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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身不由己

    殷恕怀给他的恶龙准备了两件小礼物。

    一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宝刀,和一张造型奇特的单手复合弩。

    刀是殷恕怀参考后世史料,以及时下军中流行的斩马刀所改良的唐陌刀。这种陌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两边开刃。两名宦官将宝刀合力抱至陛下和燕国公面前。申屠炀只觉得眼前一亮。那是锋利的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来的金属光泽。

    冷冽耀眼,锋利无匹。

    申屠炀的眼睛都直了。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陌刀,视野里几乎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或物。

    直到一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握住了那柄长刀的刀柄,将其轻而易举地横在身前。

    伴随着长刀破空而出的刀鸣,申屠炀的眼前终于出现了让他口干舌燥,怦然心态的一幕——身穿兖服的殷天子持着比他的身形更为颀长锋利的陌刀,如剑一般的刀尖直指申屠炀的喉咙。刀刃锋利的细芒似乎微微刺痛了他的皮肤,却让申屠炀在呼吸之间,感受到了一股比风雪更加凛冽的清澈甘甜。

    “真是太漂亮了。”申屠炀的双眼着迷地流连在天子和长刀之间。

    那刀身如雪炼,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乃是尚方令墨余带领尚方众多能工巧匠耗时多年,方才研发出来的百炼钢所打造。因为制作工艺过于精巧细致,因此陌刀的制作成本也非常高昂,且对于锻造师傅的手艺要求极高。尚方令集结能工巧匠钻研至今,也不过将将打造出来这一柄符合殷恕怀要求的宝刀。

    “都说宝刀赠英雄,这柄刀就送给燕国公可好?”殷恕怀单手持刀,在申屠炀惊艳至极的目光中随手挽了个刀花,狠狠劈在御花园中的一方假山石上。

    只听轰然一声,那坚硬的巨石竟如一块豆腐被切成两半。而锋利的陌刀仍旧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泽,雪亮的刀身竟不曾擦出一道痕迹。端的是削铁如泥,劈石如瓜。

    申屠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惊艳的目光死死黏在持刀而立的天子身上。

    殷恕怀微微一笑,将宝刀递给申屠炀。

    唐陌刀,在后世历史上拥有着非常传奇的名声。《旧汉书》对唐陌刀的描述是“人马俱碎”,由此可知陌刀的威力。还有人将陌刀称为对战骑兵的利器,在唐代以前颇为流行。

    之所以会有这样锋利无匹的传奇名声,殷恕怀推断主要是因为汉唐时期,匈奴、鲜卑、羌胡等北方游牧民族在钢铁冶炼方面的技术还很拉胯,很多胡人在战场上连铁甲都穿不起,只穿皮甲上阵,这就给了陌刀足够的发挥空间。

    等到宋朝以后,北方游牧民族诸如辽金西夏等国,同样掌握了较为先进的钢铁冶炼技术,甚至还给骑兵配上了重甲。这种情况下,陌刀“人马俱碎”的威力被大大削减,再加上陌刀的制作成本太高,反而不如铁锤、斧钺等兵器划算,因此逐渐被战场所淘汰。

    殷恕怀让尚方制作陌刀,便是想要组建陌刀营,专门用来对付北方胡人的骑兵。

    申屠炀同样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自然清楚这样一柄长刀对于骑兵的杀伤力究竟有多高。燕国骑兵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倘若配上这样的武器,从今以后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至于尚方制作出来的复合弩,同样是由百炼钢打造,可以做到连发七十二支箭。虽然射程只有百步,准头也不高,对于战场上的骑兵来说,杀伤力或许还要比陌刀更大。

    申屠炀甚至能够想象燕国骑兵一手持刀,一手持弩,悍然冲入敌军厮杀如同切瓜砍菜的场景。

    当听到殷恕怀说这两样宝贝竟然是送给他的礼物,申屠炀登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伸手握住陌刀,大步流星走至宽敞地带。在陛下面前十分尽兴地耍了一套申屠家传的刀法。将那长刀武得泼水不入,密不透风。

    而后,申屠炀爱惜地放下宝刀,又让宦官搬了一支箭靶放在百步开外。亲身体验了一下复合弩连发七十二支箭的威力。

    “好刀,好弩。”申屠炀一脸惊叹地左手持刀,右手持弩,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宝刀和复合弩,赞不绝口道:“真乃削铁如泥,杀人如麻的利器。不知这宝刀和复合弩究竟是何人打造?”

    申屠炀本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刀弩一入手,他就察觉到了制作宝刀和复合弩的材质和工艺都非同寻常。

    “不知这样的宝刀和复合弩造价几何?倘若我燕国大军能有十分之一装配上这样的宝刀和复合弩。今后纵横天下,绝无敌手。”

    如果说陌刀还要考验持刀者的武艺和体能,那么复合弩的存在堪称逆天——它根本不要求持有者有多么高超的骑射功夫,只要有手就行。这就大大降低了弓弩手的培养难度。

    殷恕怀微微一笑,制作宝刀和复合弩的百炼钢是尚方令墨余带领尚方的精工巧匠耗时多年,方才研制出来的新材料。成本造价就不必多说了,反正不是现在这个苦寒的燕地朝廷能承担起的。

    不过三二年后,就说不准了。

    毕竟燕地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又刚刚吞并了高句丽,拥有大量的铁矿和煤炭资源,能够源源不断地为少府和尚方提供制作陌刀和复合弩的原材料。精盐的出现更是为燕国提供了在短时间内迅速攫取中原财富以肥自己的基础。

    申屠炀听得精神一振,恨不得立刻就将这支一手持陌刀,一手持复合弩的燕国精兵打造出来。届时他一定要亲自率领这支精兵,为陛下征战沙场,收复天下。他要让各路诸侯臣服在陛下的脚下,要让全天下只能听到陛下的声音。

    他要让万邦来朝、四野臣服,胡人再不敢南下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殷恕怀看着意气风发的申屠炀,不由得莞尔一笑:“既如此,朕便等着燕国公为朕打下如画江山。”

    申屠炀看着温言浅笑的殷天子。春日午后,阳光明媚且灿烂。然而天子的笑容却比春日更加耀眼夺目。

    申屠炀有些怔愣地看着明媚的阳光倾洒在天子的脸上、身上。跳跃的光晕顺着天子修长的脖颈钻入领口中,泛出珍珠一样莹润的光泽。庄重的天子兖服衬托得这一小片肌肤愈发的莹润如雪,白的妖娆惑众,白的触目惊心。

    申屠炀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地走到陛下面前。如同一只虔诚的野兽低下头颅,轻轻吻上天子的喉结。

    湿热的触感如同过电一般,顺着喉结一直蔓延到身体各处。殷恕怀只觉得浑身微微一麻,竟然有些站不住。他下意识抓住申屠炀的衣襟,似怒非怒地呵斥道:“爱卿是想恩将仇报吗?”

