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路过一栋古楼, 遇见了穿着统一样式体恤衫的旅游团,有青年和老人,带着几个孩子, 围着手持麦克风讲解古楼史迹的导游, 边观光,边听讲。

    易焯驻足, 望了望面前这栋木石砌成的古楼。

    面对这些旅游团, 常絮语已经见怪不怪了, 发觉他对这些建筑有兴趣, 索性代替导游完整地告诉他道:“这阁楼是明清时期建的,当时是小官家女儿抛绣球招亲的地方,朗西这个地方太僻静, 地方也不大, 在山里这么多年,躲过了很多战事, 这些建筑被保存的很好。”

    她抬手指着向门上的牌匾,又说:“这楼的用意都在这块匾中了,禧樱阁, 这位抛绣球的小姐名叫张落绯, 落樱的意思。”

    “可见这位官员有多疼爱自己的女儿,很浪漫吧?每年有不少情侣过来观光呢, 这楼里现在还有人看管,可以写愿望牌挂在这儿。”

    “虽然就是图个吉利,但是也很有意境,”她看了看那块牌匾,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据说在这里许诺相守的有情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常絮语以前不信这些, 但袁梓胥相信,她就陪着袁梓胥去了不少寺庙和古迹,也求过签许过愿。

    后来母亲去世了,她也生了病,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就渐渐把一些希望寄托在天啊、神啊的上面,也就是图个心安。

    易焯侧目看她,姑娘这半张脸的轮廓氤氲在柔和的日光里,眸中隐隐闪烁着什么,很美,却莫名的有些破碎和凌乱。

    “你喜欢这些?”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哑。

    她回过神,闻言,笑了笑:“也不是,就是觉得很浪漫。”

    有几个姑娘不喜欢浪漫唯美的东西啊

    “走吧,前面有一些地方构图很出效果,那边商贩也多,应该能买到鱼饵。”常絮语催促着在一边玩手机的学生。

    一听到“鱼饵”两个字,一个个的眼睛都亮了。

    “常老师,那便有卖好吃的吗?有没有好玩的?”

    “当然有啦,还有卖衣服的,茶叶、簪子、瓷器、朱砂、天然石嗯,有很多,不过咱们先说好,先画画,再去玩,不要本末倒置了好吗?不然下次就不来镇上咯。”她告诫道。

    “好耶!我们知道啦,常老师你最好了!”

    一行人走到市中心,学生们拿起手机这里拍一拍,那里拍一拍,好奇心重的很。

    常絮语身体确实不好,体能差,坚持不住了,就坐在石墩子上扇扇子休息。

    今天真的热,就算现在已经接近下午五点钟,温度还是没降下来。

    这里的雕塑也多得很,易焯被学生蜂拥着讲解各式各样的雕塑,暂时没注意到她。

    难得可以自己待一会儿

    常絮语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两粒药,就着易焯给带的绿豆水咽了下去。

    这是离开的时候,宋舒珩给的药,叮嘱她每天都要记得的吃,她的病情不稳,一时不发病不代表以后都不会。

    她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这半年一直都没忘过。

    要是吃完了,就拿着药方子去外面配药。

    等那边闹完了,常絮语走过去,督促着学生们找地方构图画画。

    “老师,这也太难了呀,我不要画这栋房子”学生指着面前那栋瓦房,摆出一张苦瓜脸。

    瓦片那么多,还有那么多零零碎碎要用装饰线修饰的地方,实在是难。

    常絮语走过去,看了看学生,又看了看建筑:“嗯…确实有点困难,可是这样画最出效果,这样吧,我指导你画,我们一起完成,可以嘛?”

    她嗓音温柔,嘴边有浅浅的笑意,轻声哄着,学生十分受用,点点头,算是妥协了…反正还是要交作业的,不画这个,也总要画其他的画应付谌老师。

    “好!谢谢常老师!”

    常絮语坐在一边的石墩子上,规规矩矩地扶着画板,另一只手捏着根HB铅笔,量量画画,一边讲着技巧方法,背影纤然。

    学生依偎在她身边,坐着小马扎,双手托起脑袋,半懵半懂的看着她画画。

    “老师,你好厉害啊…”过了一会,看着常絮语起好的利落而标准的形,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眼里满是对常絮语的崇拜,由衷的夸赞。

    她笑,拍拍少年的肩头:“形起完了,你看着调整调整,要好好画咯!我去看看其他人的。”

    学生们自主构图,位置是散开的,有人图清净,用手机拍了照片后,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或是在人家的屋檐下画画,常絮语为了找齐所有人,费了不少力气。

    最后一个姑娘在小溪边的凉亭里画画,手里端着杯炒酸奶,戴着耳机,摇摇晃晃,十分惬意。

    “廖妍?你怎么跑得这么远啊!”

