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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奖赏

    建元二年十月庚戌

    陛下亲政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飞扬跋扈的大将军仍旧剑履上殿,跪坐在太尉霍铨的对面,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猛虎,慵懒地看着殿内的文武群臣。

    被申屠炀目光扫过的文臣武将皆侧目而视,或避开大将军的目光,或冲着大将军谄媚一笑。

    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御史大夫赵不识起身说道:“陛下,大将军剑履上殿并不符合人臣之道。还请陛下脱去他的佩剑鞋履。”

    殷恕怀目光一定,随即笑吟吟地看向申屠炀,却不发一语。

    申屠炀也没有理会赵不识,担任羽林中郎将的高敬德起身说道:“混账,大将军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乃是陛下恩赐,你现在指责大将军剑履上殿不符合人臣之道,难道是想说陛下金口玉言乃是放屁,还是想说陛下不配为人君?”

    赵不识脸色一变,“微臣不敢当然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但陛下宽宏是一回事,臣子是否应该遵守人臣之礼,那是另一回事。大将军执意要剑履上殿,莫非是有不臣之心?”

    事实上,赵不识也是听说了申屠炀自入京以后,夜夜都要留宿皇宫,甚至留宿天子寝殿的恶名,才决议要在今日发难——他绝对不能坐视天子被申屠炀这样的篡逆之辈欺凌。

    申屠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犀利地看向赵不识:“御史大夫非要构陷我有不臣之心,莫非是想行丞相旧事?可你并非丞相,若真逼反了我,你打算如何抵挡洛阳城外三十万大军?莫非是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赵不识面无表情地道:“大将军若是忠贞不二,又岂会被我几句话逼反?除非将军早有不臣之心。”

    “我什么心思你会不知?”岂料申屠炀更加咄咄逼人地反问回来,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朝堂群臣,毫不遮掩地说道:“我对陛下的忠心天下人都知道,唯有御史大夫不知道。料想御史大夫是在偏远地方呆久了,所以闭目塞听,耳聋眼瞎。”

    赵不识神色一变:“篡逆小人安敢如此狂妄?”

    “是御史大夫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才是。”申屠炀不知想到了什么,悠然一笑:“亏那霍琰老贼临死之前还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秉性忠直耿介,堪为良臣。我看你还是收起你那毫无用处的忠直耿介吧。别为了沽名卖直,搅得天下大乱。”

    赵不识勃然大怒:“你——”

    关键时刻,高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忽然开口:“丞相的谥号拟好了吗?”

    这话插得实在突兀,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见群臣无人答话,殷恕怀自顾自道:“我觉得‘文’不错——”

    “陛下不可!”

    殷恕怀还没说完,就有人按捺不住地上前阻止——还是殷恕怀的老熟人,博士祭酒陈庸。

    陈庸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

    按照殷朝礼制,臣子的谥号一般都是由太常奏请,得到陛下准许后,再由群臣拟出数个封号,让皇帝钦定。如今殷恕怀不经过群臣奏请,便私自敲定了霍琰的谥号——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尤其是与霍琰不睦的世家文臣,听到陛下竟然要为霍琰取“文”这个谥号更加愤愤不平。他们一致认为霍琰生前骄横跋扈、祸乱朝纲,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美谥。

    唯有霍琰的儿子霍铨,以及被霍琰调入北军的董绾、蒋旸等人泪眼汪汪地看着陛下,表情十分动容。

    殷恕怀看了一眼没等他说完话就主动跳出来打断他的陈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赵不识狠狠皱了皱眉,开口训斥道:“陈祭酒是治黄老的大家,当遵循黄老的无为而治,怎能在陛下没有说完话时,擅自开口打断陛下?这是身为人臣应该遵守的礼仪吗?”

    在殿上侃侃而谈的陈庸这才意识到不对,后知后觉地收敛了声音,仰头看向端然坐于上首,却犹如一尊木胎泥塑的陛下。

    ——这实在不能怪他。过去两年殷恕怀的傀儡皇帝当得实在是太称职,以至于他如今都已经亲政了,满朝文武仍然不习惯他们上头还有一个陛下。

    申屠炀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赵不识这个御史大夫想要立威,所以找上了他这个在朝中没背景没靠山的外臣。以为骂他几句篡逆犯上的陈词滥调,就能博得耿直清正的美名。却没想到好好的计策竟然被他们世家自己人给破坏了。

    如今竟不知道剑履上殿和冒犯陛下,哪个罪名更大。

    “陛下赎罪。”陈庸满面羞臊地请罪,“老臣只是担忧陛下会为了给丞相追谥肆意妄为……”

    申屠炀冷笑出声:“陈庸!”

    他指名道姓地说道:“你何德何能,竟敢孩视陛下?”

    这话一出,同为天子老师的中郎将王素顿时坐不住了:“陈祭酒乃是陛下的老师——”

    “据我所知,这个老师也是霍琰安排的吧。”申屠炀神色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认为霍琰是乱臣贼子,又岂能以贼子之安排,为自己脱罪?”

    众人哑口无言。

    直至此时,殷恕怀才缓缓开口:“大将军。”

    剑履上殿的申屠炀眉峰一挑,手握剑柄缓缓起身:“臣在。”

    殷恕怀道:“大将军平叛有功,朕要任命你为丞相。你可有异议?”

    申屠炀笑眯眯抱拳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又问:“朕要任命大将军为丞相,众爱卿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看着笑容可掬但是宝剑锋利的申屠炀,想想城外驻扎的二十万兵马,以及镇守在汜水关的十万燕军……没人敢说话。

    殷恕怀唇角微勾,继续说道:“适才陈祭酒说,大臣的谥号需由群臣商议。你也是臣子,你觉得朕追谥魏侯霍琰为魏文侯,怎么样?”

    申屠炀连活人都不在乎,又岂会在乎一个死人?

    “只要陛下喜欢,想叫什么不行呢。”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已经亲政,就该乾纲独断。倘若连个谥号都不能做主,又怎么算是亲政呢?”

    殿上群臣听到这里,顿时一片哗然,博士祭酒陈庸忍不住打断申屠炀的话:“此言差矣。陛下即便亲政,也该广纳贤言——”

    “陈祭酒好像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申屠炀手握剑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庸:“适才打断陛下说话,现在又打断我的话。是想借口齿之利,欺负我这个粗人吗?”

    陈庸浑身一颤。霎时间,竟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有些战战兢兢地看着申屠炀,不由自主倒退几步。

    申屠炀嗤笑出声:“我还以为陈祭酒这么喜欢当诤臣,是早就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呢!”

    陈庸羞臊得满面通红,指着申屠炀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申屠炀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眉头一皱,更显凶煞。

    陈庸不等申屠炀开口,就已经飞快的把手缩了回去。太常郭佗看不下去了,起身说道:“丞相素来与魏侯不睦,又何必掺和进这件事?魏侯生前祸乱朝政、构陷忠良、逼反世家、致使民间生灵涂炭,论其功其德,都没有资格追谥为文侯。”

    “构陷忠良?逼反世家?”一直跪坐在殿中以袖抹泪的太尉霍铨坐不住了,起身说道:“梁恭老贼串联奸佞密谋造反,此事铁证如山。你如今却颠倒黑白,污蔑我父逼反世家,不知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也慢悠悠问道:“太常莫不是觉得梁恭等人密谋废帝才是忠良之举?”

