回朝的飞花传书出现在申屠炀怀中的那一刻,申屠炀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一只只往返于京城和江南的信鸽,也长上翅膀飞回蓟县。
好在申屠炀虽然没长翅膀,可他胯.下的骏马却长了四条腿。于是,当载着十万大军的楼船从徐州启程,一路浩浩汤汤抵达秦皇岛之后,归心似箭的申屠炀立刻决定甩开大军,率领二十八名护卫,一人双马,一路轻车简地飞奔回蓟县。
飞扬的尘土和迅疾的马蹄声响彻在官道上。申屠炀越过青山,越过密林,越过潺潺的溪水,越过金灿灿的麦田,越过人声鼎沸的集市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终于看到了久违的蓟县城墙。
当二十九名骑士沐浴着月光叫开城门时,已经是八月十五的晚上。
一路风尘仆仆的申屠炀强撑着疲惫的身躯,拍马来到宫门前。
夜色中权倾朝野的燕国公浑身狼藉,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散发出灼灼的光芒,满是欣喜地看着沉睡在月光中的宫殿。他终于赶在中秋这一天的晚上,回来与陛下团圆了。
禁止宫中侍卫和宦官给陛下通风报信,申屠炀提着一只用青布仔细包裹好的食盒,悄悄潜入崇德殿的后殿。
此时月上中天,已近子时。月白如霜,树影婆娑。寝殿中的纱幔在清风的吹拂下摇曳晃动,宛若粼粼波光。
正在寝殿中熟睡的殷恕怀忽然闻到一阵呛鼻的土腥味。睁眼一看,就见到一只庞大的黑影,静悄悄地蹲在榻前。
殷恕怀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彻底融入黑暗中的野人:“申屠炀?”
“陛下好眼力。”申屠炀在黑暗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炫目的白牙,自鸣得意道:“一眼就把微臣给认出来了。”
殷恕怀没好气地说道:“除了你,没有人敢未经通传,便进入朕的寝殿。”
申屠炀笑容更开怀了:“多谢陛下夸奖,微臣的胆子确实大到敢捅破天。”
岂料殷恕怀并未听出申屠炀的“一语双关”,扬声命守在殿外的宦官入内点灯。
“陛下且慢。”申屠炀叫住了推门而入的宦官宫婢,赧然说道:“微臣现在脏得很,也丑得很,不想叫陛下看到微臣此时狼狈的模样。”
“你确实又脏又臭。”殷恕怀毫不客气地说道:“都把我熏醒了——”
话没说完,只见申屠炀突然从地上拎起一个小巧玲珑的竹编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盘玲珑剔透的月饼。
申屠炀将盛放月饼的盘子悄然放到陛下的枕边:“这是我在江南屯田时亲自种的稻谷磨成米粉后做成的月饼,豆沙做馅儿,陛下尝尝可好?”
申屠炀说到这里,忍不住望向窗外,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中秋还未过完,他仍旧可以跟陛下团圆赏月。就是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他做的月饼。
殷恕怀有些诧异地拿起枕边的月饼——米粉制作的饼皮剔透玲珑,里面包裹着豆沙馅料细腻清甜,看上去小小巧巧的,煞是可爱。
殷恕怀有些不敢置信:“你亲手做的?”
申屠炀点点头,“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
“还行,不甜。”殷恕怀莞尔,笑着打趣道:“真没想到燕国公不仅武功彪著,竟然还如此贤惠。”
申屠炀一本正经:“我只对陛下贤惠。”
说话间,申屠炀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猩红的双眼。为了能在中秋这一日回到京中与陛下团聚,申屠炀和二十八名亲卫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连马都跑废了好几匹,更何况是人?
也就是申屠炀武德充沛毅力惊人,换个人早撑不住了。
殷恕怀看着已经疲惫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申屠炀,一时心软:“快去沐浴吧。”
申屠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殷恕怀,得寸进尺:“洗完以后呢?”
殷恕怀有些无奈地看着明晃晃耍赖的申屠炀:“……洗完以后,就来睡觉。”
殷恕怀并不是个性格扭捏的人。早在洛阳时就已经习惯了跟某个人同床共枕,既然撵不走,又何必挣扎。
终于得到陛下应允的申屠炀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却没想到眼前一黑。申屠炀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心——”殷恕怀下意识坐直身体伸出手去,申屠炀已经站住了。
“可惜我身上太脏了……”申屠炀有些遗憾地看着殷天子下意识伸过来的手臂,要是他身上不脏,他一定顺势就扑到殷恕怀的怀里去。
看着身形摇晃还不忘遗憾的申屠炀,殷恕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吩咐宦官扶着申屠炀去偏殿沐浴更衣:“快去洗澡吧。你也是,早晚都要回来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想跟陛下一起过中秋。”申屠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看着已经移到中天的那轮明月,灿然笑道:“幸好我及时赶回来了。幸好陛下喜欢我做的月饼。”
殷恕怀闻言,微微一怔。
俄而,洗得干干净净的申屠炀换上了一身月白中衣,脚步轻飘飘地回到寝殿,一头扎进陛下的怀中。
殷恕怀撸了一把申屠炀湿漉漉的头发,皱眉说道:“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申屠炀耍赖:“擦不干。”
殷恕怀:“那也要擦。不然睡醒了头疼。”
“不如陛下帮我擦干如何?”功高震主的燕国公蠢蠢欲动,眯着眼睛搂住殷恕怀精瘦的腰肢。月光中殷恕怀的皮肤白得惊人,就连五官轮廓都比白日里平添了几分深邃的潋滟,就像是隐匿在夜色中勾人心魄的鬼魅。申屠炀的喉结上下滚动,色授魂与道:“此去江南,我立功无数。陛下要怎么奖赏我呢?”
这个时候又不是“微臣”了……
殷恕怀吐槽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燕国公难道不懂吗?”
申屠炀倏地睁大双眼,一双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一双手还不老实的在殷恕怀的后背上划来划去:“陛下是要奖赏我雷霆,还是奖赏我雨露?”
总觉得申屠炀不怀好意的殷恕怀狠狠扣住申屠炀不安分的手臂,感受着掌下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紧实温热的肌肤,殷天子似笑非笑道:“爱卿还想自选?”
申屠炀翻过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殷恕怀的怀中躺下来,头枕着殷恕怀的双腿。殷恕怀恰好低下头,有些无奈地感受着被申屠炀头发弄湿的中衣。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申屠炀突然坏笑一声,扭过头去,狠狠舔了一口。
“嘶——”殷恕怀一时不备,只觉得一股细微的电流顺着丹田直接窜入四肢百骸。
察觉到陛下的反应,申屠炀轻笑出声,压低了嗓音说道:“看来陛下是要赏我雨露。”
殷恕怀闷哼一声,双手插入申屠炀湿漉漉的头发,企图用这种方式控制他愈发放肆的行为,旋即厉声呵斥道:“申屠炀,你不要太过分了!”
申屠炀得意地勾了勾嘴角,顺着殷恕怀的力道埋下头:“这就过分了?微臣还有更冒犯陛下的事情没做呢……”
“你唔——”
细细碎碎的声音被更大的惊吓堵回口中,殷恕怀气急而笑,待申屠炀疯完之后,一脚把人踹到龙床下面:“申屠炀,你跟我发什么疯?”
“看来你还是不累,”殷恕怀有点后悔自己心软了,忍不住骂道:“滚回你的燕国公府去!”
申屠炀发出一阵阵的闷笑,起身又爬上了床:“陛下自己说的,要赏我雨露。金口玉言,怎么还带恼羞成怒的?”
殷恕怀哼了一声。他哪里能想到申屠炀竟然这般无耻,拿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当令箭。
“这怎么能是无耻呢?”见殷恕怀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申屠炀一本正经地说道:“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哪怕是陛下随口说的一句话,微臣也会全部当真的。”
殷恕怀不以为然:“我让你滚出宫去,你怎么不滚?”
申屠炀可怜兮兮地躺在陛下的枕边:“微臣从秦皇岛楼船军大营一路快马赶回蓟县,只用了七天七夜。这七天七夜,微臣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从未曾合眼,连饭都是在马背上吃的……微臣真的好累~”
申屠炀说着说着,转身搂住殷恕怀,把头埋在殷恕怀的颈窝里。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殷恕怀的耳边,须臾之间变得绵长平静……竟然真的睡死过去了。
殷恕怀扭头看着说睡就睡的申屠炀,一时间竟被气笑了。
“都说了头发湿着不能睡……”殷恕怀想了想,也懒得叫宦官拿毛巾来,索性将已经被申屠炀的头发濡湿的中衣脱了下来,囫囵着给申屠炀擦干头发。
窗外,一层薄云悄悄遮住了高高悬挂的明月。
夜,还很长。
第72章 庆功
申屠炀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一束束晨光从贝壳制作的窗棂中倾洒进来,细小的微尘在光束中浮动雀跃,殿中纱幔轻拂,光影流动,宛如梦中。
申屠炀下意识翻了个身,伸出去的手臂却搭了个空。
仿佛睡梦中忽地失重跌入万丈深渊,申屠炀猛然睁开双眼,一眼就瞧见了寝殿上方繁复精美的天井雕花。
潮湿温润的江南烟雨、乘风破浪的巍峨楼船和尘土飞扬的日夜兼程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申屠炀有些怔愣地眨了眨眼,发现身侧的衾被早已敞开,余温尚存,枕边人却已不知去向。
申屠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立刻浮现出昨夜的耳鬓厮磨。
明月高悬,却入我怀。
申屠炀餍足地勾了勾嘴角,起身掀开床帐。
殿中满室阳光,晃得人微微眯起眼睛。侍奉在殿外的宫婢宦官们听到里间有动静,立刻捧着盥盆、毛巾鱼贯而入,伺候燕国公洗漱。申屠炀任由他们服侍,忍不住问道:“陛下呢?”
“在御花园练剑。”一个小黄门微微欠身说道。
申屠炀恍然。洗漱过后,也拿上佩剑赶去御花园。
时值中秋,御花园内姹紫嫣红开遍。已经练过一套剑法的殷天子正负手站在一颗西府海棠前欣赏秋色。听到急促赶来的脚步声,殷天子在盛秋金灿灿的逆光中侧过头笑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秋日的阳光实在是太耀眼了,申屠炀几乎看不清殷恕怀脸上的表情。浮动的流光在殷天子的周身洒下一圈圈光晕,清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
申屠炀倏地驻足,心驰神往地看着站在花前的人。
殷恕怀不知道申屠炀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但他知道申屠炀是甩开大军,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昨夜入宫时,尚且是满身疲惫,今早起来倒是生龙活虎的。
申屠炀径直走到陛下跟前,说不好是抱怨还是撒娇:“我睡醒了,你不在身边。”
——申屠炀确实很累,但他更愿意跟陛下待在一处。
还挺粘人!
