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可能是烟味闻得太久,也可能是在单元楼前冷风吹得太久。
顾盼头重脚轻,没敢再开车回尔湾,只能打车,绕到路亦行从不会走的西门下车,还选了一条人流最少的地面步道。
其实夜已深了,四处空无一人,三栋高楼一字排开,亮着稀稀拉拉的灯,B栋四十层暗着,A栋的四十层亦是如此。
原来两栋楼挨得如此近。
刷脸进电梯,顾盼走进久违熟悉又陌生的家,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唯一的避风港,家政阿姨定期来打扫过,非常干净,阳台的仙子之吻也帮忙浇过。
很累。
顾盼躺进沙发,手臂枕着眼睛。
放松下来,他脸疼、嗓子也疼、头也疼。
越疼,越睡不着。
眯了半天,他摸出手机,翻来覆去地刷朋友圈、学校论坛,急需找人求证。
他的好友圈除了学校同学、老师,最多的就是那些对他有想法的富二代,其实顾盼从不拘泥于富二代,但事实证明,好像他是一件昂贵的东西,兜兜转转,只有富二代敢追他,这么多年来,不乏普通人表达对他喜爱,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望而却步。
这么晚了,也只有富二代们不用担心明天是否上班,还在外潇洒玩乐。
朋友圈刚好有个看展结束的富二代,是开画廊的,人不错,长得也帅,之前追过顾盼两个多月,顾盼不喜欢他的忧郁气质,根本没搭理。
现在,他主动点开聊天框,才发现这人后来还给他发了许多信息,最远可追溯到两年前,最近可追溯到两个月前。
也算是锲而不舍了。
顾盼直截了当:“你还喜欢我吗?”
对方秒回,丝毫不吝啬表达喜欢之情:“你终于回信息了。”
“喜欢,非常喜欢。”
“刚刚,心跳都停了一拍。”
顾盼:“你为什么喜欢我?”
对方回:“好看、聪明、可爱,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给你打招呼你冲我笑,还对我说谢谢,说实在的,我都记不清当时碰面地点,只记得那片蓝天,和你好看的手臂。”
“噢想起来了,好像你在那儿兼职吗?”
“当时觉得你特别努力,想保护你。”
顾盼:“我很值得被喜欢吗?”
对方:“当然,没人会不喜欢你。”
顾盼:“之前你说,你给你父母看了我照片,他们也很喜欢我,是真的吗?”
对方迫不及待,直接拨了语音过来。
顾盼挂断。
对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带你回家。”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顾盼不再回复,如法炮制找了其他几人,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清一色地喜欢,甚至有人说爱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被喜欢,毫无疑问。
是了,这样乖巧勤俭的高才生,就连不支持同性恋爱的父母都会松动。
所以,顾盼想不通。
为什么尚晚钟不喜欢他呢?
再把列表翻来翻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答案挂碍在心,顾盼始终烦躁,想了一会儿,他又锁上手机,放弃了,也承认,他只是很想给路亦行发消息而已,在这难挨的深夜,他想念路亦行了。
路亦行从不否定他。
路亦行有求必应。
但路亦行是要结婚的,甚至不会跟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共场合。
所以,路亦行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无论烦多久,课还是要上的。
早上起床,顾盼明确感觉头更疼,鼻子也堵,吃了两片感冒药,他昏昏沉沉地从偏门出去,到了机构,老师和同学们问他戴口罩干什么。
顾盼强行打精神,浓浓道:“感冒了。”
他状态不好,同学们也就很少插科打诨,一直安安静静学习,上午过去,路亦行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但顾盼有种预感,路亦行会来找他。
这种强烈预感传遍四肢,以至于他从下午便开始坐立不安,甚至有点望眼欲穿,五点下课时,他同两名学生一起下到一楼大厅。
路亦行果然来了。
路亦行坐在接待区的会客沙发里,面前茶几摆了杯白水,没有冒烟,内侧杯壁有凝结的小水珠,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
“哎哟,小顾老师,那我们就先回去啦。”
“再见小顾老师。”
两名同学嘻嘻哈哈地走了。
顾盼提着教案走过去,这期间,路亦行是一直盯着他的,皱眉、不爽,眼里还有其他的什么,走近,路亦行也直截了当,“戴口罩干什么?”
顾盼在距离他一臂的位置落座,瓮声瓮气地说感冒。
“吃过药没有?”路亦行伸手来摸他额头,顾盼轻轻躲开了,“吃过了。”
“那先回去。”说着,路亦行拿过他教案包,顾盼不肯松手,抬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感冒就这样,今天一整天他想流泪,路亦行不太理解的,“怎么了?”
“我今晚还要回家住。”顾盼别开眼。
“为什么?”
路亦行昨晚琢磨了一整夜,怎么李珈禾一来顾盼就突然说要回家住,心里烦闷,又记挂着,所以处理完实验室的工作便提前来机构等,见到顾盼感冒,还要回去,他也不客气:“回去一晚就感冒,还回去干什么?”
“你不要管。”顾盼有点烦,抢教案包,其实他既害怕,又得意。
害怕路亦行越来越不受他“控制”,一开始是拆穿他的小心思,现在是越来越有主张,像今天不打招呼来接他,如果不是他感冒,他猜路亦行一定不会再让他回去。得意的是路亦行似乎又很对他“上心”,一开始冷眼旁观,现在细枝末节都对他关心体贴。
顾盼想喊停,又不想喊停。
而且,他最近总想起霍希。
他烂透了,真的。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到底还是路亦行服软,不愿折腾他,通知的口吻,“那我送你回去。”
“你别管了。”顾盼低低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为什么不管?人都不舒服成这样了还在犟什么?”路亦行头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也烦,但顾盼不理他,他又默了半晌,“要么送你回去,要么跟我回尔湾。”
这话说得像邀架似的,顾盼缓慢地翻了个白眼,也不避着,路亦行见他这么不耐烦,简直气得要死,他人不舒服也没法说,顾盼也懒得说,“我打车了,你回去吧。”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要具体的时间。”
“三天后吧。”
顾盼皮肤薄,挨一巴掌差不多要一周才能彻底见好,他不敢说真实时间,路亦行这狗脾气多半当场就让他回尔湾,下一次如何撒谎,到时候再迂回。
路亦行把他送上出租车,顾盼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人影,心都滚成一团,又烦躁又不舒服,晚高峰大堵车,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到霓摊街。
晚上七点多,各家各户亮起灯。
天天乐麻将馆的玻璃门紧紧闭合,跟每个夜晚一样,这里总是响起轰隆隆的推牌声,尚晚钟的抱怨仍在其中。
“他妈的最近什么手气,倒八辈子霉了。”
“李姐,再给我拿一千现金!”
“来了来了。”李阿姨的热情应答由远及近,“要不直接拿两千吧,好记账。”
“那你拿啊。”尚晚钟骂道,“上次就给你说过,别给我找苏烟,别给我找苏烟,今天上桌就开始输。”
李阿姨:“哎呀,我那口子忘性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盼继续听了会儿,默默走了。
他提着打包的外卖回到A栋40层,已是九点多了,他很饿,脑袋也很沉,吃过饭洗了澡立刻躺到床上去,刚朦朦胧胧睡着,手机响了。
怕是路亦行。
他拿过一看,瞬间惊得猛地坐起。
这段如同记忆刻痕般的来电号码——法国归属地。
是霍希。
“喂?”顾盼深吸了口气。
“嗓子怎么了?感冒了?”霍希立刻问。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过电话了,霍希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低低的,温柔的,手机贴在耳边,就像他在身边,低语着关心他。
“是有点。”顾盼揪着床单,低低道,“不严重。”
“医生怎么说?”霍希问,“吃过药没?”
“只是普通感冒,吃过了。”
几秒后,霍希提出想让家庭医生上门检查的想法,“你现在在家吗?”