    常絮语看到人脸,确定了人是自己要找的廖妍后,松了口气,弯下腰来喘息,她走了很久的路,几乎是从镇中心走到了小镇的最南边。

    廖妍摘下耳机,愣愣地看着面前有些狼狈的常老师,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后,脸红着小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我跟着一个推车卖炒酸奶的爷爷走到这里来了。”

    小姑娘剪着鲻鱼头,发尾染着亮红色,一身黑白交叉的潮服,脖子上挂了副耳机,此刻,正一脸茫然的站在常絮语面前,神情有点慌乱。

    “没事,我只是担心找不到你你想在这边画画是吗?”常絮语问。

    “嗯,”廖妍慢慢地点点头,“这里比较安静,也比较凉快。”

    常絮语看了看四周,绿树成荫,潺潺的溪水声从耳边缓缓淌过,确实有种脱俗的清净感。

    “好吧,那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靠近水域,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因为大部分学生都在镇中心那边画画,我得过去指导,”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隔段时间给你打电话,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常絮语的声音很好听,婉转悠扬,又轻又温柔,完全没有架子,给廖妍一种大姐姐的感觉。

    她确实很喜欢这个老师,漂亮,人也和善,刚刚让常絮语担心,她还自责了一会。

    “好,麻烦老师了。”廖妍乖乖地答应下来。

    常絮语放心了,告别廖妍,回了镇上。

    这会儿,是易焯替常絮语看着剩下的这些学生。

    也许是觉得这位易总太冷淡,不太好相处,没有常絮语在,学生们不敢造次。

    等常絮语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画面都有了可观的进展。

    易焯随意的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色彩的画刷,正往面前的画板上挥舞,神色悠然自若。

    常絮语走过去看,心里小小的震惊了半刻。

    “我还没见过你画油画写实风,画的真好。”

    闻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勾起唇角看她一眼,随口道:“谢谢。”

    常絮语抿唇,忍住笑意,怪不得他这个年纪就能在艺术界有一席之地,本来以为他的雕塑作品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画画也这么好。

    看着她的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停留在自己身上,易焯挑眉,问:“怎么了?”

    常絮语回神,晃了下脑袋,挥挥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还挺厉害的。”

    她看过很多易焯的雕塑作品,与常见的讽刺类深层次含义的作品不同,他的作品,歌颂的从来都不是痛苦,反倒是给人带来一种顽强、倔强,从犄角旮旯和泥瓦石缝中破茧而出的生命力。

    是阳光灿烂的美丽,给人动力、勇气,有永远期待下一次朝阳冉冉升起的希望。

    那样蓬勃向上的力量,是她这辈子唯一喜欢的雕塑作品集。

    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寡淡索然,靠近了,才能窥探到他的内心。

    他其实是富有内涵和想象力的人,天生的艺术家。

    他的爱也是,是有力量的,游刃有余的

    可她已经无权涉猎那块禁忌的区域了。

    “在想什么?”

    半晌的宁静中,他温言打破,凑近她问。

    这个时候,常絮语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她一惊,从包里掏出手机接通。

    “老师!我的画架和书包掉进水里了,呜呜呜,怎么办,我的画也没有了”

    姑娘哭的很惨,声音正是廖妍。

    常絮语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急忙嘱咐着:“你先别动,等着老师,老师现在去找你!”

    “怎么了?”易焯皱起眉。

    “南边有个学生的东西掉水里了,我得过去。”

    原本僻静的小镇里突兀的多出了两个急匆匆的身影来,镇上的路很窄,一般的汽车过不去,两个人只好一前一后,往南边跑去。

    到了亭子,最让常絮语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师!救我!”

    这一会的功夫,原本被卡在石头间的东西被冲了出去,廖妍不忍心看着愈加湍急的水流将东西冲走,小姑娘等不及,径直跳进了河里。

    可这看似浅显的河流,越往东越急,也越深,明明是温暖的季节,河水却凉的刺骨。

    当河水漫过小腹,她没站稳,跟着触手可及的物品一齐被冲进了更深的水域。

    廖妍扑腾着,隐隐约约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常絮语和易焯——

    “老师!老师!我在这!救救我”

    她越来越没力气,声音也越来越无力。

    常絮语的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跳了下去,奋力地朝廖妍游去:“不怕,不怕,老师来了!”

    她以前学过游泳,虽然很长时间没有再接触过水,却也有肌肉记忆,沾上水,她很快就适应了。

    廖妍边哭着:“老师,我害怕,我害怕”

    “絮语!”

