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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两情相悦

    姚文若作为燕国的丞相,从严格意义上讲,他其实可以不必听从朝廷的诏令。这是因为高祖皇帝从建立殷朝伊始,在分封诸侯王的时候就已经打下了诸侯国“听调不听宣”的传统。

    况且姚文若作为燕国公申屠炀的军师兼幕僚,他所思所想皆是为了他的主公,朝廷和天子的利益显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不过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自从殷天子握着他的手说了那句“我得明公,便如商汤得伊尹,武王得太公”,自从姚文若在主公申屠炀的见证下(并不是)亲手接过那一盒精盐开始,姚文若的心就已经被殷天子彻底征服了。

    时人追求“士为知己者死”。姚文若虽然不是天子的“士”,可天子却是他的伯乐,是他的知己。如果天子需要他,主公也需要他,姚文若想,他也愿意为了他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大概便是士人的浪漫。

    但即便姚文若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淡定和漠然。只有紧紧握着檀木盒子的双手,稍微透露出主人的激动情绪。

    *

    为了庆祝燕国群臣与朝廷百官即将迎来的破冰大融合,是夜,殷天子在宫中大宴群臣。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受邀入宫。

    有人纳闷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选在今天晚上宴请群臣。还有人担心宴无好宴,心惊胆颤地塞了金饼子给前来通传的小黄门,暗戳戳地打听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收了金饼子的小黄门有意无意间,都透露了些许口风。安抚众人不必担忧,宫中赐宴乃是好事。

    好事?

    被燕国大军强行劫掠到幽州的世家豪强们不以为然。他们打从来了幽州,就没遇见过好事。不过当他们入宫以后,就发现这次宫宴确实不能说是坏事。至少他们在这天晚上,品尝到了从未吃过的美酒佳肴。

    在殷恕怀的精心筹备下,前来赴宴的文武百官们吃到了光禄勋庖厨用精盐烹制出来的菜肴,喝到了殷恕怀让庖厨用本地山葡萄酿制的冰葡萄酒。殷恕怀甚至还让宦官宫婢在每位大臣的食案上都摆了一小碟雪白的精盐,打广告的意思昭然欲揭。

    从未参加过产品促销展会的世家豪族们毫不意外地掉进了殷恕怀精心筹备的促销陷阱。每个受邀参加宫宴的人都在亲眼看到精盐的瞬间,联想到了这一小撮盐背后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和利润。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为精盐代言!

    就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际,太尉霍铨忽然拿起酒樽,笑着走向姚文若:“姚丞相,在下敬你一杯。”

    姚文若起身还礼,笑道:“太尉客气了,请。”

    霍铨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旋即问道:“不知姚丞相对贩卖精盐一事有何章程?”

    随着这话说出口,原本还喧嚣热闹的宴席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人的谈话吸引了。

    姚文若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道:“我燕国地广人稀,远离中原腹地,且幽并二州如今又忙着安置流民,预备来年春耕,还要防备北边蠢蠢欲动的匈奴人和东边的高句丽,恐怕没有余力组织商队去各州郡贩卖精盐……”

    霍铨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坐在旁边的中郎将王素忽然开口:“这个姚丞相尽管放心。只要你能够提供精盐,筹措商队贩卖精盐一事大可以包在我等身上。”

    霍铨瞪了王素一眼,随即问道:“就是不知这精盐作价几何?”

    姚文若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这个还要等我按照陛下给的秘法将精盐制作出来以后,再做定夺。”

    听到姚文若提起陛下,原本还兴致昂扬的世家豪强们顿时便有些情绪低落,神情也变得不自在起来。显然,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当年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本意是想与民分利,结果却在他们的运作下险些变成祸国殃民的往事。

    陛下今日将精盐的制作方法交给姚文若,而不是给他们,是不是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想到这里,某些世家官宦懊悔不迭地喝起闷酒。早知今日,早知陛下手里还有这么多好东西,他们当初就不该做得那么过分。如果不是改麦为桑一事激起了各州郡的反叛,朝廷也不会派申屠炀去四州平叛,他们也不会被燕国大军一锅端。朝廷如果没有迁都,他们也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被动!

    殷天子端坐在上,不动声色打量着神色各异的世家勋贵们,好整以暇地晃了晃酒樽。

    坐在下首的申屠炀注意到殷恕怀的好心情,眼巴巴地看了过来。与殷恕怀遥遥敬酒。

    殷恕怀莞尔一笑,却也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宫宴尽兴而散。满朝文武簇拥着姚文若出宫。申屠炀却留了下来。

    是的,申屠炀又找到了夜宿皇宫的理由——他要报答陛下的精盐之恩。

    殷恕怀面不改色地撕开仗着人高马大,硬要投怀送抱的申屠炀:“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申屠炀顺着殷恕怀推他的动作,倒仰在龙床上。他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将双臂枕在脑后,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雀跃:“陛下圣明烛照,一定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心悦你。”申屠炀郑重其事地坐起身,仰头看着站在龙床前的殷恕怀,乖觉的就像一只端坐在原地,等着主人摸头的大狗,正摇着尾巴确认道:“我心悦陛下,陛下亦心悦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申屠炀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连尾音都飞扬起来。他很确定,陛下也喜欢他。

    殷恕怀看着信誓旦旦的申屠炀,刚要说什么,就被申屠炀一把拉入怀里。

    “陛下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微臣无以为报……”申屠炀蠢蠢欲动地解开殷恕怀的腰带,厚颜无耻道:“只能以身相许。”

    “你也可以当牛做马报答我。”殷恕怀费力抓住申屠炀乱动的双手,一本正经地揶揄道。

    “可是陛下长得这么好看,若只是当牛做马报答陛下,微臣觉得很吃亏啊!”申屠炀一脸正色地说道:“要不然这样,微臣白日里为陛下当牛做马,夜里为陛下暖床可好?”

    殷恕怀忍俊不禁:“如此,燕国公是不是太操劳了?”

    “不操劳不操劳,一点都不操劳。”申屠炀立即说道:“能为陛下当牛做马,叠被暖床,是微臣积了八百年的福分。微臣甘之如饴。”

    殷恕怀懒得跟兴奋过头的申屠炀歪缠下去,只好强行转移话题:“你知道棉花吗?”

    没想到陛下的话题转得这么快,申屠炀不免有些呆滞:“啊?”

    殷恕怀耐心说道:“我前些日子翻看先帝的起居注,发现史官曾经记载过珠崖太守进献广幅布给先帝的事。这种广幅布就是用棉花织成的布。我对这种棉花很感兴趣——”

    申屠炀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等殷恕怀把话说完,立刻就道:“我这就传讯珠崖太守,让他进献棉花给陛下。”

    殷恕怀道:“我还想在中原种植棉花——”

    申屠炀道:“那就让他们在屯田之余,顺便种种棉花。”

    殷恕怀看着言听计从的申屠炀,忍俊不禁地问道:“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让百姓种棉花?”

    申屠炀理所当然地道:“陛下一向爱民如子,你想让百姓种植棉花,肯定有你的道理。”

    殷恕怀被申屠炀毫无保留的信任戳得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缓缓解释道:“棉花可以用来保暖。燕地苦寒,冬日绵长数月,倘若百姓都能穿上棉衣,冬天就会好过不少。而且棉花还能用来制作棉甲……”

    所谓棉甲,就是将棉花打湿,反复拍打后做成很薄的棉片,再把很多张棉片叠在一起,压成厚实的棉布,在棉布中间夹上铁片,要害处包裹上牛皮,用铜钉固定后,经过合理剪裁制成的甲胄。因为轻便且保暖,在明清时期大受欢迎。

    殷恕怀虽然知道燕地苦寒,但他从前并没有来过蓟县,不知道这里的冬天竟然会这么难熬。再转念一想,连他这个受天下人供养的皇帝都觉得幽州的冬天苦寒,过冬条件更差的百姓要怎么办?

    再退一步,如果足不出户的百姓还能靠着热炕暖炉度过冬天,必须在严寒天气里戍守边塞,防备敌人寇边的将士们又该怎么办呢?

    要知道现在的铁甲不仅笨重,而且不易保暖。想象一下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穿着一身铁甲在寒风大雪中骑马巡逻站岗放哨,殷恕怀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直打冷颤。倘若能让将士们换上改良后的复合棉甲就好了。棉甲不仅能够保暖,还能提高将士们——尤其是骑兵的战斗力和机动能力。可谓一举数得。

    申屠炀本来对棉花没什么感觉,只是想要讨好殷恕怀罢了。现在听闻棉甲的好处竟然这么多,眼睛立刻就亮了。恨不得马上带兵打到珠崖,把棉花都抢回来。

    殷恕怀:“……不能涸泽而渔呀!”

    况且从幽州到珠崖,还是走海路比较快吧。也不知道燕国的楼船军怎么样。他好像都没听申屠炀提起过。

    “楼船军?”申屠炀有些怔愣。他行军打仗这几年,要么北击匈奴,要么南下中原,走的都是陆路,确实没怎么用过楼船军。

    “陛下若是有意,不如我们明天去看一看楼船军如何?”

    第52章 楼船军

    申屠炀的建议确实让殷恕怀怦然心动。他迁都蓟县这么久,一直都窝在宫中处理朝政,根本就没有时间出宫。不如趁着这次检阅楼船军的机会到各地走走,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

    想到这里,殷恕怀立刻唤人将幽州的舆图拿了过来。他与申屠炀看着铺在脚下的舆图,认真说道:“燕国的楼船军都养在辽西郡的秦皇岛上吧?听说那边气候不错。”

    说起秦皇岛,在后世还是非常著名的疗养圣地呢。

    不过说到疗养,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温泉。殷恕怀的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自己一直遗忘的某件事:“小汤山在哪里?”

    申屠炀没听清:“小汤山?”那是什么地方?

    殷恕怀耐心说道:“就是温泉!温热的泉水,泡一泡可以治百病的那种。”

    殷恕怀的眼睛在舆图上一寸寸的逡巡,脑海中也在不断对比古今舆图的差别。

    申屠炀听明白了。可他只听说过骊山温泉,却不知道蓟县竟然也有温泉,更不知道蓟县还有什么小汤山。申屠炀仔细回忆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想问笄头山?”