    “微臣不敢。”申屠炀嗓音嘶哑,口干舌燥。他微微挺了挺身体,让殷恕怀感受他的火热激动,“微臣身不由己。”

    “你还身不由己?”殷恕怀简直要被申屠炀的无赖气笑了,一脚踹在申屠炀的大腿上,把人踹出一尺开外:“滚吧。朕今日不想见你了。”

    自知理亏的申屠炀摸了摸鼻子,如同一只惹了主人生气的大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出宫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带走陛下送给他的宝刀和复合弩。

    既得了陛下赏赐的礼物,申屠炀出宫之后便有些坐不住,当即带着宝刀和复合弩风风火火地去寻他的兄弟们炫耀去了。

    正在家中沐休的周泰等人被燕国公府的仆从客客气气地请入国公府,还没来得及询问大哥找他们干啥,一眼便瞧见了造型奇特的陌刀和复合弩。一众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大将当即惊为天人:“这是何物?”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礼物。”申屠炀洋洋得意,却十分矜持地炫耀道:“此乃尚方令带领诸多能工巧匠研制多年,方才制作出来的陌刀和机关弩,陛下爱重我,便将这两样珍宝赠于我。还说宝刀赠英雄。”

    一群只懂得马上杀敌的好汉们根本听不出申屠炀话语中透露出的秀恩爱,全都眼冒金光地凑了上来,团团围在陌刀和复合弩面前,争着抢着试刀试弩。而后赞叹不绝。

    “果然是稀世宝刀,削铁如泥。”

    “这复合弩真是太厉害了,连发七十二箭。即便是不会骑射的新兵都能直接上手。倘若我燕国儿郎都能配上此弩,试问天下之大,何人敢挡?”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申屠炀和陛下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制作陌刀和复合弩的百炼钢实在难得,制作工艺更是精巧。短时间内,朝廷没有余力组装这样一支精兵。但陛下也说了,三二年间,必然能成。

    诸位大将听得眼睛一亮,争前恐后地请求道:“还请主公将这支精兵交给我。我必定能为主公训练出一支纵横天下的骑兵。”

    “还用得着你训练?能配上此刀此弩的将士必为军中精锐。我陷阵营的将士都是以一当百的好儿郎,这样好的长刀和机关弩,理应交给我们陷阵营!”

    “我们并州铁骑难道不够精锐吗!倘若我并州铁骑能配上这样的长刀和机关弩,则天下之大,谁敢与之争锋?”

    “我们幽州铁骑才是最棒的!”

    申屠炀看着争抢得面红耳赤的兄弟们,哈哈笑道:“都不用争了。这是陛下送给我的礼物,当然要由我亲自带领。”

    *

    在申屠炀大张旗鼓的炫耀下,尚方研制出百炼钢和新武器的消息不胫而走。

    掌管北军的霍铨登时坐不住了。立刻入宫觐见,旁敲侧击地提醒陛下不要厚此薄彼——他们北军才是陛下的嫡系啊!

    倘若陛下要组装一支配备陌刀和复合弩的精兵,怎能落下北军呢?

    殷恕怀忍俊不禁,却也认为霍铨的话不无道理。不论从哪方面考虑,北军都是天子的嫡系,是殷恕怀逐步收拢皇权的最大底气。有北军数万将士拱卫京都,殷恕怀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三分。

    正因如此,即便殷恕怀再宠爱申屠炀,也不会冷落北军。

    况且此次出征高句丽,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也立下了不世功勋。倘若朝廷有意组建陌刀队,自然不会忘记北军的贡献。

    只是碍于尚方低效的产能,至少一两年内,朝廷并无余力组建这样一支精兵。

    “爱卿只需耐心等待,”殷恕怀说到此处,无意间玩了个梗:“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面包?牛奶?”霍铨满头雾水地看着殷天子,不明白陌刀营跟面包和牛奶有什么干系?

    难道陛下是在暗示北军的体能还不够健硕精壮,让他从北军当中挑选精锐,每日多吃面包牛奶补身体?

    殷恕怀并不知道,就因为他无意间说出的一个梗,霍铨已经思维发散到九天开外去了。等到出宫之后,更是将董绾、蒋旸等心腹召入府中,叮嘱他们在北军中筛选精锐,每日供给牛羊蛋奶,务必要养出一支精锐中的精锐。

    “陛下要组建陌刀营,选拔的将士皆为百战精锐之士,尔等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霍铨严肃地叮嘱道。

    蒋旸等人面面相觑,半晌忍不住道:“可是军中最精锐的将士,都已经被各营校尉举荐到军校深造去了。”

    霍铨道:“……那就再选。这是陛下的吩咐。”

    听到这里,诸位校尉立刻肃容应道:“喏。”

    此次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对陛下的吩咐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而这样的条件反射,不止是因为他们乃霍系门人,需要听从霍铨这位霍家家主的吩咐。更是因为霍铨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随着殷恕怀不断推出利国利民的良策,满朝文武也在潜移默化之中,习惯了遵从陛下的诏令。

    尤其是通过贩卖精盐,积攒了巨额财富的世家豪强们,愈发体会到了忠君护主、言听计从的好处。他们贩卖精盐的利润都如此丰厚了,制作精盐的燕国获利只会超过他们十倍百倍。更重要的是,燕国只需要在幽州开设盐场坐享其成,而他们的商队却要消耗物资人马,辛辛苦苦穿梭在各州府郡县之间,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人财两失。

    早知如此,他们当初就不该违背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改麦为桑。不仅彻头彻尾地激怒了陛下,还逼得青、徐、兖、冀四州百姓揭竿而起,给了申屠炀和燕国可趁之机。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但认栽归认栽,已经尝到甜头的世家豪强们却时时刻刻准备着。只等着有朝一日,能将各家子弟全部安插到燕国各郡担任长吏。届时鸠占鹊巢,改天换日,这天下照样还是他们世家的。

    而在此之前,在申屠炀身上栽了个大跟头的世家豪强们也都领教了什么叫“身处乱世,武力值就是一切”的硬道理。倘若没有申屠炀带领燕国铁骑咄咄相逼,世家豪强也不会背井离乡,朝廷更不会如此草率地迁都幽州。

    因此,当世家豪强从各种途径得知陛下竟然发明了百炼钢和新兵器,还要以此装备燕军和北军的时候,也都坐不住了。只是他们深知自己跟陛下的关系并不如何亲近,陛下也不可能像倚重北军和燕军那样,任由世家豪强武装自己的私兵部曲。

    思来想去,说服陛下让世家豪强配备新兵器的做法显然是不可取的,那就只有想方设法买通尚方的能工巧匠,从他们手中窃取百炼钢的炼制方法和新兵器的制作方法。

    ——别的暂且不说,只要他们掌握了百炼钢和新武器的制造方法,并在商队中配备此等利器,还用担忧行商路上会有不长眼的贼寇,甚至是诸侯豪强冒充的贼寇拦路打劫吗?

    至于是否要将百炼钢和新兵器的制造方法私下贩卖给各地诸侯豪强以获巨利……那就要看各路豪强诸侯给不给得起价了。倘若诸侯给得起价,他们也不吝于互通有无。倘若能借助此事,与各路诸侯里应外合,再来一次勤王救驾,将京都迁回洛阳,那就更好了。

    世家豪强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吃里扒外,反而觉得他们这么做是在正本清源。

    殷朝国祚六百余年,王都从来都在中原腹地,岂能偏安一隅?更何况燕国公申屠炀狼子野心,以武力逼迫朝廷迁都,挟天子以令天下,此篡逆之举人神共愤,更是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也是忠君体国,才会私联诸侯解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就算他们做不到勤王救驾,至少也能给申屠炀一个教训,遏制一下燕国兵力的发展。于私于公,怎么想都很划算。

    世家豪强的算盘打得精,奈何他们的收买行为很快就被尚方的能工巧匠汇报给尚方令墨余。而尚方令墨余也在收到举报的第一时间,入宫面见陛下。

    从洛阳跟随陛下一路走来的尚方令曾亲眼见证过世家豪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威力,如今朝廷迁都幽州,陛下苦心孤诣经略一方,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成效,他可不想让世家豪强这群老鼠屎,坏了这一锅好汤。

    大概是私下动手脚的世家豪强运气不好,尚方令墨余向陛下汇报此事的时候,申屠炀恰好也在宫中。

    闻听此事,申屠炀怒不可遏。当即便以刺探朝廷机密为由,派兵将那几个世家团团包围。又在查抄世家的过程中,翻出了世家与各路诸侯的密信。里面言之凿凿地写着各大世家豪强欲收买尚方匠人,刺探朝廷机密,并将百炼钢和新武器的制造方法高价卖给各路诸侯,还在私下邀请各路诸侯趁乱攻入幽州,他们愿意里应外合云云……

    里通外敌,铁证如山。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申屠炀当然要以朝廷律法,将这帮作死的世家豪强满门诛杀!

