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朕的钱
申屠炀言出必行,果然星夜赶赴汜水关,亲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平叛。另外八万大军则依旧留守汜水关,以免有人趁他出关平叛之际,断了他的后路。除此之外,申屠炀还留下了周泰和三千羽林军,保护皇帝的安危。
申屠炀走后,太尉霍铨在第一时间入宫觐见。守在崇德殿门口的周泰把人拦下,示意他脱履解剑。
霍铨一拍脑袋,刚要解剑,就听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霍铨与周泰闻言一怔。两人齐齐看向殿内,而后周泰瞪了霍铨一眼,愤愤不平地让开。
霍铨略微拘谨地走入殿中,就见殷天子负手站在殷朝的舆图前,神色若有所思:“这次叛乱,以青州、徐州、兖州和冀州闹得最为厉害。他们都说是朕和丞相逼反了各地豪强。太尉以为然否?”
霍铨毕恭毕敬地说道:“各地豪强不听朝廷调度久矣。而今又因为不满朝廷考实度田、严查案比,愤而反叛,这都是他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之故,怎么能怪罪陛下呢?”
“况且案比度田乃我殷朝祖制。自高祖皇帝建国以来,年年皆如此。谁不知道耕地和人口关乎我朝立国之本?各地豪强弄虚作假在先,残害官吏在后,这分明是乱臣贼子的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太尉这么想就好了。”殷恕怀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看着霍铨:“太尉,你说朕对他们还不够好吗?”这个他们,自然是指那些个世家功勋。
霍铨略一迟疑,抱拳说道:“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不是对他们不好,而是对他们太好了。陛下,微臣有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恕怀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旋即正色说道:“你我君臣之间,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只管说就是了。”
霍铨便道:“如今青州、冀州、兖州和徐州皆卷入叛乱。朝堂之上,亦有不少臣子的老家是这四州的。微臣担心……”
霍铨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殷恕怀闻弦歌而知雅意,主动接话道:“你是担心他们里应外合?”
霍铨躬身说道:“圣明无过于陛下。”
殷恕怀哂然一笑。没想到霍铨这样的老实人也这么会拍马屁。看来他屡次施恩于霍家的苦心并没有白费。
当然了,青、徐、兖、冀四州的盗贼在掀起叛乱时,不分青红皂白诛杀地方长吏的行为,或许才是霍铨直接倒向皇帝的重要原因——毕竟那些乱臣贼子,杀的可都是霍铨和赵不识举荐的心腹。
霍铨再是平庸无能,他也是霍家这一代的领头人,是朝廷三公之一的太尉,统揽洛阳城内二十万北军。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就怪了!
殷恕怀不想计较霍铨在此时提出应当防范洛阳城内,祖籍是青、徐、兖、冀四州的世家勋贵的谏言是出于私愤,还是出于公心。不论霍铨出于何种考量,这个提议本身就很符合殷恕怀的利益。
“爱卿的担心不无道理。”殷恕怀故作沉吟,片刻过后开口说道:“即刻派兵围住祖籍在青州、冀州、兖州和徐州的官员府邸。”
霍铨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是没有想到殷恕怀的行动竟然如此果决。然而惊讶过后,霍铨的情绪立刻转为振奋:“微臣领命!”
殷恕怀看着霍铨毅然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霍铨的举动吓得无法安眠。脾气暴烈的世家子弟当然不能容忍霍铨派兵围住自家府邸,当即率领府中门客部曲冲出府外,试图与众将士理论。却被守在门外的郎卫狠狠一个剑托砸了回去——
“吾等是奉陛下之命戍守在此,不许有任何人出入府中。敢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话音未落,围守在府外的北军将士们齐刷刷地亮出刀剑。眼见将士们动真格了,向来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们终于怕了。全都灰溜溜地躲回府中。
“陛下这是何意?”
“难道是因为青、徐、兖、冀四州叛乱,陛下把我们当成叛党了?”
联想到霍琰担任丞相时,也曾以反叛罪名诛杀了七大世家,眼高于顶的世家官宦们终于害怕:“陛下不会是想将我等一网打尽吧?”
“陛下生性宽仁懦弱,这一定不是陛下的主意。依我看,必定是霍铨嫉恨四州叛乱杀了他的心腹,他是假借陛下诏令报复我们!”
思及此处,被霍铨派兵围住的世家官宦们顿时悲痛欲绝。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的常朝,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的世家官宦们生恐陛下受了奸贼的蒙蔽,纷纷在朝会上弹劾霍铨。他们一致认为霍铨无缘无故派兵包围朝廷官员的府邸,实属大逆不道。
“这是朕的诏令。”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直接说道:“青、冀、兖、徐四州之乱,着实叫朕心惊不已。诸位臣公若有怨言,不要怪罪太尉,只怪朕就好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有人愤愤不平地道:“陛下这是何意?难道是在怀疑我等会跟四州叛贼里应外合吗?”
“陛下怎能如此行事?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陛下若是怀疑臣子不忠,大可以杀掉群臣以绝后患。何必如此欺辱臣等?”
“青、冀、兖、徐四州叛乱,与我等有何干系?难道就因为我等祖籍皆在四州,陛下就派兵围住我等府邸?陛下行事如此荒唐,岂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真是荒唐。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殷恕怀冷眼看着大义凛然的群臣们,目光落在始终不发一言的御史大夫赵不识身上。
御史大夫眼观鼻鼻观心,仍旧不置一词。
“诸位臣公的话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只是有一条,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殷恕怀面如平湖。他的目光从御史大夫赵不识的身上抽离,旋即神态悠然地看向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语气同样温和自然:“……诸位爱卿确定要朕杀人以绝后患?”
君臣闻言面面相觑。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高坐于明堂之上的殷天子。只见天子眉目温和,垂眸微笑,俨然寺庙供案上的一尊神像无喜无悲。
之前还闹着“主辱臣,臣不得不死”的文武官员们齐齐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彻底清醒过来了:“微臣一时惊惶口不择言,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明鉴,微臣虽是冀州人士,但与杀官反叛的逆贼绝无瓜葛……”
“陛下……”
霎时间,原本还有些悲壮肃穆气氛的朝堂顿时乱成了一片菜市场。求情讨饶之声络绎不绝。殷恕怀目光平静地看着慌成一团的满朝诸公,始终不发一言。
最后还是御史大夫赵不识看不下去,起身喝住了在朝会上大声咆哮的群臣:“诸位臣公当谨守面圣之仪,不得无礼。”
诸位臣公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坐回原位。
事已至此,再无人敢非议陛下命人围住官员府邸的诏令。
恰在此时,太尉霍铨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履解剑上殿,肃容说道:“启禀陛下,微臣奉命严查洛阳城中游侠宵小,今已发现六十余人与叛乱四州有书信往来,微臣已将这些人押入廷尉,还请陛下示下。”
殷恕怀闻言一笑,目光温和地看向眼神闪烁的诸位臣公:“看来朕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洛阳城内确实漏成了筛子。”
诸位朝臣面面相觑,只能抱拳说道:“陛下英明。”
英明不英明的,都无所谓。殷恕怀如今手握地支十二部,这天底下的事儿,能瞒住他耳目的倒也不多就是了。
就如这次申屠炀亲率大军至青、徐、兖、冀四州平叛,殷恕怀就把夜枭卫暗中探查绘制的有关四州山川道路、谷沟桥梁,乃至关隘府库的地形图交给了申屠炀。只要申屠炀不是个路痴,就必定能速战速决。
然而让殷恕怀和满朝文武都没有想到的是,申屠炀平定四州的战役确实可以称得上是速战速决,却不是凭他一人之力——
当申屠炀率领二十万大军进入兖州之时,地处燕国的幽并二州竟然齐齐出动兵马围剿冀州。冀州叛军拼命抵挡也不敌燕国铁骑,不过三日竟被燕国兵马连下十城,直接打到了冀州和青州的交界处。
与此同时,申屠炀的二十万大军也迅速拿下了兖州,并向徐州进发。
因四州长吏皆在叛乱时被乱贼诛杀,为了避免冀州和兖州的太守之位空悬太久,申屠炀直接以丞相的名义,任命高敬德和章鄢担任两州太守之位,并在冀州和兖州分别留下三万兵马,帮助二人镇守州郡。
至于犯上作乱的两州豪强,申屠炀倒也没有全部诛杀。除了在战乱中死掉的人,剩下的贼首及其家人,全部都被申屠炀押送回洛阳,交由陛下处理。
这些世家豪强到了洛阳还不忘喊冤,口口声声都说自己没有反叛,都是丞相申屠炀,一到兖、冀两州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他们窝藏贼寇,意图铲除异己,杀良冒功!
事实当真如此吗?
喊冤的世家豪强和听他们喊冤的满朝文武其实都知道,青、徐、兖、冀四州掀起的叛乱就是这些豪强世家撺掇的。就算他们不是名义上的贼首,也必定在暗中支持叛军。他们只是没有想到,申屠炀竟然如此霸道,根本不听他们狡辩,一到兖州就以勾连叛军、窝藏贼寇为由,将他们所有人全部拿下。然后把各州郡从太守到郡守再到刺史全部换成了自己人。还把各州郡的府库和当地世家豪强的私库——甚至连他们的部曲都扣押下来,全部据为己有。
这哪是平叛啊?这分明是来抄家来了!
被申屠炀一路迁徙回洛阳的世家豪族们怨声载道,恨不得把申屠炀打成贼寇。
然而申屠炀坐拥数十万大军,如今还处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buff当中,就算被抢了家财的世家豪强们心有不甘,已经被燕国铁骑和申屠炀本人打得肝胆俱裂的世家豪强们也不敢再起兵戈(他们也没这个能耐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天子,试图让生性宽厚仁弱的天子为他们讨个公道。
殷恕怀有这份闲心吗?当然没有!
他只是下诏将这些世家豪族全部迁徙到河内、南阳等郡,还以朝廷的名义赏赐了银钱稻谷,确保这些世家豪强不会因为缺粮少食饿死。
这些世家豪强被申屠炀这个土匪强行从经略数百年的大本营迁走,损失的又何止是钱粮稻谷?退一万步讲,只要朝廷能下恩旨,准许他们返回原籍,他们又何愁不能恢复元气?
只可惜殷恕怀不傻,那个名为平叛、实为抄家的鸠占鹊巢版丞相更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他们只能含泪迁往朝廷为他们安排的河内等郡,接受殷天子赏赐给他们的不足他们本来家产百分之一的豪宅田亩,还得对这个狗皇帝感恩戴德!
朝廷优待兖、冀两州豪强世家的消息在有心人的宣扬下迅速传开,原本还在激烈反抗的青州和徐州豪强也纷纷缴械投降——不是他们不想继续打下去,实在是申屠炀和他的燕国铁骑战斗力太变态了。
直到此时,被打得满脸血的世家豪族们似乎才想起来,申屠炀率领的可是以一国之力打得南北匈奴望风而逃的百战之师!中原腹地这么些年久未征战的豪强部曲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只是打不过归打不过,仍旧高居庙堂的世家官宦们也绝对不能容忍申屠炀打着奉旨平叛的旗号,就这么水灵灵地变成了奉旨抄家、奉旨扩地盘的骚操作。
眼见青、徐、兖、冀四州在短短数日内,已经被申屠炀和燕国铁骑彻底镇压下来,远在洛阳的文武百官和被强行迁徙到河内等地的豪强富户们彻底坐不住了。纷纷在陛下面前弹劾申屠炀——
“未有朝廷诏令,擅自调动诸侯国兵马吞并青、徐、兖、冀四州,此举等同篡逆,陛下绝对不能姑息这样的行为!”
“燕国乃是我殷朝分封的诸侯国,燕国公申屠炀以诸侯国吞并朝廷州郡,实为谋逆犯上,罪当诛族除国!”
“申屠炀有不臣之心,此事路人皆知。还望陛下明察!”
殷恕怀面上不置可否,等申屠炀班师回朝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朕的钱呢?”
第42章 凯旋
申屠炀身上的甲胄都还没脱,闻言笑嘻嘻地凑到天子面前:“微臣在数月之内连下四州,亲自出马为陛下平定叛乱。如此劳苦功高,陛下是否该奖赏一二?”
申屠炀说话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陛下殷红的唇瓣,醉翁之意再明显不过。
“依丞相之见,朕该如何奖赏你?”殷恕怀似笑非笑道:“你确实平叛有功,却也同时掏空了四州钱粮府库,更是将四州官吏全部收入囊中。朝廷百官都说,你是以诸侯列国吞并朝廷郡县,意在谋反。”
“真是冤枉死我了。”申屠炀一脸无辜,甚至还带了点惺惺作态的委屈:“殊不知微臣一举一动,都是受陛下指使。”
申屠炀用了“指使”二字,意在点名殷恕怀在他平叛之时,叫人暗中送来青、徐、兖、冀四州的舆图。那上面琳琅满目,可标注了不少东西。这些舆图若是被各大世家看到了,可不得了!
殷恕怀轻哼一声:“燕国公有恃无恐,想要威胁朕?”
“微臣不敢。”申屠炀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挨挨蹭蹭地凑到陛下跟前:“微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朕封燕国公为大司马大将军可好?”殷恕怀笑吟吟问道。
申屠炀闻言一怔,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头登时升起一阵激动:“陛下当真要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
申屠炀激动之下,甚至连自称都换了。
殷恕怀冷眼看过去——他就知道这个混蛋在他面前的谦恭温顺都是装的!
“出将入相,应该是所有臣子的期望。更何况是将相集于一身。难道燕国公不喜欢?”殷恕怀明知故问。
“喜欢,我当然喜欢。”申屠炀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英俊狠戾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傻气:“微臣多谢陛下。”
“那么言归正传,”殷恕怀肃容问道:“大将军的期望朕已满足了。朕的期望,大将军是否明白?”
申屠炀一本正经地拱手说道:“微臣早已将青、徐、兖、冀四州的奇珍异宝全部送入少府。”
殷恕怀目光灼灼地看着脸皮堪比城墙厚的申屠炀,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你的大司马大将军没了!”
申屠炀自知理亏,却还是心虚地说道:“陛下金口玉言,哪能出尔反尔。”
殷恕怀笑容可掬道:“适才相戏耳!”