“真的不严重。”顾盼已把床单揪出了深深的皱纹,“睡一觉就好了。”
“那……”霍希叹息一声,“那好吧。”
“本来想问最近过得好不好。”他轻轻笑了下,“看样子是没必要了。”
顾盼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霍希的相处很简单,非得定义,那就是恋人未满朋友之上,霍希送他房子、车子,每个月给他往银行卡里转钱,分季度给他送衣物,把他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不接吻,不牵手,彼此唯一表达爱意的方式,只是温暖的拥抱。
当然了,从来都是霍希讲话居多。
霍希语气有点抱怨,非常轻微:“门口的礼物看到了吗,是不是不喜欢?”
顾盼一愣,掀被子下床,“什么礼物?”
他头昏脑涨地回来,根本没发现门廊有礼物,电话那头的霍希听到他拖鞋啪嗒啪嗒声,笑道,“助理说下午放过去的,明天再拆吧,别去了。”
门开,廊厅果然摆了一个大大的盒子,绿色丝带,精美异常。
顾盼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地上,珍重地拉掉丝带,取出最上层的盒子盖子,里面是一尊他的小人像,半米高,Q版,摊着双手特别高兴的样子,小人像掌心放了张薄薄的明信片,霍希的笔迹。
“祝盼盼新年快乐。”
“天天快乐。”
“想你。”
顾盼怔忡片刻,扬起嘴角。
“喜欢吗?”霍希问。
“喜欢。”顾盼答。
“放那儿吧。”霍希像是知道他身在何处,“快回床上躺好,被子也盖好,家里暖气开了吗?要是感冒加重我马上就回来守着你吃药。”
顾盼短促了笑了下,回床上躺好,霍希问他被子盖好了没,冷不冷,家里暖气24小时开着,很暖和,顾盼一点都不冷,一一答了,然后霍希在电话里低低叫他名字,“这一年开心吗。”
“开心。”尽管这些年两人通话屈指可数,但顾盼向来对他报喜不报忧。
“又一年了,真快啊。”
是的,真快。
他们已经认识整整三年了。
霍希站在A栋电梯口,摁开门键,温柔缱绻地问:“我现在从巴黎回来看你,好不好?”
“不。”顾盼瞬间急了,下意识拒绝。
“怎么不要我回来?”霍希垂下眼睛,轻声问。
“我……最近很忙,要上课,而且快过年了,我要回家……”
顿了顿,霍希又从电梯出来,转而问顾盼母亲最近怎么样,顾盼说过得很好,霍希音量很轻:“是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顾盼没说话。
霍希抬头,望向四十层窗户的亮光,“我其实回来……”他又打住。
“老爷子可能就这一两年了,我在尽力争取,等事情结束,会马上回来找你。”他嗓音有些微不可闻的颤抖,顾盼发现了,听见他说最后一句,“到那时候,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太久了,我可能会喜欢上别人……”顾盼说。
“没关系。”霍希轻声道,“我来追你好不好?”
顾盼挣扎,却还是说了好,挂断电话后久久不能安眠。
高三毕业的暑假那年,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取国内最高学府,但那所大学在北京,顾盼走不掉,他还要拖着尚晚钟生活,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复庆。
也是那年,学校奖励了3万元奖学金。
顾盼很高兴,三万元的奖学金意味着他三年内无需为学费奔波,但这笔奖学金尚晚钟偷偷拿去打牌输光了。
开学在即,学费没有着落,顾盼那时也还只是个单纯懵懂的毕业生,跳过级,甚至都还未成年。
整个暑假,他多份兼职,因为低得下头,常常被人欺负,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霍希帮了他,解决了他的学费。
那时的霍希,就像一道光一样,照进他的生活,直至今日。
……
过往一幅幅场景交替呈现,印在天花板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影片。
顾盼是喜欢霍希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霍希那句沉重的承诺,他反而于心不安,辗转反侧,每每想到从前,回忆到最后,冒出来的,总是路亦行强势霸道的神色。
翌日。
他浑浑噩噩地起床,穿衣服、洗漱、出门、进电梯,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怎么按了负一层,出去时,他戴上口罩,下意识往B01的宾利车位走,走着走着,肩膀忽地一重。
回头。
路亦行拧眉,看着他:“怎么从A栋出来?”
第42章
顾盼被吓得浑身一抖。
路亦行感觉到,慢慢把放在他肩膀的手撤开,微微眯起眼睛。
“走错了……”顾盼反应快速,不慌不忙,把双手揣进兜里,“我回来换衣服,走错了……”
好长时间,路亦行都没说话,视线一直在他脸上梭巡,审度、探寻。
哪怕心脏快要蹦出喉咙,表面上顾盼还算镇定,他忐忑地等,什么都想不了,又觉得很慌,不知道过了多久,路亦行轻轻带了下他手臂,顾盼反应过来,跟他上楼,换掉衣服再下楼、上车。
“吃过药了?”路亦行启动车子,嗓音淡淡地问。
顾盼倚在副驾驶的靠背里,轻轻点头。
银色超跑驶出尔湾,汇入主流,车厢内空气无比静谧,他不知道这个解释合不合理,也想干脆一点,破罐子破摔算了。
就算路亦行知道他住隔壁,那又怎样?
严格来说,他们目前只是稍微有点儿暧昧的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他闭着眼睛,预想路亦行要是真发现了,该摊牌还是继续扯谎,还没想出结果,他听到路亦行在打车载电话。
对方是henry。
路亦行说今天不去实验室,让他跟chloe帮忙照看着点。
顾盼唰地睁开眼睛:“你不去实验室了?”冥冥之中他感觉路亦行不去实验室跟他有关,果然,路亦行面无表情地回,“陪你上课。”
顾盼心一沉。
路亦行又说:“结束之后我有事问你。”他脸色是少有的沉重,口吻是难闻的凝滞。
“问什么?”
“你先上课,课上完再说,坚持不了就请假,我在大厅等你。”
一路无言到了机构停车场,路亦行解开安全带,顾盼却不想下车了,仿佛下午五点有场审判在等他,这会儿他真想破罐子破摔,临到头却怕了,偷偷在衣兜里搅着手,“你还是去实验室吧。”
“为什么?”路亦行看也不看他。
“实验室那边不是需要你去指导吗。”顾盼觉得自己找的理由十分恰当,“再说,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路亦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完全是讥讽,顾盼意识到自己真要死到临头了,因为实在不难看出,路亦行生气了,至于为什么生气他还猜不到确切原因。
“今天有天大的事都靠边,下车。”扔下这句,路亦行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去。
顾盼心里跟猫抓似的,到底还是去上课了。
路亦行说到做到,全程等在大厅会客区。
临近新年,前台小姐姐说今日课程结束后机构老师一起聚餐,邀请他跟路亦行同去,顾盼愁得要死,哪还有心情去聚餐,再说吃饭要摘口罩,没准儿别人觉得路亦行“家暴”。
路亦行没拒绝,顾盼赶忙推辞两句,进教室。
整个上午,他都坐立难安,时不时出去朝楼下瞥去一眼,查看路亦行是否还在。
路亦行就没挪动过,微微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翻看杂志。
临到中午要去食堂吃饭,顾盼躲着不出教室,路亦行也没上来找他,两人也没发一条信息,他不知道路亦行有没有吃饭,反正路亦行这糟心玩意儿,吃穿要求特别高。
午休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来,他们察觉到今日两人状态似是不对,也没插科打诨,安安静静上完最后一堂课。
下午五点,审判终于来临。
顾盼收拾好自己的所有东西,慢吞吞地从楼梯摸下去,路亦行适时起身,走过来,拿走他手中的教案包。
见状,前台两位小姐姐喊道:“小顾老师,路先生,晚上在对面商场火锅店聚餐啊。”
这时,大批老师都下楼来,一行人浩浩荡荡。
这段时间机构人人都知道小顾老师有个超帅超有气质的男朋友,这会儿纷纷笑着打趣,顾盼拒绝的话已经说累了,见确实推不掉,路亦行亲昵地揽过他肩,笑着替他婉拒了。
“我们回家还有事,改天请你们吃饭。”
“哎哟,哎哟哟。”一群人起哄,“天都还没黑呢,这么早就回去办事啊?”