    易焯后一步赶到,可常絮语已经跳了进去。

    他脱了外套一头扎进水里,“扑通”一声,男人的臂膀暴起青筋,像船桨一样一下下砸向水面,嘣出巨大的水花。

    只半刻,他便将两人全都拢了过去,连带着东西,最后奋力往上游,成功将人救了上来。

    经历了短暂的生死徘徊,廖妍吓得腿都在抖,趴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

    常絮语抱着她,嘴上不停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无力,唇色渐渐发白,面色变得极差。

    头很晕,而身上却感触到了越来越多莫名的寒意……

    易焯皱起眉,短发上的水滴不停的往下掉,他捡起外套披在两人身上,看向常絮语,心头徒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絮语,絮语,”看着她眼神渐渐迷离不清,他径直将人抱过来,捏着她瘦削的肩头,试图唤醒她的意识:“醒醒,絮语!”

    可常絮语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景象逐渐虚化。

    好冷,好难受

    她好像落入了一个有着炙热的怀抱里,到了最后,也渐渐地没了感知。

    是谁再抱着她?

    是易焯吗?

    她闭上眼——

    随后,等待她的,是漫长的严冬。

    作者有话说:

    后面要进入回忆咯,真相大揭秘时间到!

    第62章

    老一辈常说, 人在死前都会经历一场走马灯,将短暂一生中所有重要的回忆都播放一遍。

    常絮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一脚踏进了阎王殿。

    总之, 她做了一场奇怪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似乎真切的发生在她身上。

    2013年,初春时节, 还有三个月, 常絮语就要高考了。

    3月6日是惊蛰, 常絮语的十八岁生日。

    她和往年一样, 从家里面偷跑出来,去了易焯的出租屋。

    那栋红瓦房藏在小巷子里,青灰色的地板砖被来往的车辆压的凹凸不平, 踩上去的每一脚都如同在玩跷跷板, 令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摔倒。

    常胜楠经常出差在外, 无暇顾及她的生日,虽然她开口要给常絮语留下一笔现金,可常絮语不好意思收, 只能谎称姑姑给自己买画材还有很多剩余, 日常用不到很多钱。

    毕竟,姑姑已经供她学了美术, 现在艺考结束了,她还住在姑姑家蹭吃蹭喝,已经很难为情了。

    她用攒了很久的零钱买下一个蛋糕。

    原本那个“家”,自然是不欢迎她回去的,这几年,除了易焯, 没人会陪她过生日。

    “易焯哥哥,我是小语,你开开门!”

    常絮语满怀期待的敲了敲面前那扇老旧的漆皮木板门,看着怀里精致的小蛋糕盒,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

    今天,她成年了,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不再是他口中的那个小娃娃了。

    而易焯,今年也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他正常的完成学业,也许这一年,他就能从大学毕业。

    等了一会,这扇门依旧没有动静,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就连侧耳贴上去听,屋子里也没有可以耳辨的声响。

    难道是易焯的兼职延迟了吗?

    她特意挑了易焯教师兼职已经下课了的时间点来的。

    可他今天却不在。

    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面了,她心里有些失望。

    在那个智能手机还不发达的年代,她只能将兜里的按键手机掏出来,拨打了他的电话。

    可是“嘟嘟嘟”的响了很久,都没有传来拨通的声音。

    天边的夕阳烧的火红,渐渐遮住了太阳颓靡的身影。

    她蹲在门前等了很久,后来,邻居家的婶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走出来,认出了常絮语。

    “小语啊,你怎么在这呢?”

    这么些年,常絮语已经跟易焯的左邻右舍混了个脸熟。

    闻言,她看了看面前穿着花袄的婶婶,眨了眨眼,说:“我来找易焯哥哥。”

    “小易!?”女人面上显出一丝惊诧,皱了下眉毛,恍然道:“他没跟你说吗?小易已经搬走了,上周六就走了,他还教过我们家孩子数学题,所以走之前特地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还给他装了一包点心路上吃呢。”

    她想了想,又说:“估计是出远门,不会回来了吧,我看他背的包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也是。”

    一个二十好几的男人,如果不是出远门,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啊。

    女人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毫无预兆的向常絮语劈来。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呆滞无措的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啪”的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常絮语想不明白,摇着头否认:“不,婶婶,你骗我的吧他怎么可能不告而别呢。”

    说着,她往后踉跄几步,声音忍不住的发颤。

    “啊?你真不知道啊坏了坏了。”女人看常絮语的反应,在心里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易焯真的又一次消失了。

    这么想着,常絮语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面颊的轮廓,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女人不知道竟然是这种情况,看小姑娘一个人伤心,她于情不忍,就放下衣服上前安慰:“小语,或许他只是临时有事,来不及告诉你”

    “来不及,这么多天,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吗?”她咬唇。

    “这”女人不知道怎么答复了。

    “没事,谢谢您,婶婶,我先走了,改天再过来看您”