    这话实在是杀人诛心,郭佗登时就满脸冷汗地跪拜在地:“臣失言,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说霍琰德行败坏,不堪为群臣表率——”

    “来人!”殷恕怀已经不耐烦听他说下去了:“罢免郭佗的太常之位,押入廷尉。”

    满朝文武心下一惊,没有想到素日里垂拱而治的傀儡天子一旦亲政,行事竟然如此果决。

    原本还有些轻佻怠慢的群臣目光一凛,顿时严肃起来。甚至连坐姿都变得端正许多。

    刚刚还发作了九卿重臣的殷天子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问道:“我欲追封魏侯霍琰为魏文侯,众爱卿意下如何?”

    “……”大殿之上就跟死了人一样安静,半晌无人应答。

    殷恕怀耐心等了很久,见满朝文武皆无异议,便道:“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这第二件事,还请诸位大臣移步尚方。”殷恕怀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群臣回应,径自起身往外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能手执朝笏跟在陛下后面,乌压压地一群人朝尚方走去。

    ——群臣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装了十六年傻子,又当了两年傀儡的殷天子,绝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乖巧温顺好拿捏。

    申屠炀冷眼看着这一幕,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当一行人来到尚方的时候,尚方令墨余早就已经在殿外等候。

    “微臣叩见陛下。”墨余行过大礼,一脸兴奋地说道:“陛下,尚方上下众志成城,耗费半年,终于改良出了陛下要的水转大纺车和新式农具。以贺陛下亲政。”

    “好!”殷恕怀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群臣:“也让诸位爱卿看看尚方的成果。”

    尚方令墨余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文臣武将。他并不知道方才在朝会上发生的事,听了陛下的话,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带着众人来到一个长约三丈,高约一丈的木质纺车前。

    那纺车立于一处池塘前,不仅结构精致、构造复杂,还增加了寻常纺车并没有的水轮和传动装置。

    “此纺车以水力为原动力,每日可纺麻纱百斤,远超人力纺车。”

    满朝文武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有人沉不住气,脱口问道:“此言当真?这纺车一日真能纺出百斤麻纱?”

    墨余闻言,朝着殷恕怀的方向拱手说道:“不敢欺君。今岁中原大旱,陛下命大司农在中原各地安置水车和压井,助百姓灌溉农田。我尚方制作水转大纺车,便是以陛下之前发明的脚踏纺车,还有灌溉农田的水车为灵感,二者相结合制作出来的。陛下天纵奇才,爱民如子——”

    殷恕怀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还得是你们尚方上下勤勉奋进、刻苦钻研,方能发明出这许多有用的东西。”

    按照历史上的发展进度,这种依靠水力为原动力的水转大纺车是在南宋时出现的。等到元朝才被推广到中原各地。如今尚方提前数百年“发明”水转大纺车,固然是有殷恕怀的启发,但归根结底还是尚方众人的努力。

    殷恕怀不会抢臣子的功劳。

    文武百官却没心思理会这对君臣的谦功推让,他们听到墨余的话,已经是一片哗然。

    倘若尚方没有谎报,则一台水转大纺车一日便能纺出麻纱百斤,十台水转大纺车一日岂不是能纺出麻纱千斤?一百台呢?一个月呢?

    须知此时的麻纱布匹可是具有购买力的。倘若他们置办一家麻纱作坊,购置一百台纺车昼夜不停的纺织麻纱,岂不是日进斗金?

    “陛下!”满朝文武登时激动了。齐刷刷挤到陛下面前:“还请陛下将推广水转大纺车的重任交给微臣,微臣必定呕心沥血,不负陛下众望。”

    “微臣家中世代纺织,还请陛下将此重任交给臣——”

    “微臣自告奋勇——”

    “微臣可否向朝廷订购一百台水转大纺车?”

    殷恕怀此番带人前来尚方,就是想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今见满朝文武全都毛遂自荐,殷恕怀不由得朗笑出声:“你们尚方可是立了大功劳。”

    “传旨,我要重赏尚方……”殷恕怀沉吟片刻,道:“所有参与研发者连升两级,赏百金。”

    尚方令闻言大喜,立刻跪拜谢恩。

    “这是你们应得的。”殷恕怀奖赏完尚方,目光再次看向群臣:“诸位爱卿不必着急,今日叫诸位爱卿过来,便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该如何将这水转大纺车推广下去。”

    说话间,尚方令墨余已经捧着绘有水力大纺车图纸的绢布恭恭敬敬地上前,殷恕怀接过图纸看了看,旋即交给站在一旁的申屠炀:“诸位皆是我殷朝重臣,想必尔等入朝为官的时候,心中也都存着安邦定国,为百姓谋福祉的想法。去岁丞相在关中、洛阳遍开煤场和织坊,安置了数十万流民,让许多因为灾情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立足之地,而不必卖与世家巨户为奴。我听说民间有很多百姓感念丞相的恩德,自动自发为他立长生牌位……”

    听到殷恕怀的话,有些朝臣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在。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适才在大朝会上抨击丞相德不配位,不应追谥为魏文侯的世家官宦。

    殷恕怀对这些人的表情视若罔闻,仍旧慢条斯理地安排道:“经过这大半年的耕耘和积攒,我相信关中、河南等地应该有不少百姓家有余财,我准备让朝廷大规模制造水转大纺车和家用的脚踏纺车,以及尚方新改良的织机,或卖、或贷给百姓,让他们在耕种之余,都能纺绩织布,让我殷朝百姓家家户户有余钱,人人都有衣裳穿。”

    要知道,在生产力相对底下的殷朝,布匹丝绸都是可以直接当钱使的。

    这也是为什么殷恕怀在穿越之后,一直致力于改良农具和纺车织机。因为他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朴素道理。

    倘若一个朝代,大部分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上,每到灾荒年间更是“人相食”,那这样的朝代不被推翻就有鬼了。

    殷恕怀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天生帝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考时候超常发挥考进某所全国知名的重点大学,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的人生最高光了。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毕业后能找个年薪百万的工作,最好还是钱多事少离家近,工作几年再买套房子安身立命,有条件再养只猫养条狗。

    天知道他会因为玩游戏猝死又没死透,还穿成了封建王朝的傀儡皇帝。

    可他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生存模式难度太大就两眼一闭直接等死。有条件的话还是得蹦跶蹦跶做点什么。之前他跟丞相霍琰合作的就很愉快。只可惜这老头说死就死,没了得力搭档的殷恕怀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经过梁恭谋反之事后,殷恕怀已经深刻领教了世家官宦满嘴仁义道德,让他办事就掉链子,动不动还要掀桌子的尿性。

    如果有得选的话,殷恕怀是真的不想跟这些世家官宦打交道,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殷朝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完全天下的事。就算他有招贤纳士之心,以殷朝现在的察举制度,招来的也都是世家中人,估计还未必有朝堂上这些官员顶用。

    毕竟能高居庙堂的官员,就算尸位素餐,那也是裹在锦绣权力堆里的诈尸。他们未必能帮你干成什么事,可要是存心使坏,却能让你一件事情都干不成。

    ——丞相的死,就是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这一次,殷恕怀不打算绕开这些世家豪强了。他准备把水转大纺车的图纸分发下去,以加盟的方式,让世家豪强拿了图纸在各地开设作坊。或自己纺纱织布,或制作水转大纺车卖给百姓。所获利润的一成上交朝廷。

    如此一来,只要世家肯站在朝廷这边,就能分一杯羹,百姓们也能沾一分利。

    除此之外,朝廷当然也要大规模制作这水转大纺车。这件事殷恕怀准备交给申屠炀处理。毕竟申屠炀是新任丞相嘛!由丞相负责此事,那叫责无旁贷。

    原本还因为陛下肯将水转大纺车的图纸交给他们,而暗自窃喜的世家官宦的脸色全都变了。他们一脸紧张地看着申屠炀,生怕申屠炀会为了朝廷的利益,劝谏陛下将水转大纺车收归国有——昔日霍琰老贼就是这么干的。煤场和织坊那么赚钱,霍琰老贼却偏要吃独食。这也是各大世家和各地豪强视霍琰为仇寇的重要原因。

    任何时候,断人财路都如杀人父母,乃是生死大仇。甚至比霍琰诬陷世家谋逆更为可恨。

    岂料申屠炀接过图纸,只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我能把这份图纸送回燕国吗?”