申屠炀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殷天子,仿佛一个被纨绔调戏了的无辜少男。却丝毫不提自己在“分赃”时耍的心眼。
青、徐、兖、冀四州陷入叛乱,殷恕怀钦点申屠炀领兵平叛,又在暗中将标注了各州郡关隘府库的舆图暗中赠与申屠炀,一方面是为了帮助申屠炀尽快平叛,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申屠炀,此次平叛定要“除恶务尽”。
殷恕怀不想让那些掌握了当地命脉的豪强士族继续留在当地为所欲为,他已经受够了当地士族的尾大不掉,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争取通过这次平叛,彻底收回青、徐、兖、冀四州的统治权。
申屠炀确实做到了陛下的期望。他一到四州便以勾连叛军、窝藏贼寇的罪名将当地豪强杀了大半,又将另一半连根拔起,打包送到洛阳——方便陛下施恩。这一番连消带打下来,各地豪强是彻底老实了。申屠炀没了世家豪族的掣肘,也迅速平定了各州郡的叛乱。
这些流寇之所以敢揭竿而起、为祸作乱,一方面是地方豪强在幕后挑唆和支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各地受灾严重,百姓们的钱粮田宅都在一夜之间被洪水淹没,他们没吃的没喝的,甚至连亲人都死在了洪水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只能造反。
他们焚烧官府、屠戮官吏、继而冲入城中四处劫掠。因当地豪强士族都有部曲保护,兵强马壮,刀剑锋利,他们不敢与之冲突。便将屠刀伸向其他百姓。
申屠炀的大军抵达各州郡时,看到的就是一副堪称人间炼狱的景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到处都是水淹火烧的痕迹,百姓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堆砌在街头巷尾。杀红眼的起义军手持利器破门进入,在百姓们的惊惧求饶声中手起刀落,掠夺财物。
——他们本是受害者,此刻却挥刀砍向更弱者。
申屠炀当即率领大军,将正在实暴的流寇全部斩杀,又驱赶着剩下的流寇逃窜到当地豪族的府邸中。随后便以藏匿贼寇的罪名直接对豪强动手。
豪强士族固然会在私下蓄养部曲,可是他们的部曲又怎能跟纵横匈奴无败绩的燕国铁骑抗衡?那些在背地里撺掇,甚至一手策划了这场流民起义的世家豪族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死得这样荒谬草率。
他们曾视黎民为蝼蚁,最终却又被朝廷扣上了勾连蝼蚁的罪名诛杀。
剿灭了四州的叛乱之后,申屠炀便开始着手进行各州郡的赈灾安民工作。他先是安插心腹占据各州郡太守、刺史、郡守等要职,率领大军查抄各州府库和当地豪强的田宅私库。按照陛下的诏令,当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并将豪强世家的良田分出一部分给幸存的百姓。
只可惜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当地的百姓已经十不存一。就算申屠炀按照陛下的标准给予了百姓十倍赔偿,那些死去的人也无法复生。申屠炀索性把剩下的田亩并入军屯,交给留守的燕国大军耕种。
除此之外,申屠炀又将四州府库中的银钱布匹拿出三分之一,当场赏给平叛有功的将士们,并上表朝廷为将士们庆功。
接下来就是光明但不正大的分赃时刻了!
你以为申屠炀会将剩下的粮草和钱财全部送回洛阳?那就太天真了!申屠炀只是将各世家豪族私库里的奇珍异宝全部送入少府,却把查抄的粮草全部扣押下来。
也就是说,申屠炀打着为朝廷平叛的名义在青、徐、兖、冀四州转了一圈儿,搜刮钱财粮草无数,最后只把最没用的奢侈品送进了皇帝的私库,剩下有用的田地粮草他全都自己扣下了。
殷恕怀甚至怀疑,申屠炀之所以要把查抄各大世家豪族的奇珍异宝敲锣打鼓地送进少府,还是为了挑拨他这个皇帝跟各大世家的关系。
——吃相都这么难看了,这货竟然还有脸在他面前装委屈!
果然玩政治的心都黑!
殷恕怀怒极而笑:“丞相哪里委屈了?我看丞相风光得很。各州郡官员任免皆凭丞相一人而决,朝廷如何犒赏三军亦是丞相乾纲独断。越过朝廷大肆封赏钱财土地……丞相出手如此大方,哪里还有朝廷的用武之地?”
果然人不能试。这一试不就试出成色来了?!
申屠炀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低声下气地解释:“陛下别生气,你听我给你解释……”
申屠炀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他去岁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带领十万大军进入中原,后来奉命镇压十八路诸侯,又赚了二十万兵马。这三十万大军的人吃马嚼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殷恕怀去年是威逼加利诱,才让朝廷不得不担负这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这还要仰仗去岁关内河南大丰收,朝廷粮仓颇为殷实。
今年水患一出,即便殷恕怀已经提前派人疏通河渠,可冬小麦的收成还是受到了天灾影响——只有去年的七成不到。如今朝廷为了防范他的三十万大军,仍旧在洛阳城内集结二十万北军不肯遣散。
以殷恕怀的脾性和他对霍家人的偏爱,朝廷的粮食肯定要优先供应北军。申屠炀不得不未雨绸缪,为他的三十万大军做考虑——当然现在只有十八万了。剩下的十二万兵马已被申屠炀留在青、徐、兖、冀四州,负责戍守四州。
“这就是你把我架在火上烤的理由?”殷恕怀冷眼瞥向无辜卖惨的申屠炀,思路异常清晰。
申屠炀老脸一红,只得说道:“陛下待我如此信任,我总得表示一下我的诚意。”
申屠炀是真没招了。从四州查抄的粮草申屠炀不敢撒手,各州郡的田地豪宅申屠炀又搬不走,府库里的钱粮除了赈灾,还得留一部分给当地官员以作来年之用,剩下的可不就是世家豪族的私库?
申屠炀本意是想借花献佛,哄天子开心。却未料到殷恕怀竟然龙颜大怒。
“是我思虑不周。”申屠炀歉然说道:“还请陛下责罚。”
话没说完,申屠炀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我只任免了冀州和兖州的太守、郡守等要职,那是为了事急从权。至于徐州和青州的太守等职位,还要请陛下裁夺。”
殷恕怀一脸淡定地戳穿申屠炀的鬼伎俩:“你没有任命徐州和青州的太守,是因为你手底下的人官职太低,贸然提携恐不能服众。但你却安插了徐州六郡和青州六郡的郡守,还分兵六万驻守两州。如此一来,不管朝廷派谁去当着两州的太守,你都能架空他们。”
申屠炀悠悠长叹:“陛下实在是冤枉我了。”
“就算是我冤枉你好了,你在各地查抄的粮草分我一半!”殷恕怀打一巴掌,还不忘给个甜枣:“如此一来,朝廷封赏的大司马大将军也还是你的。”
申屠炀为他麾下十八万大军的后勤粮草绞尽脑汁,殷恕怀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如申屠炀担忧朝廷会卸磨杀驴,因此不敢削减兵马。殷恕怀又何尝敢削减北军?他不光要担心申屠炀这个拥兵自重的乱臣贼子,哪天会不会异想天开突然率兵逼宫;还要防备洛阳城中藏匿的世家余孽。天知道他们是不是还窝在哪个犄角旮旯,就等着殷恕怀疏忽大意,刺杀皇帝报仇雪恨。
哦,对了。拜申屠炀所赐,如今又多了青、徐、兖、冀四州的世家豪强需要防备。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申屠炀把查抄的世家私库里的宝贝一股脑塞进了少府,那四州的世家豪强又岂能善罢甘休?
思及此处,殷恕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申屠炀,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慨叹:这个权臣可比他的丞相差远了!
“你在想什么?”注意到殷恕怀鄙夷的眼神,申屠炀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陛下也不能全都怪我吧?”要不是小皇帝天天想着消耗他的兵马,他也不会为了自保算计这么多。
殷恕怀:“我怎么算计你了?”
“陛下还不承认?”申屠炀索性说道:“统揽兵马、剿匪平叛本该是太尉的职责,陛下不让霍铨领兵平叛,反而让我带领燕国大军并发四州,难道不是想要消耗我的兵马?”
中原腹地虽然久不经战,但青、冀、徐、兖四州的豪强世家又岂是易于之辈?他们要是没点实力,又怎么敢在朝廷实施了严格的度田案比之后,立刻掀起叛乱,打朝廷的脸?
申屠炀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青、冀、徐、兖四州,还暗中命令燕国幽、并两州的兵马出其不意偷袭冀州,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两州,打出了朝廷的声势。
可饶是如此,大军在平定叛乱的过程中还是遭遇到了世家豪强的疯狂抵抗。要不是申屠炀在关键时机,把兖州和冀州的豪强打包送到了洛阳,展示了朝廷没有斩草除根的决心,只怕世家豪强还要殊死反抗。
“你这么算计我,我都没生你的气。我还打了胜仗,还把缴获的奇珍异宝能送回来的都送回来了……”申屠炀越说越觉得自己当真受了委屈。
殷恕怀冷酷无情地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率领二十万大军和幽并两州十万兵马剿灭四州叛乱,折损不过五千,却获得了中原四个最丰饶肥沃的州郡。还不知足吗?”
殷恕怀固然是存了私心,不想消耗霍家和北军的有生力量。可那是因为殷恕怀深知霍铨并非统兵之才。要是派霍铨出兵平定叛乱,只怕那二十万北军能回来一半就算大捷。他也是在无奈之下,才不得不仰仗申屠炀领兵平叛。
可如今申屠炀平定了四州叛乱,一举拿下了四个州郡的实际统治权,却连本该上缴朝廷的银钱粮草都舍不得,还要哭穷卖惨,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是什么?
察觉到殷恕怀的心情有了变化,申屠炀立刻说道:“归根结底,这都是因为关中腹地豪强林立,朝廷百官各有异心,不能让你我君臣高枕无忧。陛下乃天子,竟连卧榻之侧都不敢酣眠,又忍心责怪我吗?”
殷恕怀默然不语。
申屠炀见状,立刻说道:“倘若陛下是在幽州,微臣一定将斩获钱粮全部奉上!”
第43章 陛下输了
申屠炀有迁都之心,这是殷恕怀早就知道的事情。世家豪强经略地方架空皇权,致使朝廷政令难以下乡,亦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朝廷势力犬牙交错,世家权臣各怀鬼胎,殷恕怀这个傀儡天子夹在权臣和世家之间,每行一步,都要受到各方掣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每个人都想挟天子以令群臣。只是比起老谋深算的世家勋贵,申屠炀的手段还是显得稚嫩了点。
“怪不得你行事如此大张旗鼓,”联想到申屠炀恨不得把查抄世家私库的奇珍异宝敲锣打鼓送进少府的行为,殷恕怀的神色顿时古怪起来:“你该不会以为用这样的手段挑拨我与世家的关系,就能达到迁都的目的吧?”
且不说迁都之事事关重大,殷恕怀一个刚刚亲政的傀儡皇帝,根本就没有那个一言九鼎的资格。就算殷恕怀能自己做主,他也不会相信申屠炀的花言巧语。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选择迁都。
毕竟殷恕怀的天子是殷朝的天子,却未必是燕国的天子。他留在洛阳虽然要受到各大世家豪族的掣肘,但有掣肘也必然有空隙。殷恕怀大可以慢慢图之,利用世家勋贵间的争斗和立场不同,逐步分而划之,继而再安插自己的人手。
正如老子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他还年轻,尚且的是时间跟世家勋贵们耗。就算温水煮青蛙,也总有把硬骨头炖烂糊的一天。又怎么会因为申屠炀几句话,就放弃帝都洛阳而迁都幽州——那跟深入虎穴有什么区别。
纵观历史,可从来都没听说过哪个落入权臣大本营的天子,还能夺回政权的!
殷恕怀不想赌,也没必要赌。但他却低估了申屠炀的赌徒性格。
“陛下切莫误会微臣。”似乎是察觉到了殷恕怀的心思,申屠炀眉峰重重一压,沉声说道:“微臣如此行事,并不是想要挑拨陛下跟世家的关系,而是希望陛下不要怪我!”
申屠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向来锐利的眉眼竟然变得沉甸甸的,目光带着隐隐的希冀,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只觉得眼皮一跳,冥冥中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正暗自沉吟间,就见庄无为匆匆进入崇德殿,俯身凑到陛下耳边,小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幽并两州出动五十万兵马绕道兖州,从汜水关长驱直入,现已包围了河南尹、颍川、陈留、南阳诸郡……”
申屠炀竟然假借平叛整兵为由,彻底封锁了青、徐、兖、冀四州的所有道路。夜枭卫的暗探一路上钻山入林、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跟班师回朝的大军前后脚进入洛阳,将申屠炀命令五十万燕军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消息传回来。
听到庄无为的禀报,殷恕怀的目光从狐疑转向震惊。双眸寒光毕露,如同两柄利刃直挺挺刺入申屠炀的眼睛。
君臣四目相对,申屠炀忽地一笑,如同一只匍匐在暗中捕猎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我知道世家豪强与朝廷勋贵,包括刚刚从四州迁徙过来的豪强士族都聚集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我这次带兵回来,不是要跟他们商量要不要迁都。而是告诉他们,要么迁都,要么死!”
殷恕怀召集二十万北军固守洛阳城,自以为从此以后便可高枕无忧。申屠炀确实不想跟殷天子发生正面冲突,但他可以明修贱道暗度陈仓,假借出兵平叛,直接从兖州发兵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将世家豪强和朝中勋贵一锅端!
申屠炀就不信了!这世家勋贵的老底都被他抄了,还能冒着满门被杀的风险反对他迁都?
殷恕怀瞠目结舌,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所以你之前放任四州叛乱,其实是想借助平叛的机会,调动燕国大军攻入冀州,再从冀州进入兖州,由兖州入汜水关,包抄河南尹和南阳诸郡?”
申屠炀点点头,欣然说道:“还要感谢陛下之前派遣我燕国二十万大军为河南关内种植冬麦。”他便是在那个时候,彻底摸清了河南尹和关内各郡的山川地势、豪强分布。
这次大军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便是由当初干苦力的燕军带路。这一路上轻车熟路,那是一点冤枉路都没走!
殷恕怀听着听着就笑了:“燕国公果然深谋远虑,用兵如神。”
申屠炀轻笑一声,缓缓俯身,亲吻着陛下面前微微晃动的冕旒,感受着珠串的冰冷盈润:“陛下输了。”
殷恕怀颔首:“朕是输了。”
申屠炀又问:“陛下是否心悦诚服?”
殷恕怀道:“愿赌服输。”
申屠炀伸手挑起眼前不断晃动的冕旒,正欲一亲芳泽,就觉得眼见寒光一闪而逝。
申屠炀低头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天子剑,微微叹息:“陛下不是说过愿赌服输吗?”
殷恕怀道:“你就当我输不起好了。”
君臣对视良久,申屠炀莞尔一笑:“陛下输不输得起都不重要,微臣等得起。”
*
申屠炀趁班师回朝,率领数十万燕军从汜水关,奇袭河南尹与南阳诸郡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家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世家官宦和朝廷勋贵们顿时慌了。得知申屠炀正在宫中面圣,纷纷入宫质问申屠炀意欲何为。
“因我平叛有功。陛下欲加封我为大司马大将军。”申屠炀把玩着玉玺,笑吟吟地看了一眼自称输不起的陛下。既然他想要的奖赏陛下不肯给,那陛下给的奖赏他就一定要拿到手。至少能让世家勋贵误会陛下是站在他这边的。
果然,听到申屠炀的话,从青、徐、兖、冀四州迁徙到关内的世家豪族立刻红了眼。看向陛下的眼神充满愠怒和愤慨。只因申屠炀的大司马大将军,完全就是踩着他们各家的尸骨得来的。更不要说申屠炀和殷恕怀这对狼狈为奸的昏君佞臣还打着平叛的旗号,将各大世家豪族积蓄数百年的家底全部都搬空了。
杀人亲族,断人财路,这叫他们怎能不恨?