    常絮语擦擦眼泪,微微颔首答谢女人告诉她这件事,转身就往楼下跑。

    其实,这条走廊一直很长,很黑,她每次经过这里,心头都会萌生出一种恐惧感,像是引她走向无尽的深渊。

    而这一次,她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微弱的灯光不合时宜的在头顶湮灭,她跑啊跑,漫无目的。

    出了这栋楼,她要去哪里找易焯呢?她不知道。

    终于,也许是跑的太过急促,脚下踩空,常絮语从两阶石梯上摔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板上,蹭出两道血痕,不过一瞬,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冒着血珠的同时,火辣辣的疼。

    她的眼泪和哭声再也止不住了,宛若滔滔江水一样,不停往外倒,委屈和憋闷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常絮语现在什么也顾不上,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这个骗子。

    易焯是大骗子!

    她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胸口大幅度起伏着,眼睛哭的通红。

    巷口有只流浪猫,在一片阴影里用一双幽幽的瞳仁望着她,“喵喵”地叫着,瘦骨嶙峋,似乎是饿了很多天。

    常絮语吸了吸鼻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腿肠面包,轻轻掰摆在那只猫的面前。

    小猫迈着轻快的步伐凑过来,小心翼翼舔舐着地上的火腿肠面包碎,到后来,直接狼吞虎咽起来了。

    她轻轻地抚摸着小猫软乎乎的身体,虽然它身上很瘦,但毛茸茸的手感挺好的。

    “小猫,你是不是饿了很多天啦?你也没地方去吗?”

    小猫吃完了,舔着自己身上的猫,“喵喵”叫着抬头看了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亮,好像在回应她。

    常絮语站起来,膝盖上的疼并没有减少,她倒抽一口凉气,咬着唇忍了忍。

    “对不起啊,小猫,我不能带你回去,但我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好吗?”

    看着脚边的小猫依恋的蹭着她的裤脚,常絮语于心不忍。

    她说到做到,肯定不会像某个男人一样,一走了之,答应好的事全是骗她的。

    下了公交车,常絮语在站牌前坐了一会,因为刚刚的磕磕碰碰,裙子上沾着血污和泥尘,她整个人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有位路过的老奶奶提着菜篮子,看她这样,忍不住上前问:“小姑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伤成这个样子”

    常絮语摇了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乖巧,悄然说:“没事的,奶奶,谢谢您。”

    说着,她站起来往姑姑家走。

    小区保安认得常絮语,长得很像洋娃娃一样,精致漂亮,让人过目不忘。

    见她这个样子,保安也忍不住好奇:“小姑娘,你这是摔着了吗?”

    常絮语照旧解释,声音软软的,更让人心疼了。

    她抿唇,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将伤口堪堪遮住。

    好不容易走到楼下,她呼了口气,忽然,身后有一道声音,恍然叫住她:“絮语。”

    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闻声,在原地呆滞了半刻,才转过头看去——

    易焯穿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和板正的西装裤,站在生机盎然的花棚外,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握着一束蔷薇花,那张五官端正却清冷的脸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有了动静,眸中露出温柔的笑意,整个人就像邻居家的大哥哥一样。

    她有些懵,但更多的是激动。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她一手遮掩住嘴巴和鼻子,那一瞬间的情绪犹如万千的星辉“嘭”的在心头炸开,四散在胸腔每个角落。

    易焯的心跟着被刺了一下,他皱了下眉,走过去不由分说的抱住面前的姑娘。

    她身上一向是皮包骨头,一截细细的腰肢在他的臂弯中,好像一捏就能断。

    常絮语在她怀里抽噎着,继而,双臂慢慢的搂住他劲瘦的腰身,大胆的捏了下。

    注意到她腿上的伤,年轻男人沉声问:“这是怎么了?”

    常絮语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就,磕了一下”

    “在哪?”

    “你家楼下。”

    他抱着她的肩膀将人剥离出来,闻言,神色变得漠然。

    “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疑问的意思,是陈述句。

    她生气的推开他,果然,这件事是真的。

    他就是要悄悄地走掉,跟上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没了踪影。

    “易焯,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男人垂眸:“知道,你的十八岁生日。”

    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因此消气,擦擦眼角,哽咽着说:“你既然知道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就知道这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一起过,我期待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我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蛋糕,可是听说你已经搬走了,蛋糕摔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我很难过,我想跑出去找你,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还会去哪里隔壁的婶婶跟我说你应该出了远门,这个世界这么大,我该怎么找你”

    她边说边哭着,眼睛和鼻子顺势的变得通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接易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知道,我”

    天边的太阳已经消失不见了,夜色如墨如霜,骤然朝人间压来。

    她欲言又止,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链,一颗接着一颗的向下滚落。

    易焯闭了闭眼,他原本是想先来寻她,陪她过完十八岁的成人礼再离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先一步去那间出租屋寻他。