    “当然。”殷恕怀同样意味深长地看着申屠炀:“燕国也是我殷朝疆域,燕地百姓也是我殷朝的百姓。只要是朕的子民,便能享朕的福泽。”

    申屠炀眉峰一挑,干脆将那图纸揣进怀中:“微臣领命。”

    满朝文武见状,表现得更为急切了。

    殷恕怀摆摆手,只叫众人先跟丞相签好契约,再去尚方领图纸就是。

    申屠炀闻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满朝文武:“诸位,请吧。”

    被申屠炀气势所迫的文臣武将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后眼巴巴地看着殷天子。

    殷恕怀视若无睹。群臣只能硬着头皮跟申屠炀这个杀星谈判。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殷恕怀所料——申屠炀并非谈判老手,他只认准了一点,就是他兵强马壮,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申屠炀不肯吃亏,想要赚钱的世家勋贵们便只能后退一步。

    等到众人商议停妥离开尚方,已经是晌午时分。殷恕怀又留诸位臣公在宫中吃过午饭,方才叫众人离开。

    申屠炀尾随殷恕怀回到崇德殿,洋洋得意地邀功:“陛下,微臣今日表现可好?”

    殷恕怀点点头:“很好。”

    申屠炀又问:“陛下可满意?”

    殷恕怀道:“甚为满意。”

    申屠炀得寸进尺:“那陛下可要奖赏微臣?”

    殷恕怀眸中露出些许笑意:“朕不是封你为丞相了吗?”

    “那算什么奖赏。”申屠炀摇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微臣应得的。”

    他坐拥三十万大军雄踞洛阳,他若不为丞相,谁敢当丞相?

    殷恕怀看着尾巴都要翘起来的申屠炀,莞尔一笑:“那你想要什么奖赏?”

    申屠炀咧嘴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殷恕怀面前。

    殷恕怀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微微一热,申屠炀已经如同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狗熊,仓皇逃出崇德殿。

    “是陛下让我自己讨要奖赏的……”

    第32章 冲突

    “……朝廷既然要推广水转大纺车,是否也该鼓励百姓种麻种桑。以免水转大纺车普及天下之后,桑麻却无以为继。”

    翌日,大司农寇延年主动入宫面见陛下,恳请陛下鼓励百姓多种植桑麻。毕竟文武百官已经充分验证了尚方令的说法。水转大纺车确可每日纺出麻纱百斤,倘若朝廷不事先筹谋规划,恐会出现各地遍布水转纺车,却无苎麻可用的尴尬状况。

    彼时殷恕怀正在殿中批阅奏疏。

    自霍琰领兵平叛还政于天子,尚书台便把奏疏全部送到崇德殿,交由陛下审阅。而后霍琰身死,申屠炀官拜丞相。他也是个不喜欢看奏章的,即便得了领尚书事的重任,也懒得枯坐府中翻看奏章。

    于是刚刚亲政的殷恕怀便只能自己苦哈哈地批阅奏章——还好丞相没死之前,曾经悉心教导过殷恕怀该如何读书如何理政,否则尴尬的事情就要出现了——好不容易大权在握的皇帝竟然会因为看不懂奏章,一再被朝臣糊弄。

    “大司农言之有理。劝课农桑,本也是朝廷应尽的职责。”更何况朝廷要大力推广水转大纺车,确实也要避免生产力爆发,但生产原料却供应不上的尴尬状况。

    只是殷恕怀自穿越以来,历经世事,已经深刻体会过世家豪强的坑爹之处。闻听大司农如此积极筹划此事,殷恕怀不免心生警惕地告诫道:“朝廷确实可以鼓励百姓多种桑麻,但尔等切记,想要让天下安定,还是要以农为本。绝对不能因为种植麻桑,影响来年春耕。”

    殷恕怀记得这段时间大概还处于历史上的第二次小冰河期,动辄就来个旱灾洪涝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天灾什么时候又来了。殷恕怀只想趁着年景还好,让百姓们多种田多开荒多攒点粮食。万一碰上个天灾人祸,至少能填饱肚子,不至于惨烈到易子而食的程度。

    所以保障农耕是底线。

    但是后人也确实说过要想富,得先种树。殷恕怀也希望殷朝百姓能在吃饱肚子的前提下,有夏衣蔽体、冬衣保暖,于是他略微思忖片刻,又说道:“这件事便交由大司农全权负责。让朝廷到各郡县乡里多多宣传水转大纺车的好处,尽量让百姓在不耽误农耕的情况下,多种植桑树和苎麻。尚方这段时间又发明改良了不少新农具,大司农要将这些农具也全部推广下去,号召百姓们多开荒,多恳田。”

    殷恕怀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就跟百姓们说,新开垦的耕田,前三年可以不交赋税。”

    寇延年有些诧异地看向殷恕怀,旋即躬身应诺。转身离开皇宫的时候,恰好跟提着一只火红狐狸风风火火进宫来的申屠炀撞上。

    “丞相。”寇延年向申屠炀行礼道。

    申屠炀看了寇延年一眼,有些纳闷:“大司农今日倒是勤快。”

    他在宫里住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外臣主动进宫找皇帝商议事情。

    寇延年微微笑道:“微臣是向陛下谏言,希望朝廷能鼓励百姓多种桑麻,等到来年夏收时节,百姓也能多赚些钱。”

    原来如此。

    申屠炀眉峰一挑,直言不讳:“我说你怎么忽然勤快起来,合着是无利不起早。”

    朝廷让百姓多种桑麻,各地豪强世家便可以在桑麻成熟以后,从百姓手中收丝收麻。归根结底,还是钱帛动人心。

    寇延年含笑不语。

    申屠炀也懒得理他,兴冲冲地提着狐狸进了崇德殿:“陛下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看奏疏看得头晕眼花的殷恕怀一抬头就看到了神清气爽的申屠炀……还有他手里提着的火红狐狸。

    “这是狐狸?”殷恕怀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只狐狸吸引了,眼睛直勾勾的:“哪儿弄来的?”

    “上林苑。”申屠炀将四肢和嘴筒子都被绑起来的红皮狐狸放到殷恕怀面前的案几上:“我跟弟兄们去上林苑打猎,恰好碰上的。送给陛下养着玩。”

    殷恕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狐狸的毛,比他想象中还要厚实柔软。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小狐狸嘤嘤叫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殷恕怀,竟然还泛着水光。

    申屠炀目光一凛,登时凶神恶煞地看向小狐狸,狠狠骂道:“这小畜生,竟敢勾引陛下!”