“燕国公如此行事,可是要自绝于天下世家?”有人愤愤不平地威胁道。
申屠炀闻言笑了。也难怪这些世家豪族的眼睛全部长在头顶上,他们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殷朝自建立以来,便有世家与天子共天下的传统。世家勋贵不仅是皇帝的臣子,更是维系朝廷运转的执行者。天子高居明堂,发布的任何政令都需要臣子去执行。而这朝廷的官职。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的,这天下的舆论,也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的。
他们要说天是黑的,就没人敢说天是白的。他们要说殷恕怀和申屠炀是昏君佞臣,纵使有人相信陛下是明君,这圣贤名声也休想传到世人耳中。
世人所听所闻,就是世家想要让他们听到的。这也是那些世家官宦直到现在还敢威胁申屠炀的底气。
但问题来了,申屠炀真的在乎世家吗?
“我在匈奴当奴隶的时候,不曾听闻中原世家敢与匈奴争锋。如今我携燕国数十万大军在此,诸位可是要试一试我的剑是否锋利?”
殷恕怀瞪大了眼睛看向群臣。只可惜在申屠炀的淫威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喊一句“我剑也未尝不利”。
殷恕怀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看来他对世家勋贵的刻板印象,一时半会儿还真的改不掉了!
察觉到殷恕怀的不以为然,世家勋贵皆愤愤不平,对昏君奸臣怒目而视!
此次平叛后,青、徐、兖、冀四州的豪强势力虽然大为削减,但是殷恕怀和申屠炀这对君臣的名声也是彻底坏了。
与民争利!这个封建时代用来道德绑架帝王的万金油罪名,被愤怒的世家豪族硬生生扣到了殷恕怀的头上。
殷恕怀都这么惨了,为了讨好皇帝竟然敢查抄世家豪族家产的申屠炀,名声当然更坏。
申屠炀还没班师回朝之前,各大世家便口诛笔伐,本意是想将这对君臣牢牢焊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只可惜再厉害的嘴也没有刀剑硬。面对各大世家的嗡嗡嗡,一向只会在战场上见真章的申屠炀直接掀了桌子。
“我要迁都幽州。望诸位早做准备。诸位的族亲亦会在我燕国五十万大军的协助下,于明早动身——”
申屠炀话没说完,登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胡闹!我殷朝立洛阳为帝都,已有二百余年,此乃朝廷祖制。你燕国公不过是一方诸侯,何德何能敢擅自决定迁都大事?”
“申屠炀你这个乱臣贼子,我与你势不两立!”
“未有朝廷诏令,诸侯国怎敢发兵入京?你分明就是想篡权夺位!”
“还不快将你的五十万大军撤回去。难道你真想谋逆犯上,遗臭万年吗?”
面对群臣的义愤填膺,申屠炀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拔出腰间佩剑:“高祖皇帝建立殷朝时,曾立长安为帝都,后因黄河水患、土地贫瘠、天灾人祸种种原因,迁都洛阳。既然这都城都能从长安迁到洛阳了,为什么不能从洛阳再迁到幽州?”
“何况我也不是要跟你们商量迁都之事。”申屠炀似笑非笑地看向群臣:“我是在通知你们,明日一早就迁都。不肯走的,就去死!”
群臣闻言悚然而惊。申屠炀目光扫视群臣,又气定神闲地补充道:“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孤身一人上路。谁不肯走,还请站出来,我会送你们的九族,陪你们一起上路!”
这话一说出口,所有人登时脸色铁青。就连掌管洛阳城内二十万北军的霍铨都对申屠炀怒目而视,恨不得立刻斩杀了此僚。却又投鼠忌器,因为霍家一族上千口人就在南阳郡!
“看来大家都不想死,那真是太好不过了。”申屠炀手扶剑柄,在殿中缓缓踱步:“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原本还想派人去诸位府上,邀请诸位入宫商议迁都之事,没想到你们竟然一起进宫来了。既然来了,今晚就别走了。我会派人去诸位府上,通知他们明早动身的。”
诸位朝臣脸色一变:“申屠炀,你要圈禁我们?”
“申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等决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只见周泰带着三千羽林军冲入殿中,纷纷抽出兵器:“何人喧哗?”
“走狗!逆贼——”
话没说完,周泰一刀砍下去。霎时间鲜血飞溅,指着周泰咒骂的朝臣重重跌倒在地,鲜血濡湿了他的衣袍,聚积的血泊倒映出他死不瞑目的面容。
申屠炀好整以暇地抚摸着剑柄,徐徐问道:“还有谁要反抗?”
申屠炀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群臣,被他看到的人纷纷瑟缩闪躲。申屠炀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看来没人有异议了。”
霍铨怒视申屠炀,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也不要太得意!别忘了城中尚有二十万北军戍卫陛下,绝不会叫你这个乱臣贼子得逞。”
申屠炀笑了:“那二十万北军在你手里,就如同最温顺的羔羊。我燕国大军想要宰杀他们,不会比宰杀牛羊更难。”更不要说霍家满门如今还攥在他的手上。霍铨要是想要作死,申屠炀也不拦着——他早就看霍家人不顺眼了。
申屠炀给周泰使了个颜色,周泰立刻带领部下将诸位朝臣押出崇德殿,关到旁边的宫室。
等殿中人全部离开了,申屠炀才冲着殷天子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地说道:“陛下也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动身去幽州。”
殷恕怀定定看着申屠炀一眼,突然问道:“河南尹和南阳等地的世家豪强,当真也是明日一早启程吗?”
申屠炀凝视着殷天子洞若观火的漆黑眼眸,轻轻笑了:“圣明无过陛下。”
第44章 亲吻
申屠炀将文武百官囚禁宫中之后,又矫诏宣北军八校尉入宫。企图趁乱夺取北军的控制权。却不料传诏之人刚刚进入北军营地,就被各营校尉命左右拿下。
原来戍守在京畿各地的北军八校尉早已接到了陛下的飞花传书,知道申屠炀趁班师凯旋之际,号令五十万燕军入汜水关,奇袭河南尹和南阳诸郡,又将满朝文武囚禁于宫中,意欲连夜发动宫变。
北军八校尉确实要奉诏入宫,但不是被申屠炀的人骗进去的,而是将计就计,率领各营兵马包围皇宫!
顷刻间,京畿重地的形势就变成了五十万燕军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扣押世家豪族为人质,二十万北军得到陛下命令包围皇宫,周泰率领三千羽林军包围崇德殿。各部兵马僵持不下,大战一触即发。
消息传到申屠炀耳中,申屠炀纵声大笑,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愈发惊艳爱慕:“微臣还是小觑了陛下。”
“哪里,哪里,”殷恕怀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长信宫灯里的烛焰不断摇曳,微微晃动的十二旒冕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珠光,映照着陛下如珠如玉的俊美容颜,竟别有一番刀剑出鞘的凌厉之美。“燕国公机关算尽,朕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确实是垂死挣扎。
以申屠炀和三千羽林军的战斗力,真要是打起来,他们绝对可以一拥而上,杀了殷恕怀和被囚禁在宫中的满朝文武。但有二十万北军包围在宫外,申屠炀和他的三千羽林军哪怕战斗力再高,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申屠炀若死在宫中,逗留在河南尹和南阳诸郡的五十万燕军必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诛杀世家豪族满门为申屠炀报仇。不过等到了那个时候,城外也未必会有五十万燕军——未免夜长梦多,申屠炀在包围河南尹和南阳诸郡以后,连夜转移豪强世家的做法,已经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倘若那五十万燕军是在迁徙路上,甚至是在回到燕国以后才得知申屠炀与皇帝同归于尽的消息,届时群龙无首,燕国旧有势力会不会为了给申屠炀报仇得罪天下世家,甚至能不能容忍申屠炀的嫡系心腹在申屠炀死后,继续把持燕国的军政大权,都未可知。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申屠炀的旧部和燕国的旧有实力会为了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各路诸侯也会趁势发兵起事。群雄逐鹿、豪杰并起,直到最强的一方势力吞并天下建立起新的政权……不过那些事情殷恕怀都看不到了。
而申屠炀若是侥幸没死,他发动宫变诛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消息,亦会在夜枭残部的宣扬下传遍天下。届时申屠炀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即便逃回燕国,只要有野心的诸侯想要对燕国出兵,随时可以扯上为“皇帝报仇”的大旗。
毕竟在这个时候,司马昭还没出世。天下的共识仍旧是“天子要有天子的死法,绝不可刀剑加身”。申屠炀若是敢在发动宫变时以臣弑君,来日史家著传,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殷恕怀在斩杀申屠炀以后趁乱突围,包围在宫外的二十万北军则在宫中内侍的里应外合下冲入宫门,及时救驾。
殷恕怀的右手下意识握紧天子剑的剑柄,凌厉的目光亦如刀剑逡巡在申屠炀的脖颈、胸口处,盘算着在周泰等三千羽林军的包围下,突然暴起击杀申屠炀,而后冲出崇德殿的可行路线。
察觉到殿中忽然暴涨的杀机,申屠炀微微一笑,同样握紧了腰中佩剑,不动声色地恭维道:“陛下算无遗策,微臣甘拜下风。”
说话间,申屠炀左手摸入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殷恕怀。
殷恕怀下意识避开。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君臣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上那只金铜打造的小巧老虎上。那金铜老虎只有巴掌大小,周身遍刻符文。大抵是因为摔在了地上的缘故,原本完整的老虎已成两半,内部却凹凸不平。
殷恕怀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他捡起地上的两半铜虎合在一起——果然严丝合缝。“这是虎符?”
“燕国虎符,可以调动燕国一切兵马。”申屠炀看向殷恕怀的眼神带着一丝隐隐的悲愤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本打算说服陛下同意随我回幽州以后,便将这虎符送给陛下。”
这也是申屠炀会揣着两半虎符入宫面圣的原因——这另一半虎符还是他从回到燕国调动兵马平定冀州的姚文若手上现要回来的。
申屠炀是真心要跟陛下共分天下的。
他之所以不喜欢洛阳,除了朝廷百官尸位素餐,世家豪族掣肘皇权,大军粮草消耗太快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更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殷恕怀这个皇帝在洛阳当的并不痛快。朝廷的诏令出不了京畿,那些世家豪强利欲熏心、阳奉阴违,捅出篓子还要朝廷给他们擦屁股。连带着申屠炀这个丞相也当得不痛快。
要是在燕国,可没人敢这么糊弄他。
“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申屠炀注视殷恕怀良久,缓缓开口:“我跟霍琰老贼同为权臣,自率大军进入洛阳以后,我这个丞相当得可还算称职?可有不听陛下诏令的时候?”
殷恕怀握着虎符,默默避开申屠炀的视线。沉默良久,答道:“未有。”?
申屠炀又道:“我奉陛下诏令平定叛乱,可有败绩?”
殷恕怀继续说道:“未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我这个丞相当得称职,也没有不听陛下的话,陛下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当霍琰的傀儡,却不肯信我半分?”申屠炀怒目圆睁,直视陛下的眼睛,压低了嗓音怒吼道:“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申屠炀知道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当的没有安全感,群臣各行其是,根本不听陛下诏令。好不容易拉拢到霍家那帮废物,还一点都帮不上陛下的忙。所以他执意迁都,甚至把自己的兵权分给陛下,可是陛下却从未信任过他。
申屠炀忽然开口:“我说爱慕陛下,这句话陛下是不是也从未信过?”
申屠炀灼灼目光固执地黏在殷恕怀的脸上。殷恕怀哑口无言,竟有些狼狈地避开了申屠炀的注视。
申屠炀自嘲一笑。他捧着真心巴巴地送到爱人面前,却被人弃如敝履。
那落在地上摔成两半的是虎符吗?是他的真心!
守在殿外的周泰等人都听不下去了。心酸地抹了抹眼泪,小声说道:“大哥真可怜。”
崇德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君臣对峙良久,殷恕怀歉然说道:“抱歉——”
话音未落,申屠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陛下面前,一双大手牢牢攥住陛下的腰,重重地吻上陛下的唇瓣。
炙热浑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殷恕怀下意识就要挣扎反抗,却在触及申屠炀委屈得通红的双眼时莫名心软,申屠炀这个乱臣贼子便抓住空子长驱直入。
良久之后,申屠炀气喘吁吁地放开殷恕怀,小声说道:“下不为例。陛下要是再怀疑我,我就真的伤心了。”
殷恕怀面无表情地蹭了蹭嘴唇,目光冷冷地看向申屠炀。还下不为例?合着你这回没伤心呗!
申屠炀有些心虚地避开殷恕怀的视线。陛下不信任他,他当然伤心,但他贸然提出迁都,陛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申屠炀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陛下消息之灵通,居然能在他发动“宫变”之时,立刻通知到北军八校尉。以至于他将八校尉骗进宫中,趁机夺取北军控制权的计划没能实现。也让申屠炀在陛下孤立无援时献上虎符,博取圣心的策略有了那么一点小瑕疵。
但这些都不重要——
“我对陛下的心意,陛下是否收下了?”申屠炀搂着陛下不撒手,眼神时不时看向陛下手中的虎符,疯狂暗示。
殷恕怀心中暗笑,将身上黏黏糊糊的申屠炀一把撕开,吩咐庄无为道:“传朕的诏令,将北军各营服役时间超过一年的将士全部遣散。剩余的将士,明日一早护送圣驾迁都幽州。”
庄无为躬身应喏,旋即看向陛下,欲言又止。
殷恕怀:“怎么了?”
庄无为低眉敛目,恭顺地道:“陛下传召北军校尉们带兵包围皇宫,又突然下诏遣散士卒,奴婢担心各营校尉会心生误会。”怀疑他投效申屠炀矫诏骗人。
殷恕怀恍然大悟,立即说道:“宣各营校尉入宫,朕亲自跟他们说。”
申屠炀大手大脚地躺在陛下旁边,忽然开口:“他们恐怕不敢进来。”
殷恕怀斜睨申屠炀。
申屠炀如同一只猛兽蹭到陛下身边,不怀好意地说道:“让霍铨跟庄无为一起过去,他们未必肯听陛下的诏令,却一定会听霍铨的命令。”
倘若霍铨敢趁机率领北军将士逃跑,申屠炀会立即下令,诛杀霍氏满门。
殷恕怀瞥了一眼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挑拨他跟霍家关系的申屠炀,似笑非笑道:“不必了,朕自有办法取信北军校尉。”
申屠炀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笑嘻嘻道:“陛下是说这个?”
殷恕怀看着被申屠炀珍藏在怀中的飞花传书,有些诧异地问道:“你还随身携带?”