    “絮语,对不起,我临时有事,不得不去处理,没有想丢下你的意思,等办完了事,我就回来找你。”

    他喉结滚动,末了,嗓音微微发颤。

    常絮语心软了,她本来也不是来和他吵架的。

    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想和他闹不愉快。

    于是,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的贴在他胸前,手臂虚虚抱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的心跳声,紧张的小声说:“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易焯,我今天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啊。”

    “就算要走,可不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取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他一愣。

    怀里的姑娘很害羞,说完了话,将脸埋进他的衬衫里,也不知道是谁的体温,彼此都感受到一股灼热,肆无忌惮的燃烧着。

    常絮语今天成年了,她再也等不及了,她就是要告诉他,她很喜欢他,喜欢到永远都不想跟他分开,希望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既然早晚都要说,她勇敢一点,先一步把这个易焯这个闷葫芦留下来。

    “可以吗?哥哥。”

    姑娘抬起头,面颊和眼眶都微微泛红,嘴唇上吐着的果味唇膏晶莹剔透,漂亮极了。

    男人的心乱了,好像有什么发了疯一样要从胸腔中爆发出来,他呼吸急促,忍不住握上她的腰,少女身形纤柔,确实和从前那个干瘦的小女孩不一样了,多了几分韵味,令他着迷、沉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世界上最美好的姑娘就在怀里, 易焯承认,他很心动。

    常絮语感受到他身体的微末变化,耳尖发烫变红, 双臂却牢牢地环在他的腰上, 不吭声,只想等他一个具体的回应。

    暮色将至, 风渐渐染上凉意, 吹散了心窝处的滚烫。

    易焯闭了闭眼, 沉默了片刻, 也终于清醒了。

    他是个男人,如果说在很早以前他将她视作妹妹一样照顾,那现在, 他选择重新正视这份感情。

    她年纪还小, 遇见过的人也很少,误以为他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就是所谓的“喜欢”, 她不懂这些事,所以,他不能自私到利用她的纯粹, 诱骗她到自己身边来。

    “絮语, 你听话,”他顿了顿, 握起她的手腕从而拉开二人的距离,嗓音晦涩暗哑,像是隐忍了很久一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的年纪比你大了不少,照顾你是应该的。”

    “如果你觉得感激我, 我也并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风止,他的神色平静无波,像一谭幽净的池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还太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不要把感情和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他说完,将手里那一大捧蔷薇花交给她,脸上显出久违的笑意:“十八岁生日快乐,小语。”

    “想不想吃蛋糕?我带你出去。”他稍稍靠近她一些,温柔的问她。

    常絮语看着他的一双黑眸,忽然在自己眼前放大,失神地怔了怔。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拒绝她了吗?

    她抱着花,很慌,下意识地解释道:“我是很感激你,但是这不一样,易焯哥哥我是认真的。”

    姑娘的神色有些无措,她咬着唇,越说越难过:“我一直都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易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我当做妹妹和小孩子一样,我成年了,我的心意、我喜欢谁,这都是我想了很久很久才做出的决定,你不该就这样否定我”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只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明明她已经在慢慢成熟,在习惯一个人也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可当她努力向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却发现,他依旧不将她当做一个可以诉说感情的对象。

    她今天哭了很多次,哪怕是现在,她依旧在恨自己的眼泪不争气,轻而易举地流给了不将她的感情当做一回事的男人。

    “我不是小孩了,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就算你不喜欢我,可不可以不要离开”她擦着眼泪,袖口被弄湿了一大片,哭腔含糊,“刚刚,我听说你已经走了,真的很难过,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呢,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在你这里,究竟有没有分量?”

    既然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在乎她,为什么又在她放弃他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闻言,他的神色冷淡下去,正身,沉默的看着她。

    过了半刻,他开口,语气冷的有些吓人:“小语,听话,我这是为了你好。”

    易焯有点头疼,蹙着眉咬了咬牙。

    啧,以前也没发现她的脾气这么执拗。

    “你说什么?”常絮语吸了吸鼻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了这么多,他只回复给她一句“为了她好”?

    “你不要学着长辈一样教训我,易焯,我们之间只是差了四五岁而已,又不是不能越过去的鸿沟,我今天跟你坦白就是不想让你随随便便就又把我丢下来,虽然你已经骗了我一次了,但是没关系,我,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眼眶通红,膝盖上还有血污,让人看着很心疼。

    他的话融进冷风里,话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戾气:“我说过,你不该对我有这样的感情,对我来说不仅是一种负罪感,对你一个小姑娘更不好。”

    “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不好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你可以拒绝我,可是为什么要说我对你的感情是错的?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这是我的权利,既然你一定要这样想,那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反正我也习惯一个人了啊——”

    没等她说完,男人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猛的力道将她拽过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撞在他结实的前胸上,硬邦邦的,她吃痛,叫出声来。

    易焯气的狠了,她的小嘴一张一合,说的净是惹怒他的话。

    男人的一双铁臂死死禁锢着她,眼里的红血丝一寸一寸蔓上来,他心里又疼又气,凶悍沙哑的低吼声震碎了她那幼稚的想法:“你跟着我?常絮语,你才十八岁,你还有那么好的青春,难道非要在我身上蹉跎干净了,你才满意?”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世,就应该清楚,像我这种人,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连安稳的生活都没有保障,怎么安顿你?我说了,你还小,感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今天过去之后,你继续上学、画画,不要在想任何关于我的事,明白了吗?”