    “笄头山?”殷恕怀扭头看向申屠炀。

    申屠炀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口说道:“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让文若进宫跟你说。”

    说到底,申屠炀回到燕国的时间毕竟还短。继任燕国公以后,更是忙着领兵在外打仗。一年到头呆在燕国的时间非常有限,对国内的事务和地理环境也不算熟悉。相比之下,被申屠炀任命为燕国国相的姚文若就对燕国的一切了如指掌。让他为殷恕怀答疑解惑,想必能更有效率。

    翌日上午,正忙着在沿海地带挑选盐场位置的姚文若急匆匆进宫,得知陛下和主公想要检阅楼船军,还想在蓟县找温泉……

    前一件事情倒是很好安排,可是这后一件事情……姚文若在燕国当了三年的丞相,还真不知道蓟县哪里有温泉。

    殷恕怀听到这里,不由得皱了皱眉。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地壳运动的变化,这个时代的蓟县还没有出现温泉?

    殷恕怀隐隐约约记得,他好像在前世查资料的时候,确实有看见过相关的史料记载说,有关于小汤山温泉的记载最早出现在元朝的《大元一统志》。

    殷恕怀在心里默默叹气,却还是有点不死心,想让人顺着小汤山的方向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温泉的线索!

    “陛下是想要修建汤泉行宫吗?”姚文若看着怅然若失的殷恕怀,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不光是要修建行宫,”殷恕怀道:“如果有温泉的话,我们就可以尝试在冬天种植蔬菜水果了。”

    毕竟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来说,要想批量生产玻璃暖房也不现实。那就只能想办法打温泉的主意了!

    “冬天种菜?”姚文若下意识地问了一嘴。与申屠炀不同,姚文若是真的出身于底层,又在匈奴做了十几年的奴隶。即便回到燕国当了几年丞相,也并不适应殷朝贵族的奢侈生活。他甚至想象不到要如何在大冬天种菜。

    但一想到冬天也能吃到清脆可口的蔬菜,姚文若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郑重其事地说道:“微臣一定派人将整个蓟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陛下要的温泉!”

    殷恕怀和申屠炀看着忽然就热血沸腾的姚文若,神色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

    温泉的线索还要慢慢找,检阅楼船军倒是志在必行了。姚文若在听说陛下想要用楼船军走海路,去珠崖找棉花,又被申屠炀科普了一下棉花的重要作用之后,变得比之前还要热血沸腾。迫不及待地出宫去安排圣驾前往辽西郡的相关事宜。

    而陛下要去辽西郡检阅楼船军的消息也很快就随着姚文若的筹备工作传开了。

    得知天子竟然对楼船军起了兴趣,霍铨立刻带着有船司空和水衡都尉入宫觐见。这两人都是负责为大殷制造战船的,霍铨觉得陛下既然对海军感兴趣,或许也会对战船感兴趣。如果没兴趣也不要紧,霍铨还可以跟陛下聊聊仍然驻守在长安昆明池的五万楼船军。

    “……就剩下五万人了吗?”殷恕怀有些遗憾。他记得厉帝时期,楼船军的巅峰数量都超过二十万了。

    “因为朝廷没钱供养太多水军。”霍铨十分耿直地说道:“自从厉帝宴驾,朝廷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打过海战了。二十万楼船士老的老,死的死,再加上被遣散的,剩下这五万还是为了运输粮食,不得不留下的人。”

    殷恕怀长叹一声,目光又看向有船司空和水衡都尉:“如今的战船,都有什么制式?”

    有船司空和水衡都尉对视一眼,立刻上前,为陛下解释起来。为了更加生动形象的让陛下了解时下的战船,有船司空和水衡都尉甚至还拿来了不少战船模型。对照着模型,为陛下讲解战船的作用。

    殷朝的楼船军,也就是水军的建制和规模,其实是非常成熟的。

    厉帝时期的楼船军,在巅峰时刻拥有四千多艘战船。其中的楼船一共有三层,分别为庐、飞庐和雀室。每层都建有防御敌人弓箭矢石进宫的女墙,女墙上则开有射击的窗口,用来攻击敌人。为了防备敌人的刀箭火攻,还会在战船外面包裹皮革等物。

    作战时,每个舰队还会匹配各种作战船只。比如有专门侦查敌情的战船;专门用来冲击敌军战船的冲锋船——即体量狭长的“艨艟”;还有船体又轻又小,行动速度超快,方便突袭敌军战船的“赤马”;四面设板,防御箭矢和投石的重武装船。甚至还有专门用来航海的大船……

    只可惜厉帝死后,继位的皇帝大多年幼,不能掌权。皇权也一度落入外戚、宦官与权臣之手。这些外戚权宦斗得昏天暗地、你死我活,连续不断的党争和换帝游戏也让朝廷陷入了长达十几年的怠政状态。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楼船军也跟着荒废了十来年。

    直到殷恕怀继位的时候,殷朝的楼船军已经彻底丧失了打仗的职能,沦为朝廷在水上运输粮食的交通工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殷恕怀掌握的这只楼船军,无论从质量上还是数量上,其实都要比燕国的楼船军更加得用。

    如今陛下要重用楼船军,霍铨觉得他可以为驻守在长安昆明池的五万楼船军争取一下。总好过让陛下重用燕国的外人。

    霍铨这点小心思直白的人尽皆知,可关键他的小心思再多,也全部用来效忠陛下。这一点,就连一向看霍家人不顺眼的申屠炀都不得不承认。

    尽管申屠炀也会见缝插针地挑拨殷天子跟霍家的关系,但霍铨总是能用一次次的行动向陛下证明,他就是很忠诚,就是能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甭管他做得好不好,人家首先肯做。

    最关键的是,霍琰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又以丞相之位把持朝政数载,他早已将自己的心腹人手安插到朝廷各处。霍氏一脉在朝中的根基早已是根深蒂固,人家是真有人啊!

    哪怕四州叛乱时,霍铨安排出去的太守和郡守已经被当地豪强砍死了一批,可人家手上还是有无数人才前赴后继。这一点就连申屠炀都不得不眼馋——毕竟燕国最缺的就是人才。尤其是擅长管理内政和改良兵器战船的这类技术人才。

    这也是朝廷携百万流民迁都幽州之后,燕国上下不得不坐视殷恕怀安排人手安置流民的重要原因——他们是真的没人!

    如今霍铨又想将戍守在长安昆明池的五万楼船军搬到幽州来……正在筹备陛下去辽西郡检阅楼船军一事的姚文若狠狠皱了皱眉,有点担忧主公会不会引狼入室。

    “五万楼船军在海上的机动能力简直不可想象。”姚文若忧心忡忡地道:“我听闻殷朝最大的战船可载万人。万一这些人——”

    申屠炀摆摆手,气定神闲地说道:“这五万楼船军即便迁到辽西海边,也不可能各行其是。他们随时随地都在我燕国水军的监视下。这一点文若你大可放心。”

    “况且这五万楼船军乃是殷朝最精锐的水师。我燕国的楼船军要是能够跟他们学习一下如何作战,那不是挺好。”

    最重要的是,殷天子想用楼船军走海路去珠崖摘棉花,可是燕国的楼船军已经有好多年都没走过海路。要是能够跟在长安楼船军的后面走一遍海路,疏通一下海上的路线,今后他们燕国就能利用海上路线交易精盐和战马,无需把所有的交易渠道都托付给虎视眈眈的世家豪强。

    如此一来,姚文若在跟世家豪族谈判的时候,也能多出几分底气。

    姚文若恍然大悟,立刻笑道:“还是主公考虑周全。”

    顿了顿,姚文若又问道:“那陛下要去辽西检阅楼船军这件事,我还要安排吗?”

    “当然要安排,按照原定计划来。”申屠炀理直气壮地说道:“陛下迁都幽州这么久,还没好好逛一逛我幽州的大好河山。这怎么能行呢!”

    再者说来,申屠炀可没忘记中原各地的世家豪强都有隐田的癖好,甚至还在朝廷度田时激烈反抗,酿成了四州叛乱的恶果。

    推人及己,申屠炀就觉得燕国的世家豪强也未必老实。只不过申屠炀继任燕国公的时日尚短,此前又一直忙着北击匈奴、南下中原,没有机会修理他们。

    而姚文若为了稳定燕国的局面,稳定大军后勤,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以免触怒本地的世家豪强,断了申屠炀和数十万燕国大军的后路。种种顾虑之下,也就导致申屠炀虽为燕国公,却一直未能将整个燕国牢牢抓在手心里。

    可是以申屠炀的霸道性格,他又怎么能够容忍卧榻之侧有其他跳蚤不停蹦跶。就算是为了跟他四处征战的七十万大军,申屠炀也必须把燕国的势力给捋顺了。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患,也不能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要是搁在以前,咱们想要度田的话,我还要担心本地的世家豪强会不会为了利益聚起反抗。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手上不是捏着制作精盐的秘方吗?”

    按照殷朝的律法,盐铁专营是国策。燕国自然也不例外。申屠炀必须把精盐的提炼方法捏在手心里,不可能与人分羹。但他可以把精盐卖给本地豪强世家,让他们利用自己的渠道和人脉,把精盐卖出去。同样能够获得巨大利益。

    只不过,跟申屠炀的合作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老老实实地度田!

    申屠炀也是在殷恕怀的身上学到了这一招。正所谓预想取之,必先予之,申屠炀正好趁着这次出游的机会,亲自丈量一下燕国的土地田亩,顺便梳理一下本地的世家豪强。

    他要给陛下和自己打造一个安稳的大后方!