    殷恕怀:“……”

    殷恕怀看着恨不得抽出腰间佩剑砍了小狐狸的申屠炀,只得强行岔开话题:“你身为丞相,不去处理朝廷政事,竟然带着将士去上林苑打猎?”

    至于大臣没有陛下特令,就敢擅自闯进上林苑狩猎这样的琐事……殷恕怀已经懒得跟申屠炀计较了。

    “陛下的正事是指让朝廷鼓励百姓多种桑麻?”申屠炀想起适才在殿外遇见的大司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司农是有利可图,才会无利不起早。我可是一片痴心为陛下,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取悦陛下,如何让陛下开心。”

    殷恕怀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狐狸,不置可否道:“丞相取悦朕的方式倒是特别。”

    要用践踏皇室威严的方式取悦皇帝,这大概也就只有申屠炀才做得出来。

    申屠炀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嘴角:“戍守上林苑的董绾倒是恪尽职守,只可惜武艺稀松,竟不足微臣一合之敌。陛下难道要靠这些酒囊饭袋坐镇天下?倒不如好生求求我……”

    殷恕怀面色微凝。他早就知道,以申屠炀的飞扬跋扈、野心勃勃,他与戍守洛阳的南北二军迟早都会对上,但他没有想过会是这么早。

    “你伤了董校尉?”

    申屠炀察觉到了殷恕怀的不悦,嗤笑出声:“是他自己无能。连我一剑都接不住的废物,竟敢妄言保护陛下?陛下竟然也对这种废物委以重任?”

    申屠炀一想到董绾曾在殷恕怀面前怒斥他谋逆犯上,就觉得分外可笑。就算他申屠炀有进上之心,难道他这个霍氏走狗就没有谋逆犯上吗?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他董绾在陛下面前装什么忠臣良将?还敢挑拨他们君臣的关系!抱得是什么心思,申屠炀一望便知。

    殷恕怀脸色铁青,当即让庄无为带上伤药和侍医,去上林苑探望董绾:“倘若董校尉伤的严重,便让他告假养伤。”

    申屠炀见此,更不痛快:“陛下就这么心疼董校尉?还是觉得微臣下手没分寸,会重伤你的一员虎将?”

    最后四个字让申屠炀说得阴阳怪气的。

    殷恕怀闻言大怒:“放肆。你可知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上林苑,还打伤戍守上林苑的校尉,乃是谋逆之罪?”

    申屠炀怒极而笑:“陛下欲加之罪,是怕我不肯谋逆吗?”

    不等殷恕怀开口,申屠炀又步步紧逼:“不过是擅闯上林苑而已,微臣连皇宫都闯过了,连陛下的寝宫都闯过了。又能如何?擅自闯进陛下寝宫的人还少么?前有张謇后有霍琰,陛下为何就只对我不假辞色?”

    电光火石间,申屠炀只觉得寒光一闪。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佩剑,挡住陛下的天子剑。

    金石撞击之声响彻在崇德殿内,申屠炀咄咄逼人道:“陛下不会以为,我会给你第二次杀我的机会吧?”

    “同样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臣贼子,微臣可不曾听闻陛下有杀害张謇、霍琰之事。”

    陛下还追谥霍琰为魏文侯。还对那老头留下来的儿子、女婿乃至门生故旧都器重有加。怎么偏偏到了他这儿,就要喊打喊杀的?

    直到此时,呆若木鸡的宦官宫婢们才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来围住申屠炀:“丞相不可对陛下无礼。”

    戍守在殿外的高敬德和周泰等人对视一眼,都懒得破门而入。

    跟皇帝打了一场的申屠炀在诸多宦官宫婢的劝说下,率先收回佩剑。看着面色冷凝的殷恕怀,申屠炀呆坐半晌,只能自己找话题:“陛下让朝廷大规模制造水转大纺车一事,微臣已经吩咐下去了。”

    至于成品如何,申屠炀倒是不担心负责督造水转纺车的官员敢阳奉阴违。如果他们真敢这么做,申屠炀必然会叫他们尝尝燕国的刀剑有多锋利!

    “想必到了那时,陛下应不会像现在维护霍氏余孽这般,继续维护那些尸位素餐之辈?”

    殷恕怀冷笑道:“丞相冲董校尉发难,是为图谋北军。此事人尽皆知,又何必在朕面前装疯卖傻?”

    申屠炀拥兵二十万雄踞洛阳。这二十万兵马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地驻扎在洛阳城外。长此以往,只怕连大军后勤都成难题。更何况洛阳城中尚有精兵二十万,以申屠炀的心机谋略,怎能容忍卧榻之侧尚有其他猛虎?他会图谋南北二军,也在殷恕怀的意料之中。

    殷恕怀只是没有想到,申屠炀会挑在这个时机动手发难。董绾更是连申屠炀一招都打不过!

    “陛下可曾听闻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陛下既然知道微臣想要图谋北军,就该知道微臣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更何况年关将近,过了年又是春耕。陛下将关中、洛阳一带青壮全部征发入伍,不仅耗费粮草,还会耽误明年春耕。甚至还会影响到朝廷推广水转大纺车的大计。莫不如就此放他们回家去种田种树、休养生息,让微臣的二十万大军顶替这些兵丁戍卫洛阳,保护陛下。也免得大家厮杀起来,洛阳城内血流成河。”

    殷恕怀不语。

    申屠炀哂笑着坐在天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陛下案牍劳形,是否也该劳逸结合,去上林苑骑马打猎散散心?”

    正觉得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的殷恕怀确实心下一动。

    申屠炀察言观色,继续鼓吹道:“今日天高云淡,上林苑的景色更是宜人。陛下可去骑马打猎,亦可游湖垂钓,你们中原人不是向来都喜欢附庸风雅嘛!陛下何不风雅一回?”

    殷恕怀眉心一跳:“不会说成语就不要乱用!你这个匹夫!”

    申屠炀被骂了也不以为意,只是挑眉笑问:“陛下可会骑马?若是不会,可与微臣共乘一匹。”

    申屠炀已经细细打听过了。当今天子在民间装了十六年的傻子,又被迎回宫中当了两年的傀儡,出入皆乘天子车驾,从未有人见过他骑马狩猎。可见他是不会的。

    殷恕怀看了一眼不怀好意的申屠炀。原身会不会骑马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会的。但他可没心思跟申屠炀把臂言欢、骑马狩猎,便想着什么时候把申屠炀打发走,自己去上林苑散散心,顺便也去看看董绾。

    岂料申屠炀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只看了殷恕怀一眼,便笑容可掬地威胁道:“陛下可千万不要想着甩脱微臣,径自去上林苑。陛下应该也不想微臣与戍守上林苑门的北军将士再次发生冲突吧?”

    殷恕怀脸色一变:“你——”

    大好兴致登时被一盆凉水兜头泼尽,殷恕怀面色愠怒,沉声怒道:“丞相倘若视战事为儿戏,不把燕军将士的性命放在心上,朕又岂是畏战之君?”

    二十万南北军加起来,或许打不过申屠炀的三十万燕军,但申屠炀也休想全身而退。

    申屠炀见状,复又嬉皮笑脸地凑上前:“陛下何必动怒?微臣只是想要时刻侍奉在陛下左右,还请陛下谅解微臣的一片痴心。”

    殷恕怀谅解个屁!他发现申屠炀就是属无赖的,蹬鼻子就上脸!