    她咬唇,抬头对上他氲着滔天怒意的视线,瞪着一双圆目,一点也不示弱地吼回去:“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你骂我也好,赶我走也好,就是不准否认我的感情!易焯,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就那么不堪?如果你真的那么差劲,我干嘛要喜欢你?”

    “你!”

    他突然俯身,在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的那一瞬,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瞳孔倏地紧锁——

    易焯吻的很凶,毫不留情的顶开她的齿关,舌与她的纠缠辗转,疯狂吮吸着,两人的心跳呼吸交织在一起,缠斗、沉沦在尝到津液的甜后,又骤然混进一丝咸涩,他兀自离开她的唇,垂眸,发觉是她的眼泪。

    他下意识松开她,后退两步,觉得头脑昏聩、胀疼。

    她真是能要了他的命!

    常絮语又扑过来,不由分说的抱住他,踮起脚,蓦地再次吻上他的唇。

    眼泪的咸涩味肆意的充斥在口腔中,她笨拙的寻找他,为了防止他逃走,双臂划上来缠住了男人的颈脖,为了让她吻的舒服一些,他一只大手拖住她的臀,两人的姿势极度暧昧。

    那捧蔷薇花掉在地上,散落了一些花瓣。

    白色的贺卡自花束的夹缝里歪了出来,经风一吹,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青蓝色的石板路上,上面赫然写着:Itsharder to stay away than it is to be near you。

    远离你,比靠近你更难。

    他是疯了,从来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其实早就将这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放在了心里。

    常絮语学的很快,吻到最后,她的态度竟然要比他的还要强硬一些。

    后来,他逼着、哄着她停下来,将人牢牢的抱起来贴在身上,她也乖乖的赖着不起来,趴在他的宽肩上喘息。

    夜,彻底将天幕笼罩,昏暗地路灯下,彼此的心跳重叠,直到慢慢变得平静,常絮语垂眸,温柔的看着男人浑浊的眸,视线接着下移至他濡湿的薄唇,小声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易焯。”

    “接吻过,你就不能再随便离开我了…”

    她在心里暗自笃定,这次是在他的唇上、心上盖了章。

    证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吧?

    不然,为什么会亲她、抱她?

    她心里很高兴,依偎在他怀里,半个脑袋枕在他的颈窝,软乎乎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他的皮肤,很痒。

    易焯的眉心突突跳了几下,喉结滚动,下颌线崩的很紧。

    “我说了,你现在还太小,很容易就能男人骗到手,”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清,粗粝的指腹揉搓着她娇嫩的唇瓣,嗓音低沉却凌冽,像冬日刺骨的寒风,听得她心神一恍,“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我要结婚了,是生意场上认识的,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挑起眉梢,语调带着两分兴味,手指在她的下巴尖上摩挲着,像是在玩弄着某件珍物,轻佻又肆意。

    常絮语的被他弄疼了,轻轻地“啊”了一声,眨了下眼看他,眼睫上还挂着小小的泪珠。

    “你,你什么意思”

    结婚?

    他要和谁结婚?

    常絮语退出他的怀抱,踉跄了下,心口很堵,强撑着难受的感觉抬眸,声音发颤:“易焯,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双手插兜,神色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淡漠和疏离,

    “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他哼笑一声,狭长的眸中冷的没有半分温度,不紧不慢道:“我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走?就是想彻底甩开你,靠着这些年的感情就能自以为是我的谁,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常絮语,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她,对上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警告道:“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在缠着我,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

    常絮语红着眼眶僵持在原地,觉得世界在一点一点崩陷,耳边嗡鸣一片,他后面说的话,已经开始模糊不清。

    可她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心口的隐隐作痛,还有他轻浮的态度,像是一把利刃,慢慢地划伤她的皮肉,蚀骨的疼。

    她忍住泪,强撑着弯唇对他笑,企图忘记他刚刚说的话,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角:“哥哥,你骗我的吧只要你说是骗我的,我就相信,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可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一丝动容。

    她的手落空,连带着心底那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蔷薇花的花瓣散了一地,落在灰暗的石板路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夹在两人几步远的距离间,本该象征着浪漫的花束,现在又格外突兀。

    她慢慢地收回手,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今天,本该是她计划中,最完美的一天。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紧紧攥着拳头,衣料下的手臂上暴着青筋,极度忍耐、克制。

    他闭了闭眼,最后说道:“好了,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亲你,只是因为送上门的猎物,没有不收的道理,是你自愿的,我——”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他侧脸上响起,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巴掌印。

    易焯愣了愣,随即转过头,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可很快,就又回归为往常的阴鸷,冷冷的看着常絮语。

    她的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打过他的那只手发着抖,瘦弱的身躯在冷风里显得势单力薄。

    “易焯,你就是个骗子、无赖!我恨你!”