这群人开起玩笑来嘴上也没个把门的,顾盼臊极了,路亦行仍旧四平八稳地揽着他肩膀,闲聊几句,告别,一路把他带上车子,直到上车才放开,但甫一上车,路亦行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程的气氛比来时还要凝滞,距离过年还剩五天,整个海市堵得水泄不通。
一小时抵达尔湾。
前序厅放了一堆崭新的露营工具,顾盼骤然想起,前几天路亦行说今夜有流星雨,为了一起去看,还帮他去福利院做了一天的义工。
也是前两天,两人关系都还好得快要接吻,今天,陡然变了,但路亦行,还是早早准备好了去看流星雨的露营工具。
顾盼更加心虚,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捧着没喝,他想喝,但不想口罩,余光一直在瞟路亦行的动作。
路亦行先去露台抽了支烟,然后进来,将手机关机,随意地扔茶几上,最后,在顾盼身旁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
顾盼看着他。
他也看着顾盼。
“说吧。”路亦行语气挺冷的,“这几天都干了什么?”
顾盼装不懂:“什么?”
“不知道原因就把口罩摘了,给我看看脸是怎么回事。”
……
路亦行:“怎么?不敢?”
顾盼咳了几声,心稍稍放宽一截,抿抿嘴,没做无所谓的挣扎,把口罩摘掉。
他的皮肤很薄,但凡受点力总是容易留下各种伤痕,洗个澡随便搓两下都会泛红,两天时间,挨了耳光的脸已然消肿,但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瘀青异常明显。
他两侧脸颊均是暗紫色指印,偏偏其他地方胜似白雪,格外触目惊心。
路亦行起身,过来,扳起他下巴,很凶地问,“谁打的?”
顾盼完全不想说,今天上课时他屡屡走神,在某个普通瞬间,想通了,他决定跟路亦行说拜拜,就当他还保留一丝良知,以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说话,谁打的?”
顾盼烦躁,把他推开:“别管。”
“不说可以。”路亦行去拿手机,问不到查得到。
顾盼一下子明白他要干什么,又惊又怕,生怕翻扯出更多事,见状,抱住路亦行的手不让,两人体形本就悬殊,再加上顾盼感冒,脑子又晕,抢不过,哪怕路亦行根本没用力气。
推推搡搡的,谁也不让。
“你这是侵犯他人隐私。”顾盼怒了,“懂不懂尊重人?”
“你他妈还知道隐私。”路亦行压着火,好好的人回去几天怎么就挨了打了,“搁我这儿吼,在外面怎么不知道反抗?”
“关你什么事?”顾盼也毛了,被路亦行这一句刺到痛处,那是他妈他怎么还手,他家里那些破事儿说出去谁都会指责尚晚钟,他是完美的受害者。
那又怎样?
除了被动挨打,还能做些什么?
这些年能想到的办法他都用过了,讲道理,找妇联,不给钱,报警,然后呢,消停几天,事情又回到原点,亲眼看着生活一次次坠入漩涡,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好了,坏了,好了,坏了,好了,又坏了……
摆不脱,怎样都摆不脱。
而且,闹腾起来大家都很累,不如就这样半拖着过。
“你管这些事干嘛?”顾盼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你跟我什么关系管这些?犯得着你管吗?”
路亦行猛地一把把他拽到身前:“所以我让你自己说,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吗?”
“别管了,这事你管不了,也不该管!”
“你的意思是,你每回一趟家,就让我眼睁睁看你挨一次耳光是不是?”
顾盼摇头:“不是,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无论下午你要问我什么,我都要搬出你家,路亦行,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话毕,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岑寂。
路亦行冷冷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地,笑了,把他松开。
顾盼跌回沙发。
但是事情远未结束,路亦行上前两步,小腿碰到他膝盖,抵着,垂眼,声线冰冷,“你邀请我上桌,现在说不联系?这事我同意了吗?”
顾盼缓缓抬头,脸色一片苍白。
“你在别人面前装得是挺好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明白么?”路亦行眉眼低垂,“顾盼,你那所谓的乖巧人设,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屈膝半蹲,自下而上。
顾盼脑子是空白,但还有余地思考,他思考路亦行到底知道了多少。
路亦行盯着他错愕的眼睛:“以为我不知道?自习室那次,你撞见那个谁给我房卡,当时你在走廊笑得多嘲弄,你自己不知道吧?”
“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给我送礼物,假装无欲无求,做好事不留名?”
“你感冒发烧,故意给我看谢畅送你的脚链,试探我的反应,是不是?”
顾盼紧紧攥住软垫。
“故意扭曲谢畅的意图,发那些消息,把我引到海湖,其实就是想要工勤岗的位置。”
“再后来,你乖乖听丁香的话,雪天故意答应,做给我看。”
顾盼急促呼吸了下:“你什么意思?”
“我也想问你,什么意思。”路亦行说,“其他小事不提了,我想方设法让你搬进来,你不知道原因?现在问我什么意思?装什么都不懂?”
“你要想维持现在的状态也行,算时间,我们也才认识半年,互不了解很正常,你有你的事,我也是。”
“本来之前我想把话挑明,但觉得没必要,时机没到,再一个,我也想看你忍不住的样子,那就这样耗着也不错。”
顾盼:“你——”
路亦行打断他,“元旦你回家,中午脚就受伤,还挨了耳光,你不想说,我就不问,现在你仔细想想,我到底有没有尊重你?”
顾盼无话可说,别开脸去。
路亦行:“那次我可以不计较,这次你还让我看着?”
“你知不知道早上我在车库看到你,你偏偏倒倒地晃荡,他妈的那个状态出去被撞死都说不定。”
“我让你去把课上完,现在你仔细想想,我有没有尊重你?”
顾盼豁然转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路亦行加重语气,“清楚你的小把戏,不怪你,毕竟是我心甘情愿走进你的陷阱。”一字一句,“但是你现在说要搬出去。”他掷地有声地警告,“顾盼,你来试试。”
“你疯子吗?”
知道还上当?
顾盼被路亦行这一连串的揭露震得哑口无言,他眼睛眨也不眨,像是被冻住了。
原来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在他预期内,自以为掌控节奏,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亦行早就暗中修改了规则,成了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顾盼不知道气从何处起:“神经病啊你!”
路亦行还笑:“现在不装了?”
“我们别牵扯了,真的。”顾盼脱口而出,“对谁都不好,我不想这么做了。”他加重语气强调一遍,“发自内心的,我不想这么做了。”是自省,也是觉悟,更是愧疚。
“晚了。”路亦行轻飘飘地说。
第43章
晚什么晚,现在还是最早的时候。
至少顾盼这样觉得。
“好好想,慢慢说,我等着。”路亦行慢条斯理,在旁边坐下,特悠闲,也不催,把腿搭茶几上,顾盼见他这副懒散的样子就来气,紧紧闭了下眼睛:“你会后悔的。”
路亦行:“我自己选的,后悔也认了。”
顾盼这才真正意义上理解陶折一说路亦行狂、火锅老店说路亦行浑,是什么意思,平常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路亦行内心自有一套计较法则,狂到把表白说得跟吵架似的。
“还没想好?”
“今天不行,明天也可以。”
……
谈这么多恋爱,那么多前任,顾盼第一次拿对方没办法,揉揉眉心:“路亦行,你真的会后悔的,我警告你三次了。”
打火机在路亦行指尖翻飞,方块状的金属像小球那般丝滑地流淌于指缝,他玩得飞起,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催。
“打你的,男的还是女的?”
“为什么不还手?”
“打你多少次?”