    此乃杀鸡儆猴之举,果然震慑到了其余蠢蠢欲动的世家豪强。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世家豪强安静如鸡,再也不敢行刺探收买之举。

    殷恕怀摇头叹息。大概是穿越前后几千年的代沟吧,他很多时候都不太能够理解世家豪强的想法——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里通外敌。就算世家豪强对于忠君护国的理解有偏差,可是朝中大臣不许私通诸侯的规矩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铁律吧。

    那些想要窃取尚方机密卖给诸侯,还企图勾连诸侯勤王救驾的世家豪强究竟长没长脑子?真以为地理位置险要,且有重兵把守的幽州是谁来都能闯关一下的洛阳吗?

    当初十八路诸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直指洛阳,都能在途中被申屠炀率领的燕国骑兵一顿暴打。如今燕国的兵马比之当初,何止增加了三倍,连带着马具装备都鸟枪换炮,就算各路诸侯齐上阵,难道就有把握打败全民皆兵的燕国大军?

    更何况各路诸侯也未必就如世家豪强所想,能巴巴地过来勤王救驾。

    殷恕怀有时候是真的想要撬开世家豪强的头盖骨,看看他们究竟长没长脑子。真就是为了利益,连阖族的性命都能弃之不顾呗?

    殷恕怀不理解,殷恕怀大为震撼,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在诛杀世家满门的诏书上盖了玉玺。

    ——他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那些世家豪强的想法。既然他们一心求死,殷恕怀当然要遂了他们的心愿。

    让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上路,未尝不是一种功德。

    第62章 心甘情愿

    随着殷恕怀和申屠炀肃清了几个里通外敌的世家豪强,朝中的风气为之一清。本来就很低调的文武百官更加兢兢业业地做事,再也没有人敢尸位素餐,更不敢私相授受。一时间,朝廷各部运转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五月夏收,朝廷派出使者到各州郡进行度田案比,统计出来的数据让殷恕怀十分欣慰。

    ——比起去岁士族豪强在各州郡惹出来的乱子,今岁的度田案比堪称廉洁清正。各州郡交上来的上计簿,跟夜枭暗探秘密传回来的数据相差无几。单从这些数据就可以看得出来,世家豪强在人头落地的震慑下,确实洗心革面了。

    为了鼓励百姓开荒种田,殷恕怀下令减免了百姓的土地税,但是大大提高了商税的征收比例。豪强巨贾对此颇有微词,但因为精盐和织坊的获利十分丰厚,燕国将士的刀剑更是锋利,商贾豪强们只能按捺住不满,捏着鼻子缴税。

    殷恕怀将征收来的商税用于修建道路、兴修水利、扩建军队、训练水军、打造楼船、开设医馆、在各州郡广建社学和官学等公共福利和军事战备上。更是将免费的劳役改为朝廷花钱雇佣劳役。

    从关内、河南等地迁徙过来的百姓本就习惯了在农闲时到煤场和织坊打短工,如今得知朝廷要征集百姓修建道路、兴修水利,不仅给钱还供吃供住,登时闲不住了。争先恐后报名服役,朝廷顷刻间就能聚集百万民众。

    殷恕怀见百姓如此踊跃积极,索性将疏通和扩宽北郡和东北郡(原高句丽领土)河道的计划搬上日程。一时间,整个燕地都陷入了工程大比拼的火热氛围,到处都是一片蒸蒸日上的繁华景象。

    而就在燕国各地热火朝天搞基建的时候,从辽阳县战时急救医疗署传回的一封奏疏,打乱了殷恕怀的好心情。

    这封奏疏是担任医疗令的老侍医张广陵单独呈上的。他在奏疏中详细汇报了战时急救医疗署在过去半年的工作。按照陛下的诏令,医疗队的成员在脱离一线战场之后,立刻组建了战时急救医疗署。一边为伤兵治病疗伤,帮助将士们尽快康复,一边分批进入各个军营,教导将士们战时急救的相关知识。

    随着伤兵越来越多,医疗署消耗的药材和其他物资也越来越多,为了就地筹集药材和物资,他们还在辽阳县成立了战时药署,教导当地的百姓炮制药材和包扎用的纱布等物。不仅极大的缓解了医疗署对于各种药材和医疗物资的需求,还给当地百姓提供了发家致富的途径。

    等到朝廷培训好的医疗兵源源不断地奔赴辽阳县实习,致使战时急救医疗署的医护人员都比伤兵多了好几倍,张广陵又联络辽阳县县令调拨几队将士们,护送医疗兵到高句丽进行战时医疗救助——而这个时候,申屠炀已经率领五万大军攻破了高句丽的王都,整个高句丽都在燕国大军的控制下,并不像战时那样危险。

    张广陵的本意是想借助这个机会,锻炼一下医疗兵在战场救助的能力,更想尽可能多地挽救将士们的性命。他的决定是正确的。随着医疗救助队渐渐深入高句丽,许多伤兵都得到了及时的救助,并在第一时间送回辽阳县的战时急救医疗署进行全面的康复治疗。

    大半年的时间里,战时急救医疗署一共拯救了数万名伤兵和俘虏。大多数伤兵在痊愈后立即回到了军队,少部分伤兵则因为服役时间到期,直接返回家乡。所有高句丽俘虏都在痊愈后被张广陵移交给辽阳县县令,县令自然会安排这些人去修城墙、疏通河道、屯田开荒……最后只剩下在战场上被砍掉了手臂腿脚的伤兵无处可去。

    盖因这些伤兵失去了战斗力,甚至是行动能力,根本无法独自一人跋涉千里返回家乡。更何况他们失去了手脚就等于失去了劳作能力,不能种田养活自己,即便返回家乡又能怎么样呢?等待他们的不过是成为废物累赘的日子。仔细想想还不如直接死了,家人还能收到一些抚恤金。

    面对着茫然麻木甚至心死如灰的将士们,张广陵善心发作,自作主张地将这些身有残疾的伤兵留在了辽阳县。让他们去药署学习辨认和分拣药材,制作裁剪纱布,或者留在医疗署内做些清洗床褥、打扫卫生等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一技之长和容身之地。

    不得不说,张广陵的恻隐之心拯救了差点就陷入绝境的残疾将士们。然而更麻烦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随着高句丽被纳入殷朝版图,朝廷也在各州郡大搞基建,原本处于边郡的辽阳县逐渐变成了民生安定、富庶的新兴郡县。这些身负残疾的伤兵在辽阳县安家落户以后,亲眼见证了辽阳县的变化和富庶,看到了朝廷全面推广的官学和医馆等福利政策,便想着将他们的妻子父母也接到辽阳县团聚。

    这些身有残疾的伤兵并非全部都是燕国本地人士,也有一些士卒是申屠炀当初挥师南下勤王救驾时,打败吞并的各路诸侯的兵马。他们有些人的原籍更是远在江南甚至蜀中各郡,如果要把他们的家人接到辽阳县,中间要经过的州郡可就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将士的家属会不会在赶来辽阳县的途中遭遇贼寇劫掠。到时候失去钱财都是小事,就怕性命都不保。