殷恕怀哑然失笑,看着黑眼圈都快挂到嘴角上的申屠炀,纵容道:“爱卿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如今时局尚好,朝廷要倚重申屠炀的地方多得是。殷恕怀可不希望他的牛马大功臣因日夜兼程赶路猝死。
申屠炀也知道自己劳苦功高,遂得寸进尺道:“我要陛下陪我。”
侍奉在侧的宫婢宦官们低眉敛目,好似一根根木桩子。
殷恕怀没忍住,伸手拍了拍申屠炀低垂的脑袋,“睡好了,便出京去吧。”
申屠炀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就见殷恕怀冲他摆了摆手,道:“出京与你的十万大军汇合。”
申屠炀班师回京这一天,殷恕怀原本是打算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清宫除道、张乐设饮,以犒赏凯旋大军的。
却没想到申屠炀竟然甩开了十万大军,一人率领二十八骑日夜兼程,提前半个月回到了蓟县。
殷恕怀知道,申屠炀之所以会这么赶,无非是想跟他一起过中秋——那一盘用江南稻米磨成粉做的月饼确实挺好吃的,殷恕怀乐得成全,但该属于申屠炀的荣耀,殷恕怀也不会视而不见。
于是,风尘仆仆赶回京中的燕国公在回京第二天,就被陛下撵走了。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再次回京时,身后却跟着十万大军。
负责通传报信的传令兵日日奔波在大军和蓟县之间,每日汇报一次大军的行程。早有准备的姚文若命人在城外三十里处修建了高台。宫中乐师和为凯旋大军献艺的舞姬伶人早已排练多时,只等着大军归来那一日,为将士们庆祝。
是日,天朗日清,秋风猎猎,当申屠炀十万大军抵达城郊时,身穿兖服的殷天子高坐在天子车驾上,身后是文武百官与三千羽林。代表天子仪仗的旌旗在风中摇曳,庆祝将士凯旋的鼓乐响彻云霄。
申屠炀与诸位将领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下马拜见皇帝,殷恕怀亲自扶起申屠炀与诸位将军,随侍在侧的宦官们搬来了宫中珍藏的御酒,殷恕怀亲自为申屠炀与诸位将军斟满,高举酒碗,为凯旋的将士们庆功。
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会给他们斟酒的将军们,更未想过天子会给他们敬酒的士卒们大脑全都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毫无心理准备的十万将士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稳握长刀的双手竟然激动得险些握不住酒碗。瞠目结舌间,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憋到最后,只有一句“陛下万岁”冲破云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甚至盖住了宫廷乐师的庆功奏乐。
所有人都知道,此乃陛下拉拢将士、邀买人心之举,但没人在意。他们只知道自己征战沙场、戎马半生、不惜性命、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荣光。
——殷天子亲自为他们斟酒,为他们敬酒庆功。这是可以写进族谱里的荣耀。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所有人浮上心头的只有这一句话。
察觉到十万大军的心理变化,跟随在陛下身后的文武百官百感交集。
自从朝廷迁都蓟县之后,陛下对朝廷的掌控便越来越深。先是推出科举考试影响官员的任免和选拔,再利用楼船军从海路掌控江南和蜀中,通过在江南和蜀中实行新政,进一步削弱世家豪强对朝廷的控制,现在又要拉拢军心……
不知不觉间,殷恕怀似乎已经悄然蜕变成了一个实权皇帝。可问题在于陛下掌握实权后,器重的只有霍氏一脉和燕国公的嫡系。长此以往,他们这些世家功勋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王素和陈庸等人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百官首位的霍铨和赵不识。
江南一行,周泰被封为荆州牧,董绾被封为扬州牧,徐州赵氏的族长赵不识被陛下提拔为益州刺史,可以说朝廷三公都在开发江南这件事上获得了巨大的政.治收益。此消彼长之下,朝中世家勋贵的力量却是愈发薄弱了。
这也是申屠炀挥师南下之时,满朝文武都没想到的事情。
局势变幻得实在是太快了,等到留守蓟县的文武百官反应过来,江南的改革已经进展得如火如荼。朝中世家勋贵反而因为此前从未重视过偏隅之地的缘故,没能及时参与到此次新政当中。
直到申屠炀在江南广开科举、选拔官员的消息传回京中,各大世家勋贵方才如梦初醒般,火急火燎地重视起江南的改革。只是碍于种种缘故,他们并没有派遣族中最优秀的子弟前往江南参加科考——虽然陛下和申屠炀都曾允诺,此次科考成绩优异者可直接选为益州的郡守和县令。但是,对于世代居住在河南尹和关中腹地,只要成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成为孝廉茂才的世家勋贵而言,去益州当官也没什么好处。
纵使人人夸耀江南会成为鱼米之乡,蜀中会成为天府之国,可偏隅之地就是偏隅之地,世家勋贵的子弟跑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当官,跟流放有什么分别?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世家勋贵岂会为了一口野菜奔波千里,争得头破血流?
直到天子和申屠炀在此次科考中大量提拔了寒门子弟,又将江南各郡和蜀中各郡的不少官员调入京中,许多世家勋贵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寒门出身的官员似乎开始逐渐挤压世家豪强的政.治空间。
当然也有许多世家勋贵早已预见到这一幕,却并不在乎,或者说是出于某种考虑,并没有阻止殷恕怀和申屠炀的计划。甚至还在朝廷成立了盐运司、鼓励江南各郡发展商业的政策下达之后,主动派遣自家商队去江南各郡贸易。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一方面是在商言商,想赚更多;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向陛下示好,为接下来争取更大的利益做准备。只是究竟该如何筹谋合作,还得从长计议。
……为十万将士们接风洗尘的庆功宴,在世家功勋们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圆满结束。申屠炀仗着自己“功高盖主”,仍旧赖在宫中不肯回府。
酒过三巡,人刚微醺。借酒装疯的燕国公搂着陛下不撒手,怎么也不肯出宫去。
殷恕怀无可奈何,只能把申屠炀撵去偏殿洗漱——他决不允许申屠炀醉醺醺臭烘烘地爬上龙床。
申屠炀低头闷笑,露出得逞的坏笑,洋洋得意地洗澡去了。
对于燕国公经常夜宿皇宫的猖狂做派,世家功勋原本无动于衷。从前还只是在私下里嘲笑殷恕怀这个小皇帝辗转在一众权臣之间,不是当傀儡皇帝,就是当禁.脔皇帝。果然人长得标致就是好,即便是个傻子也能被推上皇位。
直到今日亲眼看到十万大军对殷天子的誓死效忠,一众在温水里泡久了的世家官宦方才蓦然惊醒,终于意识到申屠炀常年留宿皇宫,或许不止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色欲薰心,更是殷天子精心布局下的引君入瓮。
在申屠炀自以为把皇帝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挟天子以令群臣的时候,殷天子又何尝不是假借申屠炀的虎威,借助申屠炀这把锋利无匹的宝刀,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朝堂上的势力。时至今日,哪怕是申屠炀本人想要弑君篡位,恐怕他麾下的将士和官员都未必乐意!
至于殷恕怀究竟是在何时从一介傀儡禁.脔演变为掌握实权的皇帝,一众世家勋贵们思忖良久,竟然没意识到殷恕怀是如何做到的。
好像就是在不知不觉间,局势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73章 风寒
中秋过后,天气一点点转凉。
一场秋雨过后,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的申屠炀染上了风寒。担心把病气传染给殷恕怀,自从班师回朝后便一直留宿皇宫的申屠炀终于决定搬出宫去养病,却被殷恕怀阻止了。
殷恕怀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把申屠炀挪到偏殿去。申屠炀烧得眼珠子都红了,还不忘油嘴滑舌:“陛下是要金屋藏娇吗?”
“你算什么娇?”殷恕怀哭笑不得:“蛟还差不多。”
还是一头时时刻刻都想着篡位成真龙的恶蛟。
申屠炀闻言哂笑,昏昏沉沉地道:“蛟也不错,等我化龙,便与陛下交.配。”
又道:“都说龙性本淫,陛下怎么不淫我?难道是觉得本恶蛟与神龙不相配吗?”
殷恕怀把烧得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浑身滚烫的恶蛟按在床榻上,狠狠灌了几副多加黄连的汤药。苦得申屠炀一张俊脸皱成一团,在梦中直喊娘。
正在给申屠炀擦汗的殷恕怀微微一滞。忽然想起申屠炀是在五岁那年,被大破燕国的匈奴人掠到草原上的。很难想象一个锦衣玉食的燕国公世子,究竟要怎么面对骤然变成敌国奴隶的人生。听说一同被匈奴人掠到匈奴的燕国公夫人因不堪受辱,很早就殁了。那个时候的申屠小炀,应该很伤心很害怕,甚至是愤怒吧。所以才会在多年以后,趁着匈奴内乱杀回燕国,诛杀继母胞弟满门报仇雪恨……
世人皆知燕国公战无不胜,又有谁知道一个流落匈奴十五年的落魄前世子,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殷恕怀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申屠炀皱成川字的眉间,默默叹息。他期望申屠炀的病能快点好起来,他有点不适应这样虚弱昏沉失去意识的申屠炀。
然而事与愿违,申屠炀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严重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申屠炀的身体素来康健,这么多年都未生过大病。可这次染了风寒却病得厉害。短短数日间,竟烧得昏迷不醒牙关紧咬,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殷恕怀无可奈何,索性用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硬掰开嘴,自己喝了药,一口口地喂下去。
“陛下不可!”侍奉在侧的庄无为大惊失色,当即跪下阻止殷恕怀的行为:“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如此冒险?倘若陛下因此换上风寒,燕国公万死难赎。这也绝非是燕国公的本意。还望陛下能好好保重自身——”
殷恕怀不等庄无为把话说完,摆摆手道:“无妨。我是不会被他传染的。”
庄无为欲言又止,殷恕怀却道:“让宫中侍医都留在偏殿,时刻待命。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将燕国公的病治好。”
殷恕怀知道,风寒在古代向来都是要人命的重病,许多历史上的大人物都死于“偶感风寒”。可殷恕怀还不想让申屠炀死,那申屠炀就必须得活着。
“君要臣死,臣才可以去死……”将殿中的宫婢宦官全部挥退,殷恕怀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申屠炀,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又给他盖上了一层棉被:“你不是想跟真龙相配吗?死了还怎么配?”
配冥婚吗?