顾盼轻轻叹了口气,良知犹存,恶冲冲又补一句:“你是个神经病,这真的是你自己选的。”
打火机清脆一响,路亦行起身,离去。
顾盼扬手就把尼克狐尼克朝他背上扔,路亦行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接住。
“你特么让我说,又走?”顾盼气得要死,不装了。
“没说不听,先给你擦药。”路亦行把尼克狐尼克扔回来,轻轻砸在顾盼怀里,顾盼瞬间没了脾气,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他摊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心绪快速变幻。
事到如今已经不怪他了,三分钟前他下定决心要收手,是路亦行不愿放,吗的路亦行眼睛怎么这么毒,脑子怎么这么聪明,从一开始,什么都知道却装得游刃有余?
这糟心玩意儿提着药箱折返。
顾盼两眼一翻:“你给我涂。”
“好的,小顾老师。”
闭眼,躺好,顾盼听到路亦行打开箱子的声音,旋开药管的动静,冰冰凉凉的凝胶挨上脸颊,有点痛,他嘶了声。
路亦行下手却重几分。
“轻点!”顾盼倒吸气,偏着脸躲,挪开的下巴马上被路亦行虚虚钳住,“挨打的时候怎么不让对方轻点?”
“你以为我不想吗?”
“闭嘴!”
顾盼倏地睁眼,路亦行近在咫尺,放大版的英俊和帅气,遥想半年前他还对自己爱搭不理,现在居然能半跪在身边给他涂药,但是这句闭嘴让他非常不爽,顾盼冷冷一笑,“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路亦行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儿:“你在我这儿吃不得半点亏,在外面就唯唯诺诺,被动挨打?”
顾盼:“闭嘴。”
路亦行闭嘴,同时,手放轻。
本来这脸不涂药就不疼,揉按化瘀反而让疼痛清晰起来,顾盼眼睛渐渐深幽,从小到大他大家多喜欢他这张脸啊,只有尚晚钟从来不当回事,回回专打耳光,还从没人,这样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过药。
他想起路亦行早上说过的那句。
“天大的事都靠边站。”
眼眶有点热,他强忍着痛意憋了回去。
路亦行垂眸,眼睛淡淡扫他一眼,俯身靠近,朝脸颊轻轻吹了吹,接着像是谈论天气那样的随口问,“你爸打的?”
东南亚典型家庭,母亲通常是软弱却最能扛事的,父亲多是无能却最会暴怒的,这种畸形组合,一直都是众多专家学者重点研究的对象。
路亦行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顾盼眼神古怪,看他几秒:“我没有父亲,也不知道谁是。”
路亦行僵了下。
顾盼继续解释:“我没有伤心的意思,只是解释一下。”这种软弱他不屑于卖,因为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已成定局,他早放下了。
但路亦行不知道是没听见,继续抹药,但其实药已经抹得够够得了,他把药膏放回箱子里,拿纸巾擦了手,顾盼往里挪,给他让出沙发边缘位置,路亦行甫一坐下,便握住了他的手。
顾盼不明白路亦行为什么露出心疼的神情,关系好如姜逢,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说了抱歉,然后就不再提,不再揭他伤疤,其实那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路亦行不同。
路亦行轻轻捏他的指尖,路亦行的手很大,顾盼觉得很温暖,于是没有抽走。路亦行的手指抚到他发心,又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盼觉得有点痒,也有点舒服,就慢慢闭上眼,放松了身体。
路亦行说:“你继续。”
“很简单的故事。”顾盼扯扯嘴角,“我妈妈以前是市芭蕾舞团的,是领舞,长得漂亮,很多人追。”
“她那时候应该很高傲,喜欢她的人很多,追她的人,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应该没怎么谈过恋爱,不然也不会那么轻易被骗。”
“嗯。”路亦行说。
顾盼:“她认识了一个男的,姓顾,对,我还是跟他姓的,对于他,我也只知道这一点了。”
“他骗了我妈妈,说要跟他结婚,本来一开始我妈妈是不想要我的。”
“生产的时候他跑了,再没回来,当初留下的那些信息、工作也都是假的。”
“我妈妈不肯,报了警,警察还是把他找到了,他却把事情推到我妈妈头上,说我妈妈心甘情愿当他小三,他为此砸进去许多钱。”
“这不是违法犯罪的事,警察叔叔管不了,就让他们自己处理。”
“那人的原配知道后,去我妈妈舞团大闹,她丢了工作,开始一个人养我。”说到这里,顾盼轻轻皱了一下眉,“反正一直辛苦吧,才把我养大的。”
路亦行沉默着。
“可能是我长得越来越像他,我猜是眼睛,一定是眼睛。”顾盼说,“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怨恨,开始打我,也断断续续认识了其他男人,他们谈恋爱,我就好一点,不谈恋爱,我就不太好过。”
“听说之间有个有钱人,想跟她结婚,最后不知道怎么没结成,可能谁也不想要一个没工作,还拖着孩子的女人?”
路亦行紧了紧他的手。
“后来,我妈妈又跟一个男的认识了,也挺有钱的。”顾盼说,“两人一开始感情很好,但对方知道了我妈妈以前一些事……”他隐去尚晚钟做那档子事的真实原因,“就对她很坏,天天吵架。”
“那个叔叔喜欢打牌,我妈妈为了挽回他,经常去找他,一来二去,她也开始打牌。”
顾盼睁开眼睛,笑了笑:“你知道吗,他们从打很大,到很小,输光了所有家产,却还是不放弃,至今我想不通打牌有什么好玩的。”
“那个叔叔后来跑了,他们也没离婚,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我妈妈又是一个人了,天天混在麻将馆里,其实对于你来说那样的钱都不算钱。”他看了眼桌上的水杯,“还没有你家里一个杯子贵。”
路亦行没说话。
“后来我考上大学,就一边兼职,一边养活她。”顾盼没办法彻底讲实话,“事情就是这样了,前几天我回去给她还钱,她手气差,然后又看到了我的脸,就扇了我两巴掌,就是这么回事。”
“还了多少钱?”路亦行问,“从一开始到现在。”
顾盼摇头:“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了,尚晚钟偷偷从他手机转走的钱,他主动转的钱,给的现金,还有日常那些零碎的支出。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傻?”他问。
“没。”路亦行说,“是厉害。”
“躺着吧。”他拿起手机,“这事你以后不用管了。”
这哪里还能躺得下,顾盼马上翻身坐起,“你要干嘛?”
“解决问题。”路亦行又拿上烟和打火机,往阳台去,顾盼服了,“我告诉你,不是让你插手干预的?”
“你别管。”路亦行回敬道。
顾盼想了想:“那你还查我不?”
路亦行反问:“让你再难堪一次?”
顾盼放心了,顺从地躺回沙发,看着路亦行推开露台门出去,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没有聊很长时间,最多也就是十分钟,就回来了。
顾盼还是有点紧张,眼巴巴地看着他。
路亦行在原来位置坐下:“从明天开始,她没有地方再打牌,再打,我跟你姓。”
“你以为我姓氏很好吗?”顾盼白眼快反出天际,但不得不说,路亦行有时候说话做事确实狂,但确实靠谱,这也是板上钉钉的。
路亦行斟字酌句:“钱——”
顾盼打断他:“别说钱的事,我有钱,你不要给我,给了我也不会要。”
路亦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拜托,你知道我每年能拿多少奖学金吗?而且还有谢畅赔的那二十万,我还工作呢。”顾盼没好气,狂翻白眼,路亦行便没再坚持。
顾盼见他还有话说,擎等着。
刚才吵过架,又说了那么多话,解决这些事,现在陡然的沉默,有些像重大事件降临前的征兆,路亦行也是准备着,懒得再忍,站起身。
顾盼下意识:“你干嘛……”
路亦行字字铿锵:“还剩两件事。”
“一,过年跟我去德国。”
“二,今晚晚饭想吃什么?”