    可如果要让朝廷出面,把这些伤兵的家属一并接到辽阳县……听起来好像更加的天方夜谭。况且张广陵不过是太医署的一名侍医,即便担任了战时急救医疗署的医疗令,有密奏上承天子的权力,他也没本事调动这么多户籍。更没办法保证伤兵的家属们从各州郡赶过来这一路上能够安然无恙。可他也不忍心看到好不容易有了立足之地的将士们跟家人骨肉天各一方。

    张广陵左思右想,便在呈给陛下的密奏中谈及了此事。希望能够说服陛下,将这些残疾将士们的家属从各州郡接到辽阳县。同时也将天子和朝廷的仁德散播四海。

    正是这封奏报,触动了殷恕怀的心思。

    殷恕怀下意识便想到了后世那些为了建立新国家前赴后继的先辈们。张广陵在奏疏中提到的伤残兵绝非辽阳县一地之事。自殷恕怀登基以来,朝廷屡次兴兵,不知道有多少将士在战场上拼杀致残,又被朝廷遣返回家乡。

    殷恕怀不敢想象,这些没有医保,没有津贴,只拿着微薄的军饷,为国家四处征战却不幸落下残疾的英雄们,倘若没有张广陵的恻隐之心,又会落入怎样悲惨的境地。

    不行!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殷恕怀放下奏报,在殿中走来走去,随即传召申屠炀、姚文若、霍铨、蒋旸、董绾、周泰等人入宫议事。

    这些人要么是殷恕怀的心腹,要么是殷恕怀最为倚重的臣子,掌管着蓟县朝廷的军事政务,同样也是殷天子意志的延伸。

    当众人匆匆入宫以后,殷恕怀将张广陵所奏残疾伤兵之事告知众人。不等他们开口,便乾纲独断地表示他要在军中普及“五险一金”和“津贴制度”,要让朝廷出面赡养为国战死致残的英雄和他们的家人。他要让战士们的孩子都有书念,就算朝廷要科举录士,各地衙门选拔吏员,也要优先考虑烈士的后代。他要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要让英雄享受英雄应该享受的待遇。要让他们的家人以他们为荣。

    诸位臣子听到这里面面相觑。所谓“五险一金”,原本是殷恕怀为煤场和织坊的雇工们准备的待遇。朝中群臣对此耳熟能详,却没想到这样的薪酬体系竟然还能运用到军中。

    至于让战死将士们的孩子进入官学读书、在各地选拔官吏时优先取用什么的……不过是些惠而不费的邀买人心之举,倒也并不出乎众人的意料。

    毕竟连一无所有的流民都能得到殷天子如此悉心的照顾,那些为了朝廷征战沙场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为什么不能拥有同样的待遇?更激进一点的话,那些将士们甚至应该享受更高一等的待遇。

    如此一来,燕国的百万将士们没了后顾之忧,在战场上拼杀时只会更加英勇。

    电光火石间,申屠炀和霍铨等人全都想到了陛下这么做的好处。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陛下又说道——

    “朕还要在各州郡建立烈士陵园和英烈祠,将阵亡将士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朕要让他们的荣耀与国同休。”殷恕怀自穿越以来,一向很少称朕。此时此刻心中激荡,竟然热血沸腾地说道:“朕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瞬间戳中了大家的天灵盖。所有人只觉得一激灵,看向殷恕怀的眼神异彩连连。

    “陛下圣明!”

    申屠炀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乾纲独断的天子,满是动容地说道:“常言道瓦罐难免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燕国儿郎从不怕死,只愿能死得其所。”

    而陛下那句“将士荣耀、与国同休”,正正好好戳中了他们的心思。以至于申屠炀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好像过电了一样,酥酥麻麻的,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更是缠绵入骨,难以自持。

    申屠炀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要沦陷在殷恕怀的身上。他不仅爱慕陛下的皮囊,更沉溺于他的灵魂。

    士,为知己者死。

    而申屠炀此时此刻,不仅将殷恕怀引为知己,更心甘情愿地为了殷天子的宏图大业奋战到死。

    不光申屠炀有这样的想法,霍铨、蒋旸、董绾在这一刻,同样认定了陛下就是他们最想效忠的英明君主。为了这样的君主征战沙场,他们虽死犹荣。

    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大概只有姚文若。听到陛下那一番宏愿的瞬间,他已经在心中默算在军中推行“五险一金”和“津贴制度”,赡养战死将士父母遗孤究竟需要花费多少钱粮。还有在各州郡修建烈士陵园和英烈祠……恐怕又是一笔不菲的花销。真是处处都要用钱啊!

    姚文若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在燕国自从贩卖精盐,又吞并了高句丽之后,确实攫取了巨额财富和资源,尚且能够支撑陛下的奇思妙想。

    至于周泰……已经在心中默默盘算英烈祠跟麒麟阁到底有什么区别?等他死后究竟要入麒麟阁,还是入英烈祠?真是好生令人为难!

    比起胡思乱想陷入纠结的周泰,霍铨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这个张侍医还真是医者仁心,陛下应该好好嘉奖他。”

    要不是张广陵自作主张,出于恻隐之心私下安置了身有残疾的将士们,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如今陛下执意要提高军中将士们的待遇,虽然要花费不少钱粮,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收买人心的机会。相信此事过后,就算申屠炀和燕国的将领们想要谋朝篡位,沐浴皇恩的底层将士们都不会盲目跟从。

    陛下的皇位会坐得越来越稳。而陛下的皇位坐稳了,他们霍氏一脉的权力自然也会稳如泰山。

    这真是一举数得的大好事。霍琰美滋滋地想道。

    *

    陛下要提高基层将士待遇,赡养战死将士家属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与这个消息一起传开的,还有朝廷将会派遣楼船军到各州郡,接燕国将士们的家属入燕团聚。有意将家人接到燕国安置的将士们可以到自家校尉处报名,朝廷派遣的楼船军会按照将士给出的地址去各州郡接人。

    消息一出,最激动的莫过于直接受惠的底层将士,和原籍在江南、蜀中各郡的将士们。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跟家人团聚的机会。况且燕国百姓的生活条件可比各路诸侯豪强掌控的地方州郡强多了。倘若他们的家人能够迁徙到燕国,那真是再幸运不过的好事。

    一时间,众将归心。殷天子的声望在军中空前暴涨。民间百姓也竞相称颂陛下的仁德——因为将士们的家属,也都是普通百姓居多。如今陛下要提高将士们的待遇,这些家属当然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同样受到百姓爱戴的还有燕国公申屠炀和燕国国相姚文若,因为他们两个才是这一系列方案的具体执行人。

    殷恕怀不想让申屠炀误会他这么做是为了邀买人心、窃取军权(虽然这样做确实能够起到类似的作用),更不想激化皇权与燕国官员之间的矛盾。因此必须要注意这当中的分寸。

    况且申屠炀身为朝廷三公之一的丞相,他的职责就是协助天子掌管一切军政大事。燕国又是他的封地,将提升将士待遇和建立英烈祠这些事交给申屠炀操办,也是应有之义。

    不得不说,殷恕怀的决定是正确的。申屠炀和姚文若都是雷厉风行之人,燕国官场上下更是有令行禁止的风气。不会推诿拖沓,更不会尸位素餐。陛下的诏令刚刚下达,姚文若就已经在各军中搜集伤残战死将士们的资料,并号令各郡县按照名单赈济烈士家属,送他们的子女进入官学读书。

    申屠炀的动作更快——派遣到各州郡接将士家属的楼船军已经拿着名单和地址出发了。从幽州出海一路南下,最多三个月就能返回。

    当实打实的福利和名誉落实到了军中将士和百姓们的身上,军中基层将士和百姓自然对天子和燕国公感恩戴德。于是民间又兴起了为陛下和燕国公建生祠,立长生牌位的热潮。

    这一次,申屠炀也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水能载舟”——面对百姓自动自发的拥护和追捧,他整个人就像是飘荡在水面上的小船,飘飘忽忽如在云端。

    这难道就是长生的魅力吗?果然恐怖如斯!