    殷恕怀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崇德殿。随手指了一名内侍带他去马厩。

    马厩之中养了数十匹白马,皆为神骏。殷恕怀随意挑选了一匹白马,负责照顾马匹的奴仆立刻牵着马匹走出马槽。殷恕怀这才发现,此时骑马并无马鞍马镫,却已有了马缰和马蹄铁。

    随后赶来的申屠炀注意到殷恕怀脸上的迟疑,笑吟吟地凑过来:“陛下可是不会骑马,微臣可以为陛下分忧?”

    “不必了。”殷恕怀冷冷说道。当即拽着马缰翻身上马,双腿微微用力:“驾!”

    白色骏马登时就如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申屠炀见状,立即骑上另一匹马赶上去。

    “陛下——”

    庄无为等官宦侍卫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拍马赶上。然而他们的胯下骏马,又怎能比得上天子的神骏?

    最后只有申屠炀紧紧咬在陛下身后。

    殷恕怀纵马驰骋,只觉得世间的一切烦扰都被他快速甩在身后,只余烈烈清风扑面而来。

    殷天子秾丽的眉眼在秋日灿烂的光晕中愈发耀目。只见他一袭玉色常服骑在马上,金线团花的大红披风随风招摇。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无拘无束的烈焰,在列列秋风中肆意燃烧着。

    追在后面的申屠炀只觉得目眩神驰。他一甩马鞭用力打在马上,原本就在疾驰的骏马霎时间就如一支离弦的箭,直直逼近殷恕怀的马。

    直到两匹白马并肩奔跑的一瞬间,申屠炀奋力一跃,竟然落在了殷恕怀的背后。

    霎时间,两只粗壮的手臂犹如一双铁钳,牢牢禁锢住坐在马背上疾驰的殷天子,申屠炀张扬又隐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陛下……”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感受着身后牢牢贴紧的滚烫身躯,殷恕怀恼羞成怒:“放肆!”

    “你给朕滚下去!”

    申屠炀轻笑出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小巧的耳垂和白嫩的脖颈:“陛下再这样招惹微臣,微臣可真要放肆了。”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含住了陛下的耳垂。

    第33章 君有疾否

    等到落在后面的宦官和侍卫们好不容易追上陛下时,就看到丞相申屠炀满是狼狈地站在陛下的御马边上,头上还沾了几根干枯的野草,脸上和身上也有擦伤的痕迹。

    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丞相的骑术这么差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申屠炀自幼在匈奴长大,最为熟悉马匹的习性。就说他能率领五千精骑大破汜水关叛军,于十万大军中斩下叛军首领梁攸的首级,骑术不好哪能这么干?

    可好端端的,申屠炀也不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除非陛下与丞相纵马驰骋时,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一众宦官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其实心里好奇死了。

    被殷恕怀含怒从马上踹下来的申屠炀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淤青,顺手拽住马缰翻身上马:“陛下可还要继续驰骋?微臣奉陪到底。”

    殷恕怀瞥了申屠炀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丞相可要在马上坐稳了,千万别再摔下来。”

    说完,纵马向前。

    申屠炀拍马紧随其后,直到将身后的宦官侍卫再次甩远,申屠炀方才开口:“陛下怎么恶人先告状?”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鼻青脸肿的样子,顿觉神清气爽,笑吟吟道:“这大概便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丞相不服么?”

    申屠炀纵声大笑:“怎么不服?微臣向来对陛下俯首帖耳,巴不得臣服在陛下的兖服之下。怕只怕陛下将臣束之高阁,致使宝剑蒙尘罢了。”

    殷恕怀没想到申屠炀灰头土脸至此,还不忘讨口头上的便宜。登时气急而笑:“丞相拥兵数十万坐镇洛阳,大权在握,势不可挡,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丞相大可放心,朕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绝不会使丞相蒙尘。”

    申屠炀被殷恕怀笑得心神一荡,立刻凑上前说道:“承蒙陛下不弃,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厚望。”

    殷恕怀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不必效犬马之劳,牛马即可。”

    什么?

    申屠炀闻言一怔,此时还没明白殷恕怀话中深意。

    不过等众人返回崇德殿后,申屠炀就明白了。

    “……你竟然要让我带着二十万大军去开荒?”

    “这不是丞相自己的提议嘛。”殷恕怀笑眯眯道:“关中洛阳一带青壮皆征发入伍,何止会耽误明年春耕,就连眼下就要种植的冬小麦都要耽搁了。好在丞相拥兵二十万坐镇洛阳,这二十万青壮倒是可以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我殷朝百姓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军民鱼水情。”

    申屠炀都气笑了:“陛下的意思,微臣不光要带领二十万将士去开荒,还得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

    “助人亦是助己。丞相须知,这二十万大军未来一年的人吃马嚼,可都要落在关中百姓的头上。”

    “怪不得是效牛马之劳。”申屠炀恍然大悟:“陛下原来是想让微臣和微臣的二十万将士去给你关中百姓当牛做马!”

    “丞相误会朕的意思了。”不等申屠炀发表意见,殷恕怀立即纠正道:“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难道戍守在汜水关的十万大军就不需要后勤嘛?这么多人聚到一块,还非得赖在关中不走,那就都去垦荒屯田吧。

    伟大领袖说得好,要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这三十万大军除了垦荒种田,还可以去种桑种麻。朝廷也不会让这三十万将士白干——等到来年夏收过后,朝廷会给将士们更换武器装备,绝对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好!真是好!”申屠炀抚掌而笑:“陛下不愧为仁政爱民的有道明君,微臣受教了。”

    “丞相能体会朕的良苦用心就好。”殷恕怀微微一笑,掰着手盘算。

    种完冬小麦就是春耕,春耕结束还可以派大军去修堤治河、疏通渠道,再然后就是夏收,夏收结束又该播种大豆、移栽水稻,完了又是秋收……这么一想,申屠炀麾下的三十万大军可以帮关中百姓做多少徭役啊!至少百姓们今年一年都不用去服役了。

    “关中百姓为将士们筹备粮草,大将士们为关中百姓服劳役。这就是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丞相如此深明大义,关中百姓一定会对丞相感恩戴德。”

    申屠炀皮笑肉不笑地接话:“……他们是不是也要为我立长生牌位啊?”

    殷恕怀一本正经地开口:“那就要看丞相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倘若能像魏文侯一样深受百姓爱戴,长生牌位也不是不可能。”

    申屠炀气得太阳穴直跳。

    殷恕怀明明知道他最讨厌霍琰,偏偏将他与那老贼相提并论。真是烦死了!

    然而烦归烦,该做的事情却不能不做。

    按照殷朝已经推行了数十年的“劝种宿麦”政策,夏至后七十日,可种宿麦。也就是说,

    关中一带种植冬小麦的最佳时节应为九月末至十月上中旬;蜀中和江南地区种植冬小麦的时间则会更晚一些,能拖到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上旬。

    换句话说,殷恕怀下令让申屠炀带领三十万大军帮助关中百姓种植冬小麦时,民间百姓已经自动自发地开始种植宿麦了。并且因为朝廷将关中、洛阳一带青壮全部征发入伍,今年种植宿麦的百姓全都是留守在家的老弱妇孺。这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会耽搁一些农时。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毕竟百姓种植冬小麦的时间,恰好也是魏文侯霍琰召集大军至汜水关平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乃至申屠炀率领百万大军兵临城下,魏文侯铩羽而归,交代后事恭请陛下亲政的时间。

    值此多事之秋,满朝文武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工夫去管百姓耕种的“琐事”?