申屠炀郑重地道:“这可是陛下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当然要贴身带着。”
殷恕怀看了一眼自作多情的申屠炀,懒得说话。
须臾,奉诏领兵包围了皇宫的北军八校尉在庄无为的引领下进入崇德殿。
殷恕怀当众宣布了他要削减北军、迁都幽州的诏令。
八位校尉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申屠炀这个乱臣贼子挟天子以令群臣!
“这是朕的诏令。”殷恕怀的目光在八校尉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蒋旸和董绾的身上:“朕欲迁都幽州,百姓若是想要跟随朕去新都,朕便带着他们一起走。你们遣散士卒的时候,也要把朕的意思好好传下去。放良家子回家是为了筹备迁都,但不是强迫百姓迁都。”
众将各自领命,出宫不提。
待众人走后,申屠炀好奇地问道:“陛下要带着百姓一起迁都?”
殷恕怀看了申屠炀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幽州苦寒,天下皆知。朕若是不多带一些百姓和匠人,到了幽州之后,又该如何经略燕地?”
难道还要靠着申屠炀出兵抢夺天下世家的财富吗?
申屠炀自得一笑:“就算抢了又能如何?这世道本来如此,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况地方豪强横征暴敛,搜刮民财。我抢他们的钱粮,帮助陛下治理天下,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第45章 迁都
天子决定迁都,还要带着百姓一起迁都。这个消息随着北军被遣散的将士们陆陆续续返回乡里,也像长着翅膀一样传开了。
燕国地处殷朝北部,幽州一带更是苦寒。而关中和河南尹却是殷朝建立六百余年、历代皇帝都着重发展的京畿要地。在朝廷各种政令的倾斜和扶持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关中和河南尹一带的百姓生活条件可比燕地百姓好上太多了。
考虑到以上种种因素,殷恕怀本以为关中、河南两地自愿迁都的百姓应该不会太多。却没想到朝廷的政令刚刚下达,洛阳城内和附近乡里的百姓竟然连夜打包行李。等到第二天早上,朝廷迁都的大部队还没动身——甚至连少府和皇庄的人马都还没有动静,心急的百姓就已经扯家带口、大包小裹的在城门口守着了。
看着官道两侧,还在源源不断往城门口汇聚的人潮,看守城门的北军将士当机立断,将此事上奏给朝廷。
申屠炀也没想到,洛阳的百姓行动力竟然如此之强。不过他很快回想起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的时候,关中、洛阳一带的百姓竟然会自动自发地守在城门外……他们为了保护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那就更不用说陪着天子一起迁都了。
倒是殷恕怀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百姓中的惊人号召力,极为诧异地问道:“会不会是底下的人通知错了?朝廷是让百姓自愿迁都,不是强迁百姓去幽州。”
殷朝自建立以来,一直都有强迁各地豪强富户填充京畿,或者帝陵的习惯。民间百姓对此也都习以为常了。殷恕怀担心百姓搞错了,误以为朝廷要强行迁徙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去幽州。他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引起民怨沸腾。
毕竟少府麾下的工匠和雇工,以及皇庄上的佃户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殷恕怀早就盘算好了,他要把这群人全都带到幽州去,足以开发当地的经济和技术。
“看守城门的郎卫细细问过了,那些百姓都是自动自发赶过来的,没人强迫他们。”前来禀报此事的周泰说道:“那些百姓口口声声说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沐浴皇恩已久,都愿意跟着陛下走。陛下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殷恕怀和申屠炀面面相觑。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果然是仁慈的明君,百姓们都舍不得离开你呢。”
关中、洛阳两地的百姓愿意跟着朝廷迁都,申屠炀当然乐见其成。他们燕国向来地广人稀,即便申屠炀从匈奴掳回来不少奴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太大作用。如果关中和河南的百姓愿意去幽州,燕国的人口将会在一夜之间暴涨数百万。
人口多了,意味着耕地和粮食也会越来越多。他们燕国现如今不缺牛羊马匹,不缺钱,就是缺人缺粮。
人口,这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资源!
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申屠炀非常清楚这一点,“既然百姓愿意跟随陛下去幽州,就让燕国大军护送他们先行一批。确保他们不会在半路上遇到劫匪。”
申屠炀当机立断,直接就要把人送走。生怕动作晚了一步,百姓们就会反悔是的。
然而让申屠炀和他的燕国将士们都没有想到的是,随着迁都的消息越传越远,携家带口赶过来的百姓竟然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分散在各地的地支十二部密探也及时传来消息:原来关中、河南一带的百姓在听闻朝廷诏令后,当即便下定决心要跟陛下一起迁都。洛阳城内和城郊附近的百姓近水楼台,连夜就收拾好了行李在城门口等着。
而地理位置较远,还没接到消息,或者接到朝廷诏令却还没来得及赶过来的其他郡县的百姓都在想方设法地往洛阳赶。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行进速度,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夜之间赶到洛阳城外。
消息传开后,甚至连不少荆州和豫州的百姓也闻讯而来。
有些百姓担忧朝廷迁都以后不管他们了,甚至聚集在当地衙门外,苦苦哀求当地官员跟朝廷请求宽限几日,他们一定会努力赶上朝廷迁都的大部队。
于是第二天一早,各地便快马加鞭地送了急报进京,都是恳请朝廷暂缓迁都的。
民意如此,连殷恕怀都百思不得其解。
殷恕怀不知道的是,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之所以会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跟陛下一起迁都,完全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青、徐、兖、冀四州百姓的下场。
自去岁干旱,到今年的洪涝,中原地区天灾不断,可是关中、洛阳一带却能最大限度的缓解灾情,甚至做到连年丰收,而其他各地不仅颗粒无收,甚至有无数百姓被害得家破人亡,这是为什么呢?
百姓们心知肚明,这都是因为关中、河南一带有陛下的看顾,而各地诸侯豪强横却征暴敛,从来不把百姓当人的缘故。
孔子曾经说过“苛政猛于虎”。在去岁今年中原各地天灾人祸的鲜明对比下,关中洛阳一带的百姓既然得知陛下决议迁都,还要带着百姓一起迁都,哪怕是去幽州苦寒之地,他们怎么能不跟着一起走呢?
不跟着爱民如子的陛下走,难道还要留下来等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豪强也祸祸的他们家破人亡吗?
抱着这样前途未卜的不安心态,如雪花般的请愿书从四面八方传到洛阳。体恤民情的殷天子顾念百姓不易,只能下诏推迟动身前往幽州的时间。并下令少府和皇庄,尽快赶制出一万辆独轮车和一万辆双轮板车,帮助百姓迁徙。
申屠炀对殷恕怀的决定没有提出异议。却也鸡贼地下令,让十万燕军先行护送各大世家豪族的亲眷和资产前往幽州。
被申屠炀囚在宫中的满朝文武原本还盘算着,如何在迁徙路上派兵截断燕军的粮草,争取趁乱救出各家的家眷。却没想到申屠炀早已命令燕国大军,把各大世家的族人和家产连夜转移走了。
等到满朝文武被申屠炀放出宫的时候,燕国大军早已押送着各大世家的族人和财富进入了并州地带。至此,纵横殷朝六百余年的世家勋贵彻底沦为申屠炀菜板上的肉。
得到了消息的世家勋贵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上朝廷的迁徙大部队,还有不断赶来的各地百姓一起动身前往幽州。
第46章 沐浴
从洛阳入并州,若是疾行军也不过是几日路程。
然而朝廷要带着文武百官和关内河南等地的百姓一起迁都,百姓们要扛着全部家当扶老携幼,哪怕有少府和皇庄紧急制作出来的单轮车和板车帮忙运送家当,一日最多也就前行个三十里地。以至于短短数日的行程竟然足足走了一个半月,大队人马才刚刚走到上党。
不过好歹进入并州就到了自己的地盘。一路上都绷紧着神经,生怕遭遇敌军偷袭的申屠炀稍微松了一口气,连忙把圣驾安排到上党郡的太守府。
按照殷朝祖制,圣驾出行需黄土垫道。
如今已入八月,正是秋老虎最毒的时候。大队人马白天要顶着烈日和黄土汗流浃背地赶路;夜里要么住驿站,要么直接在野外扎营露宿,可以想象这一路有多么的风尘仆仆。
好在殷恕怀是天子,又与申屠炀达成了迁都的默契。即便申屠炀急着裹挟天子回到幽州,也没忘记在路上好好安置殷恕怀——殷恕怀每到一地,住的都是当地豪强的宅院。尽管不如洛阳皇宫富丽堂皇,却也比住驿站或者在野外扎营要强得多。
然而即便如此,申屠炀仍旧觉得这一路上着实委屈了小皇帝。好不容易到了上党郡,立刻着手安排起小皇帝的下榻之处。
“陛下一路风尘辛苦,还是早些沐浴歇息吧。”申屠炀两眼放光地看着殷恕怀,“我来伺候陛下沐浴。”
殷恕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花花心思都写到脸上的申屠炀:“燕国公也很辛苦,你自去歇息吧。”
庄无为等内侍宫女及时上前,表示他们自会服侍陛下沐浴休息,无需某人越俎代庖。
申屠炀的脸皮厚着呢,闻言立刻说道:“如今已入并州,微臣姑且算是东道主。陛下岂不闻客随主便?”
殷恕怀针锋相对:“燕国公难道没有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申屠炀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告退了。
殷恕怀是现代人,沐浴的时候并不喜欢旁人伺候。因此在宽衣解带后,殷恕随口屏退众人,径自进入汤浴中。温热的清水浸泡着身体,殷恕怀将毛巾润湿后敷在脸上。霎时间,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张开了。
殷恕怀喟然长叹。能在长途跋涉后安静地泡一泡热水澡,果然是人世间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殷恕怀闭着眼睛,仰躺在玉石打造的池壁上。
都说燕国苦寒,掌权者们却很懂得享受。就拿这座上党郡太守府来说,整座府邸宏伟壮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多以金玉为饰。就连沐浴的汤池都是一整块白玉打造的。触手生温,价值连城。
殷恕怀正闭目养神,忽然察觉到温热的池水轻轻的荡漾起来。他摘下脸上的巾帕睁眼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潜入水中,静悄悄地游过来。
察觉到殷恕怀的视线后,那人突兀地站起身。池水哗啦啦地从他的身上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陛下莫怕,是微臣。”申屠炀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迹。清水氤氲着他的眉眼五官,几根乱发贴在脸上,竟别有一番浓墨重彩的英俊。
殷恕怀眼眸微微转动,目光很直白地落在申屠炀的身上。
不得不说,申屠炀的身材确实很好。虎背蜂腰、精壮高大,流畅的肌肉紧实饱满,举手投足间充满着力量。不过更引人瞩目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其中陈旧的伤疤多以鞭伤和刀伤为主。殷恕怀注意到,申屠炀的右胳膊上,竟然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看上去特别像是动物撕咬的痕迹。新的疤痕则已刀伤、枪伤和剑伤为主。那伤疤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遍布胸前背后,都是申屠炀这些年战场杀敌的勋章。
殷恕怀的目光忽然一软,温声说道:“都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申屠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疤,浑不在意道:“有些是在匈奴受的伤,有些是打匈奴的时候受的伤。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经验。后来我经验足了,就没怎么受过伤了。”
殷恕怀静静看着申屠炀身上的伤疤,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申屠炀不仅是个能征善战的乱臣贼子。他在匈奴当奴隶的十五年,一定受了很多苦。
察觉到殷恕怀的目光有些伤怀,申屠炀不动声色地凑到他的面前,笑着说道:“陛下别伤心。微臣是来自荐枕席的,不是来行刺的。”
殷恕怀的目光落在申屠炀的脸上。他看着嬉笑怒骂、没个正型的申屠炀,忽然笑了:“你这么想自荐枕席,那就给朕搓搓背吧。”
申屠炀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殷恕怀。
殷恕怀随手将帕子扔给申屠炀,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不敢?”
申屠炀狼子野心,岂有不敢之理?他心潮澎湃地走到陛下面前,殷恕怀已经转过身趴在了触手生温的白玉石壁上。
申屠炀满眼都是陛下白花花的后背。线条流畅、肌肉紧实,一双蝴蝶骨振翅欲飞,流畅的线条收紧,露出纤细的腰肢和逐渐隐没在清水下的……
申屠炀只觉得鼻尖一热,鲜红的鼻血竟然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滴、两滴……滴入温热的池水中,像是簇簇绽放的梅花。
申屠炀低头看着昂扬兴奋的小申屠,无奈地撕下两条布堵住鼻孔,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将湿润的巾帕放在殷恕怀的背上。
身后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力道,殷恕怀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没有想到申屠炀竟然真得老老实实地给他搓背。一边搓一边瓮声瓮气地问他:“陛下,这个力道还行吗?”
……服务态度还挺好的!
殷恕怀微眯着眼睛,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寓.声。
申屠炀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气都在不争气地往一处涌。长满了茧子的大手透过湿热轻薄的巾帕,感受着掌下温润光滑的肌理。申屠炀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眼花,他甚至分不清这雪白的巾帕和陛下的后背究竟哪个更白一些。只知道白皙细腻的皮肤在他的掌下逐渐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感受到申屠炀的手掌逐渐开始不老实,殷恕怀叫停了他的服务:“可以了。”
殷恕怀转过身来,立刻注意到申屠炀鼻子上堵着布条的滑稽模样,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嘴角:“秋高物燥,燕国公的火气似乎有点旺了。可以喝点菊花茶泻火。”
申屠炀看了一眼坦荡相对的殷恕怀,郁闷地强调:“我是来自荐枕席的。”
然而殷恕怀十分谙熟用过就丢的基本原则,伸手拍了拍申屠炀的肩膀:“朕泡好了,燕国公慢慢洗吧。”
申屠炀眼睁睁看着殷恕怀爬上岸,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擦干身体,没有叫内侍宫婢,自己换上了干净的中衣。柔软光滑的绸缎将他的身躯一点点包裹遮盖住,申屠炀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只觉得更加心浮气躁了。
他哗啦一下爬上岸,湿漉漉地站在殷恕怀的面前,不依不饶地说道:“陛下再给我一点甜头好不好。”
殷恕怀拍了拍申屠炀湿漉漉的脑袋:“时间不早了,朕要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殷恕怀神清气爽地去睡觉,留下满肚子火气的申屠炀在已经变凉的池水里继续泡澡。
*
第二天早上,殷恕怀醒过来以后,并没有急着动身前往幽州,而是打算在上党郡休整三天,方便少府的人深入勘察并州。
众所周知,并州拥有极其丰富的农业资源,是历史上著名的养马畜牧之地,同时盛产布帛。
殷恕怀既然同意迁都幽州,就是奔着好好治理燕国去的。所以他抵达并州之后,便吩咐少府的人去勘察并州的地形地貌,准备根据当地的气候条件、土壤特质,以及民风民俗制定符合并州发展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并州胡人居多,很多百姓都是内附的胡人,包括二十年前被厉帝打服的那支南匈奴,也被安置在并州南部。他们不擅长种地,却擅长养马放牧。而且民风彪悍。”申屠炀在控制了燕国的局势后,第一时间兵驻上党、河内,就是想要通过镇压当地作乱的胡人,收服第一支并州骑兵。
却没想到他的动作竟然激起了朝廷的怀疑和忌惮。后面的事情殷恕怀也知道,霍琰召集了十万大军攻打上党、河内,企图以平叛的名义将两郡收回朝廷。只可惜申屠炀是个天生的帅才。他用极短的时间收服了当地的胡人,并率领并州铁骑击溃朝廷十万大军,俘虏了六万人,就连时任讨逆将军的蒋旸都被申屠炀重伤俘虏。
这场战役严重打击了霍琰在朝中的威信,也为后面世家官宦联手反霍埋下了伏笔。
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殷恕怀不想多提。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摸清楚并州的情况,才好制定接下来的发展策略。
殷恕怀在上党郡休整了三天,也给满朝文武留出三天时间,观察并州的风土人情。
他们的族人大都被燕军押送到幽州,这也意味着他们想要在迁都路上勾结诸侯重创申屠炀,趁乱抢回皇帝营救族人的计划彻底破产,更意味着他们不得不被申屠炀绑上同一条船。
如果接下来,他们不想彻底沦为鱼肉的话,就要想方设法获取陛下的信任和重用。免得被申屠炀那个乱臣贼子当肥羊宰了。
既然如此,揣测上意,并尽可能的帮助殷恕怀达成目的,就成了他们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申屠炀挟天子迁都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打算,但他有一句话算是说对了。那就是这些世家勋贵只有在彻底没了退路以后,才会考虑听皇帝的话。
而今时移世易,确实不是殷恕怀求着他们为朝廷办事的时候了!