看着仍旧烧到毫无意识的申屠炀,殷恕怀长叹一声,索性在申屠炀的身边躺了下来。
时值深秋,天气越开越凉,早晚温差也越来越大。宫人早早在殿中点上了炭盆。银霜炭静静燃烧着,整座大殿温暖如春。唯有申屠炀冷得发抖,盖上几层被都暖不过来。
殷恕怀侧身看着裹在棉被中瑟瑟发抖的申屠炀,想了想,脱掉外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申屠炀的身躯滚烫得就像是一根大型的木炭,肌肤温热有弹性,肌肉线条流畅,胸肌腹肌更是壁垒分明。殷恕怀感受着怀中触感正好的大型抱枕,喟然叹息道:“幸好我不会感染风寒……”
他看着双目紧闭,薄唇紧抿的申屠炀,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给向来恣意跋扈的燕国公平添了一丝丝委屈的少年气。尽管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知,身体却仿佛有自我意识地贴上殷恕怀的身体。一双手臂还霸道地搂着殷恕怀不肯放开,湿漉漉的脑袋也枕到了殷恕怀的胸膛上。
“难受……”细若游丝的呻.吟从申屠炀的口中溢出来,殷恕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抹掉申屠炀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小声哄道:“睡吧。睡饱了就好了。”
申屠炀似乎感受到了殷恕怀的安慰和心疼,搂着殷恕怀的双臂缠得更紧了。
之后几天,申屠炀一直都没有清醒过。
随着申屠炀一病不起的消息在京中传开,原本逐渐明朗的朝局也渐渐变得浑浊晦涩。不知从何时起,陛下担心燕国公功高盖主,企图让燕国公“偶感风寒”的阴谋论传遍了蓟县的街头巷尾。
常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帝王与功臣间的博弈拉扯从来都是最让人关注的一件事。更不要说当今皇帝本就是傀儡出身,被权宦张謇推上皇位,先后经历了三代权臣。尽管那些权臣还活着时,殷恕怀跟每位权臣都留下了“君臣相得”的佳话,可是谁敢说陛下心中不恨?如今有机会除掉权臣独掌大权,他又岂会不心动?
更何况燕国公感染风寒之后,明明想要出宫养病来着,却被陛下死死扣在宫中不放。
如今的皇宫早已不是周泰掌控羽林军时的皇宫了。虽然接任羽林军统领的冯棠仍旧是燕国公申屠炀的死忠。可自从周泰卸任羽林军统领之后,陛下也钦点了不少北军将士充入羽林军。而今陛下将燕国公养在偏殿,究竟是为了给燕国公治病,还是想要隔绝燕国公与燕国旧部的联系?
无数流言蜚语在京中越演越烈,根本压不下去。
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殷恕怀却没有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因为申屠炀病得越来越厉害了。
太医令说申屠炀之所以久病不愈,乃是风寒勾起了体内的暗伤。这人自幼被匈奴人劫掠到草原上,当了十五年的奴隶。期间备受虐待,本就伤了元气。好在申屠炀天赋异禀,且秉性坚毅,即便身处敌国也从未曾放弃过自己,最终还是凭借天生的底子,打熬出了一身的好武艺。
可正是因为申屠炀的身体素质向来康健,平时有点小病小伤也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再加上之前为了与陛下团聚,连续数日骑马赶路,日夜兼程赶回京中,身体已经疲惫到了临界点,才会在骤然染上风寒后越病越重。甚至到了危及性命的程度。
殷恕怀懒得听这些危言耸听,他只有一句话:“必须将申屠炀救活!”
为了表示自己对申屠炀的重视,殷恕怀甚至还祭祀上苍为申屠炀祈福。
与此同时,燕国公偶感风寒却重病不治的消息也飞速传开了。
世家勋贵得知此事,全都拍手称快。恨不得燕国公立刻就死在宫里。
对申屠炀忠心耿耿的燕国官员们则担忧此事确是陛下“卸磨杀驴”的诡计。好在姚文若、冯棠,以及丞相府的几位官员都能随时入宫探视申屠炀,亲自盯着太医署的侍医为申屠炀诊脉熬药。而申屠炀的病情在陛下祭祀祈福之后,也确实在莫名其妙的日渐好转,并且终于在某个秋高气爽的晌午苏醒过来,陛下要“谋杀功臣”的阴谋论才逐渐消失。
心系旧主的燕国官员奔走相告,盼着申屠炀活不过来的世家勋贵们捶胸顿足,没人知道大病初愈的申屠炀软手软脚地躺在床榻上,看着被一层层棉被捆成一个大被卷的自己,又看了看坐在榻前忍俊不禁的殷恕怀,中气不足地卖惨道:“……陛下能为我解开吗?我没有力气。”
“不能。”殷恕怀用手撑着下巴,含笑说道:“你不是想走蛟成龙吗?现在就是你蜕皮化形的关键时刻。你得凭自己的实力从里面挣脱出来。”
说到此处,殷恕怀忍不住卖了个后世讲烂的鸡汤:“鸡蛋从里面打破是新生,从外面打破就是食物啦。你也不想被我当成食物吃掉吧?”
申屠炀:“???”
察觉到殷恕怀隐藏在如沐春风下的恶趣味,申屠炀满头雾水地问道:“陛下,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殷恕怀也没搭理申屠炀,起身回到崇德殿。
樊涓正在殿内等待陛下。
如今的樊涓名义上是陛下的郎官,实际上却是夜枭暗卫的统领,掌管着夜枭暗卫仅存的地支十二部。
申屠炀大病一场,京中流言甚嚣尘上,殷恕怀怀疑有人在暗中搅混水,便让夜枭暗卫去探查此事。查出来的结果也不出申屠炀所料——确实是以王素和陈庸为首的世家功勋在背后散播谣言,目的大概就是想要挑拨殷恕怀跟申屠炀嫡系的关系。
他们似乎是觉得,殷恕怀与申屠炀旧部离心之后,会偏向拉拢世家功勋。却没想到他们的谣言刚刚散播出去,以姚文若为首的申屠炀旧部死忠便站了出来。而燕国一脉的官员虽然在心底犯嘀咕,明面上却没有搞出什么乱子。甚至还有人主动维护陛下的声誉和燕国公的威望——他们既不相信陛下会行“兔死狗烹”之事,也不相信申屠炀会无能到被殷恕怀扣在宫中“偶感风寒”却毫无反击之力。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考虑,这样的反应都让殷恕怀倍感意外。
如今申屠炀醒了,外界的谣言不攻自破,殷恕怀也可以腾出精力找后账了!
第74章 对弈
殷恕怀与樊涓说话间,就见申屠炀只穿着一身中衣,外面披着殷恕怀常穿的那件半旧不新的红色大氅,疏朗洒落地走进崇德殿。
正在跟殷恕怀汇报情报的樊涓立刻住了口,神色微妙地看着做派更加微妙的燕国公。
申屠炀衣带当风、目不斜视,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过樊涓一下地走到了殷恕怀的面前,视线在殷恕怀和樊涓之间逡巡一圈,最后定在殷恕怀的脸上:“陛下弃我而去,就是为了见他?”
话音未落,樊涓只觉得周身汗毛不寒而栗,急忙低下头去。
殷恕怀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别闹。”
“没闹,”申屠炀一撩大氅,在殷恕怀旁边坐了下来:“我只是好奇,陛下匆忙间弃我而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被申屠炀刻意波及到的樊涓一脸无辜,但他并没有开口接申屠炀的话茬,而是恭恭敬敬地看向殷恕怀,征询地问道:“陛下?”
殷恕怀微微颔首,将夜枭暗卫搜集来的情报交给申屠炀:“看看吧。”
申屠炀眉峰一挑,接过情报翻看起来。片刻过后,他一脸坦然地放下情报。
总有小人想要挑拨他跟陛下的关系,申屠炀对此毫不意外。而陛下明知有人心怀不轨,却故意纵容小人散播留言,申屠炀也不意外。陛下手里掌控着一支隐藏在暗处的死间,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却从未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申屠炀只是好奇,陈庸、王素等人在京中散播谣言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被陛下的暗卫看在眼中?
就算知道,大概也无所谓。权力倾轧从来如此,流言蜚语赌的也是人心。申屠炀不以为意,但是那些世家勋贵既然敢在他昏迷重病时趁虚而入,也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申屠炀百无聊赖地靠在殷恕怀的身上,姿态柔软语气强硬:“陛下不用为他们费神,微臣会帮陛下好好教训他们的。”
于是,在大病初愈的第一次朝会上,申屠炀悍然向世家功勋发起了攻击。
几名御史拿着国子监祭酒陈庸长子陈沛虐杀婢女、草菅人命的确凿证据弹劾陈庸教子无方。并以陈庸德行不足为由,恳请陛下罢免陈庸的国子监祭酒之职,以免败坏了国子监的风气,教坏国子监的学生。
高坐明堂的殷恕怀表情凝重地看向陈庸:“爱卿有何话说?”
话落,殷恕怀让庄无为把御史呈上来的证据和口供交给陈庸——这些证据还是潜藏在陈家当奴仆的夜枭暗卫查出来的。
陈庸的长子陈沛,今年三十岁。虽被举为孝廉,却始终未曾出仕,只在家中治学。因家学渊源,且博学强识,被天下人称颂其才学机敏。表面看上去,这人绝对是个霁月光风,博学多才的经学大家。很少有人知道此人酷爱服散,且嗜酒如命。每每喝多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动辄鞭打下人,凌虐奴婢。却因为陈家治家严谨,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严谨的家风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夜枭暗卫。这也是数十年前夜枭卫鼎盛时,世家豪强人人自危的重要原因。
如今潜藏在陈家的夜枭暗卫将陈家隐瞒多年的秘密奉上朝堂。铁证如山,就算陈庸巧舌如簧,也没有办法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狡辩那些奴婢家臣不是自己儿子打杀的。申屠炀的旧部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陈庸担心再攀扯下去,恐怕会有更多不利于陈家的证据摆出来,就只能任由陛下以管教无方的罪名,罢免了他的国子监祭酒。而他的儿子陈沛则以杀人罪被关入诏狱。
陈庸倒是并不在乎这件事——殷朝向来便有贵族犯法以金赎罪的传统,哪怕是犯了死罪,也不过是拿出二斤八两黄金去赎罪的小事。这是世家功勋的特权。也是殷恕怀哪怕不以为然,也不敢轻易取消的律法。因为那触犯的将是所有人的根本利益。就连一向支持他的霍铨和申屠炀,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陛下取消赎刑。
除了叛国篡逆,刑不上大夫,贵族不可死,这是天下人的共识。
所以陈庸并不在乎申屠炀的骤然发难。比起申屠炀点到为止的敲打和报复,陈庸更加愤怒的还是赵不识事先并未跟他通气——身为御史台的老大,赵不识明知申屠炀指使御史弹劾他的儿子,都不跟他说一声。致使陈庸在极为被动的情况下被陛下罢免了国子监祭酒之职,连带着陈氏一族都清誉蒙尘。这让陈庸岂能不怒?
大家同为世家勋贵,赵不识怎么敢独善其身?
况且大家一起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其他世家勋贵都安然无恙,跳得更高的中郎将王素甚至毫发无伤,只有他被罢免了官职,他的长子更是因此身败名裂……常言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被申屠炀和殷恕怀这对君臣联手赶回家的陈庸只觉得愤怒!
而这种愤怒在王素七十大寿当日,燕国公申屠炀亲自赴宴,深居宫中的陛下也赏赐寿桃为王素贺寿,还提拔了王素刚满十六岁的幼子王琅加入羽林军担任郎官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大家一起干的坏事,凭什么只有我被报复,你这个老东西竟然还能跟敌人和光同尘?你那一无是处的儿子竟然还可选入羽林军,成为陛下近臣?
凭什么!