    第53章 高桥马鞍

    殷恕怀没能顺利开启他来到幽州后的第一次辽西之旅,因为处于幽州东北边的高句丽忽然袭击了幽州的玄菟郡。玄菟郡郡守率领五千守军,将高句丽大军挡在城墙之外,又遣快马回来求救。

    得知消息的申屠炀急急忙忙点齐兵马去玄菟郡平叛。

    “高句丽是疯了吗?大冬天的打什么仗?”同样在申屠炀“点兵”之列的蒋旸骂骂咧咧,却还要收整所部人马,跟着大军前往玄菟郡。

    也不知道申屠炀是怎么想的,这次出征一共带了五万兵马,竟然有一万兵马是蒋旸率领的北军。

    蒋旸恶意揣测,申屠炀是想借助打仗的机会消耗北军的力量,但将军的职责就是打仗。即便蒋旸心里发虚,觉得申屠炀不怀好意,可是陛下都发话了,蒋旸还是硬着头皮接下诏令。

    “你不用担心,让申屠炀带着一万北军去玄菟郡是朕的意思。朕是想让你们通过实战,试一下少府新做出来的马鞍和马镫。”殷恕怀说着,示意庄无为将一只高桥马鞍呈了上来。

    殷朝其实也是有马鞍的,不过这个时候的马鞍还只是装饰作用的软马鞍,而非后世骑兵使用的高桥马鞍。就连马镫也只是垂在马鞍左侧的一个单马镫,只是单纯用来辅助骑兵上马用的,并无其他作用。

    而根据考古发现,我国最早出现高桥马鞍应该是在东汉末年。这种前后都垫高的硬马鞍可以将骑兵的腰臀全部夹住,保证骑兵在高速行进时,身体不会因为马匹奔跑站立的惯性前后移动。

    而最早发现的双马镫实物,则是在十六国时期北燕冯素弗墓出土的鎏金铜裹木质马镫。

    这种双马镫的出现,也是因为高桥马鞍将骑兵的身体固定在马背上之后,需要骑兵双脚踩马镫保持下半身的平衡。让骑兵可以在马匹飞速前进时依旧保持身体的灵活转动,无论开弓射箭还是持刀劈砍,都不会被马匹甩下来。

    可以说,高桥马鞍和双马镫的出现,极大地提高了骑兵的战斗力。

    蒋旸的战斗素养虽然不如申屠炀这个天降八百的猛人,但他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高桥马鞍和双马镫的不凡之处——这在战场上,无异于是赋予了骑兵第二条命,甚至更多。

    蒋旸欣喜之余,忍不住将高桥马鞍一把抱在怀里:“陛下果然是天纵奇才。有了此物,我北军将士们必定一往无前。”

    殷恕怀看着护食的蒋旸,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北军本就是殷朝筛选全国最精锐的将士组层的中央禁军,其战斗力不必多说。如果不是在平叛时碰到了申屠炀这个不讲道理的猛人率领的边军,无论碰上哪只军队都不会败得那么惨。

    时至今日,蒋旸都对那场败绩耿耿于怀,但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所以当殷恕怀下令,让蒋旸率领一万北军跟随申屠炀征战高句丽的时候,蒋旸虽然在心底犯嘀咕,但也不是那么抵触。尤其是在得到了陛下赠给他的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后,蒋旸甚至还有点期待跟申屠炀并肩作战。

    殷恕怀笑眯眯道:“此物虽好,成本也高。少府从去岁开始秘密制作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到如今也不过积攒了五万副。”

    殷恕怀是在去岁跟申屠炀一起骑马时,方才注意到时下的骑兵在骑马时并没有配备高桥马鞍和双马镫。所以他在回宫之后,便下令少府,让他们秘密制作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准备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给敌人以重创。

    但是殷恕怀没有想到这个时机竟然到来的这么快。如今朝廷刚刚迁都幽州,高句丽便大举进犯幽州边境。

    殷恕怀不想知道高句丽为什么会在冬天袭击玄菟郡,却想趁此机会拿出高桥马鞍和双马镫。一则提高将士们的战斗力,二则是要给将士们留下天子知兵用兵的印象。配合即将开设的军校,加深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

    考虑到以上种种,殷恕怀打算把将其中一万副高桥马鞍分给北军,另外四万副就分给申屠炀的燕军。之所以会是这样的分配比例,是因为殷恕怀其实不太信任北军的战斗力——这主要是因为殷恕怀继任以来,有北军参与的平叛战役就没赢过。

    蒋旸率军攻打上党那次就不提了,最后的结果是蒋旸兵败重伤被丞相霍琰赎回;丞相霍琰率军亲自攻打汜水关那次就更惨了,殷恕怀甚至折进去了一个前丞相。

    前车之鉴鉴犹在眼前,殷恕怀属实不敢对北军寄予厚望。可他知道真正的百战之师也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如今朝廷已迁都幽州,哪怕是为了战略上的一碗水端平,殷恕怀也不可能让朝廷白白养着一支不能打仗的军队——他也不需要这样一支不能打仗的军队。

    所以殷恕怀思前想后,只能拜托申屠炀帮他历练北军。

    申屠炀无可无不可,不过在殷恕怀答应给他一点“甜头”之后,申屠炀也欣然接下了帮助天子历练北军的任务。但他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蒋旸和北军在战场上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我燕军能打胜仗的原因就是令行禁止,我不需要不听话的将士。”

    申屠炀将丑话说在前面。他可以帮天子历练北军,但是北军将士必须听话。如果蒋旸敢在战场上不听号令,申屠炀会直接拿下蒋旸,军法从事!

    “到时候陛下可不要误会我是在排除异己呦。”申屠炀语气轻松,但是态度郑重。

    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殷恕怀当然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所以他这次召蒋旸入宫,一来是要安抚蒋旸不必多心,在战场上务必听从申屠炀的将令,二来也是想让即将出征的北军将士们都试一试新鲜出炉的高桥马鞍。

    殷恕怀甚至还想让配备了高桥马鞍的北军将士跟燕军将士们再演习一下,看看这个被后世推崇为骑兵神器的高桥马鞍究竟能够提升骑兵多少战斗力。

    不过,还没等殷恕怀把这个决定告诉申屠炀,得知殷天子赏赐了可以提高骑兵战斗力的神秘作战工具给他嫡系的北军,却没有给同样要出征高句丽的燕军,宛如晴天霹雳的申屠炀就像一只浸泡在陈年老醋坛子里的酸黄瓜,散发着浓郁的怨气和酸气,幽幽地飘进了皇宫。

    “陛下……”申屠炀双目猩红,这次是真的有点伤到了:“难道只有北军将士的性命是命,我燕军将士的性命就是杂草吗?”

    殷恕怀:“……”

    正在跟陛下商议骑兵演练的蒋旸:“……”气氛忽然变得焦灼起来,总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第54章 如虎添翼

    殷恕怀也觉得此情此景,蒋旸似乎不适合留在这里。于是他摆摆手,示意蒋旸先行退下。

    蒋旸看着陛下欲言又止——他其实是想询问骑兵演练的事儿,不过眼下确实不像是说这件事的好时机——旁边申屠炀正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地看着他,那眼神就跟淬炼过上百次的钢刀一样锋利。让蒋旸瞬间回想起自己被申屠炀斩落于马下的凶残画面。

    殷恕怀看着桀骜不驯的申屠炀和瑟瑟缩缩的蒋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申屠炀的耳朵敏锐地动了一下,注意力瞬间从天子的嫡系转移到天子本人的身上。他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天子的脸,在内心忖度天子为什么要叹气?

    难道是因为天子不喜我在气势上压制了他的嫡系吗?

    想到这里,申屠炀更觉酸涩了。就连烂泥扶不上墙的北军都能得到陛下的赏赐,他们燕军却什么都没有。可是陛下还要靠他的燕军打胜仗!还要指望他去训练那不中用的北军!

    即便这样倚重他,竟然也舍不得给他的燕军和北军同样的待遇吗?

    难道爱与不爱竟是如此明显?

    申屠炀猩红的眼眶渐渐有了些许泪意,察觉到不对的蒋旸立即落荒而逃。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对灰溜溜逃跑的手下败将视若无睹。只一味执拗地看着陛下。澎湃激荡的酸涩情绪充斥在他的心间。申屠炀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充满了气的猪脬,还是被人用过就踢飞的那种。

    “陛下——”

    “姚文若没跟你说吗?”

    申屠炀哀怨的声音与殷恕怀的疑问同时响起。

    申屠炀怔了一怔,下意识问道:“说什么?”

    “五万副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北军一万副,燕军四万副。”殷恕怀淡淡地道。

    申屠炀:“……”

    心虚不过一瞬,申屠炀大脑皮层上的褶皱立刻就被一阵巨大的狂喜填满了。

    ——陛下果然爱我!

    连陛下的嫡系北军也只能得到区区一万副高桥马鞍和双马镫(话说那是什么玩意儿?),而我的燕军却能得到四万。也就是说,陛下对燕军的看重,至少是对北军的四倍。燕军是我的,而北军是霍家的,所以陛下对我的信任和器重至少也是霍家的四倍。

    霍家,果然啥也不是!

    申屠炀在脑海中迅速列出各种等式,最终自豪地确认,陛下果然爱他信他!他才是陛下最最倚重的爱卿!

    殷恕怀冷眼旁观着飞快在脸上刷调色盘的申屠炀,不用问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殷恕怀觉得有点头疼。

    “燕国公,”殷恕怀索性用魔法对付魔法,神色淡淡地道:“你刚刚是在质疑朕吗?”

    “是我错了,是我低估了陛下对我的爱重。我不该怀疑陛下对我的心意。”申屠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认错,“蒋旸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陛下要打胜仗,当然要靠我和我的燕军。”

    只要他能为陛下打胜仗,他就是陛下心中最最无可替代的爱卿!若是有谁妄图取代他在陛下心中的位置,那就先问问他麾下的七十万大军同不同意!