    申屠炀爽完以后,也没忘记督促朝廷在蓟县建造烈士陵园和英烈祠。殷恕怀让少府最顶级的工匠先行制作出烈士陵园和英烈祠的烫样,又召集了五万名将士按照烫样建造陵园。一个月后,蓟县烈士陵园和英烈祠竣工。

    钦天监精心挑选了黄道吉日,殷恕怀以天子之尊,率领文武百官和五万名军中将领祭拜英魂。

    而在此之前,殷朝的天子只会在封禅和祭拜祖宗的时候才会祭天酬神。

    殷天子的举动毫无争议地俘虏了燕国将士们的心。

    祭拜英魂之后,军中讨论天子仁德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向来只知燕国公,而不知有天子的将士们好像忽然发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个天子。而天子虽然高居庙堂,却从未忽视他们的苦难和需求。

    这种层层递进的好感,在朝廷下令凡军中将士子嗣皆可免费进入官学读书,烈士子女在朝廷科举取士,各郡县选拔吏员、医疗兵时可优先录取,烈士父母遗孀遗孤皆由朝廷供养等等政策时,达到了顶峰。

    为了纪念天子和燕国公的英明仁德,民间自动自发地编排了圣天子和燕国公爱兵如子的歌舞戏曲。

    申屠炀得知此事,特地挑选了最受欢迎的几个戏班子,让他们入宫为陛下表演。

    殷恕怀津津有味地看了几场歌舞戏曲,一时间戏瘾犯了,竟然亲自撰写了几出好戏,叫宫中舞姬、伶人编排出来。收获了申屠炀和满朝文武的一致好评。

    殷恕怀志得意满。等到八月秋收时,便叫宫中舞姬和乐师们到田埂上和军营中演出慰问。美其名曰普天同庆。

    “我这也算是同时提高了将士和百姓们的幸福指数和精神文明建设。”殷恕怀美滋滋地想道。

    既然提到幸福指数和精神文明建设,殷恕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批人。又叫宫中舞姬和伶人编排了不少振奋人心的歌舞戏曲,在燕国将士们的护送下,千里迢迢赶往辽阳县慰问身负残疾的伤兵,和一直奋斗在医疗前线的医疗兵们。

    殷恕怀甚至突发奇想,又在秋收过后举办了一个美食节。他把光禄勋的庖厨全部派到了街上,让他们摆摊贩卖自己的拿手好菜。不仅要让当地百姓们尝到新鲜的美食,更要尽可能的将这些美食传递到百姓的餐桌上。

    他自己也没忘记带着申屠炀微服出宫,准备亲自品尝一下幽州百姓们最喜爱的吃食。

    不过这种惬意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御史大夫赵不识入宫觐见,带来了徐州水患,江南各郡百姓揭竿而起的噩耗。

    第63章 下江南

    赵不识,广陵人士,祖籍徐州。

    赵不识的祖上曾跟随高祖皇帝打天下,后因公封为广陵侯。赵氏一族在徐州经略数百年,也算是当地最为显赫的世家之一。赵不识的族侄赵圭,便是如今的广陵郡守。

    此次徐州水患,江南百姓不堪当地豪强横征暴敛,愤而起义。他们焚烧官府,杀戮官吏,到处烧杀抢掠。赵圭这个广陵太守,便是死在乱民手中。身为徐州豪强的赵氏一族跟当地所有豪强富户一样,都被揭竿而起的乱民围堵在坞堡之中,阖族性命危在旦夕。

    困守徐州的赵氏族长情急之下,让府中门客用飞鸽传书的方式向蓟县求救。盼望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的堂兄赵不识能说服朝廷发兵南下,拯救徐州于水火之中。这也是赵不识能在江南百姓揭竿而起的第一时间,获知消息的重要原因。

    ——赵家的飞鸽传书确实很快,比朝廷八百里加急和夜枭暗探传回来的消息还要更快一点。真可谓兵贵神速了。

    看着面沉如水的赵不识,殷恕怀忍不住在心中好奇,难道这就是世家豪族被端了大本营后的真正效率?这么一想,从前他倒是小瞧了这帮老东西!

    “……万望陛下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赵不识双目含泪,是真得快急哭了。

    眼见赵不识惦念族人心急如焚,殷恕怀当即传召申屠炀、霍铨等人入宫商讨平定江南民乱,赈济灾民之事。

    *

    秋收之后,便是蓟县军校招新的日子。

    申屠炀和心腹姚文若等人正在书房中拟定第二批进入军校学习的将士名单,忽有下人匆匆来报,只说陛下派人传召主公和国相入宫商议要事。

    申屠炀和姚文若面面相觑,立刻将手头的事情放下,匆匆入宫。

    两人在宫门口遇上了同样匆匆赶过来的霍铨,三人相互对视,也来不及说话,就被小黄门请入殿中。

    御史大夫赵不识已经在崇德殿内等候多时了。瞧见三人身影,他甚至来不及等陛下开口,已经抢先一步握住申屠炀的手:“燕国公务必救我。”

    申屠炀:“???”不是,哥们,你要干啥啊!

    申屠炀满头雾水地看向天子。殷恕怀示意庄无为将赵氏族长的求救信交给申屠炀等人,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徐州水患,江南反了。御史大夫的侄子被杀,徐州赵氏满门被起义军包围,阖族性命危在旦夕。”

    听到殷天子称呼揭竿而起的流寇为起义军,赵不识难掩诧异地看了殷恕怀一眼。

    殷恕怀没有理会赵不识的小情绪,开门见山道:“朝廷需要燕国公去江南平叛。”

    听到江南出事,申屠炀和殷恕怀默契地对视一眼。

    很显然,两人都想趁此机会出兵夺回江南的控制权,再将江南各州郡的太守和郡守全部换成自己人。

    殷恕怀记得,后世的江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称为鱼米之乡。虽然这个时期的江南还属于蛮荒之地,并不如何富庶,但殷恕怀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如何开发江南副本的一整套策划方案。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江南了!

    一想到后世被无数文骚墨客竞相称颂的烟雨江南会出现在自己的手中,殷恕怀不由得有些激动。刻在骨子里的基建基因开始沸腾。

    姚文若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的殷天子,沉声说道:“此去江南平叛,大军和后勤钱粮可以乘坐楼船军从海上出发。”

    燕国国相下意识盘算起朝廷派遣大军去江南平叛的花销。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去江南平定叛乱,固然可以仗着海路通畅,连人带粮草一同运送过去。可朝廷究竟要派出多少人去平叛?如果兵马太多的话,这一路上人吃马嚼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朝廷此去江南,也不只是为了平叛,还要赈济灾民呢!

    开销这么多,姚文若需要计算出一个精确数字。

    “至少要带十万兵马。”申屠炀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了。只需在心中思索一番,便给出了精确的数据:“骑兵三万,步卒五万,楼船军两万。”

    光靠这些兵马,想要将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彻底拿下来,是远远不够的。申屠炀打算在大军抵达徐州之后,就地征召本地百姓入伍。既能削弱起义军的力量,也能用最快的时间稳住当地糜烂不堪的局势。

    至于在当地征召的士卒会不会临阵倒戈……申屠炀并不担心。他在第一次南下中原勤王救驾的时候,连刚刚打败的诸侯大军都敢直接征用,还敢带着十八路诸侯至洛阳城外逼宫救驾。他那个时候都不担心各路诸侯临阵倒戈,如今又岂会担心一群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揭竿而起的流民?

    殷朝的百姓向来都是最温顺不过的。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造反?