陈庸的心态彻底崩了!尽管他明知道,陛下和燕国公此举定然是想离间他跟王素的关系,陈庸还是上套了。
在家族荣耀和儿子前程面前,由不得陈庸大度理智。他知道,陛下和燕国公之所以打压陈家而捧杀王家,定然是存着利用他去对付世家勋贵的心思。可是陈庸不得不选择合作。
只因形式比人强。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世家勋贵高高在上待价而沽的时候了。自从朝廷在各地开设蒙学,又在江南广开科举,陛下选拔人才的渠道就已经不再局限于世家勋贵之中。寒门学子成了陛下的备选,更是世家勋贵子弟入仕当官的最大威胁和竞争对手。
世家勋贵若是不想坐视自己的权柄被一步步蚕食,甚至被寒门举子一点点排挤出朝廷,就必须主动跳入局中,为自己谋求利益。而人一旦有了欲望和野心,就得想方设法做事。要投上位者所好,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柄尖刀,反手捅向昔日的同盟。
陈庸悲哀地想到,世家勋贵坐享其成的好日子恐怕要一去不复返了。从今以后,想要往上爬的文武百官就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去争抢陛下手中的肉骨头。而他们陈家,就是始作俑者!
不对,赵不识和徐州赵氏才是始作俑者!
身为世家却甘为陛下鹰犬,赵家的牺牲不可为不大。可是赵家最终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门之内竟然同时出了一个三公加一个刺史,这是何等煊赫之势。说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为过!
陈庸也是看到了赵不识和徐州赵氏的丰厚回报,才会怦然心动。
于是,在当朝罢免国子监祭酒的三个月后,殷恕怀在崇德殿等来了主动入宫请求面圣的陈庸。
彼时殷恕怀和申屠炀正在崇德殿内对弈——有鉴于殷恕怀是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古人,而申屠炀的六艺素养更是堪忧,两人下的其实是五子棋。
象牙雕刻的棋盘,白玉和墨玉做的棋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殷恕怀和申屠炀盘膝坐在炕上,认认真真地执棋对弈,战况很快就陷入了焦灼。
恰在此时,有小黄门通传陈庸在宫门口求见陛下……
申屠炀和殷恕怀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老东西,倒是够识时务。”
殷恕怀但笑不语。世家勋贵能传承数百年之久,又岂会不懂得见风使舵。明明在厉帝一朝都是内卷出花的官员,到了他这一朝就开始阳奉阴违尸位素餐,究其根本,不过是欺负他这个傀儡皇帝不能自专,又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如今察觉到威胁了,看到钓在眼前的萝卜了,态度马上就转变了。谁说世家勋贵里没有能人?他们才不是蠢,而是精明过了头。
“你中午想吃什么?”殷恕怀没有理会守在门外请求召见的陈庸,反而开口询问申屠炀。
申屠炀仔细想了想,询问陛下:“蟹粉狮子头怎么样?”
殷恕怀莞尔一笑。
因前段时间,申屠炀经常在奏疏中与他描述江南的风土人情,殷恕怀在睡梦中,竟然梦到了自己上辈子去苏杭旅游的旧事。
江南烟雨,十里长堤,粉墙黛瓦,湖光山色……最后落在了那一条让殷恕怀铭记千年的西湖醋鱼上。场面过于酸爽,以至于殷恕怀一下子竟从梦中惊醒。
醒过来以后,殷恕怀便开始怀念上辈子旅游时吃过的淮扬菜。翌日早上便给鸿胪寺的庖厨施加压力——他想吃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文思豆腐、大煮干丝、八宝葫芦鸭、松鼠桂鱼、龙井虾仁、樱桃肉……
殷恕怀报了一摞菜单。已经习惯了陛下在美食一道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鸿胪寺庖厨登时埋头钻研起来。好在陛下的指示通常足够明确,往往还伴有菜谱和炮制方法,御厨们触类旁通,也能研究个大差不大。
又恰逢前段时间燕国公“偶感风寒”,太医令建议生病之人要饮食清淡。殷恕怀便叫鸿胪寺烹制淮扬菜给申屠炀吃。
申屠炀在江南呆了快一年,从未吃过如此精致的“本地特色菜”,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样清淡无味的花花样子美食。吃久了不仅习惯了,几日没吃竟然还有些想念。
第75章 日常
一块豆腐在高汤中开出一团完美的菊花,花瓣荡漾,汤头清亮,一看就知道庖厨的手艺相当之高。
即便申屠炀已经吃过很多次文思豆腐,还是对陛下的巧思叹服不已。
“听说最近一段时间,陛下创造的扬州菜在世家勋贵的家宴上十分风靡。谁家宴请时倘若不上几道扬州菜,都会被客人耻笑。”
该说不说,这些个淮扬菜且不说味道如何,单从卖相上,就征服了那些个惯会附庸风雅的世家豪族。很多名士大家吃高兴了,还会给菜肴吟诗作赋。更有甚者,还会约上三五好友乘船南下,打算亲眼去看一看能诞生如此文雅菜肴的江南。
受到这股风气的影响,水衡都尉和有船司空的造船订单都增长了不少——全都是那些不差钱的世家子弟贡献的。
这笔钱加起来,都够楼船军一年的军费了。
“这是好事。”殷恕怀笑道:“朝廷开发江南,目的就是为了移风易俗。如今世家勋贵中的年轻子弟对江南产生好奇,愿意乘船南下,主动了解江南各地的开发进度。或许他们在受到新政的熏陶之后,也会对新政感兴趣。”
殷恕怀从来不会否定年轻人的好奇心和他们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即便这些青年出生在陈旧腐朽的世家当中,接受的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腐朽教育,周围也都是些老谋深算的世家族老。他们的眼界和认知天生被局限在世家勋贵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那又如何?
“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扬州菜……”就在殷恕怀陷入沉思的时候,申屠炀忽然开口。
殷恕怀回过神来,就见申屠炀把第四个蟹粉狮子头塞进嘴里,咀嚼吞咽过后,摇头感慨道:“味道太清淡了。”
跟这些花团锦簇但是味道清淡的精致菜肴比起来,申屠炀还是更加偏爱大开大合的火锅和烤肉。尤其是加了安息香的烤全羊和烤串……那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吃法让申屠炀觉得非常过瘾。
殷恕怀夹了一块龙井虾仁放入口中。虾肉晶莹剔透,肉质紧实饱满,口感更是爽滑脆弹,吃起来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让人感觉焕然一新。至于江南的稻米口感就差了一些,但是一年三熟的强大产量可以活人无数。这是比美味更加让人欣慰的功德。
“你最近大病初愈,太医令让你吃点清淡的。等过些时日,给你烤一只羊。”殷恕怀也有点想念烧烤了。
最近一段时间申屠炀病重,他也无心饮食,已经吃了好几顿淮扬菜了。这些菜肴虽然也精致美味,但论起勾人,还是烤肉和火锅最为王道啊!
显然,申屠炀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殷恕怀话音刚落,他就双眼亮晶晶地恳求道:“可以先吃一顿火锅吗?”
申屠炀觉得火锅也挺清淡的。尤其是陛下发明的那个涮羊肉——将肥美的羔羊切成一片片薄可见光的羊肉片,往铜锅里那么一涮,再调个芝麻酱的蘸碟……申屠炀深吸一口气,不能想了,再想就要香迷糊了。
申屠炀有时候是真觉得殷恕怀是个饮食上的天才。脑筋一转,就能想出那么多好吃的。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垂涎欲滴的模样忍俊不禁,却还是答应道:“晚上就吃火锅。”
申屠炀闻言立刻放下碗筷,准备留着肚子吃晚饭。
殷恕怀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让内侍将剩下的饭食撤下去。
饭后,申屠炀陪着殷恕怀到御花园里散步消食。
深秋已至,园中百花凋零,金黄火红的树叶在干枯的枝干上摇曳摆动,偶尔随风飘落,一片肃杀景象。
申屠炀身上穿着塞了棉花的夹袄,没走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上下热烘烘的,不由得赞叹道:“谁能想到,这琼州岛上的棉花竟然有如此奇效。陛下果然是圣人,生而知之,无所不知。今年冬天,百姓们可有福了。”戍守在苦寒地带的将士们也有福了。
殷恕怀睨他一眼,含笑不语。
恰在此时,有小黄门通传燕国国相姚文若入宫觐见。
姚文若此番入宫,是来禀报小汤山温泉行宫已经竣工的喜讯。顺便请陛下和燕国公去行宫泡温泉——他可是听太医令说过,泡温泉对身体好。尤其是针对风湿和暗伤更有奇效。却没想到他刚到宫门口,就碰见了同样要进宫面圣的陈庸。
虽然同为朝臣,可姚文若跟世家勋贵向来没有话说。更何况陈庸如今已被陛下罢免,连国子监祭酒都不是,姚文若更是懒得跟他周旋。只随意攀谈两句,等到去通传的小黄门回来了,便结束寒暄。
陈庸一早便来了,却在宫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这在从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便霍琰在世,他这个由霍琰亲自选拔的帝师,都未曾有过想入宫却不得而入的时候。
而今时移世易,连姚文若这样的乱臣贼子都能随意入宫,而自己却被羽林军拦在宫门外……陈庸的表情十分复杂。
“国相留步。”陈庸在姚文若进宫之前开口留人。
姚文若转身看着不过几个月,就两鬓斑白、精神萎靡的前国子监祭酒,微微一笑:“不知明公有何要事?”
陈庸一脸的凝重:“我确有要事求见陛下。”
“看来陛下没工夫见你。”姚文若表情不变,语气却带着轻微的嘲弄和不满。
作为申屠炀的死忠和殷恕怀的新晋迷弟,姚文若对世家勋贵在私下挑拨燕国公和陛下关系的小动作十分不满。倘若按照他的心意,恨不得立刻杀了那几个上蹿下跳得最欢的世家勋贵以儆效尤。奈何陛下和燕国公都不同意他的想法。
姚文若知道,出于稳定江山社稷的考虑,陛下和燕国公并不想将所有勋贵和世家豪强推到对立面。所以他们推广社学,推出科举制度,在江南举行新政,都是为了潜移默化地削减世家勋贵的影响力。
世家勋贵察觉到了朝廷想要扶持寒门学子顶替世家勋贵的危险,他们想要阻止殷恕怀的改.革。可是他们的选择竟然是挑拨殷恕怀和申屠炀的关系。他们似乎认为,只要让这对君臣自相残杀起来,不管谁赢谁输,短时间内都无暇顾及新政。世家大族便可趁此机会,重新夺回选官的权力。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陛下和燕国公的情谊,更低估了他们这些燕国公嫡系的智商。科举选仕是天下大势,陛下跟燕国公更是情比金坚,又岂是区区一些流言蜚语便可挑拨成功的?
“明公与其站在这里空耗时光,不如好好回家教导令子遵纪守法,也免得玷污了南阳陈氏的门楣。”姚文若不屑一顾地道。
陈庸被姚文若语气中明晃晃的嘲弄刺得面皮一僵,却还是耐着性子请求姚文若:“还请国相见到陛下的时候为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姚文若才懒得理会故弄玄虚的陈庸,明知故问道:“不知明公究竟有何要事?”