    想通这一点,申屠炀脸上的阴沉便如云开雾散,整个人瞬间明朗起来。神情雀跃的仿佛是在阳光底下开屏的孔雀。每一根头发丝都闪闪发光。

    殷恕怀的目光在突然就容光焕发的申屠炀脸上一扫而过。

    很好,申屠炀不仅会逻辑自洽,而且绝不内耗。他能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哄好,倒是省了殷恕怀不少事。

    “既然大将军已经明白朕的心意,”殷恕怀微微一笑,眼含期待地看着申屠炀:“蒋旸和一万北军就交给大将军了。他们虽是禁军,马上功夫却不如燕军。朕希望大将军此去玄菟郡,不仅能够旗开得胜,也能为朝廷淬炼出一支真正的军队。朕坐镇蓟县,等着为大将军庆功。”

    “陛下放心吧!”申屠炀信誓旦旦地捶了一下胸口,昂首挺胸地走了。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生龙活虎的背影,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

    当天下午,四万燕军和一万北军在校场上进行演武。

    配备了新装备的大将军申屠炀带领二十八名亲兵,如同牧羊犬一样压着同样配备了新装备的一万北军打,把那一万北军虐得七零八落。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以申屠炀为首的二十九人如同一柄尖刀,在一万北军的包围下纵横驰骋。

    假如我们把视野调转到演武大军的正上空,就能看到一柄尖刀从大军的正面冲入,从侧翼杀出;绕到左翼杀入,再从右翼杀出;从身后杀入,再从正面杀出……一万名北军就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一会儿分开一会儿聚集。校场内喊杀阵阵,马鸣斯斯,端的是尘土飞扬,旌旗猎猎。

    直到申屠炀率领二十八名亲兵在大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还将他一直都看不顺眼的蒋旸一刀劈下马,以此宣告燕军的绝对胜利。

    “陛下,这高桥马鞍和双马镫果然厉害,臣和将士们得此神物,如虎添翼。”大干一场神清气爽的申屠炀喜不自胜,纵马至陛下跟前,神采飞扬地说道。

    也难怪申屠炀如此高兴,原本就锐不可当的燕军铁骑在得到了新装备后,更是所向披靡。将士们不必再费心费力地操控马匹,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斩杀敌人和躲避敌人的攻击上面。而原本对骑射并不娴熟的中原将士,也可以通过高桥马鞍和双马镫的保护,做到游刃有余的马上迎敌。

    ——正如殷恕怀所料,高桥马鞍和双马镫的出现,确实极大地提高了骑兵的战斗力。就连被申屠炀撵得鸡飞狗跳的一万北军,在演习的过程中也甚少有因为惊慌失措掉落马下的。可想而知,当这样一支骑兵出现在战场上,会给敌人带来多么大的震撼和噩梦。但是天子的安排却并没有到此结束。

    在大军正式开拔前,殷恕怀又拨了一千名由宫中侍医、宫中女婢和小黄门组成的战时急救医疗队,带着各种各样的伤药和医疗用品,甚至还有上百坛闻着就很呛鼻子的烈酒,跟在大军后面一起出发。

    这下子,就连申屠炀都懵了。

    太医署的侍医也就罢了,他们医术高超,有丰富的治疗经验。这样的医者倘若是在战场上,确实能够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可是谁都搞不清楚,陛下为什么还要让一群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宫女宦官上战场。更不要说是带着一百坛烈酒上战场。

    “陛下这是何意?”申屠炀急匆匆入宫,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陛下若是想用美酒犒赏三军,只等着微臣凯旋就是了。何必这样心急?”

    就算陛下对他的战斗力很有信心,也不用让他带着犒赏三军的钦差直接上战场吧?

    殷恕怀神色古怪地看了申屠炀一眼:“那酒不是给你们喝的,是给伤兵预备的。”

    那是殷恕怀使用蒸馏法,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批高纯度的高粱酒。只有这么一百坛,都是留着给伤兵擦伤口消炎用的。还有那些宫女宦官,也不是什么钦差……

    “那是朕悉心培养了三年多,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战时急救医疗兵。”殷恕怀简单解释了几句,又道:“至于他们的作用,等上了战场你就知道了。”

    殷恕怀说到这里,不免又是暗暗一叹。

    不论在哪个时代,技术革新和医术传承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即便少府内部人才济济,还有殷恕怀的鼎力支持,他们也花了足足三年时间,才研究出符合殷恕怀要求的“医用酒精”。

    至于殷恕怀亲自教导宫中侍医和宫女宦官们学习战时急救知识,又让太医署的侍医教授宫女宦官们学会时下最常见的金疡治疗方法……那就更费事了。

    宫中女婢宦官加起来足有上万人,这一万来人大都是目不识丁的可怜人。想让他们学会战时急救和相关的中医知识,不亚于让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学会微积分。即便殷恕怀绞尽脑汁,还让太医署的侍医时不时带着宦官宫婢们去皇庄上为百姓义诊,也足足耗费了三年时间,才见到一点点成效。

    好在朝廷迁都以后,殷恕怀的诏令终于能在燕国境内得到彻底的执行。他又打着为百万流民义诊的旗号,整合了燕国境内的所有医馆。让第一批战时急救医疗队的成员有了充足的学习和练手的机会,如此方能勉勉强强地拉出一支上千人的战时急救医疗队伍。

    殷恕怀希望这一支队伍的出现,能够尽量减少我军的伤亡,减少受伤将士们的痛苦。

    殷恕怀甚至还琢磨着,等到百万流民全部安置妥当,玄菟郡的战事平定,大军凯旋之后,他还要再召集一批医术精湛的医者和经验丰富的医疗兵们,共同编制一本殷朝版的《赤脚医生手册》和《战时急救手册》。确保殷朝的医疗资源越来越丰富充裕。

    殷恕怀甚至还想让太医署的侍医们将后世最常见的中成药丸钻研出来。虽然这种批量生产的药丸没有传统中医追求的治病要一人一方用药精确,但只要把最常见的风寒、伤寒等病症研制出药丸来,至少能够保证百姓得了急症时不会被病症耽误。

    而在生产力和技术都十分低下的封建时代,丰富的医疗资源意味着他们可以保证大量健康的人口资源。而只要拥有了大量健康的人口资源,就不愁国家不兴。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当务之急,还是要给即将开拔的大军准备好充足的粮草和后勤。

    第55章 发行国债

    朝廷刚刚迁都到幽州。

    跟随朝廷一起迁来的还有百万黎民和满朝文武——以及他们的家眷族人。抛开燕国大军在转移世家豪族的过程中收缴了世家豪族积攒的所有粮草不提,只谈事实的话,这一大帮人在短时间内都需要燕国供养。

    为了安置这些人,得到消息的姚文若不仅让燕国上下提前数月建造房屋,还在流民到来后开仓放粮,统一分配土地和各种物资,确保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而随着百万流民在燕国各郡安家落户,所有人都坚信,这些人的到来,以及这些人创造出来的钱粮财富,都会成为燕国建立霸业的基石。

    未来是光明的,只是道路有点曲折。在来年夏收之前,这些人口不仅不能转化为生产力,甚至还要持续不断地消耗燕国的存粮和物资。如今朝廷又要派遣五万大军前往玄菟郡平定战乱,这五万大军的粮草后勤亦需燕国一力承担……可想而知燕国的压力有多大。

    好在殷天子已经把制作精盐的秘方交给了姚文若。姚文若可以将精盐贩卖到中原乃至江南各郡换取粮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燕国的粮食压力。而每到此时,亲眼看到世家豪族的商队带着大批大批的粮食前来购买精盐的燕国官吏们都会对给出秘方的殷天子心生好感。

    如果殷恕怀的游戏版面恢复了的话,他应该能够看到燕国官吏对他的好感值正在不断上涨。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殷天子的诏令被执行的更加彻底了。就连曾经对他戒心重重的姚文若,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天子的忠臣良将,更是对天子的诏令言听计从。

    比如殷恕怀在朝会上向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们募集粮草一事,就得到了姚文若乃至燕国上下官吏的鼎力支持。

    殷天子把这次募集粮草的行为称之为“发行国债”。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们听不懂何为国债,直接把殷天子的行为理解为“化缘”,俗称要钱!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世家勋贵阖族都被申屠炀强迁至幽州,如今又要仰仗着贩卖幽州的精盐赚取巨额利润,他们又怎能在这种时候翻脸不认人?但是要他们就这样白白拿出钱粮供燕军打仗,他们又不乐意。

    不说别人,就连一向支持殷天子的霍氏族人都颇有非议,只是被身为家主的霍铨强力镇压下去了。

    “我出二十万石粮食购买国债。”跟其他人一样,霍铨也对这个“国债”不以为然。但他牢记亡父霍琰的谆谆教诲,不用管他怎么想,只要殷天子想这么干,他们霍家支持就完事了。

    正如霍琰所说,霍铨这个人才干平庸,文武稀松,就连政治嗅觉也不如他的大哥霍铩敏锐,但他身上却有一个优点是大多数人都没有的,那就是自知之明。

    霍铨深知自己文不如朝中谋臣,武不如申屠炀,可是他却能以文不成武不就的才干担任太尉一职。这是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天子需要霍家,也需要他。时势造英雄,天子也需要一个完全效忠于他的人占住三公之一的太尉。

    所以当霍铨听到殷恕怀想要发行国债的时候,立即认购了二十万石粮食支持天子。而这二十万石粮食,就是霍家在前段时间贩卖精盐时得到的全部利润——不得不说,干垄断买卖就是挣钱啊!

    霍铨亦深知,殷天子就算是想坑世家勋贵一把,也不会让霍家吃亏。就像朝廷派遣五万兵马去玄菟郡,即便殷天子深知北军的战力不如燕军,却还是分了一万副高桥马鞍和双马镫给北军,还叫申屠炀历练北军。

    这是什么?这就是最最明显不过的偏爱呀!

    殷天子如此器重霍家,霍铨又怎能不为天子卖命?

    眼见太尉霍铨拿出二十万石粮食购买国债,御史大夫赵不识想了想,也拿出二十万石粮食购买国债。

    赵不识的老家在徐州。申屠炀率军包围关内和河南诸郡,强行迁徙世家豪族的时候,赵不识的族人因远在广陵逃过一劫。等到殷恕怀在幽州开了海运之后,赵不识便让族人从海上坐船到幽州买盐。又因为赵氏一族原本就是徐州豪强,在徐州乃至江南各郡的人脉势力远超其余世家,赵家在贩卖精盐上赚到的钱比朝中各大世家勋贵都多。

    不过考虑到霍铨只捐了二十万石粮食,同为三公之一的赵不识不想抢了霍铨的风头,所以也捐二十万石。

    身为三公之二的霍铨和赵不识都认购了国债,其余世家官宦就算不想捐,也得掂量掂量他们的脖子能不能硬得过燕军的刀剑。权衡过后,显然觉得血肉不能硬抗精铁的世家勋贵们只好捏着鼻子认购国债。

    只是他们就不像霍家那般鼎力支持了。大家十分默契的以官职为衡量标准,从高到低分别认购十万石到一万石粮食不等。世家勋贵们只当此举是在花钱消灾,至于殷天子所言,等到大军得胜后连本带利归还粮食的话,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一力主导国债发行的殷恕怀同样察觉到了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们的不以为然,但他并没有急着解释自己的行为,而是叫姚文若将募集来的两百万石粮食尽快送到前线。?