第47章 到达蓟县
燕国的都城在幽州蓟县,也是朝廷这趟迁都之旅的最终目的地。
从并州去蓟县的路径一共有两条。
一条是从上党出壶关,东出太行山到达蓟县。
另一条路则是从太原到井陉,依旧是东出太行山,然后过常山郡和中山郡,最后到达幽州的蓟县。
申屠炀本来是想走上党—壶关这一条路线的。不过当他看到殷恕怀对并州的环境很感兴趣,还让少府的人出去勘察并州的地势和土产,便临时决定让大军改道去太原郡,然后从晋阳出井陉,过冀州的常山郡和中山郡去蓟县。如此一来,少府的人不仅能够摸清楚并州的情况,甚至连部分冀州的情况也能一并调查清楚。
为了让殷恕怀尽快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申屠炀还让各地的太守、刺史、郡守等地方长吏带着本地的户籍、舆图和法令文书等资料面见圣上,命令他们务必要积极配合少府的勘察活动。
不管申屠炀私底下抱得是什么心思,这一番举动倒是颇有些板荡忠臣的意味。就连一直在陛下面前进谗言的文武百官都不好意思说申屠炀有不臣之心。
只是这么一来,原本行进速度就很慢的迁都大军行进速度就更慢了。
直到三个月之后,迁都的大部队终于赶在第一场雪落地前,到达了燕国的都城——幽州蓟县。
早已得到消息的燕国官员们恭恭敬敬地站在城门外三十里处,恭迎圣驾。为首一人正是燕国现任国相姚文若。
姚文若本是申屠炀的军师,同样也是跟随申屠炀杀穿匈奴的八百猛人之一。深受申屠炀的器重和信任。一年前,姚文若跟随勤王救驾的申屠炀进入洛阳。申屠炀担任丞相后,他便在丞相府中掌管钱粮。
后来申屠炀发现少府发明的农具和农耕技术能够提高粮食产量,便派姚文若带领少府的匠人和皇庄擅长耕种的佃户返回燕国,还给姚文若下达了在蓟县建造宫室的命令。
姚文若花费了半年时间,在燕国各郡推广改良农具、水转大纺车和新的堆肥技术,以洛阳皇宫为范本建造新的宫室,期间还调动幽并两州的兵马,配合申屠炀的平叛大军攻打冀州和青州,为燕国铁骑提供粮草和后勤支援。又在平叛结束后安排申屠炀的心腹接掌冀州和青州各郡县,扩大了燕国的战略纵深地带……
好不容易忙完这些事,姚文若又接到了申屠炀的密令——他要趁班师回朝之际,率领燕国大军包围南阳郡和河南尹,将当地豪强世家全部迁入并州,并以此要挟朝廷迁都幽州。
姚文若回到幽州以后,立刻派遣重兵驻守上党郡,接应“绑架”世家豪族的燕国军队。
等人质到手后,姚文若又亲自率领大军押送世家豪族(包括他们的财产)回到蓟县,一边安置世家豪族,一边召集燕国的官员恭迎圣驾。还在蓟县发动徭役,让匈奴的奴隶和世家豪族的奴仆们建造房屋,供关中和河南尹的百姓居住。
申屠炀这次挟天子迁都幽州,不仅将整个洛阳城搬空了,甚至连关内、河南等地的百姓都被他搜刮一空,带回来的人口辎重数不胜数。这些人口和财物都需要尽快安置下去。尤其是自愿跟随天子迁都的数百万黎民,务必要赶在冬天落雪前,为他们建造出可以取暖的屋舍。还要按照户籍人口分给他们田地。
“我都跟陛下说好了。幽州苦寒,这些百姓既然自愿跟随我们来到幽州,我们也不能亏待了他们。要按照他们在关中、洛阳的田地数目,十倍分给他们田地,朝廷还会免费租借农具和耕牛给百姓……”
幽州地广人稀,人口没有那么多。不过幽州的土地肥沃,粮食产量也很高,更是天然的马场。因此当地百姓不仅民风彪悍,而且弓马娴熟,家家户户的儿郎都能做到马上骑射。甚至就连女郎们都会骑马放牧。
去岁申屠炀带领燕国大军扫荡匈奴,带回的牛羊马匹数不胜数。这些牛羊马匹经过一年的悉心照料,又滋生出更多的牲口。再加上燕国原先采用的二牛抬杠式直辕犁全都改成了一头牛就能拉得动的曲辕犁,大大节省了蓄力,剩下的耕牛就更多了。拿出来分给没有耕牛的中原百姓,不仅能够尽快提升燕国来年的耕地和粮食产量,更能拉拢人心。
果然,当听到朝廷要给百姓分发耕牛、田地和房屋的消息后,原本还对幽州恶劣的环境有诸多怨言的百姓顿时喜笑颜开。再也不说幽州不好了。
相比之下,终于跟族人亲眷团聚的满朝文武就觉得更不好了。
因为姚文若在强迁世家豪强到蓟县的过程中,竟然没收了各大世家的全部存粮和布帛。只给他们留下了饿不死的口粮和不当吃也不当喝的金银珠宝。削弱豪强以肥燕国的歹毒心肠显露无疑。
然而世家豪强们畏惧燕国的兵强马壮,竟不敢与姚文若理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燕国的土匪们将他们积蓄多年的钱粮布匹全部抢走。好不容易等到一家团圆,忍气吞声的世家豪强们再也绷不住了,搂着各自的夫婿儿郎就开始嚎啕大哭。哭诉燕相要问如蛮横霸道,指使兵卒强抢百姓。
于是朝廷迁都蓟县的第二天,殷恕怀就被前来告状的满朝文武堵在了新皇宫的崇德殿。
殷恕怀:“……”
自从平定了青、徐、兖、冀四州的叛乱以后,申屠炀麾下的兵马就已经扩充到了七十万余众。这七十万兵马所需的粮草辎重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世家豪族靠在各地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积攒了巨额财富,却又没有足够的武力保护家财,被姚文若率领燕国铁骑抢走了所有粮草布帛。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即便告到了殷恕怀面前,殷恕怀也不会管。
一方面是因为殷恕怀早就看那些利欲熏心,不听朝廷诏令的世家豪强不顺眼,巴不得看他们倒霉;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世家豪强经略地方六百余年,底蕴实在是太强了。就算申屠炀趁其不备,把人全都捆到幽州,斩断了他们控制地方的根系,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姚文若率领燕军抢夺世家豪族的粮草布帛,一方面是想挪用这批钱粮缓解七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安置从关内、洛阳等地跟随天子一通迁都幽州的百姓;另外一方面,大概也是想要通过限制钱粮的方式,制衡世家豪族的行动。
毕竟一个米缸见底,每天都要为口粮发愁的世家豪族,跟一个钱粮富足,满脑子都想搞事的世家豪族比起来,显然前者更容易控制。
其实殷恕怀也很担心被迫强迁到蓟县的世家豪强会伺机闹事。如今姚文若出手抢夺世家豪族的钱粮,恰好对了殷恕怀的心思,他又怎么会为了这群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世家豪族,逼迫申屠炀把钱粮还回来呢?
得到了殷恕怀暗搓搓的支持,申屠炀面对世家豪强的态度就更强硬了:“吃你们一点粮食怎么了?如今这天下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流寇叛贼作乱。我燕国大军护送诸位的族亲,从河南诸郡安全抵达幽州,这一路上人吃马嚼,难道不需要钱吗?你们就算是雇镖师护卫,也是要给钱的吧?”
“燕国公休要强词夺理。”中郎将王素愤愤不平道:“我王氏一族自殷朝建立伊始,便在南阳郡安稳度日,至今已有六百余年。要不是你暗中派遣燕军,强行将我族人掳至幽州——”
申屠炀不耐烦地打断王素的话:“那就算你们倒霉好了。不过比起倒霉,你们还是比青、徐、兖、冀四州的豪强幸运多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露出愤懑之色。谁不知道青、徐、兖、冀四州的豪强世家都被申屠炀一锅端了。不仅把人杀了大半,家财也全部充公。申屠炀在此时说出这一番话,无疑是用四州豪强的下场威胁各大世家。
各大世家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见申屠炀的态度如此蛮横,他们也不再纠缠姚文若把钱粮还回来的事。话锋一转,开始商讨朝廷要如何安置各大世家——他们可是听说了,申屠炀给关中、洛阳等地的百姓开出的安置条件非常优渥,不仅免费赠送房舍耕牛,连耕地都是十倍的给。
殷恕怀:“……”这燕国地图未免也太短了吧!
申屠炀更是无语。他就知道这帮人没憋好屁,但他也确实需要拉拢世家豪族为他所用。
有句话说得好,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是解渴。他们燕国地广人稀,最不缺的就是土地。更不要说申屠炀自继位后,北击匈奴,南下中原,打着为朝廷平叛的旗号一连拿下青、徐、兖、冀四州。如今连关中、河南以及陇西诸郡也都在燕国铁骑的控制下。实际控制的疆域如此广阔,至少百年之内都没有土地兼并的忧患。
如今申屠炀最犯愁的并不是世家豪族兼并土地,而是害怕他们不肯投入财力物力垦荒屯田。只要世家豪族愿意合作,申屠炀也会投桃报李——至少五年之内不收世家勋贵的赋税。
世家勋贵不屑一顾。他们既然敢开口,想要的当然不只是这点土地。
他们的想法其实也很好理解。既然全族都被申屠炀打包带到幽州,跑也跑不掉。索性举荐各族子弟在幽州出仕。以辅助天子的名义,先把蓟县乃至幽并两州各郡县的要职拿到手,再一点点图谋更多。
各大世家暗戳戳打着鸠占鹊巢的主意,申屠炀心知肚明,却不以为意。他自恃兵强马壮,且燕国本就是他的老巢,如今担任各地方长吏的官员也都是他的心腹。那些世家官宦要是踏踏实实干活也就罢了,要是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幺蛾子,他们燕国儿郎的刀也未尝不利!
殷恕怀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说道:“如今朝廷迁都蓟县,最重要的事是安置百万民众。既然诸公都想举贤不避亲,那就让你们家族的子弟跟燕国官员一起负责安置百姓、统计户籍、分发农具和耕田等事宜吧。”
满朝文武还要再说什么,殷恕怀摆了摆手:“先从基层做起。只有把最基础的事情做好了,朝廷才敢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
申屠炀淡淡地补充道:“这件事情涉及到百万民生,可不是什么小事。陛下信任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莫要重蹈四州覆辙。”
申屠炀这一番话带着浓浓的警告和杀意,满朝文武闻言一凛,不由得暗自计较开来。
*
好不容易把世家豪族安抚住,殷恕怀也开始着手安置少府和皇庄的人。
众所周知,幽州有丰富的煤铁资源。而根据后世调研报告显示,煤中的硫含量越高,焦炭质量就越地,用这种焦炭炼制钢铁,会直接影响钢铁的质量,增加高炉出渣量。而幽州的煤矿大多都是硫含量特别少的低硫煤和特低硫煤。用这种煤矿炼制出来的兵器会更加坚韧锋利,这也是幽州自古以来便兵强马壮的重要原因。
殷恕怀把少府和皇庄上的人全部带到幽州,就是打算在幽州重开煤场和织坊。除此之外,他还会根据当地的气候和地理条件,大批量地建造养殖场。养殖场主要饲养的动物就是猪牛羊鸡鸭鹅。围绕养殖场的牲畜,少府和皇庄还可以建造各种手工作坊。
比如说猪胰子就可以拿来制作后世穿越者必备的猪胰子香皂。其实香皂并不是现代人的发明。明代胡文焕在《香奁润色》中就记载了“香肥皂方”,还会在制作过程中添加藿香、甘松等香料粉末。这些药材不仅能让香皂增香,更有祛风刺、润肌肤的功效。殷恕怀应该庆幸他穿越的时间足够古早,如果传到了唐宋以后,大概率就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了。
除此之外,羊毛可以纺出毛毡和毛线,用来制作冬季取暖的毛衣毛裤和毛毯;鞣制好的皮革可以制作皮甲;鸡鸭鹅的羽毛也可以用来缝制保暖的被褥……
至于这些东西还能做什么,殷恕怀并没有多问。他相信劳动人民的智慧,一定会在生活和实践的过程中,彻底挖掘出每一种物品的使用方法。
殷恕怀每天忙忙叨叨,过得十分充实。他的表现反而让心向申屠炀的燕国官员们不知所措。
跟燕国官员们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被申屠炀强行带到蓟县的殷天子在到达蓟县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抵触情绪。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申屠炀为他修建的皇宫里,踏踏实实地种田搞基建。既没有私下召见燕国的官员,也没有天天跟文武百官朝会议政。最多就是在每日闲暇时,去城外的煤场和皇庄上转一转。督促少府和皇庄的人尽快开设煤场和养殖场。
直接把严阵以待的燕国官员们晾到了一边!
殷恕怀并不知道燕国官员们的小心思,他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很爽。
大概是申屠炀提前叮嘱过,少府在重建煤场和织坊的过程中,并没有遭遇到来自本地官员和地方豪强的围剿和打压。在建造养殖场的过程中,更是得到了幽州各郡官员的大力协助。
殷恕怀当了两年多的傀儡皇帝,还是第一次体验到没人掣肘,没人阳奉阴违,所有人都朝着一个目标使劲的感觉有多爽!