    就连殷恕怀自己,又何尝不是等到诸事尘埃落定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不能耽误百姓耕种?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今申屠炀一声令下,三十万大军涌入关中田垄之间。不过短短数日,就帮当地百姓种好了麦子。

    为抢天时,申屠炀还亲自带领城外二十万大军,在关中各地争分夺秒地种田开荒。

    不过此时已经不太适合种植冬小麦了。殷恕怀便打算等荒田开出来以后,让申屠炀带领大军先种植桑树。因为桑树的种植时间通常为每年的十二月到来年的三月。

    为了确保刚开出来的荒田土壤足够疏松、肥沃,殷恕怀还让大军从煤场拉煤渣去沃土——他在后世查阅资料时曾经看到过,在土壤中加入粗砂或者煤渣,可以提高土壤的透水性和透气性。

    除此之外,殷恕怀还让尚方和大司农制作了大量的磷肥和钾肥用以肥田——这两种肥料的做法其实相当简单。前者是将吃剩的动物骨头混杂在一起,大火煮上半个小时后,将所有骨头渣子碾成粉末,再经过腐熟之后掺入一半的沙土。后者就是俗称的淘米水和草木灰。

    可怜申屠炀一个天降八百的猛男,一个能于乱军之中斩杀判军首领的不败将军,被殷恕怀忽悠了几句话,竟然沦落得天天与煤渣肥料为伍——幸好殷恕怀没让他带领将士们去堆肥,否则申屠炀真要撂挑子不干了。

    “陛下还真是狠心。”

    这天,灰头土脸的申屠炀屯田回来,一眼就瞧见了端然坐于案几前批阅奏疏的殷恕怀。

    殷天子华冠丽服、妖颜若玉,高居明堂的风流蕴藉愈发衬得申屠炀乃粗鄙蛮夷。

    申屠炀越想越气,顿时凑上前去一把抱住殷恕怀,将身上的灰尘土渣蹭了天子满身。甚至还故意蹭了一点在天子的鼻子上。

    殷恕怀顶着脏兮兮的鼻尖,一脸惊愕地看向申屠炀:“君有疾否?”

    申屠炀反问:“陛下嫌弃我吗?”

    殷恕怀有些好笑:“丞相劝课农桑,亲自耕田以劝农事,这都是古之贤臣才会做的事情。朕敬重丞相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殷天子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三言两语便将申屠炀的无名之火全部打消。

    申屠炀没了火气,发现自己将天子身上穿着的漂亮衣服蹭脏了,又开始后悔,立刻嬉皮笑脸地赔罪道:“等我种下的桑树长出叶子养了蚕,蚕吐了丝,丝织成绸,一定为陛下多制华服美衣。还请陛下恕罪。”

    殷恕怀吃着申屠炀给他画的大饼,含笑说道:“既如此,朕先谢过丞相。”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申屠炀难得看到殷恕怀冲他笑得这么温柔明媚,一双眼睛都看直了,语无伦次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陛下经常对我笑笑,我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

    ——不就是开荒种田嘛!他可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下马定乾坤的治世能臣!

    有个词叫出将拜相,说的就是他申屠炀!他的能力之高,绝对不是那个一打仗就把命都打没了的老头能比的。

    殷恕怀见申屠炀没喝酒就已经开始晕乎乎的,遂不动声色地引入正题:“丞相带领一众将士帮助关中百姓抢种冬小麦时,可有当地豪强阳奉阴违,贪图桑麻之利,不肯种麦?”

    这也是殷恕怀最为担心的。农耕为国之根本,但历朝历代都有利欲熏心之辈,为了眼前利益,枉顾朝廷大计。

    “当然有,不过都让我解决了。陛下让我带领大军协助百姓种麦,不就是想借我的刀,斩豪强富户们的贪欲嘛!”申屠炀趁着殷恕怀没注意,笑吟吟地握住殷恕怀的手。大拇指很不老实地摩挲着天子的手背。

    小天子的手可真白。又白又滑的,比他腰间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都要嫩滑。掌心竟连一颗茧子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陛下双手如此娇嫩白皙,他的剑术和马术是怎么练的?

    思及此处,申屠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陛下的双腿之间。手上都没有茧子,那……

    殷恕怀显然没有注意到申屠炀的小心思,闻言又问:“丞相带兵帮助当地百姓种植宿麦的时候,可曾留意过……”

    殷恕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关中豪强富户家里……都有多少田亩奴隶?”

    要知道,申屠炀奉陛下之命,带领数十万将士去关中各地,帮助百姓抢种冬小麦,那可不是白干的。当地的世家豪强势必要为大军提供粮草,乃至美酒和猪羊犒军。

    如果申屠炀心思细腻,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将关中各大世家豪强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这也是殷恕怀突发奇想,命令申屠炀带领二十万大军进入关中的深意。那二十万将士来自诸侯联军,并非关中本地人士,跟关中豪强世家的关系也不熟。既然不熟,倘若他们在耕种的时候意外发现什么,料想也不会为世家豪强隐瞒。

    只是不知,申屠炀是否能够领悟到这一层意思。

    殷恕怀有一石二鸟之意。之所以没在事前明言,也存着考校申屠炀的意思。他想要知道申屠炀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匹夫之勇。这关系到殷恕怀未来对待申屠炀的策略。

    申屠炀看了殷恕怀一眼,索性在殷恕怀面前躺了下来。就如一只吃饱喝足后匍匐小憩的猛虎,餍足地舔舐着爪子:“陛下想要清丈土地?”

    殷恕怀心下一沉,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却被申屠炀牢牢握住了。

    殷恕怀有些心神不定地抿了抿嘴唇。当某些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殷恕怀就断定,申屠炀只要不傻,必定会从这个问题中窥出他的心思。

    这也是殷恕怀早就想到的,要示敌以弱的战略——虽然不知道申屠炀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已经死去的霍琰,可殷恕怀却从申屠炀骤然发难的举动中,敏锐地察觉到申屠炀本人对世家勋贵的排斥。

    既然如此,倘若殷恕怀适当表现出对世家勋贵的怀疑和不放心,必定能够拉拢取悦申屠炀。

    殷恕怀是这么决定的。可是当申屠炀将这层窗户纸大大咧咧戳破以后,殷恕怀还是骤然感觉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来源于殷恕怀对自身安危的担忧。

    殷恕怀不得不承认,这两年的傀儡生涯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彻底改变了他的人格底色。

    这个曾经安之若素的清澈大学生,终究也在经历了清流的背叛、臣子的掣肘和盟友的死亡之后,彻底的清醒了。

    也不能怪申屠炀总是对已经死掉的霍琰耿耿于怀。这个直觉比天赋和能力更加精准的乱臣贼子,其实比殷恕怀更早一步察觉到了霍琰对他的影响——在殷恕怀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很难说霍琰的死亡对于殷恕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专横跋扈的权臣虽然在生前专断独行、把持朝政,不让任何人染指他的权柄,却也在临死之前,把他能够掌控的一切政治资源,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殷恕怀。确保殷恕怀可以在他死后亲政。

    乍看上去,霍琰的选择似乎是完成了他对天子最后的托举。

    可也正是因为霍琰的死亡,将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大殷王朝最波诡云谲的权利漩涡中。将他强行从一个自欺欺人的鸡蛋壳里拽出来,强迫他去独自面对这个没落王朝,最腐朽最狡猾最冷血最残忍的一批人。

    这些人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敌人。

    在霍琰没死的时候,殷恕怀可以欺骗自己甘当一个傀儡皇帝,把所有麻烦和风险都推给霍琰去处理,还可以把自己的理想也加注到霍琰的头上。因为他们两个姑且算是志同道合的。

    可当霍琰死后,一切风雨都朝着殷恕怀本人袭来了。

    在他的朝堂之上,有曾经想要密谋废立他的世家清流同伙,有看似忠诚但能力不详的霍琰心腹,还有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申屠炀……殷恕怀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但他知道谁能做事。

    可问题来了,能做事的人,就一定肯帮他做事吗?