    殷恕怀发行国债的本意是想帮助朝廷维持军费开支。朝廷发行国债的利率是一年期三成利(30%)。这个利率乍一听好像高得吓人,其实不然。在此我们先来计算一下——如果是朝廷派人去中原乃至江南各郡购买粮草的话,不仅要防备各地诸侯豪强坐地起价,还要做好花了高价却未必能筹集得到充足粮草的准备。更要考虑买到粮草之后如何运回来的难题。

    如果走陆路的话,各地诸侯豪强会不会拦路抢劫?如果走海路的话,派遣军队押送粮草的来回消耗至少是所购粮草的三分之一。

    这么一算,还不如把这三成的粮草损耗折算成认购国债的利息,送给满朝文武和世家勋贵。如此一来,殷恕怀也能用重利将存有异心的世家豪族们绑在朝廷这辆战车上。更重要的是——

    想到这里,殷恕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数着两百万石粮草,兴奋到无以复加的姚文若。

    他殷恕怀贵为天子,当然不能坐视朝廷把挥师讨逆的全部压力都压在燕国本地官员的身上。

    正所谓事急从权,殷恕怀要是不趁多事之秋多搞点事,又要如何揽权呢?

    *

    且不说殷恕怀趁申屠炀带兵出征之际在大后方疯狂搞事,只说殷恕怀带领五万骑兵一路急援玄菟郡。到达辽阳县时,辽阳县的守军正与来犯的高句丽士兵激战。

    只见负责守城的辽阳县卒守在城墙上,不断把事先准备好的大石头、滚木,乃至热油往城墙外正在攻城爬墙的高句丽士兵头上砸去,喊杀声和惨叫声沸反盈天,士兵的尸首在城墙外堆成了山。

    残阳如血,拼杀了一天的高句丽将领看着坚硬不催的辽阳县城,也不由得微微叹息。高句丽举十万大军突袭辽阳县,本以为攻其不备定能一战而胜。却没想到这一仗竟然一个多月,却仍旧没有办法攻下辽阳县城。而辽阳县守军却能凭借城池之固以逸待劳,更让十万高句丽大军死伤惨重。

    事到如今,高句丽军已是骑虎难下。好在辽阳县城固守月余,城内守军同样死伤惨重。时至今日竟连箭矢都没了,只能扔大石头、滚木和热油击退敌人。由此可见,城中物资消耗得差不多了。高句丽将领正打算一鼓作气,命令将士们连夜攻城。恰在此时,申屠炀率领五万骑兵,如同一柄尖刀插入已成绞肉机的战场。

    正在守城的将士们看到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申屠帅旗,不由得精神一振。

    “是援军!援军来啦!”

    “是燕国公的帅旗。燕国公亲自领兵来救我们啦!”

    “我燕国骑兵已将敌军杀退,众将士听令,立即打开城门,随我杀出城去!”

    同一时间,正在攻城的高句丽将士们看着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身披玄甲,甚至连胯下战马都披上甲具的重甲骑兵,不由得肝胆俱裂。

    骑兵对战步兵,本就占据了绝对性的优势。更不要说申屠炀率领的五万精兵不分人、马皆穿重甲,又在马上配备了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大军冲杀之势,更是一往无前。

    战场上的高句丽士卒避之不及,如同秋收时镰刀割下的麦子一般,纷纷倒在五万骑兵的刀箭马蹄之下。身披重甲的燕国骑兵在偌大的战场上来去自如。远远望过去,竟像是刀切豆腐一般,轻易就将战场上的高句丽步兵拆分成一块块。又仗着兵马之力,逐一碾杀过去。

    守在城墙上的士卒看着城外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燕国骑兵,只觉得热血沸腾,立刻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正在攻城的高句丽人没有想到,燕国骑兵的骑射功夫竟然如此厉害。更兼铁甲披身,不惧刀箭,宛如战神一般骤然降临。

    相比之下,攻城月余的高句丽士卒却因为拼杀日久人困马乏,竟然不是燕国骑兵的一合之敌。普一接触便被燕国精兵斩于马下。这一仗直打到了天黑,最后以高句丽的惨败而逃告一段落。

    申屠炀冷眼看着落荒而逃的数万高句丽敌军,冷冷说道:“鸣金收兵。待天亮打扫战场,整合大军,攻入高句丽。”

    第56章 医疗队

    申屠炀生性桀骜,自率领八百勇士大破匈奴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样一个人,又怎能容忍高句丽蕞尔小国,竟然聚集十万大军寇边却还全身而退(死在辽阳县外的数万高句丽士卒?)

    此番率领五万精骑长入高句丽,不仅是要给胆敢入侵燕国边境的蛮夷一个教训,更是要把己方遭受的损失全都找补回来。

    闻听此言,跟随申屠炀前来平叛的五万精兵振奋不已。当即举着兵器扬声喊道:“犯我强殷者,虽远必诛!”

    “攻入高句丽!”

    “活捉高句丽王!”

    玄菟郡郡守梁安国见此情形,禀报道:“高句丽之所以集合大军突袭我燕国边境,是因为今冬闹了雪灾,冻死牲畜无数。又听闻朝廷刚刚迁都蓟县,幽州各郡钱粮充足,所以才会集合十万兵马南下劫掠……”却没想到遭此重创。

    玄菟郡郡守都不理解,这么拉还跑过来送人头干嘛!

    众人说话间,只见一群白衣使者抬着担架涌入战场,将重伤的将士们从尸山血海里刨出来,有条不紊地转移到城内。

    “快!快!快!牢记先五后五原则,先抢后救,先重后清,先急后缓,先伤后病,先我军后战俘……”

    胡子白花花的太医署侍医大声叮嘱道:“止血、包扎、固定、搬运……注意顺序不要错……”

    “这个人肠子掉出来了,快给我拿个碗来。”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医疗兵动作迅速地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递了过去。说话的女医疗兵眼疾手快地拿过碗,将士兵掉出来的肠子轻手轻脚地覆盖上,然后用三角巾包扎固定好,这才示意运输队抬着担架,把伤兵送进城中刚刚打扫干净,并用热水和生石灰消毒过的伤兵营内。

    整整三百名擅长治疗金疡的郎中已经待命多时,只等着伤兵一到,立刻诊脉治病,受过训练的急救护士则为病人清理伤口、包扎、煎药。

    经过蒸馏的透明酒液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疼得伤兵嗷嗷尖叫:“啊啊啊啊……”

    还有人谄媚笑道:“这么好的酒,洒在伤口上岂不是浪费,不如给我喝一口吧?”

    “能在死前喝上这样一口好酒,我虽死无憾!”

    “喝什么喝,这是给你们清洗伤口消毒用的。为的是救你们的命!”为伤兵包扎伤口的女医疗兵没好气地数落道:“这可是陛下特地吩咐少府的精工巧匠研制出来的‘医用酒精’。就是为了让我大殷的将士们在受伤之后不被感染,能增加几分存活率。陛下之用心良苦,尔等可不要浪费。”

    伤兵没有想到,这闻起来就很浓烈的美酒竟然会是陛下让少府研制出来的救命利器。难道美酒还能救人吗?

    能不能救人不知道,反正伤兵营中喜欢喝酒的将士们已经被这弥漫在空气中的酒精味道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酒精”,酒之精华,一听就很好喝。可惜医疗队的医疗兵们不肯给他们喝上一口。

    “再好喝的美酒都不能救你们的命,陛下让少府研制的“医用酒精”却能!你们是想活命,还是想喝酒?”

    “陛下果然爱民如子……”伤兵看着低下头,认认真真为他包扎伤口的妙龄女子,鬼使神差地道:“这酒精一定很贵吧?”

    “那是当然了。”另外一个为伤兵包扎的小黄门细声细气地说道:“这些酒精可是用美酒提纯而成,价值连城,一坛千金。”

    “这么贵?”周围听八卦的伤兵们暗暗咋舌,忍不住自嘲道:“你们不该把这金贵之物浪费在我等身上。我们已经是废人了,与其——”

    “胡说什么呢!”没等那伤兵把话说完,最先开口的女医疗兵杏眼圆瞪,怒斥道:“你们都是我殷朝的将士,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怎可如此自轻自贱?”

    “陛下说了,这酒精再珍贵,也没有我殷朝儿郎们的性命金贵——”

    话没说完,又被伤兵营中此起彼伏的惨嚎声打断了。却原来是擅长治疗金疡的郎中正拿着小刀削掉腐肉,再为伤兵们上药包扎。一时间,伤兵营中鬼哭狼嚎声不断。声音传出十里开外,闻者莫不动容。

    太医署的侍医捋着胡子感叹道:“陛下之前说过,民间有一神药麻沸散,用之可以让患者失去痛觉。只可惜太医署还没研制出来。如果研制出了麻沸散,我等再为将士们消毒刮骨疗伤的时候,将士们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麻沸散?”刚刚进入伤兵营,正打算探望伤兵的霍铨有些好奇地追问道。“不知是民间哪位神医创造出来的药方?可派人寻其踪迹,送入京都。”

    那侍医摇了摇头,陛下并没有说。

    申屠炀若有所思地记下了这三个字,便看到玄菟郡的郡守正一脸惊奇地打量着伤兵营。

    辽阳县与来犯的高句丽人打了一个多月,为了安置伤兵,梁安国特地拨了一座大宅子收容伤兵。

    梁安国贵为郡守,每次鸣金收兵后,都会来伤兵营探望伤兵。整座伤兵营里,最常见的就是将士们痛苦的哀嚎呻.吟声和刺鼻的血腥屎尿味。梁安国已经习惯了到处都弥漫着绝望和腐烂气息的伤兵营,然而今天却不一样了——

    到处都是血迹和污渍的房屋变得干净整洁,刺鼻的血腥臭味变成了浓烈的酒香。墙角还洒了一些生石灰,房间里的地龙已经烧热了。一张张床铺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上面躺着换上了干净中衣,包扎得干干净净的伤兵们。

    玄菟郡太守有些感慨地聆听着将士们生龙活虎的哀嚎声,总觉得这座伤兵营好像比以往多了几分活力和生命力。

    申屠炀同样震撼地看着伤兵营里的一幕幕。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干净整洁、活力满满的伤兵营。看着明明伤痕累累却能打起精神跟医疗兵谈笑风生的伤兵们,似乎在这一刻,申屠炀明白了陛下执意要让他带着战时急救医疗队一起上战场的原因。

    急救医疗,救得其实不止是将士们身体上的创伤。

    申屠炀走上前,仔细观察着包扎方式千奇百怪的伤兵们,很快就看懂了这些包扎方式的好处。他扭过头,朝着一名给伤兵止血的医疗兵道:“这些急救包扎的方法很难学吗?”