陈庸面色迟疑,兀自沉吟间,就见姚文若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煞有其事地说道:“明公要我在陛下和主公面前替你美言,却又不说你有什么事情。这叫我怎么去跟陛下和主公说?万一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岂不是要连累我?”
陈庸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一脸为难地道:“国相说笑了。我南阳陈家世代为公,又岂会行大逆不道之举。”
陈庸一边为自己剖白,一边又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你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敢指鹿为马,说别人大逆不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姚文若懒得理会陈庸的口是心非,“你们这些世家勋贵,说得都比唱的好听。就是因为你们太会说了,把世人都蒙骗过去了。可你们不能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说什么世代为公,世代为私还差不多。
姚文若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公的圣人。他做官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成为人上人。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偏偏那些世家勋贵,满肚子利益熏心,嘴上却要大公无私,没得叫人恶心。
姚文若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连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呛了陈庸两句,转身就走了。面圣的时候更是连这茬都没提——他巴不得圣上把那些个世家勋贵都抛到脑后,有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他们就好。
倒是引着姚文若进入崇德殿的小黄门,不忘初心地禀报了一句陈庸还在宫门口等着。
申屠炀躺在窗下的摇椅上晒太阳,闻言嗤笑道:“这个老东西,倒是还有点毅力。”
虽然陈庸王素等人挑拨离间的计划没有成功,申屠炀还是记恨上了这些世家勋贵——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些世家勋贵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要拆散他和陛下的好姻缘。申屠炀没杀了他们泄愤,那都是怕因此坏了陛下的大计。可即便如此,申屠炀也没忘了报复回去。
配合陛下戳穿陈庸之子虐杀奴婢的真面目,以此为借口罢免陈庸的国子监祭酒,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申屠炀真正要做的是以阳谋挑拨世家勋贵的关系,让他们也自相残杀起来。
申屠炀愤愤不平,殷恕怀不以为意。倘若陈庸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南阳陈氏也不会传承数百年。这些世家勋贵自负与国同休——甚至妄想着国亡家存,殷恕怀对他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世家与皇权之争,从来都是敌进我退的零和博弈。殷恕怀想要收拢皇权,必然会损害世家勋贵的利益。世家勋贵想要绵延万世,也必然会挤压皇权。殷恕怀从没幻想过双方可以和平共处,但在有能力掀桌之前,殷恕怀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们虚与委蛇。
第76章 温泉行宫
陈庸在宫门口被拦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得以进入崇德殿。
陈庸百感交集地看着跟洛阳皇宫相差无几的崇德殿,恍惚间有种时移世易的错觉。
恰在此时,身侧有脚步声传来。陈庸一抬头,便看到殷天子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入殿中。
“老臣见过陛下。”陈庸躬身见礼。
向来矜功自傲的前国子监祭酒终于学乖了,见到陛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再也不复当年的风流倨傲。
殷恕怀笑吟吟地看着陈庸,关切地询问陈庸身体怎么样,言语间如沐春风,看不到半分嫌隙。
陈庸态度恭敬地回应着陛下的寒暄,在心中默默叹息。他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言笑晏晏、平心静气的帝王。他在殷恕怀还是一个傀儡皇帝的时候,就被霍琰安排到殷恕怀的身边做帝师。他亲眼见证了殷恕怀是如何从一名权臣手中的傀儡,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
从前连打造一只铁锅都不能做主的小皇帝,如今竟然也成了开疆扩土,励精图治的明君。
倘若霍琰在天有灵,不知是会感到欣慰,还是后悔当年没有坚持废帝。
不管霍琰会怎么想,陈庸是有些后悔的。
早知今日,他断然不会跟王素等人掺和到一起去。他原本就是帝师,本该是天然的帝党,却中了王素的暗算,最终沦落到今日这样尴尬境地。
细细想来,当初霍琰安排到陛下身边的三位帝师,担任廷尉的陆宽除了教学,几乎从不参与朝中纷争,王素虽在朝堂上十分活跃,但因太原王氏的底蕴过于雄厚,即便是陛下和燕国公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有他和南阳陈氏,成了被儆猴的那只鸡。
想到身败名裂之后,躲在家中酗酒消愁的长子,陈庸心中懊悔不迭。长子已经废了,可是南阳陈氏不能就此消沉下去。为了挽救南阳陈氏的未来,他只有主动投诚。
想到这里,陈庸正襟危坐,开口便道:“吾有一计,可使殷室幽而复明……”
*
陈庸和殷恕怀究竟在崇德殿里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陈庸面圣过后,国相姚文若便上了一道奏疏,恳请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还不等世家勋贵们琢磨明白这个江南织造署到底是干什么的,陛下竟然在大朝会上提出了此事,还让满朝文武探讨在江南成立织造署的可行性。
直到此时,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这个织造署是专门给皇室制作锦缎、龙袍,以及官用丝织品的机构。因其职能归属少府,倒也没有百官置喙的余地。至于把织造署放在江南,则是因为江南地区气候特殊,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而建康产的云锦和蜀中产的蜀锦更是以华丽精美、巧夺天工著称于世。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觉得姚文若之所以上这么一道奏疏,大概是申屠炀想以江南织造署织造出来的蜀锦、云锦等物讨好陛下。
想到申屠炀在陛下跟前的谄媚嘴脸,文武百官哑然失声。中郎将王素不动声色地提起另外一件事:“江南地区水系发达,地广人稀,且因气候之便,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这倒是令微臣想起尚方在前些时日发明的水转大纺车。或许这样的纺车到了江南,才是物尽其用。”
就这么一番话,便给世家勋贵勾勒出一副财源广进的画面。一时间,不少世家勋贵怦然心动,都在心底悄然盘算着派遣一直商队到江南开设织坊的可行性。
想通了这一点,各怀心思的世家勋贵们倒是没有出言反对——虽然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警惕陛下和燕国公在江南施行新政,但这样一个明显是为了讨好心上人才成立的织造署,显然不在一众世家勋贵的警惕之中。
直到陈庸被举荐为第一任江南织造署的织造,不日便要南下赴任的消息传遍京中。闻听此事的世家勋贵们心下一沉。
这个人事安排直接打乱了世家勋贵的原本计划。正在筹谋布局江南蜀中商业大计的世家勋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在心底犯嘀咕,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织造署究竟还有何深意,为何申屠炀会举荐陈庸担任第一任织造——
没错,尽管举荐陈庸担任第一任江南织造的奏疏是燕国国相姚文若上的,可在众人眼中,这一定是申屠炀,甚至是陛下的意思。
世家勋贵不知道申屠炀和陛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只是直觉这件事情似乎要对世家勋贵不利。
于是在又一次的大朝会过后,一群人联袂至御史大夫赵不识的家中拜访。只因赵不识身后的徐州赵氏,就是江南本地的豪族。赵氏一族的族长赵不疾更是被陛下钦点为益州刺史。要说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这件事情上没有赵氏一族的积极配合,世家勋贵们可不相信。
然而御史大夫赵不识确实不知道陛下和燕国公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赵不识,世家勋贵也开始恼羞成怒。
“你我世家本该同气连枝,如今御史大夫却顾左右而言他,何也?”
赵不识面无表情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世家勋贵,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话:“就算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大有深意,尔等有能力阻止吗?”
且不说申屠炀手中掌握的近百万燕国大军,就算是陛下手中的数万北军,也不是这些世家勋贵的私兵部曲可以抗衡的。
众人闻言,不觉怔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确实没有办法阻止朝廷在江南施行任何计划。只因江南距离蓟县和关中都过于遥远,世家勋贵鞭长莫及。
“可是你赵氏一族……”这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是啊!徐州赵氏虽然是本地豪族,或许有能力破坏朝廷在江南的大计,可是赵氏一族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难道就因为大家同为勋贵豪强,他们徐州赵氏就要成为世家勋贵反抗朝廷的马前卒?
就算世家勋贵有这样的想法,也不会傻到说出口。赵不识和徐州赵氏也不是好忽悠的陈庸和南阳陈氏。
尤其是赵不疾那只老狐狸,就连申屠炀把他家的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他都能唾面自干,打着卧床养病的旗号韬光隐晦,却让赵氏一族继续辅佐申屠炀在江南各郡施行新政。
而今赵不识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赵不疾在益州担任刺史,赵氏一门双公,已经在鼎力支持陛下这件事上获得了足够的政.治利益。又岂会为了其他世家的存亡安危,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主动跳反陛下和燕国公?
事已至此,众人反而没什么可聊的。一众世家勋贵纷纷告辞离开,赵不识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地摇了摇头。
*
陈庸动身去江南赴任的第二天,殷恕怀也动身去了小汤山的温泉行宫。
燕国公申屠炀亲自担任护卫,护送陛下的车架前往京郊小汤山。
——其实小汤山原本不叫小汤山,自从陛下赐名之后,索性便改了这个名字。
殷恕怀坐在御辇上眺望远处的景色。
时值初冬,昨夜刚刚下了一场雪,薄薄一层积雪铺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地上,一片萧索景象。
申屠炀立刻拍马凑上前来,笑吟吟问道:“陛下要不要骑马?”
殷恕怀摇摇头,随口说道:“外面寒风凛冽,燕国公大病初愈,最好也回马车上休息。”
申屠炀不以为意,“我最近一段时间躺得骨头疼,骑马松散松散筋骨。”
对于申屠炀这样几乎可以说是长在马背上的人来说,让他整日躺在床上养精蓄锐更是一种折磨。申屠炀觉得自己这场病生的自己骨头缝都要生锈了,迫切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恢复身体本能。
殷恕怀见状,也不再劝他。
等到一行车架抵达温泉行宫的时候,已然是午时左右。
这还是温泉行宫竣工以后,殷恕怀第一次过来。
已入初冬,温泉行宫内却是温暖如春。雕梁画栋,草木繁花,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临近温泉的地方开了数十亩地,用尚方制造出来的玻璃建造了数个暖房,用来种花种菜。远远望过去,成片成片的桃花杏花梨花梅花绽放在烟雾缭绕中,晶莹剔透的暖房在日光的折射下璀璨耀目,隐隐竟有几分蓬莱仙境的缥缈。
“文若干得不错。”申屠炀只觉得眼前一亮,笑着赞叹道:“这样的行宫才是陛下应该住的地方。”
天子就该住仙宫。申屠炀从前一直觉得燕地苦寒,未免委屈了他的陛下。幸好陛下生而知之,着尚方发明的提炼精盐法和畜牧场等副业加工厂,让幽州在短时间内获取了大量财富。指点姚文若寻找的小汤山温泉,更是让燕地摇身一变成为蓬莱仙境。
只可惜种下去的果树还未结果子,申屠炀不免有些遗憾,不过今年冬天涮火锅的话,倒是不缺蔬菜了。
第77章 温泉
温泉行宫里的汤泉有露天的,也有室内的。
已入初冬,寒气凛冽,即便露天温泉旁边都栽种着奇花异草,营造得很有氛围,周围的温度也温暖宜人,殷恕怀还是选了一个室内的泉眼。
整座宫殿由玉石打造,连承终的柱子都是汉白玉雕刻的。古朴厚重,却又不失精致典雅。靠近泉水的池边还摆放着一张贵妃榻,榻前竖着一张屏风。
随侍的婢女服侍殷恕怀宽衣解带,又送来新鲜的水果和葡萄酒,在庄无为的示意下蹑手蹑脚地鱼贯退出。
“你也下去吧。”殷恕怀摆了摆手,他沐浴的时候,向来不喜欢身边有人。
庄无为和其他几名内侍躬身应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霎时间,殿中只剩下殷恕怀一个人。他穿着雪白中衣下了水,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壁上。顺手拿起葡萄酒自斟自酌。良久以后,喟然长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殷恕怀正要转身,一双大手忽地盖了上来,覆住殷恕怀的双眼:“陛下要不要猜猜我是谁?”