    申屠炀注意到,天子殷红的薄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放松的脊背也在悄然间慢慢绷直,就像是一只饱受惊吓的狸奴,有些草木皆兵的……看上去更可爱了。

    “陛下不用怀疑我。”申屠炀在危急时刻的直觉永远都是最精准的。他察觉到了殷恕怀的不安,立刻表态道:“陛下也说过,微臣坐拥三十万大军,这些人的粮草后勤都需要关中百姓提供。因此督促关中百姓纳粮交税,盯着豪强世家缴足赋税,是微臣必须要做的事情。就算没有陛下吩咐,微臣也会让军中将士们彻底清查土地,绝对不会让那些个世家豪强吞了本该属于我的粮草。”

    这一番话说出口,不管殷恕怀信没信,他的脸色确实好看很多。

    申屠炀哂笑出声,刚要说什么,肚子骤然响起一阵响亮的腹鸣。

    殷恕怀忍俊不禁。

    申屠炀脸一红——还好他最近开荒种田风餐露宿,脸黑了不少,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微臣先去洗漱。”申屠炀起身,朝着寝殿走去。

    殷恕怀莞尔,又吩咐庄无为去传膳。

    等到申屠炀洗漱完毕,从后殿出来的时候,光禄勋已经将晚膳送上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已经不适合吃炒菜了。殷恕怀便让光禄寺上了火锅——这可不是殷恕怀的发明。其实早在战国时期,古人就开始吃火锅了。那个时候还是用的青铜染器。

    到了殷朝时期,甚至还出现了两格的鸳鸯锅和五格的分格鼎——又叫“五熟釜”,可以放不同的料汤,煮不同的食材。

    光禄勋给陛下和丞相准备的,就是两个造型精致的圆形五格鼎。可以同时放五种料汤,下五种食材。避免串味儿。

    殷恕怀吃火锅时,最喜涮羊肉。将芝麻磨成酱,搭配腐乳和椒麻油,再用茱萸炸点辣酱,就是无上的美味。相比之下,申屠炀就更喜欢在蘸料时加葱姜蒜和韭菜花,而且更加偏爱涮牛肉。

    只可惜殷朝律令不许食牛肉,殷恕怀是个守规矩的天子,不会贸然违反律令。申屠炀客随主便,倒也不至于闹着吃牛肉。只是在吃火锅的时候忍不住给陛下画大饼:“陛下应该跟我去幽州。我去岁带领将士们讨伐匈奴,斩获无数牛羊马匹,今我燕国百姓家家户户都有耕牛,家家户户都能养牛养羊,人人都能吃得上牛肉羊肉。”

    要不是燕国距离洛阳太远,赶不及种植宿麦,申屠炀又另有图谋,他甚至能下令叫燕国进贡几万头牛到洛阳,供将士们开荒种田。

    殷恕怀听着申屠炀的话,默默揣度他的意思。

    除羊肉以外,光禄勋还准备了新鲜的鱼丸、虾滑、鸡肉、鸭肉、鹿肉、豆腐、腐竹、干豆腐和白菜叶(此时还叫白菘)……林林总总十来样食材,看上去倒也十分丰盛。

    申屠炀说话间,看到案几上摆放的一斛葡萄酒,又看了看端然坐于食案前的殷天子,不由得笑了。他想起他初宿皇宫那一晚,光禄勋给陛下准备的膳食是炙肉和葡萄酒。只是彼时两人剑拔弩张,甚至差点变成“刎颈之交”。可曾想过今日却能同案而食,抵足而眠?

    申屠炀盘膝坐在殷恕怀的对面,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美酒:“陛下果然秀色可餐。”

    殷恕怀早就知道申屠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也懒得跟他计较。他慢悠悠地将羊肉放入铜锅里七上八下,然后蘸着麻酱放入口中。热气腾腾的水汽氤氲着他的眉眼,他整个人笼罩在火锅潮湿的雾气中,竟显得愈发朦胧湿润起来。

    申屠炀早已饥肠辘辘。就着天子的“美色”一口气吃了十盘肉,这才有力气继续说话:“我这次带领士兵去关中抢种宿麦,发现关中百姓用的农具皆前所未见。”

    诸如曲辕犁、水车、压井等自不必细说,甚至还有耧车、秧马等物,亦是他燕国将士闻所未闻。他准备把这些农具,还有关中一地先进的农耕技术都传回燕国,让燕地百姓也领教领教关中地区、天子脚下的兴旺发达:“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殷恕怀当然没有意见。他每年耗费巨资支持尚方研究发明,又命朝廷将这些新农具新技术推广到乡里,就是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享受到尚方带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

    只可惜殷朝传承至今,早已经没有了掌控天下的能力。各地诸侯豪强各自为政,并不肯听从朝廷的政令,以至于尚方研究出来的新农具和新技术根本出不了京畿关中一带。

    如今申屠炀主动提出,要将这些新式农具和新技术传回燕国,殷恕怀当然不会阻止。非但不会阻止,还会全力支持申屠炀——不管申屠炀跟他,燕国跟朝廷是否一条心,燕地的百姓始终都是殷朝的百姓,是他治下的百姓。那就该跟关中百姓一样,享受殷朝的一切科技成果。

    这并不是殷恕怀妇人之仁,实在是在封建王朝当农民太辛苦了。收成好不好,全都看天时,倘若天公不作美,这一年很可能辛勤大半年,最后却颗粒无收。

    殷恕怀只是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帮助百姓增加一点粮食产量,减少一些耕种的辛劳。

    只可惜像申屠炀这样体贴百姓,愿意接受新事物的诸侯并不多。

    就在申屠炀兴致勃勃地想要将关中先进的农耕技术传回燕国时,江南与蜀中地区纷纷传来了百姓揭竿而起的噩耗。

    究其原因,竟然是当地世家豪强深感水转大纺车之获利甚厚,竟然逼迫百姓将麦田全部改种桑麻。更有甚者,甚至纵马踩毁了当地百姓刚刚种下去的冬小麦。这样不顾百姓死活的强制措施,立刻引起了当地百姓的激烈反抗。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高坐在庙堂之上的殷恕怀简直听麻了!

    他是真的很好奇,那些世家豪强究竟长了一颗什么样的脑袋,竟然能想出改麦为桑这么阴损的政策?

    你以为你搁这儿拍大殷王朝1566呐?