    那名医疗兵闻言一呆,旋即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应该不算难吧……”

    真正难的是在尸山血海中将受伤的将士们挖出来,是徒手托起伤兵们掉出体外的肠子,是将那些血肉模糊的烂肉连同木屑铁锈一起剜掉的触目惊心,是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失血过多,哪怕他们用上了各种止血方法,也没能将人抢救回来……

    “既然不算难,我今晚拨给你三百人,你们务必把人给我教会。”申屠炀当机立断,叫来了战时急救医疗队的队正。他先前还是小瞧了医疗队的作用。今日一见,有这一千名医疗队员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大军的伤亡至少能够减少五成。

    其实两军交战,真正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都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却得不到及时救治造成的失血而亡。这种伤亡残疾的人数其实要占整体死伤人数的大半。

    如今殷恕怀培训出了战时急救医疗队,哪怕这支队伍目前只有一千人,可是这一千人出现在战场上,对于战场伤残士兵存活率的提升,起到的却是不可估量的作用。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们的努力,几乎可以扭转大多数伤兵的命运。

    这一点,申屠炀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翌日上午,申屠炀整兵点将,领五万兵马向高句丽进发。却把一千名战时急救医疗兵全部留在了玄菟郡。

    带队的太医署侍医略有不同意见,申屠炀便道:“此去高句丽,乃是骑兵奇袭,不好带上你们。”

    “可是大军若有伤亡——”

    “你们医疗队的骑术太差了。”申屠炀道:“倘若带上你们,会严重拖慢大军行进的速度。倘若军中将士有伤亡,我会尽量把人送回来。”

    至于实在送不回来的,那就只能各安天命了。

    俗话说的好,瓦罐难免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他申屠炀从上战场的第一天,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况且昨天晚上他去伤兵营探望将士们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医疗队在为将士们止血、包扎时使用的特殊方法,还派了三百名骑兵跟着学习了一遍。如果大军在高句丽征战期间出现伤亡,可以让这些士兵为其他人包扎。

    而战时急救医疗队的组成人员大都是体力不怎么样的宫女、宦官和太医署的侍医,且不说这些人的骑射功夫和战斗力如何,单说这群人的搭配,也不适合跟着他们深入高句丽。

    留在玄菟郡照顾伤兵,反而比跟着他们上战场更有用。

    此乃偏见!

    战时急救医疗队的成员得知燕国公如此嫌弃他们,忍不住辩驳道:“我等跟随大军从京都出发,急援玄菟郡,这一路上皆是骑马而行,可曾拖了大军后腿?”

    陛下为了让他们这支战时急救医疗队拥有高强度的行动能力,特地培训了他们的骑射功夫。再配上少府新研制出来的高桥马鞍和双马镫,他们的马上功夫并不逊色于人。

    然而在自家领地上急驰狂奔,跟深入敌军后方打游击能一样吗?申屠炀心意已决,只用军令压人。

    太医署的侍医说不过申屠炀。况且他在出发之前就得了陛下的诏令,命令他们所有人在战场上务必听从燕国公申屠炀的命令。倘若不肯服从命令。便让燕国公军法处置。

    事已至此,侍医只能长叹一声:“只好如此了。”

    老成持重的侍医看着率领五万精兵深入高句丽的燕国公默默不语,回头就把小报告打到了陛下面前。

    第57章 设郡县

    得知申屠炀率领五万精兵深入高句丽,留守在大后方的殷恕怀和姚文若面面相觑。

    “主公已经率领大军深入敌国境内,陛下筹集的两百万石粮草恐怕是用不上了。”姚文若一脸淡定地放下从辽阳县传回来的捷报。

    谁都没有想到玄菟郡的战事结束的这么快。不过这样的战绩倒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当年申屠炀率领数万兵马攻打匈奴,也是深入草原深处直接打到匈奴王庭,迫使匈奴王庭仓皇北逃。申屠炀则在匈奴劫掠了数百万牛羊、十数万奴隶和数万匹马班师回朝。

    如今看来,高句丽的战斗力远逊于匈奴。十万兵马竟然一个照面就被申屠炀的五万精兵打溃了。战力这么拉,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攻打玄菟郡。

    姚文若有些疑惑不解。难道高句丽不知道燕国已经换了主君?以为燕国还是从前那个任由胡人南下劫掠,却无能为力的废物?

    姚文若一脸不屑地摇了摇头。经此一战,他已经不再把高句丽放在心上。只是殷恕怀却对申屠炀率军深入高句丽之事有不同的看法。

    “既然燕国公准备拿下高句丽,这些粮草不如就用来征集大军到高句丽开荒屯田如何?”殷恕怀有些兴奋地规划道。

    老祖宗说的没错。树挪死、人挪活,开疆扩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殷恕怀就是要把申屠炀打下来的领土,全部转化为殷朝的领地。

    闻听此言,姚文若有些发懵。等一下,燕国公什么时候说要拿下高句丽了?他怎么不知道?

    “这不重要。”殷恕怀大手一挥,气吞万里如虎。

    当年申屠炀率领大军长入匈奴,逼迫匈奴王庭仓皇北逃,却只带回来一些牛羊、马匹和奴隶,而将偌大疆土置之不理,任由其他部落的胡人偷偷占据,殷恕怀就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接下来中原就发生了各路诸侯勤王救驾的烂事。申屠炀为了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匆忙带领二十万兵马挥师南下,根本没有余力占领匈奴的领地。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自朝廷迁都以来,世家勋贵和百万流民齐聚幽并二州。现在他们不缺钱、不缺人,只缺好的开发项目。而众所周知,高句丽的领土横跨后世的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北部。

    要知道,后世的东北地区可是素有粮仓之称的。这里不仅拥有肥沃的黑土地和广阔的耕地面积,雨热同期的气候也很适合农作物的生长。这也是东北冬日绵长,农作物只能耕种一季,却仍然拥有“粮仓”美誉的重要原因。

    殷恕怀粗略算了一下,如果申屠炀此番出征,能够拿下高句丽在东北地区的全部领地,再加上朝廷的全力开发,只需三两年,他们燕国就再也不会被粮食危机所困扰。

    更重要的是,东北地区不光农业资源丰富,矿产资源、煤炭资源和水资源都非常丰富。一旦他们拿下东北,不仅能够在地理空间上加强朝廷的战略纵深,更能借助对水资源、煤炭资源和铁矿资源的开发,大大提升燕国的国力,完成朝廷对世家豪族各种资源的整合。

    殷恕怀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在脑海中形成了规划。

    姚文若听着陛下描述“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铁锅里”的美妙蓝图,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拒绝开疆扩土的诱惑,明君如此,贤臣亦然。

    不过当务之急——

    殷恕怀看着太医署侍医传回来的奏疏。战时急救医疗队的功绩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出现在战场上的必要性,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扩大医疗队的规模。

    “让太医署继续招收学员,培训合格者送到辽阳县去实习。让张侍医在辽阳县成立战时救助医疗署。另外,还得让人继续训练医疗队成员的骑射功夫。不要求他们上阵杀敌,至少能让他们好好保护自己……让少府继续研制杀伤力强大的单手复合弩和小型袖箭……”

    殷恕怀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申屠炀对医疗队的“嫌弃”让殷恕怀充分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必须要提高医疗队成员的战斗力。不求他们能成为战神,至少也得训练成为合格的“奶妈”。

    这次医疗队跟随大军前往玄菟郡,客观上讲没有人拖后腿。甚至可以说,医疗队的出现,直接导致此次战役的伤亡人数比其他攻城战役减少了三分之二。这也让申屠炀充分意识到了这批医疗兵的可贵。所以申屠炀才会在率军深入高句丽时,把所有医疗兵都留在玄菟郡。

    也正是因为申屠炀的决定,让殷恕怀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局限性。他之前之所以会挑选宫女、宦官和侍医组成战时急救医疗队,一来是因为当时的殷恕怀受霍琰辖制,只能接触到这些人,二来也是想给宫中一万多名宫女宦官找点事情做。

    可是现在想来,他当初的决定有积极的一面,也有片面的地方。如果想让医疗队成员跟随大军一起上战场,甚至深入敌军后方的话,殷恕怀原本计划中的让侍医、宦官和宫女担任机动医疗兵的想法其实就不太合适了。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后世特种兵小队的方法,直接在军中教导将士们学习战场急救和包扎的相关知识,筛选出有战场杀敌经验,也有急救医疗天赋的将士,培训他们担任机动医疗兵。

    至于战时急救医疗队原本的成员,可以让他们担任教官,去军中教导将士们学习战场急救知识,也可以在边境建立战时急救医疗署,让医疗队的成员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治疗受伤的将士们。毕竟培养出一名合格的战时急救医疗兵,是真的很不容易。即便殷恕怀以天子之尊鼎力支持,三年之内也只培养出了这么一千个人。如果这些人死在了战场上,确实有点可惜。不若让他们留在更合适的位置,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姚文若耐心听着陛下的吩咐。虽然陛下总是喜欢在说话时无意间说出一些大家都听不太懂的生僻词汇,但这并不妨碍姚文若理解陛下的意思。反而让姚文若对陛下的经天纬地之才更加惊为天人。

    而在另一边,得知燕国公申屠炀已经率领五万大军深入高句丽,朝廷即将在高句丽的领土上设立郡县的满朝文武也激动不已。

    原本众人还对陛下巧立名目发行国债向世家勋贵募集粮草之事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如果朝廷真能一举打下高句丽,并在高句丽的领土上广立郡县、开荒屯田,岂不是说他们这些世家豪族也有了更多用武之地?