殷恕怀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轻轻刮过来人的掌心:“整个蓟县,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胆大包天。”
身后传来一阵闷笑,申屠炀松开手,下巴亲昵地搭在殷恕怀的肩膀上:“陛下圣明。”
话音未落,他纵身跳进水池。霎时间水花四溅,扑了殷恕怀满头满脸。
殷恕怀恼羞成怒,一脚踹到申屠炀的肩膀上:“离我远点儿。”跟个只会拆家的哈士奇似的。
申屠炀眼疾手快,抬手抓住了殷恕怀的脚踝。纤细白皙的脚腕被一只古铜色的大手握住,申屠炀趁势靠近殷恕怀,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殷恕怀的胸膛上,莞尔笑道:“陛下真是粗鲁。”
殷恕怀被迫以这样的姿势往后倒仰,身体紧紧贴着身后的石壁,一条腿还被申屠炀牢牢扣住。电光火石间,殷恕怀另一只腿猛地屈膝一抬,申屠炀闷哼一声,飞速后退。
殷恕怀右手撑在石壁上,腰身一拧,一个飞身扫堂腿,狠狠劈在申屠炀的脖子上。
水花噼里啪啦地四下飞溅,申屠炀的身形忽地沉入水底。下一秒,殷恕怀只觉得自己的腰被人狠狠锢住,一颗人头贴着胸膛浮出水面,满脸水痕的申屠炀冲着殷恕怀朗声笑道:“陛下好狠的心……”
话音未落,他双手托住殷恕怀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殷恕怀又是屈膝一顶,一脚踹开申屠炀,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石壁上。
“陛下还真是用过就丢……”申屠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游到殷恕怀的面前,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
“你在发什么疯?”殷恕怀皱了皱眉,百思不得其解。他什么时候用过就丢了?
申屠炀轻笑出声,俯身上前吻了吻殷恕怀轻轻皱起的眉心:“别皱眉。陛下有什么烦心事,大可以跟我说,我会为陛下摆平一切的。”
殷恕怀有点渴了,他转身倒了一杯葡萄酒,就着眼前的申屠炀,将甘甜的美酒一饮而尽:“燕国公是想以色侍人?”
“陛下英明。”申屠炀又凑了上来,细细吻着殷恕怀的唇,将殷恕怀口中的美酒一点点吞下肚。炽热的身体强劲有力,狠狠撞击着贴在石壁上的殷恕怀:“凭我的姿色,难道还委屈了陛下不成?”
很有自信的申屠炀一下又一下,漫不经心地啄着陛下的唇瓣,“陛下,微臣想以色侍人很久了。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心甘情愿的接受我?”
密密麻麻的亲吻惹得殷恕怀心烦意乱。大概是今夜的美酒醉人,又或者是温泉的水波荡漾,总而言之,殷恕怀的心中也慢慢升起一丝丝缠绵的躁动。他忽地伸手扣住申屠炀的脖颈,狠狠往下一压……
温热的泉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坚硬的石壁,水花四溢,池边盛水果的盘子一点点滑入水中。五颜六色的果子在水面上荡漾开来。
*
殷恕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清冷的月光从扇贝磨成的窗扇外打进来,将殿内映照得昏昏暗暗。窗边一支腊梅娇艳欲滴,撒发出阵阵幽香。殷恕怀便透过这样暗淡的光线,侧身看向枕边熟睡的人。
即便是在睡梦中,这个人仍然下意识的把殷恕怀搂在怀里。一只胳膊任由殷恕怀枕着,另外一只胳膊则小心翼翼地搭在殷恕怀的腰上。随着殷恕怀轻轻翻身的动作,申屠炀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身体也下意识地蹭了过来,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拍了拍殷恕怀的后背,额头蹭了蹭殷恕怀的鼻尖。一只大腿也霸道地压在殷恕怀的身上,把人牢牢圈住。
被申屠炀像八爪鱼一样禁锢住的殷恕怀:“……”
他有些费力地拿开申屠炀压在他身上的大腿,不等申屠炀再有动作,直接抬起大腿压了上去。
——很好,呼吸终于顺畅了。殷恕怀轻轻吐出一口气。下一秒,申屠炀睁开了双眼,瞳孔清澈锐利,不见半点睡意惺忪。
殷恕怀:“……你没睡着?”不可能吧?申屠炀的呼吸绵长均匀,明显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申屠炀的嗓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你一动,我就醒了。”
习惯在战场上厮杀的男人,警惕心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就算申屠炀上一秒还睡得昏天暗地,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申屠炀都能立刻清醒过来。更何况他怀中还揣着殷恕怀这么一个大宝贝。
说话间,申屠炀一双大手在殷恕怀的腰背上不断游走,而后精准地按在周身穴位上,为殷恕怀按摩。
殷恕怀享受地眯起双眼,伸手拍了拍申屠炀的脸颊:“不错,燕国公伺候人的手艺倒是精湛。”
“那是自然。”申屠炀任由殷恕怀一下一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故作乖顺道:“我也当了十多年的奴隶……”
这话一出,脸颊上的手顿时停住了。月色中殷恕怀的轮廓忽隐忽现,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云淡风轻的申屠炀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却是殷恕怀倾身上前,亲吻着他的眉心:“英雄不问出身。”
“陛下是在安慰我吗?”申屠炀眉峰一挑,翻身把殷恕怀压在下面,一双唇若即若离地蹭着殷恕怀的唇瓣,压低了嗓音道:“陛下若想安慰人,就该——”
话没说完,殷恕怀已经扯着申屠炀的头发往下一拽,迫使申屠炀低下头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啰嗦。”殷恕怀说完话,也不等申屠炀回应,径自吻了上去。
第78章 日常
殷恕怀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阳光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柔光之中。轻纱帘幔随风舞动,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香气,朦胧缥缈,如梦似幻。
殷恕怀枕着一片温热的胸膛。呼吸间,还能感受到胸肌的起起伏伏。倏然,身下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申屠炀也醒了。
殷恕怀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抬头看着明明已经醒了却还要装睡的申屠炀。薄薄的眼皮在殷恕怀的注视下不停的颤动,殷恕怀这才注意到,原来申屠炀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内勾外翘,睫毛浓密,闭上眼时没了往日里的桀骜睥睨,竟有些纯然乖顺。
殷恕怀伸手点了点申屠炀挺翘的鼻梁,食指放在申屠炀的鼻子下面,试探他的呼吸。
这下子,申屠炀彻底忍不住了,闷笑着睁开双眼,伸手搂住殷恕怀,抱怨道:“陛下醒的真早。”
殷恕怀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揶揄道:“燕国公对早起的定义还真特别。”
说话间,一直守在殿外当值的宦官宫女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伺候陛下和燕国公穿衣。
申屠炀有些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有点舍不得起床,但腹内早已饥肠辘辘。
早饭是光禄勋的庖厨练习了很久的广式早茶。
新鲜的虾饺皮薄馅大,里面的虾肉晶莹剔透,肉质紧实,口感Q弹,殷恕怀一口气能吃三屉。纯肉馅的叉烧包则面皮松软,肉馅多汁,最合申屠炀这个无肉不欢的人的口味。还有做工繁杂但是软糯入味,骨酥肉烂的豉汁凤爪,那是殷恕怀最爱吃的一道早餐——仅次于粉蒸排骨和金钱肚。
跟往日比起来,今天的早膳还多了一道蛋挞。也是光禄勋的庖厨用尚方刚刚制作好的烤箱考出来的新品类。这蛋挞烤得外皮酥脆,里面的馅儿却鲜嫩柔软,一口咬下去,还带着浓厚的蛋香和奶香……即便是无肉不欢的申屠炀都一口气吃了十来个。
最后再来一碗配料十分丰富的海鲜粥溜溜缝……
“怪不得古人都说民以食为天……”一顿早饭下来,申屠炀身形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地喟然长叹:“倘若百姓们顿顿都能吃到这样好吃的食物,谁还会冒着杀头的风险造反呢!”
殷恕怀闻言一笑,看着粥足饭饱后一脸惬意的申屠炀,意味深长地说道:“燕国公吃饱了吗?”