顾盼不解,他流星雨都还没看呢,饿确实是很饿了。
路亦行字字珠玑,条理清晰:“反正我们最近都没事,带你去见见我在德国的生活、实验室,我的老师,还有其他一些朋友,等你见到之后,通过他们口中听闻我,认真考虑,值不值得跟我在一起。”
“如果值得,尽快告诉我,如果不值得,值得的时候再说。”
“但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从今天开始,我要接管你的生活,衣食住行,别废话,也别反抗,没用。”
顾盼笑了:“你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么?”
路亦行很狂:“没打算给。”
路亦行直截了当:“顾盼,我喜欢你,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斯文人管这叫一见钟情,不管你搞不搞事,最后我也会挑头。”
顾盼较劲儿了,抓住他领口,一把抓到面前,“你当时看我的样子一定觉得很可笑吧?啊?”
骗了这么多人,还没被人这么骗过。
路亦行垂眸看了眼他的手,无所谓地耸肩,顾盼又问他,“除了这个,还装什么了?”听到这句路亦行立马笑了,贼坏的那种笑容,目光在他嘴唇扫荡。
顾盼气势不输地凝着他。
路亦行说:“还有,正人君子装很久了。”
“……”顾盼唰地把他推开,有点小气,“神经病。”
“随便你怎么撒火。”路亦行吊儿郎当地拿起手机,准备订餐,“晚饭想吃什么?”
顾盼瞥了眼外面已经黑透了的天,再扫扫面前这张英俊又可恶的脸,漂亮的眼珠子转了圈,笑得狡黠,“饭我们随便吃一点,然后去看流星雨?”
路亦行皱眉:“感冒还去看什么流星雨?”
“你就说去不去吧?”顾盼拧眉。
两人眼对眼半天。
路亦行绷着脸:“去换羽绒服。”
第44章
到崇明岛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慕名前来观赏流星的人特别多,湖边挤着大批摄影爱好者,其他到处都是拖家带口,仰头看天的话,就没有最佳观赏位置这一说。
两人找个稍微清静点儿的草坪,但其实人还是很多。
顾盼裹了件特别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揣着手,“还等多久啊,理科大神帮忙算算呗。”
“只有大概时间。”路亦行也算不出精准时间,闲散地坐在草坪上,闲散地回。
因为顾盼感冒,买的装备都用不上,看完就回去。夜色下,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毫不避讳地打啵儿,旁边小孩窜来窜去,偶尔惊叫起来,吓死个人。
天穹净度高,能看见闪亮的星星。
顾盼时不时抬头瞅瞅,时不时看别人打啵,远处暗暗的树林里,有个露营帐篷,灯光亮,俩男的正亲得火热,顾盼啧啧啧,路亦行扫了眼,好笑,“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的。”顾盼耸肩,不瞒他说,多少人想亲他呢。
“那你瞧什么,这会儿不侵犯别人隐私了?”
“无聊啊,跟你在一起,你又不玩手机,我也不好玩手机咯。”
这时,一条大金毛跑了过来,哈着白烟子往路亦行手上凑,路亦行摸了会儿,大金毛也不走,还往两人身边凑。
顾盼也喜欢狗,大力揉他脑袋。
揉够了,大金毛不依不饶,得寸进尺,伸出爪子扒拉他手,顾盼觉得好笑,路亦行看着金毛,命令道,“坐。”
金毛乖乖坐下。
顾盼说:“握手。”
金毛伸出手。
“真听话。”他眉眼弯弯,路亦行也跟金毛握手,“比那群研究生聪明。”
“……”顾盼撇嘴,“大哥,你嘴这么毒,真的没挨过打吗?”
“蠢就是蠢。”路亦行不屑。
顾盼:“我很好奇,你研究生的时候有没有挨过助教的骂?”
路亦行:“不好意思,我直博。”
“啧。”顾盼简直没耳朵听,“行吧,你这个专业直博,确实有狂的资本。”
主人边喊边找了过来,连连抱歉,最后又打着狗走了。
路亦行说:“我没那么聪明,只是比较努力而已。”他不否认自己的刻苦,很平淡的口吻,事实上,做好每一件事,没人天生就会,不过是因为喜欢,所以不知不觉坚持了很久,然后看到了成果。
顾盼赞同。
流星雨来的时候,刮起了一阵大风,身边响起此起彼伏地“哇”。
一开始只是渐渐地几颗,白色的小点快速钻进夜空消失,尾巴也不长,渐渐地,数量开始多起来,漫天的流星划过一道道白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前面最亮,然后转瞬即逝。
很美,很是令人难忘。
要说震撼,那也是没有震撼的,只是看到这一幕,会令人觉得自身渺小。
草坪这块没有遮挡的树木,人群渐渐朝这块汇聚,前头全是乌压压的脑袋,顾盼站在路亦行半个肩膀处,路亦行帮他挡着大风。
仰得太久,他脖子酸。
路亦行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其实这会儿顾盼已经觉得身上有点痛了,但还是觉得可以忍受,等到又一阵寒风刮来时,他十分明显地打了个寒战。
“冷?”路亦行侧脸,皱起眉毛。
顾盼心道不妙,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可能要发烧了。”
路亦行转过身,摸他的额头,“回去了。”
遗憾的是更大规模的流星雨还未到,他们人已经离开了湿地公园,顾盼坐在车上都还在抱怨,他就是这种人,从前还装,现在演都不演,责怪路亦行不该拉他走。
“消停会儿。”路亦行正在查附近医院,闻言冷冷看了他一眼。
顾盼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他计较。
医院医生说他低烧,开了点药回去观察,等到家的时候顾盼真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疼了,那种骨头缝儿钻出酸意,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躺在床上怎么睡怎么不得劲,翻来覆去。
“你是不是克我啊……”他躺在床上哼唧,“认识你之后我怎么总生病啊……”
路亦行也挺烦:“怪谁?”
整个晚上,顾盼都没睡好,一直做梦,总感觉眼皮上有一道亮亮的光,人烧得些许糊涂,有个执念,找到这亮光他就不难受了。
所以他在梦里一直走啊走啊,走到天濛濛白,睁开眼睛,路亦行在给他量体温。
“你没休息吗?”顾盼动动眼皮。
路亦行语气特差:“托你的福,在旁边看了一晚的书。”
顾盼又孱弱地笑了,靠近落地窗那块的懒人沙发压出一个深深的坑,隔壁边几摆了本被翻开的书。
“烧退了。”路亦行看了眼温度计,又看了眼他,“感觉怎么样?”
“饿。”顾盼慢慢爬起来,头发乱如鸡窝。
“那就饿着吧。”路亦行嘴硬绝情,说是这么说,但脚已经在往外走,顾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软绵绵地垂在被子上,“我们什么时候去德国?”
这句话,算是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他会去,他愿意去。
路亦行折返回来,又摸他的下巴,顾盼莫名其妙,不喜欢他摸脸,想躲,于是路亦行就掐了他一下,“等你不再咳嗽的时候。”他说完又走。
顾盼喊道:“距离过年只剩四天了,快点行吗,我还没在国外过过年。”
“问你自己。”
“糟心玩意儿。”
“你说什么?”
“夸你帅!”
生病了,顾盼也是真没力气折腾,吃了饭就在床上休养生息,从来没觉得这张床睡起来这么舒服,学习的事放一放,尚晚钟的事也放一放。
他睡得舒服,路亦行不舒服。
昨夜加今天一个白天都坐在懒人沙发里守着,腰椎都快给坐断了,吃过晚饭,他换了泳裤去游泳。
顾盼吃饱睡足,没见人,在房子里找了圈,走到影音室,隐约听到水声。
这间恒温泳池呈现通体的荧蓝色,水面微微荡漾,一个颀长劲瘦的身影刚好游到尽头,在水下屈膝一蹬,箭一般地回冲向对面。
顾盼没见过路亦行游泳,不免好奇,也觉得很好看,迈上台阶,走到泳池边,慢慢蹲下。
玩帆船的,水性极好。
长十五米的泳池,来回一圈,路亦行都没浮起来换气,一直以潜水式的蝶泳在游,他手上戴着专业的计时表,偶尔看一眼。
十几秒后,路亦行浮出水面。
顾盼“啪啪啪”给他鼓掌。
空间很是空旷,巴掌带着回音,路亦行潜下水去,再出水时已经来到面前,莹亮水珠争先恐后地顺着肌肤滑落,露出他清晰英俊的眉眼。
顾盼目光赤/裸,看着赤/裸的他。
路亦行是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代表,薄肌,皮肤白皙,小腿、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优雅,特别漂亮,而且平角泳裤中间,不知道是折射还是什么,总之有点突出。
顾盼没见过其他人的,看得入迷。
路亦行就了点水,把他掸醒:“往哪儿看呢?”