    申屠炀此去江南,主要目的就是收回江南各郡。只要那些起义军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他都能既往不咎。当然了,如果那些反贼的手上当真沾染了无辜百姓的鲜血,申屠炀也会让这帮贼寇血债血偿。

    殷朝的百姓,那可都是陛下的子民,也是他申屠炀的子民。谁敢祸害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姚文若听了申屠炀的话,立刻说道:“那么算上后勤人数,此次出征朝廷要发动三十万人。”

    换句话说,朝廷至少要征集二十万征夫,将这十万大军所需的兵马粮草和其他辎重押送到秦皇岛的水师大营,再由楼船军将这些粮草辎重连同十万大军一并送到广陵。由广陵入徐州,继而拿下江南各郡。

    听到此处,殷恕怀下意识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上的殷朝舆图,忽然意识到大军还可以从水路横穿江南,直入蜀中。

    蜀中啊……电光火石间,殷恕怀条件反射地在脑海中罗列出益州的物产资源和战略价值。

    巴蜀也被誉为天府之国,号称沃野千里、金城千里,由此可知巴蜀的肥沃富庶。三国时期,蜀汉能凭借一州之地与曹魏、江东三分天下,靠的就是益州之地的供养。

    朝廷自迁都以来,已经牢牢把控住陇右、关中、河南、幽州、并州、冀州、青州、兖州和徐州部分郡县。倘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江东六郡、荆襄九郡和蜀中地区……

    殷恕怀眼眸微微一转,暂时按捺下心中的急切。话说回来,申屠炀要是能在平叛之余,给他带回来一只熊猫就好了。

    殷恕怀浮想联翩,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让少府送来了八百柄陌刀和一千张机关弩——这可是尚方积攒了几个月的最新款武器装备,库存全在这里了。此次出征江南,殷恕怀准备把这些武器全部交给申屠炀。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听到殷天子的话,霍铨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领兵出征、平定叛乱的本事——连他那个英明一世的丞相爹都死在了平叛路上。霍铨自认自己的兵法骑射还不如他爹呢,就不跟着添乱了。

    但是霍铨身为太尉,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面对申屠炀和姚文若等燕国一系将领的势在必得,霍铨还能绞尽脑汁的把北军塞进平叛大军之中——至少也得让霍氏一系的将领们沾些功劳。

    上次蒋旸率领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出征高句丽,因破国之功得了万户侯。凯旋的北军将士们也都收获了满满的军功。这次就让董绾跟随申屠炀去江南平叛。

    霍铨暗搓搓合计着,就算这次没有破国开疆那么大的功劳,可是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加起来也不少了,怎么着也能加封个三千户吧?

    霍铨跃跃欲试,旋即开口为董绾请命。

    殷恕怀也有此意,当即询问地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倒是不在乎带谁出去平叛。此次下江南,他原本也打算率领十万兵马——之所以要带这么多人,主要是考虑到江南距离燕地太远,但从海路走,粮草后勤补给路线反而比陆路更加节省时间和消耗,并且大大减少了大军后勤被人从背后截断的风险。

    而且朝廷此去平叛,不仅担负着平定叛乱、赈济灾民的职责,还肩负着收回江南各郡的重任。就算是一郡只留下五千兵马镇守城池,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加起来也有十五郡,这就已经划出去七万五千兵马了。更不要说巴蜀还有四十一郡——虽然那些郡城都跟县城差不多大,如果有机会的话,申屠炀还是想一举收回到朝廷治下!

    听闻巴蜀地区还有一瑞兽名为食铁兽,据说他们的祖先是蚩尤的坐骑……如果有机会的话,申屠炀还想捕捉一只食铁兽,带回来哄天子开心。

    所以,当殷恕怀有意让董绾带领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下江南平叛的时候,申屠炀一点意见都没有,欣然接下了殷天子的诏令。只是有一句丑话必须要说在前头,那就是董绾和他的一万北军必须令行禁止,否则申屠炀依旧会军法处置。

    蒋旸因破国之功被封万户侯的先例犹在眼前,与蒋旸同为北军校尉的董绾又岂能不眼红。因此不必旁人多说,接到诏令的董绾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进宫拜谢过天子之后,当即出宫返回营中点齐一万兵马,磨刀霍霍地跟着申屠炀建功立业去了。

    另一厢,申屠炀也在军中挑选了七万燕国将士。

    因赵不识挂念徐州暴.乱,族人恐有性命之忧,申屠炀点齐兵马后,即刻率领八万大军奔赴幽州水师大营。殷恕怀担忧将士们到了江南会水土不服,又从辽阳县急调一千名医疗兵和十万大军所需的医疗物资,跟随大军一起下江南。

    同一时间,留守在秦皇岛的楼船将军也收到了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调兵诏令。连夜点齐了各种船只,只待大军抵达。

    *

    是夜,殷恕怀临窗而立,遥望天上明月。他知道,申屠炀此去江南,至少一年半载不能返回。更知道此去江南,定然会有将士们再也回不来。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可是为了将来能有更多人更好的活下去,总有一些人会牺牲。殷恕怀从前并不能体会“慈不掌兵”的真谛。此时此刻,却有些想念霍琰了。

    不论如何,此次江南民乱,对于朝廷来说,都是一个收服各郡的好时机。因此殷恕怀悉心叮嘱姚文若,务必保障好大军后勤,赵不识也承诺徐州赵氏会帮助朝廷稳住当地形势。

    殷恕怀希望大军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叛乱,更希望和平的好日子能够快点到来。

    他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天子,让他的子民在他的有生之年,都能够活在一个安安稳稳的太平盛世。

    第64章 火力覆盖

    申屠炀率军走后,殷恕怀便开始筹划开发江南之事。但是殷恕怀对此时的江南并不熟悉,便让赵不识搜集徐州、扬州、荆州,甚至是益州的情报,辅助他完成开发江南的总策划方案。

    听到陛下的吩咐,赵不识最开始还很矜持地询问陛下究竟想要哪方面的资料?

    殷恕怀直接表示他都要!不管是地方豪族的人脉势力,还是各州郡的山川河流、关隘府库,朝廷全都需要……至于为什么让赵不识提供资料,那是因为赵不识的家族徐州赵氏,乃是本地最大的豪强。由他们提供情报,必定可以做到事无巨细,事半功倍。

    面对陛下看似信任依赖,实则充满机关陷阱的迷魂汤,赵不识并未迷失其中。担任御史大夫这段时间,他冷眼看着小皇帝跟朝中诸公的交锋,总结出一个经验:那就是陛下人虽年轻,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索要江南各州郡的资料,必定是胸有谋划。而这个谋划,一定会损失本地士族的利益。

    但是性情耿介的御史大夫并没有拆穿陛下的谋划,甚至在向族人索要资料的时候,都没跟族人提醒过半句话。只是叮嘱赵氏族长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用最快速度把陛下要的情报送到京都。

    赵不识的谨慎和怀疑是正确的。因为殷恕怀从始至终,就没把搜集江南资料的希望放在赵不识和徐州赵家的身上。

    作为一名已经半熟的天子,殷恕怀不会轻易相信赵不识和徐州赵家的操守——他已经被世家豪强坑惯了。更加不会天真地相信徐州赵家呈上来的情报是完整中立的。但他需要在明面上立一个靶子,让世人相信他的情报就是从赵家得来的。

    至于真正全面详细的情报,殷恕怀已经吩咐在江南潜伏的夜枭暗探秘密搜集了。

    而在此之前,殷恕怀先将开发江南的大致方案写了出来。

    首先便是屯田。跟高句丽纳入殷朝版图之后,全部采用驻军屯田的政策不同,殷恕怀打算在江南推行军屯和民屯两种形式。

    所谓军屯,便是将田地交给当地的驻军耕种,收获的粮食直接充作军粮;而民屯则是招募流民耕种。将江南各州郡无主的田地先收归朝廷所有,再由朝廷提供土地、农具、耕牛和良种,租给百姓们耕种。百姓在收获粮食后,需要支付租金给朝廷。租金同样是十五税一。