    毕竟设立郡县需要官员去管理吧?开荒屯田也需要人去开荒种地吧?而他们世家豪族别的不多,就是人多钱多!

    这个时候,大家也逐渐体会到了朝廷迁都的好处。

    如果殷朝的都城还在洛阳,即便申屠炀率领燕国大军打下高句丽,朝廷也会因为种种原因放弃对高句丽的治理。更不可能将高句丽的领土转化为殷朝的郡县,实行开荒屯田之策。因为鞭长莫及,朝廷显然不会把精力和财力浪费在偏隅之地。

    但是朝廷迁都幽州之后,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因为燕国公申屠炀的鼎力支持,殷天子对燕国的控制力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幽州毗邻渤海,走海路可以轻而易举地南下江南,无形中加强了朝廷对南方各州郡的控制力度,这一点是深居内陆的旧都洛阳做不到的。与此同时,燕国边境又与高句丽、匈奴、羌胡、三韩接壤,这就奠定了燕国开疆扩土的地理条件。

    自从殷天子将精盐的制作方法交给姚文若之后,姚文若便在幽州秘密开设了盐场,日夜不停地提炼精盐。这些精盐也被各大世家豪族的商队贩卖到了各郡县乃至胡人的领地。大把大把的财富随着精盐贸易,云集到幽州这个原本苦寒偏僻的北郡,也让怨念颇深的世家豪族重新找到了奋斗的目标。

    ——他们要重新把控朝廷命脉,经略燕地,开疆扩土。

    所以,当殷恕怀看到因为申屠炀强迁世家豪强一事,在朝堂上消极怠工了一段时间的衮衮诸公竟然在朝会之后主动入宫面圣,还忠心耿耿地表示愿意支持陛下在高句丽设立郡县,并举荐族中子弟担任郡县长吏的时候,那是真的见怪不怪了。

    也不怪世家豪强们如此自信,以为只要他们稍微表露出一点虚情假意的忠心,殷恕怀就定然会重用他们……实在是因为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只有世家子弟,能出来做官的也只有世家子弟。

    纵使殷恕怀已经让少府研制出了纸张和雕版印刷术,在全国范围内开设社学。想要培养出真正顶用的胥吏,最少也需要三年;想要培养出能够顶替世家子弟的大才,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

    也就是说,至少在十年之内,世家大族们根本不必担心陛下绕开他们行事。至于数十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谁知道呢?

    已经与王共天下六百余年的世家勋贵们显然对自家很有信心,并不认为今日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能在短短数十年内顶替世家豪强,成为朝廷新的掌权者。

    ——就算那些泥腿子真有这样的野心,那又如何呢?不过是又一个世家的崛起。

    只要他们想要往上爬,想要成为新的世家,就必须要遵守世家的规矩。

    而制定规矩的人,从来都不是天子。

    第58章 班师回朝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朝廷欲在高句丽广设郡县的消息很快就在朝野上下传开了。

    与这个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申屠炀率领五万大军攻破高句丽王城丸都的捷报。

    跟凶悍强壮,且善于骑射的匈奴人比起来,高句丽人的战斗力差得何止一星半点。如果说殷朝最强盛的时期可以做到一汉顶五胡,那么在申屠炀攻打高句丽的过程中,几乎就做到了一汉顶百高。

    之所以会有这么夸张悬殊的对比,一则是甲具齐装的五万重骑兵在面对身上几乎不穿甲的高句丽步卒和骑兵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坚不摧。高句丽的劣质兵刃在两军交战时,根本无法破坏燕国精骑的盔甲护具,而燕国骑兵的刀锋却能像割韭菜一样收割高句丽人的性命。

    仗着马具和利刃,燕国骑兵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胜利。攻入高句丽王城丸都之后,申屠炀更是率领大军肆无忌惮地搜刮了王宫和大臣们的宝库,将所有奇珍异宝还有粮食牲畜全部带回蓟县——实在带不回去的,就地分给高句丽的百姓。

    分到粮食的高句丽百姓没有想到远道而来的燕国将士竟然如此慷慨。纷纷在收到粮食后跪地高呼“仁义之师”“王师到来”,甚至还有人请求殷朝将士们留下来,他们愿意供奉王师。这迷惑行为搞得申屠炀和燕国将士们一脸迷茫,也不知道自己干了啥,竟然就成了“仁义之师”。

    此时的申屠炀已经收到了朝廷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知道殷恕怀有意将高句丽的领地全部转化为殷朝的郡县。为了进一步拉拢人心,受到当地百姓启发的申屠炀在回程路上走走停停。每到一地都要细心询问当地百姓,本地可有作恶多端的豪强恶霸?然后根据百姓提供的线索,率领大军直接杀入豪强恶霸的家宅,一边把人押到菜市口明正典刑,一边打土豪分田地。至于能带走的钱粮珍宝,当然是全部带走。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粗暴的行为,却得到了高句丽百姓的鼎力支持。他们莫不对殷朝在高句丽境内推行郡县制的诏令翘首以盼,甚至还有人在申屠炀班师回朝的路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群众基础打得是妥妥的。

    等到申屠炀率领大军押送战利品和高句丽的王族俘虏班师回朝的时候,已经是建元五年的春耕时节了。高句丽与燕国接壤的几座城池全部变成殷朝的郡县,屯田的大军在道路两旁垦荒耕种,挖凿水渠,一片农忙迹象。

    申屠炀带领大军一路归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朝廷的动作好快。”跟随申屠炀大破高句丽王城,一冬天立功无数的蒋旸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道路两旁勤恳种田的屯田军,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朝廷动作竟然这么快。

    “那是当然。”周泰一脸骄傲地道:“你以为我们燕国是你们洛阳朝廷吗?”

    他们燕国遵从的就是兵贵神速、令行禁止,陛下既然要将高句丽设为郡县,如此开疆扩土的大功绩,他们燕国上下自然无有不从。

    哪像洛阳朝廷那边尸位素餐的贪官,功劳塞到手里边都不知道握住拳头攥一下。

    蒋旸看了周泰一眼,没有说话。他也承认洛阳朝廷的文武官员确实各怀异心,办事效率不如蓟县朝廷。可那都是因为世家豪强多有掣肘的缘故。如今朝廷迁都幽州,若不是燕国公申屠炀鼎力支持,满朝堂的世家功勋又岂会改头换面?

    要说起这个,周泰等燕国将领就更来劲了。

    满朝文武为什么在洛阳尸位素餐、阳奉阴违,来了蓟县就改头换面?还不是因为他们家主公厉害。那些个世家豪强倒是还想不做人来着,也不看看他们燕国上下同不同意!

    就在出征高句丽的数万精兵对朝廷改设郡县的速度感到震惊的时候,蓟县朝廷也接到了申屠炀率领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殷恕怀下令让燕国丞相姚文若率领满朝文武在城门口迎接凯旋大军,当晚在皇宫举行庆功宴。

    一别数月,申屠炀对殷恕怀着实是非常想念了。

    为了给阔别许久的殿下一个好印象,申屠炀回到燕王府的第一时间就是焚香沐浴,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后,方才光鲜亮丽的进宫参加庆功宴。

    *

    这次申屠炀率领五万大军平定高句丽,将整个东北地区纳入殷朝版图。这一番开疆扩土的功绩,自然不用多说。如果换一个人,或者换一个皇帝,大家都要担心申屠炀是否会功高盖主,不过现在就不必考虑那么多。

    庆功宴上,申屠炀意气风发地接受大家的敬酒。宴席散后,更是借着酒劲儿留宿宫中。

    殷恕怀不想跟醉鬼计较,便让宦官服侍申屠炀宽衣洗漱,好言好语哄他去睡觉。

    却没想到申屠炀竟然借着酒意耍起无赖——

    “陛下,这就是微臣为您打下来的天下。”申屠炀中衣敞开着,露出块垒分明的胸肌和八块腹肌,古铜色的肌肤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蜜色的光泽。他光脚站在刚刚绘制出来的殷朝舆图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您要如何奖赏微臣呢?”

    殷天子身着兖服束手而立。他站在舆图的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萧萧肃肃、举止疏阔的申屠炀,淡淡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呢?”

    申屠炀嘿嘿一笑,凑到陛下面前,呼吸间还带着清新的竹盐气息:“我欲自荐枕席,陛下以为如何?”

    第59章 功高盖主

    天上明月高悬,树影婆娑,春花摇曳。

    申屠炀脸上的春意却比融化的春水还要荡漾三分。

    殷恕怀看着按耐不住的申屠炀,轻笑一声:“燕国公喝多了。”

    “我没喝多。”申屠炀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眸清亮执着:“我清醒得很。”

    “那你怎么一直在说醉话?”殷恕怀莞尔笑道:“是故意要逗我笑吗?”

    “我没说醉话,也没想逗你笑。”申屠炀凑到殷恕怀面前,细细嗅着天子身上氤氲而出的龙涎香:“我想成为陛下的入幕之宾。”

    殷恕怀没忍住笑了:“你已经是了。”

    天天睡在他寝殿的人,难道还不是入幕之宾吗?

    清冷的月光从殿外倾洒进来,斜斜照在殷恕怀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申屠炀忽然觉得目眩神驰、头重脚轻,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陛下。”申屠炀踉跄上前,伸出双手抱住眼前摇摇晃晃的天子身影:“陛下,我心悦你。我为你打下了高句丽,为你开疆扩土……你欢喜吗?”