申屠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殷恕怀,立刻体悟到了陛下的话中深意。
这顿早饭,殷恕怀吃得十分尽兴,申屠炀更是饱暖思淫.欲……于是等到两人再次走出殿门,已然是繁星满天。
山上雾气袅袅,暗香浮动,漫天星光倾洒在飞檐翘角的宫殿群上,远处的湖水倒映着满天星光,鹧鸪声声,一片静谧。
殷恕怀与申屠炀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一路散步至湖边。早有船公撑着船在岸边等候。
殷恕怀和申屠炀上了船,只听水声潺潺,那是船头划破水面的声响。
行至湖中,船公跳上别的船离开。有宫婢送来美酒佳肴,又将挂在船上的宫灯一一点亮后,亦撑船离开。
一直跟随在陛下身后的羽林军也识趣地散到湖边戍卫。
霎时间,整个湖面上只剩下殷恕怀和申屠炀乘坐的一条船。
天穹浩渺,水河荡漾,星光点点,人在其中,仿佛置身于星河之间,连梦都是摇摇晃晃的。
后半夜时,天上开始飘雪。零星的雪花在天地之间纷纷扬扬,还没等落到湖面上,就变成了霏霏细雨。
殷恕怀和申屠炀撑着船回到岸上,却没急着返回殿中歇息,而是去了半山腰上那片桃花林中的玻璃花房。
花房里温暖如春,各种奇珍异草竞相绽放,当中摆着两架藤编的摇椅,一张铺着雪白的狐狸皮,一张铺着斑斓的虎皮。宫婢端来热腾腾的醒酒汤并几盘新鲜出炉的糕点,任由陛下和燕国公取用。
殷恕怀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花房屋顶是一片透明的玻璃。躺在摇椅上仰头望去,苍穹黑沉沉的,早已没了满天星光。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屋顶,转瞬间融化成水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
申屠炀有些唏嘘:“这场雪下得可真不是时候。”
“无妨。”殷恕怀笑着安抚道:“你若喜欢,我们明晚再去。”
申屠炀定定看着置身花丛中,却比花更艳的陛下,忽然笑了。“这里也很好。”
殷恕怀小腹忽地一紧,他伸手勾住申屠炀的腰带往下一拽,比申屠炀更加炙热的目光直盯盯地黏在申屠炀上下移动的喉结上,“燕国公所言甚是。”
画舫也好,花房也罢,确实都是极好的地儿……
山中无甲子,殷恕怀和申屠炀在温泉行宫也从最开始的小住变成长住。
因着两人住在行宫,每五日一次的常朝也改在了行宫。时值凛冬,殷恕怀惦念文臣武将们往来奔波太过辛苦,又想到温泉可以养生治病,便将行宫周围的宅院赏赐给心腹重臣居住。期间文武百官倘若有要事,也都会来行宫禀奏……殷恕怀处理完政务,便与申屠炀把臂同游,不知不觉间,竟在温泉行宫渡过了一个冬天。
立春这日,殷恕怀和申屠炀商量着要亲手做春饼吃。两人被一众宦官宫婢簇拥着寻到了厨房,挥退一众碍事的庖厨和内侍,翻出白面和清水,磨刀霍霍开始揉面。
揉面是个技术活,申屠炀和殷恕怀本以为自己能轻松拿捏。只可惜手里的面团并不像刀剑和奏折那样听话,不仅黏得沾手,还总不成型。搞得殷恕怀和申屠炀一会儿添水一会儿加面,一个不留神……半缸面粉就这么嚯嚯进去了。
看着越来越大的面稀糊,申屠炀和殷恕怀面面相觑。
殷恕怀满脸狐疑:“这面团怎么还不发起来?”他记忆中的面团应该是白白胖胖,类似馒头那种。
申屠炀看出来殷恕怀没啥经验了,但他也不会发面——他在匈奴当奴隶的时候,只学会了骑马放牧,最多再加个烤全羊和煮肉,根本就没学过怎么烙饼。
这也太难了。
守在厨房外头的庖厨们战战兢兢,生怕两位贵人一个不高兴,把厨房点着了。
殷恕怀无可奈何,只能放几个庖厨进来帮忙打下手。
好不容易把面发好了,两人又被擀面饼这个技术活难住了。
殷恕怀想要烙得是薄薄的春饼,但以他的技术,擀出来的饼胚都是厚厚的一层,根本无法做到春饼的薄度。
申屠炀倒是能把饼胚擀得薄薄的,但是又显得太薄没有劲性,两人烙了几张糊糊的炭饼之后,总觉得自己这手艺有点祸害食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退居二线。把这份重任交给一旁等候许久的庖厨们。
庖厨们接过灶台,很快就将殷恕怀要求的春饼烙了出来。
殷恕怀和申屠炀虽然退居二线,尤不甘心。一边站在旁边看庖厨们烙饼,一边掂掇着一会儿卷饼要用的菜肴。
“必须要有豆芽炒干豆腐丝……”殷恕怀以拳击掌,信誓旦旦。
申屠炀道:“还得卤个肘子。”卷饼就得卷肘子,春饼卷肉,越过越有。
殷恕怀道:“香椿炒鸡蛋,再加个炒合菜……”
这又是一道申屠炀没有吃过的菜,他不由得好奇问道:“什么是炒合菜?”
就是用韭菜、豆芽、粉丝和木耳一起炒的合盘,都是春天最应季的食物。
等到两人(看着别人)做好饭,早已过了吃午膳的时辰。两人看着丰盛的菜肴,早已饥肠辘辘。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吃,便有小黄门前来禀报,姚文若请求谒见。
殷恕怀和申屠炀对视一眼,索性叫姚文若一起吃。
行色匆匆的姚文若被小黄门引入桃花林中的玻璃花房,看着花丛中惬意吃饭的陛下和主公,最近一段时日忙到飞起的姚文若不由得悲从中来。
在殷天子和燕国公的拳拳盛意下,悲愤的燕国国相狠狠吃了两个“大饼卷一切”。
用罢午膳,姚文若恍然想起来意,起身禀道:“凉州太守八百里加急,一个月前,乌孙派遣使者突然出现在敦煌郡,只说漠北匈奴袭击了乌孙在祁连山下的草场,乌孙国王派遣使者向我朝求援,希望朝廷能够派兵帮助乌孙抵抗匈奴人。”
闻听此言,殷恕怀不由得看向申屠炀。
第79章 朝会
半个时辰后,文武百官齐聚行宫。
从凉州来的八百里加急一路从蓟县送到温泉行宫,三公九卿住在行宫附近,自然也都注意到了这一行快马。本来还在心下猜测凉州究竟有何紧要军情,就被陛下传召入宫。
“一个月前,被燕国公赶到西域的匈奴袭击了乌孙国在祁连山下的草场。乌孙国王派遣使臣向我朝求救……”
殷恕怀示意庄无为将凉州的奏报交给三公九卿一一传看。众卿传阅过后,不由得心下了然,看来乌孙国是被一路逃窜到西域的匈奴残余打蒙了,不得已向凉州求救。
众人皆知西域的重要性,纷纷谏言陛下同意乌孙国的请求——不仅要派遣兵马协助乌孙打败匈奴,还要趁此机会收复西域,重振西域都护府的荣光。
说到关键处,文武百官皆态度激昂。只因厉帝宴驾后,中原朝廷就陷入了激烈的党争。外戚、宦官与权臣轮番掌权。可不管是哪一方窃据了权柄,都只顾着权力倾轧。久而久之,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也越来越差,更遑论控制西域。
直到燕国公挟天子迁都,东平高句丽,灭国立郡,扩大了殷朝的版图,又在江南、蜀中施行新政,大力推行科举,推广一年三熟的新稻,鼓励商业,兴修水利……种种改革措施确实使国库日渐丰盈起来,天子对朝廷的掌控也越来越强。可是相对的,世家勋贵对朝廷的把控力却越来越少。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燕国公与陛下心照不宣的配合。这两人仗着兵强马壮,手握尚方利器,敛财手段层出不穷,根本不顾忌世家勋贵的脸面和利益。世家勋贵心知肚明,可是刀都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他们就算想要反抗,也无可奈何——申屠炀和殷恕怀的配合实在是太默契了。等到世家勋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被申屠炀带到了蓟县。
原以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却变成了“奉天子以令群臣”,他们君臣二人倒是相得益彰了,却把世家勋贵当成了傻子。被挤压了政.治生存空间的世家勋贵当然不甘心坐以待毙。眼见殷恕怀和申屠炀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世家勋贵正犯愁该如何挑拨离间,乌孙国的求救让他们看到了一丝调虎离山的契机。
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申屠炀本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即便他色欲薰心,愿意将偌大江山与陛下平分,可陛下本就是傀儡出身,经历过三朝权臣挟持,一旦掌握大权,又岂会甘心再受掣肘?
如今申屠炀手握兵权,陛下掌握财政大权,君臣二人朝夕相对,自然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为今之计,只有把申屠炀率先调离陛下身边,再伺机挑拨二人……电光火石间,世家勋贵似乎已经想到了让这对君臣反目成仇的法子,只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站出来推举燕国公领兵前往西域,太尉霍铨竟然抢在他们前面站了出来。
“真是天赐良机啊!如今我殷朝国库丰盈,兵马强壮,东平高句丽,一统南北……朝野上下众志成城,陛下励精图治,倘若能够借此机会重新打通西域,重振我朝声威,则陛下之英明神武,必定远迈前朝……”霍铨激动的语无伦次,一双大袖翻飞:“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还请陛下下诏给凉州太守,命他在当地招募士卒出击西域——”
中郎将王素一翻白眼,忍无可忍地站了出来:“收复西域如此重要,须得派一位能征善战、智勇双全的英雄方能胜任。放眼望去,十数年间,朝野上下只有燕国公曾率领燕国铁骑大破匈奴。微臣以为,就应该让燕国公率领朝廷兵马西出玉门,扬我国威。”
这话一出,原本还振振有词的太尉霍铨顿时鸦雀无声。论起带兵打仗——尤其是打胜仗的本事,满朝上下谁能抵得过燕国公申屠炀?即便霍铨有意为霍家的嫡系争取机会,却也不敢与申屠炀争锋。
申屠炀面无表情,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中郎将王素等了半晌,也不见申屠炀主动请缨,只好硬着头皮激将道:“燕国公为何不言,难道是不愿意为陛下分忧吗?”
燕国国相姚文若冷哼一声,针锋相对道:“中郎将用这样拙劣的激将法,难道是以为我们这些粗人,就看不出尔等挑拨离间之意?”
“国相多虑了。臣只是觉得西域形势复杂,匈奴残余更是锐不可当,唯有燕国公之才可驱除鞑虏,威震胡夷。我殷朝扬威西域,在此一举,还请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向殷恕怀。就连申屠炀也不例外。
殷恕怀却没急着开口。他沉吟片刻,问申屠炀:“你想去吗?”
申屠炀神色讳莫如深,“陛下想让我去吗?”
殷恕怀道:“西域诸国犬牙交错,形势极为复杂,且沙漠环境与中原迥异,唯恐燕国将士水土不服……倘若叫凉州太守在当地募集士卒,从中原供给粮草后勤,再派遣督军督战,或许可行。”
言下之意,殷恕怀竟然更加赞同霍铨的提议。
霍铨听到此处,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洋洋得意地看了一眼王素,矜持地恭维道:“圣明无过陛下。”
申屠炀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不知陛下属意谁当监军?”
“自然是要派遣一个熟知兵事,长于后勤的谋士。”殷恕怀说到这里,笑吟吟地看向姚文若。
谁?我吗?