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吧!
殷恕怀一高兴,当即便要犒赏申屠炀。
得了消息的申屠炀抛下手头的事儿,火急火燎地赶回宫中。
第48章 犒赏
“主公意欲何往?”
拍马疾行的申屠炀在军营前被姚文若拦了下来。
“我要进宫,与陛下商议要事。”申屠炀面上一脸严肃。如果不是眼中的期待过于明显,任谁都猜不到此时的他已经被人忽悠瘸了。
至少在姚文若的眼中,申屠炀的反应并不高明——何止不高明,姚文若甚至觉得,自从天子迁都以来,申屠炀的表现都可以用“色欲薰心”这四个字来形容了。
姚文若从前只听说过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但是为了哄人开心就将偌大江山拱手相让的痴情种却不多见——偏偏不巧让他碰见了一个。
世人都说红颜祸水。如今看来,蓝颜也不遑多让!
“主公恭迎天子迁都蓟县,究竟意欲何为?”当着燕国众臣的面,姚文若不得不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
申屠炀闻言一怔。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姚文若,以及站在姚文若身后的诸多将领,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自从天子迁都幽州,他便想方设法插手燕国的政务——”
申屠炀没等姚文若把话说完,便冷冷说道:“他是天子。天子执掌天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可是我等迎天子入幽州,可不是奔着当忠臣良将去的。”更不想当皇帝的狗!
姚文若目光灼灼地看着申屠炀:“还有那些从南阳、颍川等地迁来的世家子弟,他们趁着帮助本地长吏安置流民的机会,到处邀买人心、沽名钓誉。民间百姓不知世家子弟多狡诈,竟然交口称赞起他们的恩德。却忘了给他们提供屋舍、田宅、耕牛和农具的,分明是我燕国。”
姚文若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某只是担心,长此以往,只怕燕地百姓只会记得天子和朝廷的恩德,却忘了主公才是燕国真正的主人。”
申屠炀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你是说,燕国的百姓会蠢到连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都分辨不出来?还是觉得,我会废物到连一群只会装模作样的手下败将都比不过?世家官宦会巧言令色收买人心,我们燕国的官员手里捏着粮食、田地、房舍和耕牛,竟然都打不过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
姚文若低眉敛目,躬身说道:“微臣没这么说。”
申屠炀知道姚文若不服气,他还知道有不少将领和臣子都有同样的想法。他们担心朝廷的人会一步步蚕食燕国的小朝廷,他们担心鸠占鹊巢,担心后方不稳,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但是申屠炀的想法跟他们不太一样
“你们就说陛下迁都蓟县以来,他做的哪件事情不符合燕国的利益?”
群臣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不管他们的内心如何担忧焦灼,都不得不承认,陛下迁都蓟县,不仅让燕国和申屠炀占据了大义,得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柄,那些跟随陛下迁都幽州的百万流民,更是让燕国的人口和耕地数量在短时间内得到了爆发式的增长。
更不要说跟随陛下一起迁都到幽州来的少府和皇庄,其内更是能人辈出。他们在燕国境内开设的铁官、煤场、织坊和养殖场,直接达成了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人心,全方位提升燕国军事实力和民生技术的成就。
即便众人都对殷天子和朝廷抱有警惕之心,却也心知肚明,殷天子自迁都以来,确实是在毫无保留地经略燕地。他下达的每一个诏令,都是为了发展燕国的国力。即便时日尚短,众人也都感受到了天子迁都后,燕国的变化——绝对可以用“日新月异”这四个字来形容。
“我燕国苦寒,百姓不仅要过得苦日子,还要日日遭受匈奴和胡人的威胁。即便我等将士们能上马杀敌,从匈奴掠夺牛羊马匹回来,不叫百姓们饿肚子、被奴役,可是下了马以后呢?”
“你们谁敢说自己治理天下,能比皇帝干得好?”
这一回即便是姚文若都不吭声了。
申屠炀便道:“既然做不到,那就让能做到的人来做。那些世家勋贵们纵使不是好人,却也都是有能力的坏人。只要他们肯踏踏实实地办事,我们就让他们办。反正刀把子都握在咱自己人的手里,你们怕什么?”
姚文若道:“怕就怕他们把几十万大军的后勤捏在手里。到时候就算兄弟们握着刀把子,可要是饿着肚子,也没力气杀人!”
“我是那么蠢的人吗?”申屠炀怒目圆瞪,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会等他们把粮食种好以后,自己收了?”
姚文若没有说话。他顾忌的又何尝只是后勤问题。谁收粮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将士是要上战场打仗的。有战争就有死伤,有死伤以后,他们就需要招募当地百姓入伍。如果燕地的百姓开始感念陛下的恩德,他们会不会生出效忠陛下的想法?
毕竟坐在深宫里的那个人才是天下之主……
“你现在担心这个,你想怎么办呢?”申屠炀耐心问道:“不许天子和朝廷对百姓好?”
可是关内和河南尹的百姓本就是因为感念天子的仁德,才会跟着他们一路来到幽州。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姚文若:“……”
申屠炀拍了拍姚文若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苦大仇深的弟兄们。真心觉得大家不适合搞朝堂斗争。
申屠炀摇了摇头,一脸嫌弃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众兄弟们站在原地吃灰。
*
军营前的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夜枭暗探汇报给殷恕怀。
殷恕怀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今天犒赏申屠炀的方式,是让光禄勋做一顿合乎申屠炀口味的大餐。
一共是八道菜,芋儿烧鸡、铁锅炖鱼、锅包肉、拔丝黄菜、红烧肘子、糖醋排骨、卤牛肉和蜜汁叉烧。其中有一大半的菜都是甜口的,殷恕怀也没想到申屠炀这么一个看上去硬邦邦的猛汉,除了无肉不欢,竟然还喜欢吃甜食。
好在殷恕怀在后世的时候也算是一个老饕,各地美食都享受过,也能指点光禄勋的庖厨们做出美味可口的菜肴。相信申屠炀也会满意。
申屠炀确实很喜欢殷恕怀特地为他准备的大餐。尤其是酸酸甜甜的锅包肉,和松软酥香、味道甜美的拔丝黄菜。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道:“陛下宫中的膳食当真是天下第一的美味。这道拔丝黄菜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怎么从来都没吃过。”
殷恕怀笑吟吟道:“这道菜是用鸡蛋做的。是我叫光禄勋的人,按照你的口味特地为你做的。”
申屠炀心神一荡,只觉得周身有些轻飘飘的。
“专门为我做的?”申屠炀喃喃自语,俄而说道:“陛下费心了。”
“不过这怎么是鸡蛋做的?”申屠炀略微惊愕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拔丝黄菜,他还真没吃出鸡蛋的味道。
“将鸡蛋液和淀粉搅拌均匀,倒入热油锅中煎成鸡蛋薄饼,再把薄饼切成菱形块儿,粘上鸡蛋液后,放入热油锅中炸至金黄酥脆。要炸到鸡蛋块都鼓起来,好似鱼泡一般,在捞出备用。然后再用热油锅熬制糖浆,把鸡蛋片倒入糖浆中翻炒均匀。等菜炒好后放置片刻,就可以拉丝了。”
申屠炀原本还认认真真听殷恕怀讲述这道菜的制作过程。直到殷恕怀说起拉丝,申屠炀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忽然一红,连脖子都跟着红起来,仿佛有热气从头顶蒸腾上升。
殷恕怀看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煮熟螃蟹的申屠炀,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没事……”申屠炀低下头支支吾吾,目光直勾勾地黏在晶莹剔透的糖浆拉丝上,脸颊越来越烫。
拉丝……拉丝……
殷恕怀也不知道申屠炀是怎么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申屠炀接下来这一顿饭,就只盯着那一道菜吃。认认真真的吃,态度虔诚的吃,吃到最后甚至还含着糖浆拉丝细细品味起来。越品味脸越红……
殷恕怀满头雾水,忍不住也夹了一筷子拔丝黄菜放入口中——是甜的呀!没放辣椒(也没这个条件),也不烫嘴,怎么就越吃脸越红呢?却没想到他不吃还好,他刚吃了一口拔丝黄菜,申屠炀的脸腾一下子,就跟着火了似的,连眼睛都染上了丝丝猩红,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
殷恕怀舔了一下粘在唇上的拔丝,皱眉问道:“这菜有什么问题吗?”
申屠炀已经克制不住小申屠的激动昂扬了,满脑子都是殷恕怀刚刚舔嘴唇的画面,甚至都没听到殷恕怀在问什么。
殷恕怀轻叹一声,又说了什么,申屠炀也没听清。他觉得自己脑袋有点昏昏沉沉,只能看到殷恕怀的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殷红的唇瓣衬着洁白整齐的牙齿,连舌头都是那么的灵活……
申屠炀的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他第一次亲吻殷恕怀时,是如何困住那如簧巧舌——
“申屠炀!”殷恕怀忍无可忍,扬声叫醒兀自发呆的某人。
申屠炀猛然回神,魂不守舍地问道:“什么?”
殷恕怀:“……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这顿饭合不合口味。”
“当然甜!”申屠炀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无伦次地道:“很甜,跟你一样甜。”
殷恕怀:“…………”
申屠炀并没有乱说。这顿饭确实很甜。他也只记得那道令他记忆深刻的拔丝黄菜。甜的腻人,甜的叫人心里发慌。
“这真是陛下专门叫光禄勋做给我吃的菜?别人都没有吃过?”他反复向殷恕怀确认这件事。
殷恕怀既然想要犒赏申屠炀,也只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是特地做给你吃的。别人都没有吃过。”
殷恕怀没有欺骗申屠炀。他确实是在到达幽州以后,才突发奇想叫光禄勋做些应景的东北菜。恰好申屠炀办的事情合了他的心意,殷恕怀索性借花献佛,叫申屠炀一起过来试菜。如此一来,既能体现自己对臣子的重视,又惠而不费。
传出去申屠炀也会觉得有面子——这可是天子特地为申屠爱卿发明的菜肴呢!
有过哄臣经验的殷恕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却不知听到这句话的申屠炀早已飘到了九霄之外。
申屠炀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是轻飘飘的,被殷恕怀几句话泡得是又酥又软,好像都站不起来了。
“我今天晚上想要留宿崇德殿。”申屠炀蹭到殷恕怀的面前,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殷恕怀。
第49章 双更合一
是夜,在某人死皮赖脸的恳求下,申屠炀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天子的寝殿。
这还是天子迁都幽州以后,申屠炀第一次登堂入室。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奢华精致的宫室,半晌满意地问道:“陛下喜欢这里吗?”
殷恕怀笑道:“还不错。”
殷恕怀最满意的就是姚文若在修建寝殿的时候,特地让匠人在配殿盘了一截热炕。天冷的时候往上面一卧,盖着被子喝着茶,欣赏着窗外的雪景,甭提多安逸。
申屠炀歪头看了殷恕怀一眼,旋即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进了配殿。一眼就瞧见炕桌上放着一摞摞雪白的绢帛——不对!
申屠炀伸出手去,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放在手里轻轻一捻,表情立刻有了变化:“这是纸?”
早在数百年前,殷朝就出现纸张了。最初的纸张是漂絮法的副产物。是在沤麻漂丝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将打碎的麻缕均匀散布在水中,再用篾席捞出,晾干后就能得到纸张。
只是那个时候的纸张还很粗糙,而且易碎,并不能用来写字。大多数时候都是拿来包东西用。
直到一百年后,某位尚方令率领少府的良工巧匠改良了纸张的制作工艺。改用树皮、破渔网、破布和麻头为原料,制作出了富含植物纤维的纸张。这种纸张不仅成本低廉,而且更加便于书写。纸张造出来后,朝廷也曾一度下令,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新纸,代替沉重的竹简和更加昂贵的丝绸绢帛。
但因为种种原因,纸张仍旧没有在殷朝推广开来。
申屠炀早在接到殷恕怀飞花传书的时候,就知道天子手中至少掌握着数种制作纸张的精妙工艺。那些纸张洁白如玉,纸面上还印着各种花草纹样,甚至还有金箔银丝,一看就知道制作工艺极其精妙,并且制作成本极其昂贵。
可如今摆在炕桌上的一摞摞白纸,虽然看上去洁白细腻,摸着也很有韧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纸张的制作成本绝对没有飞花传书的纸张那么昂贵精致。
申屠炀心中一动:“敢问陛下,这些纸张的制作成本如何?”可有大规模推广的可行性?
殷恕怀微微一笑:“这是桑皮纸。制作纸张的原料就是桑树皮。”
这种桑皮纸的制作方法是殷恕怀在后世,跟一位制作非遗桑皮纸的老先生学来的。严格来说,要选取每年惊蛰之后,清明之前采摘的桑树皮,通过层层剥离后选择最精华的部分,在太阳底下暴晒。直到桑皮彻底晒干以后,再放入水槽中浸泡,使树皮充分吸收水分软化。
这个过程中还需要剔出质量不好的树皮,以免影响纸张的质量。然后把精心挑选出来的桑树皮放入锅中,加草木灰水熬煮两个时辰。草木灰水含有较大的碱性,这个步骤的目的是要去除树皮中多余的杂质和胶质。
最后,把锅中的桑皮过滤后捞出,放入冷水中清洗掉残留的污垢,再将干净的桑皮用捣捶不断捶打,直至将桑皮彻底捣碎成泥,再把这些纸浆放入清水槽中搅拌均匀,用帘架捞出纸浆后榨水阴干,再把揭下来的纸张放到加热的焙墙上烘干。剥下来的纸张,就是鼎鼎大名的桑皮纸!
直到后世,这种桑皮纸都是用来进行文物修复工作的必不可少的原料。
因为制作方法跟凉皮和肠粉差不多,殷恕怀在指导少府的匠人们成功制作出桑皮纸后,又让光禄勋的庖厨们陆续尝试了用绿豆磨成的豆粉制作凉皮和肠粉。味道果然不错。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殷朝没有辣椒,茱萸虽然也有辣味,但味道比之辣椒,总归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殷恕怀聊着聊着忽然就起了吃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确实也到了该吃夜宵的时间,遂问申屠炀:“你想不想吃凉皮和肠粉?”
申屠炀:“……”他刚刚吃完大餐!