    殷恕怀看着各地传来的奏疏——甚至还有恬不知耻请求朝廷派兵镇压叛乱的。看着看着,殷恕怀都被这些上书求救的人给气笑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关中豪强捣乱,却还是没能防住地方豪强作死。

    殷恕怀发现,他还真是低估了这帮世家豪强的利欲熏心!

    第34章 对策

    殷恕怀此时此刻的心情极为荒唐。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他恨不得把此时高居庙堂的一众世家官宦全都突突了。

    “朝廷三令五申,勿使各地贪图桑麻之利而害农桑。大司农——”殷恕怀突然看向寇延年,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

    寇延年愁眉苦脸地走上前,仿佛他真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回禀陛下,微臣已经再三叮嘱过各地太守和屯军都尉,务必要重视朝廷的屯田之策。尤其不能耽搁各地冬小麦的种植,以免影响来年夏收。奈何各地诸侯豪强割据一方,不肯听从朝廷的号召。为之奈何呀!”

    寇延年说话间,几乎把咸鱼摆烂这四个字摆在脸上。别说殷恕怀看不下去,就连申屠炀都看不过眼。

    “既然各地诸侯豪强抗旨不遵,致使官逼民反。陛下不如立刻下诏,命令朝廷派遣大军去各地平叛就是了。先杀几个逼反百姓的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再查抄他们的家产田宅。一部分用来弥补百姓的损失,一部分用来抵消大军平叛的军费……”申屠炀作势便要请旨,带领大军亲自去平叛。

    诸多世家官宦听得心惊肉跳,慌忙站出来阻止道:“丞相不可!”

    申屠炀侧目而视:“有何不可?”

    “自厉帝以来,各地流寇丛生。他们动不动就揭竿而起,焚烧官府,屠戮官吏,抢劫富户,乃至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实乃叛贼也。倘若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只一味诛杀豪强巨室以泄民愤,岂不是助长了那些刁民的气焰?”

    那是不是今后各地刁民要有不满,只需闹一闹,朝廷就要杀巨户以安民心?

    陛下贵为天子,却如此轻士人而重小人,岂不是令天下士人寒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颔首附议。

    殷恕怀环视群臣,发现大多数人竟然对这一番谬论深以为然,不免有些心凉。但他当了两年的傀儡皇帝,在霍琰的言传身教下,早已摸清世家豪族的行事逻辑,自然也明白满朝文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殷朝国祚六百余年,虽未喊出“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口号,但世家勋贵与各国诸侯传承至今,无一不是潜心经营各自的封地与封国。其家族势力在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早已深深扎根于各郡县。他们自诩跟高居明堂的殷天子一样,同样都是这个国家毫无争议的主人。

    如今申屠炀却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黔首流民,而欲向同为国家主人的世家勋贵发难。这样的借口何其荒唐可笑。世家官宦当然不能坐视申屠炀挟天子以令诸侯。

    “历来朝廷镇压叛乱,从来只会诛杀流寇叛贼,未听说有诛杀贵胄以泄民愤者。丞相也是一方诸侯,难道燕国有刁民造反,丞相以燕国公的名义上书请求朝廷支援,也希望朝廷派去的救兵砍下你的头颅去安抚人心吗?”

    身为博士祭酒的陈庸站了出来,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就算各地豪强巨户没有听从朝廷的政令种植宿麦,而是想要改种桑麻获取巨利,那又有何不可呢?他们是在自家的田地里改种桑麻。那些刁民佃户,仗着租赁了豪强富户们的田地,竟然不许主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种植桑麻。甚至还要揭竿而起,威胁朝廷。此等无赖小人何其猖狂?”

    “倘若朝廷不以雷霆手段施加严惩,则朝廷威严何在?天下道义何在?天子今后还有何面目统御天下?”

    陈庸这一番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申屠炀都震惊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之徒。

    “……陈祭酒口舌之利,让人叹为观止。”沉默半晌,申屠炀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惊叹道:“仅凭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当祭酒还真是屈才了。”

    不等陈庸开口,申屠炀的神色突然一变:“陈祭酒莫非以为我没见过真正的黔首百姓是什么样子的吗?”

    莫说是阻止豪强富户改种麻桑,就算是被豪强富户抢占了自己的田地,又有多少黔首百姓敢站出来为自己讨个公道?虽然俗话都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大多数时候匹夫又哪里敢怒?遇到事情还不是要忍气吞声——只要能苟活,哪怕是给人当狗,也要努力活着。

    可即便百姓如此懦弱隐忍,都被地方上的豪强巨户们逼得不得不反,可以想象那些豪强富户究竟过分到了什么程度!

    你陈庸不说为百姓张目,甚至还要污蔑百姓是无赖小人,究竟谁才是无赖啊?

    陈庸被申屠炀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登时羞得老脸通红。他有心骂回去,却又惧怕申屠炀的宝剑锋利。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跪在天子面前老泪纵横:“老臣乃是帝师。如今却被人如此羞辱,老臣岂可苟活于世。”

    话音未落,陈庸猛地窜起撞向殿中之柱,却被中郎将王素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祭酒何至于此……”

    霎时间,大殿之中的世家官宦们齐齐站出来为陈庸鸣不平。这个说陈庸是开国功臣之后,那个说陈庸是经学大家,还有人说陈庸桃李满天下,安能遭受如此欺辱?

    更有人跳出来指责申屠炀身为燕国诸侯,遇事不主动维护诸侯间的利益,竟然为了一己私利,阴谋构陷中原各大世家,败坏中原世家的清誉名声……果然是不懂礼数的蛮夷!

    申屠炀反唇相讥。我蛮夷也,就是不懂礼数怎么了?你们中原的礼数就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欺凌弱小……如此礼数不懂也罢!

    世家清流闻言大怒,纷纷群起而攻之。

    眼见话题越来越歪,殷恕怀也不得不站出来安抚群臣。

    世家官宦便顺势请求天子下诏平叛,绝对不能坐视流寇越演越烈,肆虐城郭,为祸乡里。

    然而平叛是不可能平叛的。殷恕怀既不可能按照世家的意愿,派遣朝廷大军去镇压被地方豪强逼反的流民;更不可能听从申屠炀的意思,派遣朝廷大军去诛杀引起流民叛乱的世家豪强。

    原因也正如陈庸说的那般,殷朝传承六百余年,世家豪强就在各郡县经营了六百余年。时至今日,他们早已是各地方上名副其实的主人。就算申屠炀能带领大军剿灭一方诸侯,难道还能诛杀天下所有豪强?

    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能轻易动兵。以免引起天下世家同仇敌忾,共同兴兵讨伐昏君——

    要知道上一次世家反叛,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的结果就是前丞相霍琰不明不白的中箭身死,申屠炀趁势引兵入主洛阳。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殷恕怀就是再不懂政治,也该知道什么叫非常形势下,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申屠炀见状,也甚为不满。当即恳请陛下派遣朝廷大军至南方平叛,他要亲自领兵杀他个片甲不留:“流民造反我就杀流民,豪强造反我就杀豪强。我一视同仁,这总可以了吧?”

    这就更不可以了!

    天知道申屠炀突然提出要领兵平叛,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思。或许他就是想要趁机消耗朝廷的有生力量,再顺便引起天下大乱呢?如果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殷恕怀绝对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两边的人都不靠谱,殷恕怀只能在权衡过后,让朝廷下诏申斥不听号令改麦为桑的世家富户,命令他们赔偿百姓的损失——即五口之家至少一年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