顾盼红了耳朵尖,却强装镇定:“都是男的,看看不行?”
“那你脱了来,我看看你的?”
“少耍流氓啊!”
路亦行笑了声,双掌撑着台面升出水面,来到与他平视的高度,顾盼呼吸一顿,眼前就是放大版的帅脸,又是八块腹肌什么的,默默咽了口口水,往后退。
路亦行发现他的意图,轻轻揪住了他的衣领。
顾盼只觉得路亦行身上水珠落进池子里的声音都听得见,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氯气的味道,路亦行视线缓缓下落,像画笔那样描摹过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我不接吻。”顾盼说。
“我……”路亦行咬着这几个字,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也没想吻你。”
“那是你办不到。”
路亦行笑得邪气,再度盯住他的嘴唇,“今天办不到,明天可不一定。”
“明天也不行。”顾盼说。
路亦行说:“那我后天再问一遍。”
脸颊一触即分的感觉轻如羽毛,若不是肌肤留下一点湿漉漉的水迹,根本无法证明有东西到过这里,顾盼摸着颊边,恼了,猛地把他推进水里,“淹死吧你,臭流氓。”
水花四溅开来,他赶紧跑了,跑回卧室,贴着门板,气喘吁吁地骂,“神经病。”
第二天两人像没发生过这件事,非常友好且平和地度过了一个上午。
午饭过后,顾盼问姜逢今天有没有空,姜逢每年过年都要带着他爸和妹妹回老家,跟亲戚团聚,以及拜祭他的母亲,两人年前一起吃顿饭,也算提前团年。
得到姜逢有空的信息后,顾盼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便穿戴整齐,打算出门。
路亦行拦住他:“去哪?”
顾盼莫名其妙:“跟朋友喝咖啡,你干嘛?”管挺宽啊。
“时间地点人物。”路亦行说,“男的女的,性取向如何?”
“……”顾盼皱眉,“你有毛病吧。”
他不说,路亦行就不放行,顾盼真是给整服了,“男的,喜欢女生,我最好的朋友,行了么?”
“从头到尾我什么时候说不行了?”路亦行拿车钥匙。
顾盼:“……”
晚上姜逢还要工作,所以来不及约晚饭,两人只能在咖啡厅短暂地见一面。
“哟。”姜逢挤眉弄眼地瞧瞧外面,“什么情况啊?”
玻璃窗后的树下,ConceptOne停在街边,主驾驶车框搭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缝夹了支烟,时不时缩回去,再伸出来掸烟灰。
顾盼没好气,掐头去尾解释路亦行非得送他来,不是显摆,是真的很烦,现在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路亦行做主,他讨厌被路亦行牵着鼻子走的状态。
姜逢笑得特别贼:“你也有今天?”
“别提了。”顾盼摆摆手,“你知道吗,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很多事,还知道我故意的。”
“那他怎么说?”
“挑明了。”
“牛啊。”姜逢挑眉:“我就说还得是你,这么多年谁拿得下他?不然还真成圈子里神话了。”
“以后怎么收场?”顾盼其实有点愁,路亦行不是那么好说分手的人,处处强势,处处管教,别说分手,连表白都讲得那么狂。
“收什么场,你就跟他在一起呗。”姜逢说,“反正你肯定不吃亏,他长得那么帅,脑子那么聪明,又有钱,但是我提一嘴啊,反正怎么谈,别把他家里扯进来,你知道,他那种家庭,可能……”
顾盼又有点苦涩:“什么家庭啊,还没到那一步就分手了,而且他也没那么喜欢我。”
“嗯?什么意思?”
“听陶折一说他家里给他安排了个未婚妻。”顾盼撇撇嘴,“这次回国也是家里安排的,既然能把他逼回来,结婚应该也不过分吧。”
姜逢见得多,那些富二代早几年在外面花天酒地,年少轻狂玩够了,仍然乖乖归家跟联姻对象结婚,虽然这并不妨碍以后继续乱玩,但总归不会跟同性恋走到那种地步。
在社会地位、金钱面前,所谓的爱情,一文不值。
“他每次跟我在公共场合,都戴了口罩。”顾盼笑着,“很怕跟我在一起被拍到啊,我有时候也想给他挑明,大家就是玩玩而已,你现在管这么多,真没必要。”
姜逢收敛嘴角:“我收回刚刚的话。”
“是吧。”顾盼转着一包小方糖,“彼此彼此吧,我也少点愧疚,反正我还有霍希。”
“你理智就好,反正不管怎么说,千万别被发现了。”姜逢劝道,“还有,德国玩得开心点。”
“嗯,知道。”顾盼点头,“妹妹明年就高考了吧?告诉她我在复庆等她。”
“没问题,一定带到。”这时姜逢来了电话,对方要求他现在就去酒店挨打,姜逢谄笑着附和,表情有点僵。
顾盼知道姜逢不想让他看到他这个样子,拿出准备好的红包,一个给妹妹,一个给姜叔叔,指指外面,口型说先走。
姜逢捂着手机,连连点头。
这间咖啡厅是顾盼特别挑选的,位置偏僻人迹罕至,他上了车,坐到副驾驶上,瞅了瞅驾驶位上,戴着宽大墨镜的路亦行。
路亦行淡淡睨来,看起来特帅,特酷。
“怎么了?”
“没什么。”顾盼摇摇头,“我们什么时候去德国?”
“今晚。”路亦行启动车子,朝前驶去说。
第45章
结束了海市到柏林漫长的12小时飞行,两人都很累。
虽然头等舱再舒适奢华,但无法做到完全安静,空乘偶尔过往,其他同行乘客偶尔低语,都是对高睡眠者的一种摧残。
顾盼精神不济,路亦行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通关后,顾盼没空欣赏异国他乡的新鲜感,跟着路亦行公寓。
本来家里只有一张床,外国人办事儿效率也没那么高,明天才送来新床,所以路亦行让顾盼睡主卧,他睡沙发,顾盼没客气,洗漱过后,倒头就睡。
倒时差的一觉太漫长,睁眼醒来国内已经是中午1点,现在柏林才是早上6点。
顾盼慢吞吞地揉着眼睛,清醒点儿后,到处看。
昨晚没来得及欣赏整间卧室的构造,这会儿天刚蒙蒙亮,24层的落地窗外一片莹白雪光,放眼望去,整座城市还未苏醒。
路亦行这人,到哪儿都是享受的主。
顶跃大平层,视野开阔,地段优越。
床头柜亮着盏小台灯,搁了本书。
卧室空间很大,正对大床的墙面挂了一张极薄的显示器,下面柜台有个单人手柄,几盘游戏光碟,与之尔湾房子不同,虽然顾盼没进过路亦行卧室,但这个房间显然生活气息很足。
长绒地毯奢灰色,不起眼的角落掉了个小摆件。
衣帽间与主卧相连,软凳上搭了条看起来像临时拿出来的外套,Loro Piana的,柜子里的衣服不是男生传统的黑白灰,色彩挺多,但不花哨。
顾盼看有个抽屉没关,便打算帮忙推进去。
一过去,只见柜子里全是码放整齐的四角内裤……
没眼看,顾盼直奔卫生间。
路亦行衣品位好,这点他不否认,内裤怎么颜色也不少?
这人怎么这么骚?