    这个比例跟从前百姓自己种田时缴纳的赋税比例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百姓不再拥有土地,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佃户。既然是佃户,自然也不用再缴纳其他的人头赋等苛捐杂税——是殷恕怀结合殷朝的复杂局势,发明的一条类似于变种版的“摊丁入亩”。

    如此一来,朝廷便可按照百姓分到的土地面积和夏、秋两季收成直接收租。避免本地豪强富户与官府勾结,将原本应该由豪强缴纳的赋税强行摊派到百姓的头上,或者巧立名目向百姓横征暴敛。

    算是变相取消了殷朝沿用六百余年的人头税。

    而之所以在江南一带施行新的税收政策,殷恕怀也有自己的考量。

    江南毕竟不是高句丽。高句丽在成为殷朝领土之前,是狼子野心的附属国。一旦朝廷虚弱不堪,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便会伺机劫掠边塞,是政治层面上的敌人。

    殷恕怀在吞并了高句丽后,就算将高句丽的领土全部转为军屯,也不会有半点压力。因为高句丽的领土之内,并没有殷朝自己人。但是江南一带就不一样了。尽管荆州、扬州乃至巴蜀地区都因为地理位置,远离朝廷权力中心,可这些地方毕竟是朝廷亲设的州郡。当地的士族豪强也是殷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不能当敌人那样整。

    所以殷恕怀在江南实施军屯民屯并行的新政策,一方面是考虑到江南距离京畿腹地过于遥远。如果不走海路的话,朝廷的影响力很难辐射到江南地区。且本地豪强士族尾大不掉,倘若伙同地方长吏横征暴敛,朝廷也鞭长莫及。

    事实上,自从厉帝宴驾以后,朝廷就陷入了外戚和宦官不断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十数年间,殷朝一共换了四位皇帝。党争之激烈,致使中央朝廷根本无暇顾及地方上的军权政务。

    在殷恕怀穿来之前,徐州、荆州、扬州等地的赋税早就收不上来了。各地诸侯拼命扩张,洛阳朝廷形容虚设。这一点从各地豪强几次三番坏了朝廷大事,就可窥见一斑。

    就连距离京畿重地不算太远的青、徐、兖、冀四州都能因为朝廷度田爆发叛乱,就更不要说数千里开外的江南各郡。当地士族早就习惯了天高皇帝远,根本不把中央朝廷放在眼里。

    不过这样也好,这同样意味着江南本地的士族豪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很小。

    殷恕怀曾让樊涓调查过文武百官的籍贯,发现老家在江南诸郡的官员寥寥无几。其中官职最大的京官便是御史大夫赵不识,他还是霍琰临死前提拔上来的。而在此之前,赵不识竟然在诸侯国担任了数十年的国相。

    由此推之,江南士族在朝中的势力并不算大。这也说明殷恕怀若是想在江南一带施行新政,朝中的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江南本地的士族豪强会不会反对朝廷新政……殷恕怀一点都不担心。

    此时的江南并不是后世那个“湖广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没有经济基础,哪来的上层建筑?就算当地士族豪强苦心经略数百年,在财富和武力值、尤其是武力值上,也难以抵挡申屠炀率领的燕国精锐。

    更不要说朝廷此去平叛,也是为了营救早已陷入起义军包围的江南士族。

    殷恕怀料想,在道义和武力值都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向来最懂得权衡利弊、分散押注的士族豪强们应该知道,只有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才可以延续他们的好日子。倘若不配合……朝廷既然能去江南各州郡平定叛乱,也能因为去得不及时,致使士族豪强被乱军屠杀满门。

    更何况,殷恕怀也不会一味的压榨本地士族。在推行屯田之余,殷恕怀还会鼓励当地豪强经商,用更大的利益钓着他们——就像是在驴的前面吊一根萝卜,殷恕怀也会用精盐、马匹、丝绸,甚至是畜牧场的副产品加工作坊新研制出来的香皂香薰、羊毛毛呢、羽绒棉衣等“奢侈品”,与江南士族做生意。

    没错,在经历了将近两年的研究之后,尚方的匠人们终于研制出了符合殷恕怀要求的精品香皂香薰、羊毛毛呢和羽绒服等附属产品,彻底打开了养殖—加工一条龙的商业体系。

    如今几个加工作坊的生产工作开展得热火朝天。几个月下来,各种物资也已经积攒到了一定程度。殷恕怀打算将这些产品卖到江南,甚至是通过海上和陆上的丝绸之路卖到西域……

    江南士族愿意合作最好,大家一起赚钱。如果不愿意合作,那就只能交给申屠炀了。

    这就是掌握绝对武力的好处。就像是在一张略有瑕疵的白纸上作画,根本不用考虑纸上原有的斑痕,直接泼墨挥毫,覆盖上去就可以了。

    只不过殷恕怀最喜欢的覆盖方式,是“火力”覆盖罢了。

    所以说,这些江南士族的态度如何,对殷恕怀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平定了江南诸郡的叛乱,开发江南就成了定局。届时殷恕怀还会让朝廷在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让叛军和流民去兴修水利,开凿运河。确保朝廷的楼船能从海上横穿江南直入蜀中,如此便能最大限度地加强朝廷对徐州、荆州、扬州、益州等地的控制。

    而一旦朝廷的军队能够在月余之内抵达江南,本地士族就算想要搞什么幺蛾子,也要掂量掂量他们能不能打得过朝廷源源不断的百万大军。

    为了让江南士族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两者的悬殊差距,殷恕怀决定,朝廷此去江南平叛、以及赈济灾民和开凿运河的花销,全部都由当地士族豪强支付。

    ——还是那句话,朝廷派遣大军远赴江南平定叛乱,正是为了拯救他们的性命。

    这救命之恩,他们怎能不好生表示表示呢!

    殷恕怀相信,这件事都不用他多说,曾经在匈奴和高句丽大显神通的申屠炀就能办得妥妥的。

    第65章 新年快乐

    殷恕怀高居庙堂之上,美滋滋地想着攻下江南之后的开发大计。而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乘坐楼船一路南下的申屠炀业已在广陵登岸。看着已经化作一片焦土的广陵,众武将不由得微微一叹。

    因徐州水患,当地百姓不堪士族豪强横征暴敛,愤而起义。他们焚烧官府,屠杀官吏,攻入当地豪强富户建造的坞堡之中,杀掉作威作福的豪强乡绅,将劫掠来的钱粮珠宝和刀枪分发给百姓,号召百姓跟着他们一起反抗。

    已经在水灾中失去了一切的百姓望呆呆看着给他们分发粮食和武器的起义军,毅然决然地接过了染血的粮食和刀枪。

    短短数日内,战火迅速蔓延到江南各郡。饱受欺压的穷苦百姓高举义旗,纷纷加入了起义军。他们把目标转向了更多为富不仁的豪强富户。

    然而起义军人数虽多,却大都是老实巴交手无寸铁的流民百姓。他们没有豪强富户的私兵部曲强壮,更没有精铁打造的武器铠甲护身。

    一旦双方交战,起义军中的大多数人只能用血肉之躯抵挡豪强部曲的甲胄利刃和兵马冲击,只能用人海战术消耗豪强富户蓄意的精兵部曲。一场仗打下来,往往起义军要用十倍百倍的人数,杀掉一个甲胄聚全的私兵。真可谓是杀敌一人,自损一百。

    可谁让世道不公,黔首命贱呢!