    她哭喊着朝他吼了出来,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接着,她推开他,脚踩过那束精致的蔷薇花,用尽全力往小区外跑。

    易焯的心一沉,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语!”

    一种不安自心底油然而生,他蹙眉,边喊着她的名字边追了过去。

    夜晚的城市毫不吝啬的亮起夺目耀眼的霓虹灯。

    小区对面的大楼在举办什么活动,闪烁交织着的光线更加刺目。

    她擦着泪,一股脑的拼命往前跑,漫无目的,却只想着逃离。

    眼前一晃,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停下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去思考这些事。

    忽然,耳边响起急促的车鸣声——

    “小语!”

    在男人发了疯一样的叫嚷声里,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再落地时,额角冒出汩汩鲜血,意识随着耳边的嗡鸣声一齐消散,越来越远

    闭上眼之前,她感受着身上的疼,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好想忘记这一切,如果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遇见他,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It’s harder to stay away than it is to be near you.

    引用自电影《暮光之城》

    第64章

    梦境总是戛然而止, 睁开眼的时候,常絮语头脑中一片恍惚,往常白炽灯并没有开, 浓重暮色封死整间病房, 厚重的蓝色遮光帘死死垂落,只漏进一缕细碎的月辉来, 将室内浸得潮湿又阴冷, 消毒水的凉意漫在空气里, 沉得让人呼吸发闷。

    她在一片混沌酸胀里缓缓回神, 纤长睫毛极其微弱地颤了颤,费尽力气才掀开沉重眼皮。

    梦里的记忆太过涣散,她不清楚, 那究竟是不是她和易焯真实的过往。

    四肢绵软无力, 骨头像是被抽空力气,脑袋钝痛昏沉, 意识涣散朦胧,浑身泛着大病初愈的惨白虚弱。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通透,此刻, 唇瓣干裂失色, 单薄身形陷在被褥里,安静得像一缕易碎的影子。

    目光茫然挪动, 才看见床边座椅上坐着的中年男人,她记得的,是这次易焯随行的司机。

    男人见她睁眼,立刻起身,语气压得温和谨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常小姐, 您总算醒了!易总安排我留下观察您的病,您现在怎么样?”

    常絮语喉头干涩,稍稍咽一下唾沫,就像是刀子割肉一样,疼的说不出话,她微微动唇,艰难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发病?那我这是昏睡多久了?”

    能将这么离奇的梦做完,她觉得,大抵也要废个两三天的功夫。

    可她不是一直在吃宋舒珩给的药吗?当初,宋舒珩说,那药就是抑制病症发作,怎么她现在还会发病?是因为落了水?

    “您意外落水之后,旧疾骤然复发,高烧不退意识昏迷,在病房里整整躺了七天呢”司机语气沉沉,看着面前大病初愈瘦弱的年轻姑娘,满眼怜惜,“唉,这一周,易总日夜守在您的病房,半步未曾离开,只是昨天突然遇上棘手变故,只能暂时离开。”

    她眸光轻轻垂落,眼底蒙着一层薄雾,零碎的恍惚感缠裹思绪,落水的片段模糊破碎,心头空空落落,好像有什么模糊的东西,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吗?

    可梦里的常絮语那样率真浪漫,而现在的她,油尽灯枯,疲惫又懦弱,在也没什么心气谈什么感情了。

    “那,易焯去哪了?”她哑然问道。

    “是公司有急事,易总迫不得已,只能连夜驱车回去处理,”司机如实答话,看着她虚弱的模样,赶忙拿出手机,“我现在立刻给易总致电,告知您醒来的消息,常小姐,先不要担心,易总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

    常絮语无力的弯唇,面上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我不怀疑他的工作能力,他很厉害,还救了我和那个女学生,易焯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了。”

    司机呵呵笑了两声,一边附和着,转头给易焯拨电话,出了病房。

    拨通电话的瞬间,没有人知道,所谓公司危机,全是易焯编造的托词而已……

    *

    阴沉安静的室内,易焯骨相冷硬锋利,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和冷意。

    他对面坐着宋舒珩,掌心紧攥着一瓶药,他查过了,就是宋舒珩研究出的药,能常絮语恢复记忆的药。

    宋舒珩眉宇间挂着坦然和倦意,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阴暗,他看着面前昔日的兄弟,咬了咬牙,像是早已不忍,低吼:“让她一直记不起你,日复一日困顿恍惚易焯,你骗谁都好,唯独骗不过我,其实你也想让她记起来,对吧?”