不过申屠炀非常清楚,当殷恕怀问他要不要吃肠粉和凉皮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想不想吃夜宵,而是殷恕怀自己要吃。
于是申屠炀非常明智地说道:“我可以陪陛下吃一点。”
殷恕怀满意了,当即吩咐庄无为去光禄寺传膳。
等庄无为走后,申屠炀又艰难的把话题扯回来:“所以这些纸张的制作工艺并不算复杂,原料也并不昂贵……”
因为朝廷大力推广水转大纺车的缘故,天下各郡都在广种桑麻。燕国自然也不例外。如果这些纸张的制作原料真的只有桑皮,那就意味着在燕国推广纸张的可行性将大大提高。
一想到纸张推广成功以后,会给燕国带来的好处,申屠炀不由兴奋地握紧了拳头。“陛下——”
“你先别忙着激动。”殷恕怀摆了摆手,叫小黄门拿来一只锦盒,递给申屠炀:“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申屠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放着几本书。
最上面的一本赫然就是《六韬》,下面几本分别是《三略》、《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吾子》、《尉缭子》、《司马法》……一共七本兵书。
这些兵书都是春秋战国时期备受推崇的兵家著作,是殷恕怀让人翻遍宫中典藏,抄写复刻而成。即便申屠炀贵为燕国公,也未必收藏齐全。
更不要说这些兵书还是用纸张书写的。比之竹简更加轻便易携带,适合放在手边,时常翻阅。
申屠炀又惊又喜地看向殷恕怀:“陛下,这是……”
“送给你的。”殷恕怀笑吟吟道:“喜欢吗?”这才是他犒赏申屠炀的礼物。所谓投其所好,不过如是。
申屠炀当然喜欢,他喜欢的都要发疯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的那本《六韬》,也顾不上君臣之礼,埋下头认认真真地研读起来。刚看了几句话就发觉不对劲:“陛下,这字迹……”
“这些书都是用雕版印刷术统一印制而成。”殷恕怀负手而立,淡淡说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树枝上,一时间有些怅然。
其实这些书早在洛阳时就已经印刻出来了。成书的时间就是霍琰同意朝廷在关内、河南等地大批量开设蒙学之后。除了兵家的著作,殷恕怀还叫少府印制了大量的四书五经和各家学说。原本是想把这些书发下去,供关内和河南的蒙学子弟当教材使用。却没想到书刚印出来,就被霍琰叫停了。
“陛下要是不想莫名其妙死在宫中,就不要再继续这件事。”彼时霍琰正忙着跟各大世家死磕,说话的语气都有点不耐烦。
“为什么?”殷恕怀是真的想不明白,轻薄的纸张不比笨重的竹简方便多了。霍琰为什么不同意他在关中各地推广新书?
“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纸张造出来这么多年,天下传抄文字时仍然要使用笨重的竹简?”
殷恕怀闻言一怔,看向霍琰的目光清澈且迷惘。
“因为世家不喜欢。”彼时的霍琰就像他现在这样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地说道:“常言道法不轻传。世家勋贵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治理天下的‘法’。倘若陛下将纸张和你所谓的雕版印刷推广至全天下,让田间地头的百姓都能念得起书,学得了‘法’。这天底下读书明理的人越来越多,能够治理天下的人越来越多,又如何彰显出世家的高贵与不可或缺呢?”
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基础在于这个天下,除了士大夫无人可用。倘若黔首黎民都能懂得经世济民的学问,又将置世家于何地?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从不在货殖一隅。向来以奇货自居的世家勋贵,比任何人都要懂得敝帚自珍的好处。
所以朝廷推广纸张这么多年,天下士人在撰写文字时还是以竹简为主,以更为繁复精致的篆文为雅。而更为简便的隶书,则被许多治学大家鄙薄为“卑微之人所用之文字”,不许门下子弟习学。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想要用更加繁复的文字和笨重的竹简,提高百姓读书识字的门槛,以此垄断知识传播的渠道和朝廷选吏的途径。
霍琰同意殷恕怀在关中、洛阳等地推广蒙学,是为了施恩于百姓,巩固朝廷在京畿要地的统治。但他又不想彻底得罪天下世家。所以他又在得知殷恕怀想在关中、洛阳等地推广纸张和书籍的时候,蛮横地阻止了殷恕怀行动。甚至不惜以生死安危恐吓殷恕怀。
殷恕怀确实怕死,这些书籍也就被他扔到了库房深处。
直到朝廷迁都以后,殷恕怀几经试探,发觉燕国群臣不管心里面是怎么想的,至少在行动上都做到了全力以赴地执行朝廷的政令。朝廷上下齐心协力,就连在洛阳时想方设法掣肘他的世家勋贵都开始有了投诚的苗头。
——这不免让殷恕怀又开始蠢蠢欲动。
于是他将这些书籍又从库房深处搬了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之后,巴巴地送到了申屠炀的面前。
申屠炀看着殷恕怀期待的眼神,一瞬间福至心灵:“陛下想要在燕国上下推广纸张和雕版印刷书?”
殷恕怀没有计较申屠炀的错别字,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甚妙!”申屠炀言简意赅,只有略微上扬的嗓音透露出他的亢奋和激动。
燕国苦寒,幽并边陲之地,文风礼教更是自古以来就不如中原那般昌盛。
尽管申屠炀和他的心腹们总是各种瞧不起中原世家,觉得那些世家勋贵都是无能的软蛋。真要是上马打仗,全都不是他们一合之敌。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想要治理好天下,确实也少不了这些读书人。
燕国君臣们是一边嫌弃世家勋贵的腐朽贪婪,一边又眼馋他们人才济济。就如这次朝廷要安置从关内来的数百万流民,倘若只有本地长吏负责此事,他们经验不足,且流民太多,必定会闹出一些事来让大家焦头烂额。
可是当世家子弟站出来后,尽管他们也会在安置流民的过程中邀买人心,却也使得整个安置过程有条不紊,几乎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样的人才真是太让人眼馋了!
更加可悲的是,这样的人才对于燕国来说,已是凤毛麟角,可是对于传承了数百年的各大世家豪族来说,却也不过是族中子弟在出仕前,就要掌握的最基本的素养。
读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世家豪强经略地方数百年,以阖族之力培养出来的人才,确实都是惊才绝艳的治世之才。
包括殷恕怀在内,所有人都对这些世家子弟眼馋肚饱。既爱惜他们的才学,却又因为立场的缘故,不敢轻易相信他们。
如今可好了,他们有了纸张和书籍,就可以在民间推广蒙学和社学,在百姓中培养自己的读书人。等到他们入仕以后,身后没有世家勋贵的支撑,就可以全力以赴地执行朝廷的政令。
是夜,申屠炀心潮澎湃,一口气吃了十碗凉皮和十个肠粉。第二天早上便迫不及待地召开朝会,催促群臣在燕国内推广纸张、书籍,还有社学。
只吃了半碗凉皮和一个肠粉的殷恕怀:“……”
*
申屠炀要在燕国境内推广纸张和书籍,还要大肆建造蒙学和社学教导孩童读书,这个决定在世家勋贵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见多识广的世家豪强们本能察觉到了这条政令的最大威胁,其实是想要撅了世家的根。
如果他们是在洛阳,必定会竭尽全力阻止朝廷的政令。然而他们现在是在幽州,还是被燕国的铁骑强行劫掠来的。锋利的刀刃还架在脖子上,即便世家豪强们对申屠炀的决定有诸多不满,此时此刻也不敢立场鲜明地反对朝廷的政令。
不仅不反对,一些脑子转得快的世家豪强甚至还表示他们愿意听从朝廷的诏令,在民间开设学堂。甚至还有人提议朝廷应该在幽州复立太学和国子监,吸引天下向学之人都来幽州读书。
显然是想用“桃李满天下”的老方法,对抗朝廷的“遍地栽树遍地开花”。
对此,殷恕怀和申屠炀乐见其成。
不管世家豪强们在背地里有多少小算盘,只要他们肯帮助朝廷推广纸张、书籍和知识,天下的读书人就会越来越多。而只要读书的寒门子弟越来越多,他们终有一天会构成新的势力阶层。
届时,新的掌权势力必定会不满足于自己拥有的少数利益和权柄,他们会向已经凝固的旧势力发起冲击,建立新的秩序。
殷恕怀和申屠炀显然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就像随手埋下火种的人,耐心等待着星星之火,变成足以燎原的大火。
为了让这一天尽快来到,殷恕怀还建议申屠炀在军中推广读书。号令军中郎卫以上的将士们必须读书识字,还要选拔最优秀的郎卫进入军校进修。
“军校?”申屠炀一脸茫然地看向殷恕怀,这又是什么。
“就是专门培养将帅的学堂。”殷恕怀耐心解释道:“为了选拔人才,朝廷开设了国子监和太学。但国子监和太学终究还是以研读经学和治世的学问为主,即便是教导学子的夫子们,也未必懂得兵法,更遑论知兵用兵。我殷朝自建立以来,还没有一个专门培养基层军官的学堂。我想在蓟县成立这样一所军校,专门培养将帅之才。就请燕国公担任第一任军校校长,不知燕国公以为如何?”
申屠炀怔怔地看着殷恕怀,半晌说道:“陛下对我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但我还是觉得,这第一任军校校长,应该由陛下来担任。”
殷恕怀定定看着申屠炀。他相信以申屠炀的精明能干,不会看不出他想要成立军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更加不会看不出担任第一任军校校长所蕴藏的深意。即便如此,申屠炀还是要把这个位子让给自己吗?
殷恕怀的眼眸微微低垂,避开了申屠炀的灼灼注视。沉默片刻,殷恕怀开口说道:“兹事体大,燕国公不如回府,跟你的心腹幕僚们仔细商议一番?”
“我意已决。”申屠炀抬起殷恕怀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眸。视线碰撞的瞬间,申屠炀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要跟他们说,也只是通知他们如何筹建军校。”
“我对你的心意,不需要跟别人商议。”
*
或许是这句近乎告白的话过于直接赤.裸,向来脸皮厚的申屠炀难得不自在地抿了抿嘴,说完这句话就灰溜溜地出宫去了。
他将自己的心腹弟兄们全部召回燕国公府,跟他们说了陛下意欲在蓟县建立军校的事情。
这下子就连燕国群臣都不得不服了。“陛下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竟然能够想出这么多层出不穷的新花样?”
“要是建立军校,能不能让我去当两天夫子?”
“军校选拔学生有什么特殊要求吗?第一批去进修的将士大概能有多少人?”
一群人七嘴八舌,都在询问自己关心的话题。唯有姚文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开口直指重点:“建立军校以后,谁来担任军校祭酒?”这意味着去军校进修的将士们最终要听谁的话!
“当然是天子担任祭酒。”申屠炀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此一来,军校的所有学员都将会是天子门生。”
众将一片哗然,看上去都很兴奋。显然“天子门生”这四个字让他们觉得很有面子!
唯有姚文若狠狠皱眉,心下实为不满。这岂不是说,今后所有去军校进修的将士,都会跟天子建立最直接紧密的师生关系?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师生关系堪比父子,甚至比父子关系更为紧密。至少在朝堂上,儿子还可以背叛父亲,但是学生绝对不能背叛师门。否则会遭到天下读书人的鄙夷和排斥。
如果殷天子把所有去军校进修的将士都拉拢成自己的学生……
姚文若的眼神变得晦涩幽深,寒声说道:“皇帝真是好大的野心,好深的心机。”
殷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了好大一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却是引君入瓮。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够抵挡成为“天子门生”的诱惑?
这话一说出口,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众将领们全都恍然大悟,紧接着眉头紧锁,表情明显不悦。
有人冷哼一声,开口说道:“小皇帝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嘞!”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跟随申屠炀一起从匈奴杀回来的大老粗。不曾沐浴皇恩,自然也不会畏惧皇权。只凭一身本事和本能在战场上厮杀,最讨厌这种尔虞吾诈的宵小伎俩。
因此姚文若只用了一句话,就激起了大家对皇帝的反感。
申屠炀看了姚文若一眼,淡定地说道:“陛下原本是想让我担任第一任军校校长,我拒绝了。”
众将闻言大惊:“这么好的事情,大哥你为什么要拒绝?”
大家想不明白,天降的大饼都砸到脑袋上了,为啥不要呢?
只有姚文若面无表情地看着申屠炀,心知肚明他的主公必定又是色欲薰心了!
咦,他为什么要说又?
“燕国公门生听起来哪有天子门生气派?”申屠炀理直气壮地说道:“陛下爱我,才会义无反顾地跟随我迁都幽州。自陛下迁都以来,安置流民、鼓励开荒、劝课农桑、推广纸张和书籍、如今又要建立军校……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为了让燕国变得更好?他不曾跟我有二心,我又怎能不为他考虑?”
如果朝廷当真要建立军校,第一任校长在将士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申屠炀若是担任校长,届时军中必定会像现在这样只知申屠而不知有陛下,小皇帝的算计岂不是要全盘落空?
申屠炀怎么舍得呢?
所以他准备让陛下担任校长,自己担任副校长。如此陛下有了虚名,将士们有了天子门生的光环,自己也可以借助副校长这个职务统揽军校中的一切事务。岂不是皆大欢喜?
总觉得申屠炀是在自作多情的姚文若欲言又止,想了半天竟然没想到反驳的话。一时间不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主公和陛下当真是两情相悦?
第50章 双更合一
听闻陛下有意筹建军校,霍铨立刻带着蒋旸和董绾入宫求见陛下。
彼时殷恕怀正在崇德殿,听樊涓、霍泓、公孙衍等人汇报安置流民的事。
百万流民跟随陛下迁都幽州,朝廷不仅要考虑这些人来到幽州以后的生计,还要考虑这么多人骤然从关中、河南等地迁徙到幽州,会不会有水土不服,能不能尽快融入燕国。尤其是冬天马上就要到了,燕国的冬天可比关中冷多了。朝廷要预备足够的冬衣、热炕和火炉,保障百姓们不会被冻坏。
担忧百姓会生病,殷恕怀还下令,让太医署召集民间郎中,成立了数十个医馆。每个医馆负责不同的区域,为区域内的百姓免费看病,治病所用的药材也只收取成本费。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要在燕国各郡县乡里开设学校和扫盲班,不仅要让燕地的适龄孩童都去读书,还要让农闲的百姓也去扫盲识字,学习少府和皇庄新研发出来的农具和技术,甚至还要学习如何辨别草药和炮制草药——殷恕怀还想让医馆的郎中们在闲暇时教导百姓们如何采药,为将来成立全国范围内的医药署做准备;
殷恕怀还想筹办《大殷周报》,把朝廷政令、国家大事和需要百姓们知道的事情以报纸的方式迅速传播开;还要在燕国各州郡开设养殖场,让人不断尝试如何在冬衣中填充鸡鸭鹅羊的绒毛保暖……争取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
这么多有事情都需要人去做。而殷恕怀早就受够了尸位素餐的满朝文武。因此在安置流民这件事上,他大手笔地启用了不少新人。
这些人要么是霍琰和赵不识推荐给他的俊杰,要么是招贤考试筛选出来的人才,要么是朝廷迁都蓟县后,世家勋贵为向陛下投诚而举荐的自家子弟……虽然政治立场各有不同,却都有建功立业的需求。因此会在安置流民这件事上竭尽所能,也是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在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学和能力,以期得到陛下的重用。
殷恕怀要的就是他们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就会好好完成殷恕怀交代的任务,百姓们才可以真正享受到朝廷政策的好处。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朝廷绞尽脑汁地抚世安民,世家豪强也绞尽脑汁地把政策执行成祸国殃民。
看着朝廷制定的良政一点点落实下去,执行政策的官员甚至还能在执行政策的过程中,主动发觉并纠正不切实际的地方。真正做到因地制宜,让所有百姓都能得到实惠,殷恕怀终于体会到了做成一件好事的成就感。
跟去岁惹出大乱子的改麦为桑、官逼民反比起来,这一切变化还真称得上一句“千辛万苦”。
于是在见到前来面圣的霍铨、蒋旸和董绾时,殷恕怀破天荒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心情跟三人说笑:“诸位爱卿此时入宫,是不是知道光禄勋准备了大餐犒赏功臣?”