    炽热的雄性气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天子的脸上,殷恕怀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申屠炀,精致的眉眼温柔地弯了弯,轻声说道:“我很欢喜。”

    申屠炀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在他面前温言浅笑的样子。他口干舌燥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凑到陛下面前,犹如一只试探主人会不会生气的猛兽,轻轻地舔了舔陛下的唇。

    殷恕怀并不是没有接受过申屠炀的亲吻。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觉得有一簇火焰顺着申屠炀的舔舐,从唇齿间一直蔓延到他的全身。

    殷恕怀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栗,他猛地伸手按住申屠炀的肩膀。炙热的掌心烫得申屠炀微微一滞。

    “现在还不行。”殷恕怀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带着细微的喘息和缠绵的呼吸在申屠炀的耳边说道:“我还没准备好。”

    申屠炀的呼吸微微一顿,紧接着抱住殷恕怀闷声说道:“……好。”

    殷恕怀莞尔一笑,忽然觉得闷闷的申屠炀看起来很好逗:“我可以用手……”

    话没说完,他立刻感受到了申屠炀的激动。

    *

    翌日早上,申屠炀率先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天子还在枕边酣睡。

    申屠炀侧过身,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亲吻着殷恕怀的眉眼鼻梁和唇瓣,看着陛下精致的睡颜,不由餍足地笑了笑。

    殿中安静非常。静谧的空气流淌在龙床枕榻之间,申屠炀枕着自己的胳膊,恍惚间竟觉得他与陛下似乎真正做了一对夫夫,这样安谧惬意的早晨,要是能日日如此就好了。要是能与陛下白头偕老就好了。

    “恕怀……”申屠炀在心中悄悄念着陛下的名字。短短的两个字,竟叫他反复咀嚼,反复回味,好像吮了蜜一样甜。

    直到殷恕怀被他的目光吵醒,申屠炀才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好像盯着陛下看了很久很久。

    “早安。”殷恕怀惬意地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殿外,时时刻刻提着耳朵的庄无为立刻带着宫婢宦官推门而入,伺候陛下洗漱。

    功高盖主的燕国公大大咧咧地躺在龙床上。昨天晚上虽然没能成功入幕,却也如愿以偿地因为功高盖了主。此时此刻的申屠炀就像一只被满足了全部欲望的野兽,懒洋洋地趴在卧榻之上。

    今日的早膳是豆浆油条,还有光禄勋的庖厨经过反复实验,终于研制出的奶黄包和菠萝包。

    华夏让面食发酵的历史由来已久,但烤制面包的技术却出现得很晚。好在有殷恕怀这个吃货天子天天给光禄勋提建议,宫中庖厨们的厨艺是直线上升。连带着民间的餐桌都丰富了许多。

    虾饺、烧麦、肠粉、豉汁排骨、虎皮凤爪、奶黄包、菠萝包、豆浆、油条、皮蛋瘦肉粥……后世无人能够抗拒的广式早茶即便到了几千年前的大殷,同样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饭张力。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丰盛早膳的申屠炀一顿风卷残云,将案几上的所有美食一扫而光。终于满足地拍了拍肚子:“陛下的膳食果然是最美味的。”

    殷恕怀看着吃爽了的申屠炀,也忍不住多喝了一碗粥。他发现申屠炀真的是一个非常合格的饭搭子。有他在,殷恕怀每顿饭都能多添一碗。

    去珠崖摘棉花的楼船军在申屠炀率领大军班师回京的前一天也回来了。不仅带回了殷恕怀心心念念的棉花和棉花种子,还带回来不少珠崖当地的特产。诸如椰子、芒果、菠萝蜜等热带水果,还有许多海鲜干货和果脯。

    殷恕怀让庖厨做了些芒果班戟和椰奶布丁,当做饭后甜点。

    申屠炀一个昂扬九尺的汉子,吃起甜品来也是同样的气吞万里如虎。殷恕怀知道他喜食甜食,将楼船军带回来的水果赐了一半给燕国公府,还让宫中宦官抄录了各种甜品的制作方法,赏赐给燕国公府的庖厨。

    至于剩下的水果和海鲜干货,殷恕怀便赐给了最近一段时间兢兢业业的朝中大臣。他自己倒是没留多少。

    申屠炀从庄无为的口中得知陛下竟然如此偏爱他,心中顿时一甜。当听到陛下竟然把珠崖太守上贡的美食大部分赏给了文武百官,又觉得心中一痛,认为陛下实在不会照顾自己。于是便将陛下赏给燕国公府的水果全部搬回宫中。

    ——无论是江山还是美食,他都要跟陛下一起分享。

    殷恕怀可没有精力揣摩燕国公的怀春心思。楼船军赶在春耕时节将棉花和棉花种子带回蓟县,朝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分发棉花种子给百姓,让燕国的百姓和关中、河南的屯田军广泛种植棉花。如此一来,百姓和将士们就可以在冬天穿上棉花填充的冬衣了。

    眼看着陛下只跟他吃了一顿早饭,便召集朝臣处理政务,无所事事的燕国公只能眼巴巴地守在陛下旁边,默默期盼着早点儿吃中饭。

    第60章 幼稚

    春寒料峭,即便日头已经热得足以融化冰雪,却仍然抵不过刺骨寒风。

    因此这日午膳,殷恕怀便请诸位臣公吃火锅。

    光禄勋的庖厨根据殷恕怀的提点,以茱萸、牛油、八角、葱、姜、花椒等佐料炒制出了牛油锅底,又以牡蛎、螃蟹、青虾、黄花菜、干贝、紫菜、蚬子、裙带菜和干枣调制出了海鲜锅底。殷恕怀按照后世吃火锅的习惯,还让庖厨预备了油碟和芝麻蘸碟。

    殷朝施行分餐制。宦官们在每位大臣面前都放置了鸳鸯锅、蘸碟和各种食材。

    勤恳工作一上午的大臣们有些好奇地闻着铜锅里散发出来的火锅底料的香气,他们吃了这么久的火锅,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两种锅底的。闻起来味道有些霸道啊!

    霍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陛下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连吃食一道都这般精通。”

    蒋旸深以为然:“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陛下能叫光禄勋发明出如此多的美食,正说明陛下爱民如子。”

    在场的世家官宦听得脸上一黑又一黑。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压根不沾边的事儿,就硬夸!

    实乃谄媚小人也!

    中郎将王素在心底重重哼了一声,旋即正色说道:“自陛下临朝亲政以来,制铁锅、设煤场、开织坊、改良土炕、农具、制造压水井、水车……民间百姓多受陛下恩惠,日日称颂陛下恩德。认为陛下实乃姚舜之圣明君主。”

    以霍铨为首的霍氏门人皆侧目而视。果然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勋贵,就是比他们会夸啊!

    申屠炀可没心思理会这帮人的勾心斗角。他将案几上的羊肉卷和牛肉卷一股脑地倒进锅中涮了涮,而后迫不及待地塞进油碟和麻酱蘸碟里搅合搅合,随后埋头干饭大快朵颐。吃得鼻尖冒汗,方才酣畅淋漓地说道:“痛快!”

    比起申屠炀的风卷残云,殷恕怀吃相就斯文多了。他将光禄勋的庖厨精心炮制干净的毛肚放入牛油锅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慢条斯理地蘸了蘸油碟放入口中。感受着嘴里劲脆香辣的味道,殷恕怀心满意足地眯上了眼睛。

    果然吃毛肚就该蘸油碟。

    如此麻辣鲜香的醇厚香味,真是久违了。

    申屠炀也注意到案几上摆放的毛肚了,但他之前并没有吃过涮毛肚。秉持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要碰的朴素观念,申屠炀没吃毛肚。如今看着天子如此心满意足的餍足神情,申屠炀反而馋了。他也学着殷恕怀的样子,涮了涮毛肚蘸着油碟放入口中,立即就被毛肚的口感惊艳到了。

    这么好吃的吗?

    申屠炀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盘毛肚。下一秒将整盘毛肚倒入锅中,片刻后捞出,像嗦面条一样将毛肚全部吃干抹净。

    真是太痛快了!

    而此时,殷恕怀已经在涮脆脆的鸭肠了。

    很少吃内脏的世家官宦们一脸怀疑人生地看着案几上稀奇古怪的食材,又看了看吃得全神贯注、十分投入的殷恕怀和申屠炀。也不知道这对君臣是真觉得好吃,还是装出来的。

    要不……他们也试试。

    当世家官宦们小心翼翼地涮了毛肚和鸭肠放入口中。下一秒,所有人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打开了新食材的大门。

    原来动物的内脏也能做得这么好吃的吗?

    陛下不愧是陛下!果然比他们更会吃啊!

    等到饭过三巡,宦官将新鲜出炉的炒饭送到每个人的案几上时,从来没有尝试过火锅配炒饭的大臣们再一次震惊到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会吃东西的人?

    孔圣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陛下何止做到了,简直是超越。

    这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惊为天人。

    有些朝臣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宫中每天都能给他们提供这样精美可口的饭食,就算让他们天天当值他们也是愿意的!

    唯有申屠炀不愿意!

    吃过午饭后,忍无可忍的申屠炀将所有碍眼的朝臣都撵走,独自一人陪着陛下去花园散步消食。

    “文若跟我说,陛下要找的汤山温泉他已经找到了。”

    时值早春,园子里的花草树木都开始抽芽发苞了,远远望过去,一片春意盎然。

    申屠炀随手摘了一朵迎风飘摇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嬉皮笑脸道:“文若派人将蓟县周边的山川树林掘地三尺,终于找到了陛下说的泉眼。目下已经派遣工匠去泉眼附近建造行宫了。等到今年冬天,陛下就可以去温泉行宫过冬。”

    至于建造行宫的费用……申屠炀这不是刚从高句丽回来嘛。他查抄了整个高句丽王都的财富,还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打了那么多的恶霸乡绅,搜刮的财富珍宝足够给陛下建造温泉行宫了。

    想到这里,申屠炀愈发自得地勾了勾嘴角。

    试问普天之下,还能有谁把陛下供养得这般好,只有他燕国公申屠炀嘛!

    殷恕怀看着洋洋得意的申屠炀,这人就好像是一条霸道又嚣张的恶龙,但也幼稚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