卫生间里的用品就多了,须后水、刮胡刀、洁面膏、海盐味儿的发蜡,顾盼拿牙膏时胡乱一扫,再定睛一看,居然有支口红?
他拿起一瞧,哦,是支防冻唇膏……
洗漱完毕,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客厅比房间暗得多,窗帘完全闭合,不过并不妨碍视物,依旧是超实用主义的包豪斯风格,红蓝撞色,大面积的留白,银色线条的餐桌和沙发等大物件来减弱极强的色彩感。
遥望过去,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走廊后面还有很大的空间,看不见。
昏沉沉的沙发上微微隆起,路亦行睡在那里。
屋子内暖气充足,薄薄的毯子垂了一角在地上,路亦行这人睡衣也挺骚,居家款,虽然扣子扣得严丝合缝,但真丝材质特别贴身,石墨色。
顾盼在隔壁沙发坐下,完全无法忽视每个男人应该有的,清晨的生/理/反/应。
他也不想回卧室待着,又不能乱逛。
他其实饿了,想把路亦行叫醒,两人昨晚都没胃口,也就没吃饭,思索半天,他过去把毯子那一角给捡起来,把路亦行那儿给挡上了。
两小时后,准时的生物钟催人醒来。
路亦行睁开眼睛,便看到对面传来一道幽怨的目光,以为见了鬼,吓一跳。
顾盼盘腿坐在沙发里,都快要坐化了。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还有些昏沉,嗓子也低。
“你不起床,我也跟着没饭吃。”顾盼气若游丝地窝沙发里,相当无语。
闻言,路亦行翻身坐起,捋了把额发,“忘了闹钟。”
“我给你关了。”顾盼说,“刚刚震得人心烦,而且你也没醒。”
两人互相看看,路亦行倏地笑了,站起身,就那么直挺挺地晃过,顾盼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脸唰地红了,路亦行手欠,去卫生间的路上还要揉一把他脑袋。
“等着,马上做饭。”
顾盼也没太抱怨,毕竟路亦行把床让给他,自己挤沙发,还得像个保姆似的安排做早餐。
德国食材肯定是没有国内的好吃,几个月没开火,又不是正餐,只能临时买点需要刀锯的面包。
这样一来,顾盼本来觉得路亦行做三明治拿手一绝,这会儿也不好吃了。
吃过早餐两人皆不似在国内那样忙,生活节奏放缓,很是悠闲地出了门,这祖宗在车库的车比尔湾停得更多。
路亦行慢悠悠地开,碰上邻居,还能特闲情地打招呼。
顾盼听不懂他们交谈什么,但能感觉对方的惊叹目光直直往自己脸上落,他难得,觉得不好意思,用英文问好。
马路车不多,大家都开得慢。
顾盼一直在看窗外,路亦行啧了声,“有那么好看?”
“当然,人均腿长一米八。”顾盼倚着车窗,“帅哥谁不喜欢看。”
“你喜欢的人是男的?”
“什么?”
顾盼反应几秒,才明白路亦行为什么这么问,之前他在老体育馆,信口胡诌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他都快忘了,没想到路亦行还记着这茬。
路亦行握着方向盘,问:“暗恋的是男生?谁?学校里的还是外面的?”
顾盼妖冶一笑:“怎么不猜那人是你?”
“没指望。”路亦行咂摸了下,“我没这托大,也没这么自信。”顾盼倒是很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路亦行主动给答案,“你有时候看我,在发呆,知道吗。”
顾盼不肯承认,但并不否认自己的得意,毕竟路亦行观察他这样仔细,沉默一会儿又觉得心惊,嘴犟道,“少贴金,我很少看你。”
路亦行笑,“别撒谎。”
MD实验室坐落在静谧郊区,白皑皑的到处都是雪,但环形大楼设计感十足,不难看出夏天这里环境一定不错。
“你别告诉我,带我来德国是要陪你进实验室。”顾盼下车说。
路亦行没解释,揽住他肩膀往里走。
门禁管控严格,不仅有安保人员驻守,出入还需要验明身份,路亦行刷脸卡,顾盼作为家属进行登记。
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大厅有来来往往的工作者,炮语连珠似的跟路亦行打招呼,顾盼已经没让他揽着了,一边走,一边欣赏这种冷硬严肃且神圣的实验室。
到了办公区域,几名闻风出动的“中年大叔”叽里哇啦地从办公室跑出来。
一共五人,看相貌年纪最大的得有七十多岁,有两张面孔,顾盼在尔湾的纪录片里见到过,还有一个酒糟鼻老头子,Tim教授。
英文大家都能听懂。
Tim惊叫一声,特别热情,跟其他几位教授介绍,大致意思是,这是我们东方甜心,校园里最美的男人,法律系的优秀学生,路亦行的好朋友。
顾盼:“……”
最美的男人……
他挨个跟教授们拥抱,跟他们闲聊,路亦行一直插兜在旁边听着,没接话,说好的外国人不干涉他人感情呢,几位教授像八百年没谈成功过的媒婆,一直向他推荐路亦行如何优秀,如何刻苦,待人有礼、言语温和。
听到这,顾盼就知道他们准在瞎说。
路亦行那张嘴,就不是个什么好器官。
临到某间实验室,里面出来一个端着咖啡杯的人。顾盼呆了呆,其实他一直不懂路亦行研究的到底是什么,毕竟理文科壁太厚,直到看到眼前这瘦弱,却炯炯有神的小老头,震惊了。
就算不学理科也知道,这人是名动全球的冯教授。
当代空气动力学掌门人、先锋者,几十年前,研发出气力可视化PIV技术,应用场景无比广泛,只要是往前飞的,往前走的,非常规火/箭、常规飞机、汽车都需要模拟此技术,减少风阻,实现动力最大化。
就是这么个神人,正在被Tim教授抢咖啡。
路亦行拉开实验室门,伸手:“进去玩玩?”
顾盼默默说:“你在复庆确实屈才了。”
要是他有路亦行这样的能力,这么多牛逼倾囊相授的老师,学校那群研究生小组确实不够看的,那确实就是晚上坏。
几位教授目光暧昧,聊了会儿,窃窃私语地走了,临别,Tim教授邀请他们晚上到家吃饭,路亦行看顾盼,示意他意见,顾盼当然答应。
接着,顾盼就被路亦行带进了门后——风洞实验室。
与其说这是一个房间,不如说这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头顶圆弓,两侧弧度往下的墙壁上有激光装置灯,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排风扇的东西,墙边停了一辆试验车,典型的德国奔驰,还有一个置物台,上面摆有复合弓、链球。
这里特别空旷,说话走路有回音。
路亦行走了几步,人就不在了。
他让顾盼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顾盼觉得好玩,便照做。
几分钟后,闭眼的顾盼感觉四周灯暗下来,黑暗中,路亦行由远及近的脚步传递回来,“睁开看看?”
顾盼缓缓睁眼。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绿色光幕。
他仿佛充斥在异太空,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荧光绿的颗粒,浮动在他周围,准确来说整个空间都是,而他只是寻常呼气,这些气泡便有了轨迹,被他缓缓推远。
再抬手触碰。
其实什么也摸不到,但能非常清晰地看到这些“气泡”般的东西在指尖翩跹、跳跃。
路亦行从绿色光幕中缓缓走来,他的每一次抬脚、落地,甚至眨眼,都让这些可视化的空气有了运动的轨迹。
步子明明很轻,却显厚重。
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扒开了层层阻隔,才抵达这里。
顾盼问:“这是什么?”