    他们不如士族豪强出身高贵,却也能用一条烂命换士族豪强一条贵命。好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世家豪强纵使拥有千金万金,却也只有一条命。

    当被欺压的百姓连性命都能抛到脑后奋起反抗,从来不把黔首放在眼里的士族豪强们终于害怕了。面对乌泱泱暴起的流民,这些人终于意识到人生在世,不论尊卑贵贱,每个人就只有一条命。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世家豪强自恃尊贵无匹,又岂会跟一群烂人拼命。包括他们虚影的私兵部曲,同样稀少金贵,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还叫嚣着要把贱民碎尸万段的豪强富户们纷纷躲进了自家的坞堡之中。企图通过长久的僵持,消耗起义军的有生力量。甚至还派人接触起义军的头目,通过挑拨离间分而划之的计谋,让缺少后勤和谋士的起义大军不战而溃。

    只可惜这些平日里在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豪强们低估了百姓们的怒火。

    虽然古人总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当成千上万个匹夫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他们的愤怒又岂是血溅五步可以消弭的?

    于是当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进入幽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景象。原本富庶的徐州已经化为一片焦土。被攻破被焚烧的坞堡只剩下断壁残垣,百姓的尸首横躺在残垣断壁之上,就连土地都凝固成不祥的黑褐色。到处都弥漫着腐臭的气息和盘旋的蝇鹫。

    放眼望去,当真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只剩下一座座坞堡沉默伫立。而坞堡的上空,还有滚滚狼烟升腾而上。

    众将士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下发沉。申屠炀率领两万重具装甲骑兵顺着狼烟的方向一路奔驰,终于行至坞堡前。

    负责排查军情的斥候小队先一步折返回来,向申屠炀汇报了前方的场景。

    他们看到了无数起义军——姑且算是起义军吧,全都围在徐州赵氏的坞堡外面。粗略一看大概能有几万人。最外围是背负着全部家当,甚至把马车、板车、帐篷都摆在外面当做遮挡的老弱妇孺,中间是瘦骨嶙峋发须斑白的年长流民,排在最里面与守护坞堡的部曲对峙的才是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

    至少数万人组成的起义军黑压压地围在雄伟高大的坞堡前。这样奇怪的人员构成,倘若不是人数众多,恐怕还真打不过世家豪族花费重金豢养的私兵部曲。

    ——说他们是滥竽充数,都似乎侮辱了这个词。

    不过看着周围的一片焦土,见多识广的燕国斥候们似乎也能够理解,起义军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老弱妇孺。

    自古以来,要不是官逼民反,又有多少百姓肯冒着九族掉脑袋的风险去造反呢?那是明知必死,却还要绝望挣扎一下的绝路。这样一支起义军,如何能够抵挡申屠炀率领的燕国精锐?

    果不其然,当最外围的老弱妇孺们注意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听到两万匹骏马奔跑在官路上的阵阵马蹄声,而后又亲眼看到从远处奔袭而来的犹如一道钢铁洪流的重骑兵时,不由惊恐地尖叫出声。

    “官兵来了!”

    “是骑兵!是重甲骑兵!”

    “这叫我们怎么打呀!这怎么打呀!”

    “我的老天爷啊!还给不给我们一点活路。”

    最外围的老弱妇孺最先惊恐地叫喊出声,孱弱的幼童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刺耳尖锐的哭嚎声瞬间响彻天地,惊扰到了中间和最里面与坞堡部曲对峙的起义军精壮。

    霎时间,整个起义军内都掀起了一阵骚动。最前排的起义军头领肝胆俱裂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重骑兵,大声喊道:“不要慌!不要乱!不要怕!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坞堡内,严阵以待的私兵部曲也注意到了外面的骚乱。他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视野比下面聚集的流民更加开阔。更是一眼就看到了奔赴而来的众多骑兵,还看到了招摇在烈烈风中的申屠大旗。

    苦苦守了数十个日夜的私兵部曲们当即惊喜地跑下城墙,去内宅传讯:“朝廷派兵来救我们了!燕国公申屠丞相亲自率领数万精锐来救我们。几万骑兵全部披甲,后面还跟着手持长刀的精锐步卒,一看就知道是鼎鼎大名的燕军。外面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贱民流寇根本不是对手。”

    已经被一群流寇围困了数十日的赵氏族人一脸惊喜地走出堂前:“你说什么,朝廷来人了?”

    “谢天谢地,他们可算是来了。”

    “族叔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他的请求,皇帝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果不其然,这朝廷派来的援军速度还是蛮快的。”

    “天杀的贱民,竟然还敢犯上作乱。这次我一定要诛了他们九族以儆效尤!”

    得知朝廷大军终于抵达,担惊受怕了数十个日日夜夜的赵氏族人终于放下心来,七嘴八舌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年轻一辈叫嚣着要让燕国公率领重甲骑兵杀光起义军。看看今后还有没有贱民敢犯上作乱。

    须发皆白的赵氏族长迫不及待地说道:“先不要说这些……此番朝廷派遣大军来营救我等,这一路风尘实在辛苦……快快开门迎接大军,老夫要为燕国公和众将士们接风洗尘。”

    说罢,又改了口:“不,还是由老夫率领阖族上下,亲自去迎接天使。”

    同一时间,已经抵达坞堡外围的申屠炀看着瑟瑟发抖的起义军,皱眉问道:“你们的头儿是谁?”

    白发苍苍的老弱和怀抱婴孩的妇人们一脸麻木地看着面前身着重甲的燕国精锐,动也不动。唯有年幼的童子满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重甲骑兵,躲在母亲身后放声哭嚎。

    小孩子尖锐的哭声冲破九霄,众将领掏了掏差点被震碎耳膜的耳朵,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好像不是官兵,而是土匪。

    负责传令的小兵扬声喊道:“申屠将军问,尔等首领是谁?”

    “是我!”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密密麻麻的人群后面传来。霎时间,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衣衫褴褛的精壮汉子一马当先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随着同样衣衫褴褛的起义军。一群精壮的汉子不动声色地挡在老弱妇孺面前。纵使胆怯,却仍然鼓足了勇气直面燕国精锐的锋利刀剑。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申屠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起义军首领:“你可知罪?”

    那首领眼角狠狠一抽,连带着脸颊上的一道长疤都跟着抖动起来。他仰头看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申屠炀,明明不服气,却还要忍气吞声地回应:“敢问将军,那些世家豪强趁着徐州水患,强行征收我们的土地,还要把我们的妻子掳到府中当奴隶,他们可有罪?”

    申屠炀微微一笑,颔首说道:“若你所言不虚,当然有罪。”

    “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那首领一脸悲愤,又问道:“敢问将军,那些世家豪强犯了这么大的罪,却没有受罚,朝廷还要兴师动众率兵来救。我们这些百姓明明受他们欺压,被他们祸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只不过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朝廷在我们遭受豪强欺压的时候,不出来主持公道,如今却因为我们包围了世家豪强的坞堡,而要问罪于我们,这就是朝廷的大义吗?”

    那首领说到最后,不由得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大声吼道。

    他身后的起义军们也忍不住躁动起来:“老大说的没错!朝廷跟那些世家豪强都是一伙的,根本不会为我们做主。咱们要是不反,就得被他们欺负死。要是反了,也得被他们杀死。既然怎么做都是一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人死鸟朝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话一出,起义军中猛然爆发出一阵悲愤的嘶吼声。那是明知必死,却不得不战的哀兵之鸣。

    杀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冲击着面前的燕国精锐。霎时间,只听刀鸣铿锵马鸣斯斯,却是听到关键词的燕国骑兵纷纷抽出了刀剑,夹马蓄势,作势就要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