姚文若有些茫然地看向陛下,复又看向申屠炀,不知道这对君臣在卖什么关子。
申屠炀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他就知道,陛下其实舍不得他离开,又不想叫他错失立功的机会,所以举荐他的心腹姚文若率领兵马后勤前往西域,一则是鼎力支持凉州太守收复西域,二则也是借此机会恢复中原朝廷与凉州诸郡和西域各国的紧密联系。
……陛下果然爱他。申屠炀美滋滋想到。可正是因为陛下如此爱重他,申屠炀更要亲自带兵去西域——他要成为陛下的大英雄,为陛下开疆扩土,戍卫江山社稷。
申屠炀执意要去,殷恕怀只好同意。当即下诏封燕国公申屠炀为大司马大元帅,节制天下兵马。
满朝文武闻听此言,神色骤然变得阴沉下来。却又碍于申屠炀的淫.威,不敢出言反对。只能满脸悲愤地看着殷恕怀,期望陛下改变主意。只可惜君无戏言,殷恕怀当然不会改变主意。
申屠炀注意到殷恕怀与满朝文武之间的暗潮涌动,心中愈发得意。
第80章 西域
申屠炀要率领兵马前往西域,为陛下收回西域都护府。此番心意,殷恕怀十分感动。便在申屠炀离京之前,对他纵容了许多。
这一纵容不要紧,申屠炀险些溺于温柔乡,舍不得离开了。
只可惜欢愉时光终究短暂,大司马大元帅一言九鼎,哪怕再不舍得离开温柔乡,也干不出食言而肥、抗旨不遵的蠢事——毕竟他只是贪恋温柔不是蠢,究竟是要一顿饱,还是回来后顿顿饱,申屠炀还是拎得清的。
于是在某个良辰吉日,殷天子率领满朝文武祭告祢庙之后,雄姿勃发的大司马大元帅便率领他的两万精骑挥师西进,兵发凉州去了。
大军自蓟县出发,途径幽州、并州、司州、雍州,最后抵达凉州。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关中和陇西的良家子闻风而来。按照殷朝征兵的规矩,他们自行筹备了马匹和兵刃坠在大军身后。想要跟随朝廷大军一起去凉州,去西域博个前程。
申屠炀来者不拒,把他们全都编入军中。于是等朝廷大军抵达凉州的时候,原本的两万精骑已经变成了两万五千人。
凉州太守董寿率领地方百官在武威郡迎接大军,为大司马大元帅接风洗尘。
申屠炀命大军在武威歇了三日。一方面是休整兵马,一方面是趁机搜集西域各国的情报和局势,包括环境风土等等。
自朝廷下定决心要收回西域都护府,殷天子便让尚方改良了指南针,确保大军不会在沙漠里迷路。又命太医署针对西域的环境制了许多中成药,让负责输送后勤粮草的征夫送到前线,避免朝廷大军深入西域以后,因为水土不服造成非战斗减员。还让光禄勋用烤干的蔬菜干研磨的粉末混合面粉制作了便于长久携带的烤馕,确保大军进入沙漠以后也不会缺乏维生素……至于大军进入西域后的向导,想必凉州太守早有准备。
申屠炀在武威休整大军的时候,就让凉州太守找了一百个当地向导给大军之路。还让凉州五郡的守军跟随燕国骑兵一起训练,就是为了培养将士们的默契。西凉守军早就听说过幽并铁骑的大名,就如幽并两州的将士们对凉州将士的大名如雷贯耳。双方慕名已久,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自然要较量一番。
这一照面,凉州大军就被幽州铁骑的精良装备折服了。马鞍马镫自不必说,最让凉州将士们羡慕的就是幽州骑兵人马齐备的重甲——大军从蓟县出发的时候,考虑到行进速度,没有配备甲具,等到了凉州要跟本地将士们切磋武艺的时候,一个个全都装备上了。
当两方兵马到演武场汇合的时候,凉州将士们看着幽州骑兵的装备,眼睛都直了——怪不得朝廷只派了两万大军收复西域,他们原本还以为申屠炀自恃战功赫赫,又曾率领燕国铁骑大败匈奴。轻敌之下未免托大。
现在才知道,原来朝廷是真觉得这两万兵马足以收复西域各国——别说是朝廷和燕国骑兵,要是让他们凉州将士们都能换上这样精锐的装备,他们也有信心以两万铁骑征战天下!
就连凉州太守都怦然心动了。他也希望凉州将士能够穿上如此精锐的装备,就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给凉州兵马准备这样的重甲。
“这是陛下命尚方改良的重装骑兵套装,是为我和我麾下的将士们特地打造的。陛下担心我在战场上受伤,所以命人打造了这支重装骑兵,就是要把我和我的部下们武装到牙齿……”申屠炀在凉州太守面前竭尽全力的炫耀:“陛下爱我,天下皆知。”
凉州太守虽然远在凉州,但也听闻过陛下跟燕国公之间的传闻。个中真假他不想置喙,但陛下为燕国铁骑砸了重金是真的。凉州太守察言观色,当即顺着申屠炀的话一顿吹捧,哄得申屠炀眉开眼笑,拨了两百套甲具给董寿。
凉州太守:“……”两百就两百吧。虽然数量少了点,可是重装甲具值钱呀。抛开这个凉州铁匠根本打造不出来的精湛工艺不谈,这一套人马齐备的甲具,至少也值个千金吧。两百套就是二十万两黄金。够他养十万大军了。
这么一看还是朝廷有钱,陛下也舍得花钱。有这样穷兵黩武的天子在,何愁收不回西域?
凉州太守欣然收下了大司马大元帅的赏赐,回头就给自己的亲信装备上了。还在私下叮嘱众人,此次出塞,务必要听从大司马大元帅的命令。一方面是因为申屠炀有成功击退匈奴的战绩,另一方面也是看出了燕国公跟陛下的关系不一般——能舍得给两万骑兵装备这样的重兵甲具,这绝对不像是傀儡皇帝对篡逆权臣的态度。反而有几分君臣相得的意思。
凉州太守不免想到前段时间申屠炀兵临洛阳城下,威逼朝廷迁都,以至天下动荡,朝野上下皆骂申屠炀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然而朝廷迁都蓟县之后,陛下却力挺燕国公东平高句丽,南下开发了江南和蜀中……高坐明堂的殷天子趁机收拢了皇权,打击了世家勋贵,再也没有朝廷诏令不出京畿的尴尬。
所以究竟是申屠炀“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殷天子“挟燕国公以令天下”,还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凉州太守远离京畿,也不想参与那些朝堂党争,他只想利用这次机会一举拿下西域,立下一份滔天之功。至于功成之后,申屠炀早晚要班师回朝,这偌大的西域都护府,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早已在敦煌郡等候多时的乌孙使者得知朝廷来的大司马大元帅已经抵达凉州,连忙赶来武威拜见天使。他们献上了珍贵的礼物和一千只牛羊犒赏大军,请求朝廷早点出兵,帮助乌孙击退匈奴。
申屠炀收下了乌孙使者的进贡,但没有理会乌孙使者的请求。他固然不把匈奴败将放在眼里,但也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两万燕国骑兵还有五千关中将士们初到凉州,还不适应此地的风沙和气候。申屠炀牢记殷恕怀的叮嘱,让跟随大军一起出发的医疗队成员为将士们一一诊过脉,确保将士们没有水土不服,这才点齐兵马,从武威出发,过张掖、酒泉、敦煌,然后从玉门关出塞。
至于兵贵神速什么的……反正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又不是他殷朝的将士,被匈奴人劫掠奴役的也不是他殷朝的百姓,申屠炀怎么会拿自家将士的性命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乌孙浴血奋战。
他此番前来西域,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陛下收回西域都护府,重开丝绸之路。
迎着西域千年不变的风沙,申屠炀惆怅地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太阳照在金黄的砂砾上,满眼都是金灿灿的。一座座被风沙侵蚀的古城遗迹坐落在沙漠之中,偶然还能看到蜿蜒的骆驼商队穿梭其间。这里的风土人情确实与中原大不相同,然而申屠炀却开始想念幽州的风雪了。?
已经入夏了,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吃西瓜。凉州的西瓜很甜,葡萄酒也不错,只是天气又干又热,不如幽州凉快。不过他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可以把凉州的西瓜和葡萄干带回蓟县,还有这里的滩羊,也很好吃。陛下应该会很喜欢。
被申屠炀惦念的殷恕怀打了个喷嚏。
自申屠炀率领两万骑兵出发凉州,朝廷这个庞然大物也开始运转起来。殷恕怀坐镇蓟县,亲自负责大军的粮草后勤。又想到此番出兵西域,以申屠炀的本事,必定能重开丝绸之路。殷恕怀便在筹集粮草军需之余,鼓励世家豪强种植桑麻,开设织坊,购买水转大纺车和新型织机,大量雇佣女性,培养织工和绣娘。鼓励尚方研发砖窑、瓷窑,希望他们能够烧出精美的瓷器……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鼓励各地诸侯豪强与朝廷合作修路建桥。他要将凉州至蓟县一带的官路重修一遍,方便朝廷大军直抵西域,也方便两边的商队往来行商。道路修好之后,朝廷会向来往的行商收取“养路费”,这部分钱朝廷愿与地方豪强平分。为了尽快修好道路,殷恕怀还从记忆深处翻出了水泥配方交给尚方研究。
于是少府在煤场和织坊以外,又开设了水泥厂。制造出了一袋袋的水泥干粉,用以修路建桥。世家豪强尝到了修路的甜头,一发不可收拾。
一系列鼓励经商的政策有条不紊地颁发下去,世家豪强眼花缭乱之余,也开始想象陛下为他们描绘的重开丝绸之路后的美好钱景,登时怦然心动。
总之一句话,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打仗不是目的,殷恕怀希望申屠炀此去西域,能够顺利收回西域都护府,恢复殷朝对西域的影响力和掌控力。而对于世家豪强和满朝勋贵来说,申屠炀此战的结果也会影响到他们未来能不能赚到西域的钱。
要知道自从朝廷接连开发江南和蜀中,世家勋贵便发现中原的丝绸布匹的产能有些过剩了。若说种植的粮食还能积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那些堆满了仓库的绫罗绸缎就很让人头疼了。
生产力高于市场需求的结果就是商品会大幅度降价。三年前每匹六百钱的麻布到了今年,一匹布竟然只值两百文钱不到。从江南和蜀中带回来的云锦和蜀锦也在大量冲击中原高级丝绸的市场。
自尚方改良了水转大纺车和织机,朝廷也在各地开设织坊招募织工。家家户户都开始种桑麻和棉花,每个有河流的村子都建了水转纺车,稍有些底蕴的百姓家中也都置办了新型织机。民间产能过剩的结果就是大多数百姓都实现了衣能蔽体的生存需求,可是世家豪强开设的布庄织坊却开始赔钱,因为大量布匹卖不出去。
世家勋贵们不懂得什么经济原理,只知道再这么发展下去,他们仓库里的绫罗绸缎会越来越不值钱,他们家族的资产也会不断缩水。恰在此时,陛下给他们指了一条出路——把东西贩卖到西域去。
是啊!中原自古以来便是天下中心。倘若能借助丝绸之路,把积压在库中的丝绸布匹贩卖到西域各国,不仅能赚钱,还能十倍百倍的赚。
在殷恕怀晓之以利的动员下,世家勋贵还有地方豪强都看到了重新收回西域都护府的好处。大家利益攸关、休戚与共,自然不会在私底下搞事情给朝廷添堵。朝廷上下齐心协力的威力很快就展现出来。远在西域的申屠炀也察觉到了,这次大军后勤运转得就像是抹了菜籽油一样丝滑。没人暗中扯后腿,申屠炀这仗打得就更舒心了。率领数万大军直接把匈奴人撵到了祁连山以西。
再远了不是撵不了,而是朝廷的后勤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朝廷对西域的掌控也达到了物理上的极限。
申屠炀只能率领大军在大宛的安集延竖了一块碑,将此地也圈进西域都护府的管辖范围,打卡完成了殷恕怀交代他的“自古以来”的成就。并将打仗过程中,搜刮的各种战利品和绘制的新舆图率先一步押送回京——这是他为陛下精心挑选的礼物,还有他为陛下打下的江山。相信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带着满满的收获,大司马大将军率领他的将士们,迎着初冬凛冽的风雪,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