“测量微观交互的一种方法。”
“说点人话。”
“你能看到的颗粒都是氦气。”路亦行随便在空中划了一道,气流呈涡状在他指尖滚动,“风压产生形变,进而改变了气流分离的方式。”
“主要用来检测运动中气流运动的状态,通俗点,就是让风有了形状。”
虽然如此学术的解释,顾盼却觉得很浪漫,这场景如梦如幻,他尝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脚后跟,自己的发丝,一举一动都让原本只是静静浮动在空气中的氦气变幻出莫测的轨迹。
“好不好看?”路亦行问。
“特别好看。”顾盼诚实答。
路亦行笑着把他拉到身边,很没有艺术细胞的,抬起复合弓,一箭接一箭地射/向虚空,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总之等空气稍稍稳定下来,不远处,浮动出一个简单的笑脸,眉眼弯弯,嘴角弯弯,特别开心的样子。
顾盼偶像包袱很重:“没有我十分之一好看。”
“你最好看。”路亦行拿出手机,咔嚓一声。
“你还会拍照?”顾盼瞅瞅他。
“值得留念的东西通常都会拍。”
顾盼内心微微一动。
“你告诉我你家里的事后,我挺难受的,明白你脸上笑着,只能比我更难受。”路亦行把手机放回兜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让你过来玩点什么,琢磨了好几天。”
“逛景点太俗,逛街你又懒,待在家里多半还要坏事。”
“虽然过几天我打算带你去滑雪,但还是想先试试你的喜好,如果喜欢的话,给我点个头。”
顾盼听他说完,没作表示。
路亦行黑了脸,自认失败。
忽地,顾盼又笑了。
路亦行英俊五官,也跟着有了表情,嘴角挺得意,“所以,今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一记回旋镖骤然扎来。
顾盼差点没接住
第46章
晚饭时分,他们应邀到Tim家里做客。
Tim当初毅然决然辞去MIT终身教授头衔,回国发展事业,为的,就是他这群可爱的家人们。
Tim夫人性格温柔,虽然上了年纪,白了头发,但身体健康,也很健谈。
大儿子比路亦行年长五岁,刚刚结婚,跟老婆去非洲度蜜月,还有个小女儿,刚上中学,名叫Doris,小姑娘16岁出落得楚楚动人,窈窕美丽,对路亦行比较熟悉,但知道他那独有的东方的嘴毒性格,所以并不感冒。
不过看到顾盼,那可是眼前一亮。
Tim夫人在厨房准备晚餐,听见门口动静赶紧迎出来,跟顾盼热情拥抱。
Doris一双大眼睛,含羞带怯地睨来。
全世界女孩儿害羞的都一个样,红脸、咬唇、眼神乱飘,路亦行烦,路过她身边把她脸给转过去,Doris就要来打他,两人像亲兄妹似的在沙发处躲了会儿。
Tim教授带顾盼参观房子。
这是一幢三层高的经典欧式住宅,双开窗户,窗棂摆着盆栽花,望出去,院子被大雪覆盖,大树下有秋千、堆积的雪人。
壁炉燃着柴火,上头那一排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里面还有路亦行的。
少年的路亦行。
在北极跟tim父子般肩并肩,校园内的毕业照,还有就是tim一家人温馨幸福的合影。
Tim年过半百,精神矍铄,英文八卦道:“你们相爱到什么地步了?”
顾盼大惊。
Doris竖起耳朵。
路亦行本来在厨房帮忙,也转过身看了一眼,开放式的空间,好像大家都听见了,顾盼稍稍扬眉,英文回,“没有啊,只是普通朋友。”
Tim摸了摸不剩几根头发的脑袋,茫然。
他邀请顾盼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向顾盼请教AI行业的法律规则,两人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Doris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插嘴,也向顾盼请教问题,什么校园霸凌的经典案例。
饭还没开,两人越聊越近。
外国人就不像东方那么含蓄,两人靠得过近可以表达朋友之情,tim教授去厨房帮忙,其实他是想从路亦行嘴里撬出点什么,这亲儿子般的学生,怎么能撒谎呢?!
他刚去,路亦行就让出位置,走了,路亦行寻思就等他来接手呢。
“Move over”路亦行淡淡道。
Doris和顾盼手臂都快挨上了,再晚来一会儿,Doris就差含情脉脉非他不嫁了,路亦行横插一脚,Doris不情不愿地让开了点。
长条沙发就那么点位置,路亦行偏要过来挤。
“小妹妹的醋你也吃?”顾盼觉得好笑,用中文问。
路亦行跷着二郎腿,搁自己家一样放松,“16岁了还小?”
中文Doris听不懂,怀疑的目光在路亦行脸上来回扫,半晌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这下轮到顾盼听不懂了,路亦行不紧不慢喝了口红茶,表情欠奉地回了句。
Doris脸一阵绿一阵白。
顾盼:“你说了什么?”
“只是提醒她。”路亦行云淡风轻,“别忘了以前也喜欢过我。”
“因为你的嘴,然后就不喜欢了吧?”
“那倒没有,那时候她天天骚扰我,有次过来吃饭,碰巧路过一家异宠店,买了条无毒的蛇,我觉得挺可爱的,就包装好送给她了。”
……
顾盼笑得肚子疼。
饭好了,Tim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喊他们吃晚餐,餐桌上,很是应景地点了香熏蜡烛,Tim夫人还给顾盼和路亦行补送了圣诞礼物,顾盼知道他这一份应该是临时补的,但是也很感激,也明白为什么路亦行舍弃麻省理工,跟随Tim来专业性不是那么强的慕尼黑大学。
餐前,一家要进行祷告。
彼此手牵着手,闭上眼睛,感谢上帝赠予他们幸福。
顾盼不习惯,偷偷睁开眼睛瞟路亦行,路亦行这二世祖合着就没闭过眼睛,冲他蔫坏一笑,Tim德语念得絮叨,跟施咒似的,顾盼绷住嘴角,路亦行就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他脚背,轻轻地碾,缓缓地压。
一顿饭吃得顾盼心上心下,又不能做大动作,动餐后,大家闲聊起来,刀叉叮叮当当的。
路亦行的脚顺着裤管爬上他小腿,穿了袜子的脚底绵绵的,脚尖在肌肤上来回摩挲,偏这人八风不动,把一块牛排吃得极其优雅,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
顾盼忍无可忍,微微一笑,中文说:“臭流氓,把你的脚拿开。”
Tim在复庆待了大半年,也听懂一点中文,“噢孩子,你需要拿什么?”
顾盼愣了下,路亦行这家伙还在笑,帮他解围:“他想加点欧芹碎。”
“喏,给你。”欧芹碎的罐子就在桌上,Tim夫人帮忙递过来。
接过罐子,顾盼彻底忍不了了,也脱了拖鞋,在桌下猛地踢了路亦行一脚,动作幅度过大,桌布微微动了下,Tim和他夫人聊起最近超市美元降息,没发现。
倒是Doris放下叉子,假装捡东西,朝桌布下面一扫。
顾盼和路亦行刚刚还缠斗的脚已经各归各位,规规矩矩并拢收着,顾盼哪里做过这么放浪的事,虽心有余悸还好歹没被发现,赶紧埋头吃饭,路亦行也同样心态,毫无畏惧地迎向Doris的目光,自信挑眉。
Doris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两人都以为刚刚隐藏得很好,结果吃完饭换到客厅休息,两人这才发现脚上的拖鞋穿错了,鸳鸯款……
Tim夫妻在收拾餐桌,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发现,毕竟他俩饭后起身,还在客厅里转了两圈,顾盼狠狠瞪了路亦行一眼。
路亦行这会儿也不自在,赶紧把鞋子换了回来。
“你要死。”回程的车上,顾盼气道。
路亦行自觉理亏,没什么底气:“她不是没挑破么?”
“那你就该做么?”
顾盼真想给他两下,他虽然玩别人,但只是玩弄感情,并不进行身体任何实质性接触,回到家,他摔关了卧室门,早早睡觉。
其实也没那么气,就是脱离掌控的感觉很糟。
一天比一天糟。
翌日一早,国内这时已经是大年三十的中午,一家人正在吃团圆饭的时间点。
顾盼起床时看到手机上有许多拜年短信和信息,他也编辑了几条,给老师和熟悉同学朋友发过去,洗漱开门,路亦行穿着那套石墨色的睡衣,拿着打火机,刚好关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