所谓功臣,自然是在安置流民过程中,严格落实了朝廷政令的官员们。
众臣子被殷恕怀的笑容晃得眼前一亮,忽然觉得射进崇德殿的阳光都明媚了不少。
霍铨定了定心神,抱拳说起军校的事:“……听闻陛下要筹建军校,让军中将领举荐好儿郎入学进修,以为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殷恕怀闻言一怔,旋即笑道:“你是这么听说的吗?”
霍铨立刻捕捉到了天子在说这句话时透露出的微妙信息,还没等他想清楚殷恕怀的话中深意,就听殷恕怀笑吟吟道:“既然太尉也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不妨叫丞相也入宫,大家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
听到殷天子的话,蒋旸和董绾面面相觑,抱拳请示道:“近日有不少良家子到军中询问朝廷是否要扩军?他们想要重新加入北军,为陛下效力。”
殷恕怀听到这番话,不免有些错愕地看向两人。
殷恕怀在朝廷迁都之前,曾将二十万北军中超出编制的将士们遣散,放他们回乡与亲人团聚。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因为朝廷今年夏收的收成并不好,难以担负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因此必须要减员。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朝廷要迁都了。殷恕怀想让众将士说服家人跟随朝廷一起迁都。如果百姓不愿意迁都,殷恕怀也希望这些良家子能够在朝廷迁都之前及时赶回家中,好好保护家人亲眷。以免关中百姓在朝廷迁都后,燕国大军全面占领关中河南的权力真空时期遭受流寇强盗的侵害。
但让殷恕怀没有想到的是,北军的将士们实在是太给力了。他们竟然将动员民众跟随朝廷迁都的政策执行得那么好。以至于关中、河南的数百万黎民得知朝廷要迁都后,竟然如此信任他这个无能的皇帝,愿意跟随他一起迁都。
能够入选北军的良家子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在护送百姓迁都幽州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导致百万黎民来到幽州以后,戍守在本地的幽州军看着弓马娴熟,且显露出组织能力的良家子们十分眼馋。甚至还在安置流民的时候伺机征召良家子入幽州军。
而良家子们在接到幽州军招揽时的一致反应却是纷纷找到北军的将领,询问朝廷是否要扩军。如果朝廷要扩军的话,他们会带着马匹和弓箭再次回到北军。戍卫疆土,保护陛下。如果朝廷不想扩军,他们就留在家中跟亲人一起屯田种地。
——完全不考虑接受幽州军的招揽,就地加入幽州军这件事!
在朝廷决定迁都的前一天晚上,被殷恕怀亲自下令遣散的北军将士们一共有十五万。这十五万将士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接受幽州军的招揽。消息传开后,幽州军上下一片哗然。就连高层将领都被惊动了。他们属实没有想到,关中河南的百姓竟然如此忠心耿耿,放着幽州军的伍长什长百夫长不当,竟然要给陛下种地。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受黎民爱戴的天子。
这大概也是燕国群臣对殷天子愈发警惕的重要原因。
当姚文若从申屠炀口中得知,殷天子想在幽州建立军校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天子已经不满足于收拢关内、河南百姓的忠心。他还想把手伸入燕国的军队中,以“天子门生”这个虚名,攫取燕军将士们的忠心。
“他是想要釜底抽薪,彻底断绝我燕国谋逆犯上的根本。而主公却被天子表现出来的温柔假象所蒙蔽……”姚文若痛心疾首,言之凿凿地痛骂道:“主公难道就不担心有朝一日,陛下会行兔死狗烹之事?”
“我又不是狗。”申屠炀并不把姚文若的危言耸听放在心上,反而揽住姚文若的脖颈笑嘻嘻道:“况且陛下也不是那样的人。文若,你跟陛下接触的机会还是太少了。假如你也像我这样,多跟陛下接触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陛下心胸之宽广,绝对不会是忌惮臣子功高盖主的无能昏君。”
跟你一样……
姚文若斜眼看着嘿嘿傻笑的申屠炀,眼神骂得有点脏。
申屠炀摸了摸鼻子,刚要说什么,便有侍卫前来通传说宫中小黄门前来传诏,言天子请燕国公入宫商议筹建军校一事。
申屠炀把辩解的话咽回肚子里,拉着姚文若道:“正好,你也跟我一起进宫。”
申屠炀和姚文若进宫以后,才发现霍铨和北军的校尉们竟然都在。他们来的如此迅速,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风声,也想在筹建军校这件事上分一杯羹。
姚文若本就对天子欲在幽州成立军校一事心生警惕,眼见霍铨和北军校尉们竟然还想打军校的主意,分薄幽州军在军校的权柄,那就更不痛快了。
这一刻,原本就对殷天子心怀戒备的姚文若迅速沉下脸来。可当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殷天子在十二冕旒后面若隐若现的面容时,却是不由自主的无力一叹。
面对这样一张脸,姚文若似乎能够理解他的主公为何会色欲薰心到如此地步。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当今圣上可比牡丹花儿要尊贵漂亮多了。
毕竟洛阳的牡丹花虽名动天下,却也是花匠悉心栽培就能培育出来的凡花。可洛阳来的天子却世所仅有,独一无二。
凡花都被世人追逐了,又何况天子乎?
再说他家主公也是世所罕见的英雄。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姚文若面无表情、想东想西,直到龙章凤姿的陛下忽然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温颜笑道:“原来你便是燕国国相姚文若。朕早就听闻明公足智多谋,长于内政……”
申屠炀适时开口:“文若是我最器重的军师,也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我在军中大小事宜,皆同他商议。我不在燕国的时候,他就代替我主持燕国的一切事务。今天我把他交给陛下,希望陛下能够知人善任……”
姚文若脑中的一根线顿时警觉地紧绷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殷天子一把握住他的肩膀,言辞恳切地道:“今我得明公,便如商汤得伊尹,武王得太公,大业指日可待。”
姚文若只觉得大脑嗡得一声,被殷天子几句话砸得一片空白。他的眼前只有殷天子灿若明霞的俊美容颜,耳朵里反复播放殷天子的那句“我得明公,便如商汤得伊尹,武王得太公”。
有那么一刻,向来淡定自若、城府深沉的姚文若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说道:“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可我身为燕国国相……”
殷恕怀不等他把话说完,又言语亲切地称赞道:“明公对燕国公的忠心,朕实为艳羡。朕为君子,当然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明公大可放心,朕不欲强夺明公。朕跟燕国公都说好了,只将筹办军校,还有提炼精盐这两件事全权交给明公负责。实在是兹事体大,别人我们都信不过呀!”
申屠炀闻言一怔,什么精盐?他怎么不知道还有精盐的事儿?
不过心下狐疑归心下狐疑,申屠炀面上还要装作一副“我啥都知道”的样子连连点头,跟着敲边鼓道:“陛下说得对。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去办,别人我们都信不过!”
殷恕怀闻言一笑,又看了庄无为一眼。
庄无为微微躬身,立刻将之前准备好的一只檀木盒子呈了上来。
殷恕怀接过盒子,亲手交到姚文若的手上。
姚文若此时已经被殷天子和申屠炀接二连三的大动作搞得如腾云驾雾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直到他在殷天子和申屠炀鼓励的眼神下亲手打开檀木盒子,看着里面装着的雪白晶莹的细盐,姚文若整个人也如一头插进冰雪里,忽然冷静下来。
“这是……”姚文若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舔了舔,震惊地道:“这竟然真的是盐?”
姚文若不敢置信,站在旁边瞪眼看戏的霍铨等人更是抓心挠肝地看着那只檀木盒子里装着的精盐。
哪怕身为殷朝最顶级的世家豪强,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细盐!洁白如雪,细腻醇厚,尝起来更是一点都没有时下粗盐的粗粝苦涩。
唯有申屠炀若有所思,继而激动地看向殷恕怀。
殷恕怀将所有人的表现都看在眼中,含笑说道:“不错。这是少府用秘法提纯的精盐。”
“我欲将此秘法送给燕国公,让燕国公在幽州秘密开设新的盐场。燕国公却说丞相乃是燕国国相,在幽州开设盐场一事涉及到燕国内政,理应交由丞相负责具体事宜。”
姚文若不等殷恕怀把话说完,神色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他身为燕国的国相,又怎会不知道这样品质的精盐倘若拿出来,会给燕国上下带来多么巨大的利益?跟陛下拿出来的精盐比起来,什么邀买人心、收拢权柄……那都不值一提了。
反正以申屠炀在燕国的影响力,就算殷天子在打仗的时候御驾亲征,都未必能比得过申屠炀在将士们心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名。
那可是一场场胜仗累积下来的威望,是上百万牛羊马匹大手一挥都送给燕地百姓的恩情,是申屠炀带着燕国儿郎们深入匈奴扬我国威的豪情壮志,是将士们日日夜夜衣同袍寝同宿的情谊……又岂是一句“天子门生”就能影响到的?
正如关内河南来的良家子宁愿回北军当大头兵,都不愿意投奔待遇更好的幽州军;他燕国的百姓自然也只知有燕国公,而不知有朝廷。大家各为其主,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可要是燕国掌握了这等提炼精盐的办法,那就不一样了。
世人皆知燕地苦寒。那是因为燕国地广人稀、冬日漫长严寒、且连年遭受匈奴的侵袭,百姓朝不保夕,生活困顿。姚文若记得他们最窘迫的时候,竟然要靠勒索赎金来筹备打匈奴的粮草。
可这并不是说燕国真的很穷。至少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燕国的资源是很丰富的。
熟悉后世地理的人都知道,燕国拥有全国最大的铁矿,不仅储量丰富,而且品质优良。燕国还有品质最为上乘的无硫煤矿,这种煤矿锻造出来的铁器质量更好。燕国还有海,既然有海,就有盐。如今又有了提纯精盐的方法……姚文若已经可以想象,燕国凭借这等品质的精盐,在民间无往而不利的场景了。
想到这里,姚文若不动声色地收下那只装满了精盐,还有制作精盐的秘方的檀木盒子,态度谦恭地说道:“微臣谨遵陛下诏令,一定会将此事安排的妥妥当当,不走漏半点风声。”
眼睁睁目睹了一切的霍铨等人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哪怕是最沉不住气的霍泓,也只是在殷恕怀和申屠炀之间来回逡巡,清秀的面容阴晴不定,显然是在盘算什么。
所有人都颇为忌惮地看向自顾自沉吟不语的申屠炀。他们心里都明白,这里毕竟是燕国。就算他们眼馋精盐的制作方法,也绝无可能绕开申屠炀,从姚文若的手中抢到秘方。更何况此时此刻,就算让他们抢到了配方也没用。
因为各大世家豪族是被燕国军队强行迁到幽州的。他们不只是朝廷的官员,更是被申屠炀捏在手心里的人质。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这群人质,又怎么可能绕开燕国本土势力,在燕国境内开设盐场呢?
可纵使不能从源头夺取精盐的制作秘方,他们却可以跟申屠炀达成合作,在燕国购买精盐,再通过各自的人脉和渠道,将精盐贩卖到其他州郡。照样可以获得巨大的利润——以燕国的人力和国力,显然没有能力将精盐远销天下!他们却有!
姚文若想必也有同样的想法,看向霍铨等人的眼神难得温和起来。
察觉到姚文若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殷恕怀唇边的笑意也变得深邃起来。他的目光与申屠炀看过来的眼神不着痕迹地相交。那一瞬间,申屠炀甚至生出了把所有人都撵出去,只留下他与陛下互诉衷肠的大逆不道。
——陛下竟然为了安抚姚文若,拿出精盐这样的大杀器。姚文若说的没错,陛下果然爱我!我与陛下果真是两情相悦。
这一刻,申屠炀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轻飘飘的,脚下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了一大片粉红色的祥云中。他兀自幸福着,根本没有理会崇德殿内的暗潮涌动。
殷恕怀显然不知道申屠炀的想法已经偏到这种程度,他也在感慨。
从洛阳到蓟县,殷恕怀当了三年的傀儡皇帝。他知道一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究竟要遭遇多少阻碍,遇到多少困难。这三年的挫折和连续不断的事与愿违,也教会殷恕怀一件事。那就是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吃草。要想在幽州站稳脚跟,不受当地势力的掣肘,就要懂得什么是利益交换。
殷恕怀已经明白了打一棒子就要给个甜枣的朴素道理。如果说筹建军校是殷恕怀向燕国群臣展示他作为天子的心智、城府和手段,那么赠送精盐则是殷恕怀向燕国群臣展示自己能给他们带来的丰厚利益。
让申屠炀的拥趸眼睁睁看着殷恕怀一点点收服燕国的人心和军权,他们或许会不舒服。可要是殷恕怀在收服人心的过程中,同样给予了他们巨大的利益呢?
还有那些为了眼前利益故意歪解朝廷政令,最终酿成大祸的世家豪强们,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接下来做事的时候吸取教训,哪怕是为了吊在眼前的大饼,也要学会遵从天子的诏令?
殷恕怀并不是一个天生的皇帝,也不懂得御下之道,更不是个杀伐决断的人。面对燕国群臣和世家豪强的抵触排斥和阳奉阴违,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以利驱之。
说来说去,殷恕怀也只是想当一个不被人忽视架空的实权皇帝,而不是非要当一个乾纲独断的独.裁暴君。他只是想要将他的国家发展得更好,想要让治下的百姓活得更幸福。而燕国君臣和燕国的百姓们又何尝不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在这一点上,殷恕怀觉得他跟燕国君臣百姓是有利益共同点的。他们彼此之间并非是零和博弈的关系。完全可以联起手来做大做强!更重要的是,殷恕怀也不想看到申屠炀为了他,跟视为兄弟的燕国群臣起了嫌隙。
所以殷恕怀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拿出一些好东西拉拢燕国群臣,让他们知道拥护皇帝的好处。让他们明白天子迁都幽州,不仅能在政治上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益,还能在财富上给予他们更多。而人们只有看见送到眼前的好处,才会相信自己没有吃亏。只有在维护自己的切身利益时,才会放下成见团结一致。
殷恕怀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更加缓和的手段将他们融为一体。把精盐的提纯方法送给姚文若,是从利益方面着手,让燕国本地势力尝到拥护皇帝,跟朝廷合作的甜头;即将成立的军校,则是提供一个让北军将士和幽州军相互了解,成为同窗的契机;至于还没创建的《大殷周报》,则是在思想上让燕国百姓和朝廷捆绑成为一体。
殷恕怀就是想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完成自己从傀儡皇帝到实权皇帝的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