    易焯恍然走近他,怒目里满是极力抑制的焰火,周身的戾气像是随时能将人彻底湮灭,他语气狠厉低沉的警告道:“宋舒珩,我说过,不要对她的记忆下手,你知道她这次发病昏倒,到底有多难受?宋舒珩,你也是医生,她曾经也算是你的病人,就非要折磨她到死,你才好受?”

    宋舒珩被他攥着衣领,深知,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他半分便宜也讨不到。

    他哼笑出声,挑起眉看他:“如果我说,我知道她绝症该怎么医治呢?如果这个办法只有让她恢复记忆才可以,你又要做什么?”

    他很清楚两人过往羁绊深重,更知道常絮语硬生生剥离记忆,日复一日麻木痛苦。

    易焯指尖紧绷泛白,周身冷意沉到极致,闻言又微微愣神。

    他的性格本就淡漠,骨子里藏着隐忍着向来偏执,这么多年攥紧对常絮语的执念,此刻,他比谁都渴望常絮语能恢复记忆。

    想起所有纠缠,再次走向他,也许,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可那段被封存的过往,对她来说,在结束的那一天,全是压抑、委屈与折磨,是刺进骨骼里的伤痛。

    就算她真的记起来,恐怕也不会原谅他。

    他可以独自煎熬拉扯,却依旧舍不得让她陷入那段痛苦,好不容易安稳度日,再被痛苦记忆吞噬、崩溃。

    男人沉默伫立,冷冽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

    宋舒珩又道:“信不信在你,你如果真的想就她的命,就继续让她吃药,有关于你的事,她迟早会一点一点记起来。”

    这时,助理忽然在门外提醒,司机那边来电,说是常絮语醒了过来。

    他眸光一动,放开了攥着宋舒珩衣领的手,沉默了瞬,还是抽身出门。

    临走时,他轻瞥了瘫坐在一边的宋舒珩,语气很冷:“舒珩,我一直拿你当真兄弟,你应该最知道我想要什么,可你不但瞒着我她一个病人的去向,还哄骗她吃药,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帮我,这笔账,我不会跟你轻易算完。”

    *

    夜色沿路翻涌,雨丝细碎黏在车窗,易焯车速压到极致,方向盘被骨节攥得泛白,一路冲破暮色,车身周围扬起尘土石浆,直奔医院。

    病房昏暗依旧,帘幕半掩,床头微微亮着一盏灯,柔和的光落下来,揉在常絮语苍白恬静的脸上。

    她刚刚睡了一觉,才刚醒,身体孱弱单薄,倚在床头,长发松散垂落,眼底蒙着一层浅淡朦胧的倦意,又像一个温顺又易碎的玻璃娃娃。

    脚步声又沉变轻,有人推门而入。

    易焯褪去一身寒凉风尘,大步走到床边,男人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自带着一股沉敛压迫的气场,目光死死落在她苍白小脸里,眼底积压七天的慌乱与惦念,尽数压在冷淡皮囊下。

    常絮语抬眼看他,声音轻软虚弱,褪去了往日单薄疏离,带着大病初愈的浅哑:“你回来了。”

    易焯喉间发紧,指尖克制着想去碰她发顶的冲动,声线低沉沙哑:“嗯。”

    屋内静得只剩空气流淌的轻响,她静静看着他,眸光温顺却藏着细碎起伏,轻声开口:“我想和你看一部电影。以前看过的。”

    不等他应声,她已经拿起手机,指尖轻轻滑动,安静温顺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很快,搜索页面跳出,《暮光之城》四个字清晰落在屏幕,她指尖轻点,投屏落在墙面,昏暗病房里,光影缓缓铺开。

    易焯沉默落座,身形紧绷僵硬,深邃眼眸落在光影上,心绪沉如寒潭。

    “你喜欢看这个吗?”她问。

    他没看她,只是心上一凛,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然从容的回复她:“你喜欢就好,我陪你。”

    起初,常絮语看得认真,眼底漾起浅浅微光,虚弱的眉眼柔和下来,轻声细语同他闲谈,语调轻得像落雪。

    她慢慢说着男女主拉扯纠缠的爱意,说着相爱里的挣扎、克制与身不由已,语气恬淡,听不出悲喜。

    姑娘的身子微微靠着床头,肩头单薄,偶尔垂眸,睫毛落下浅淡阴影,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画面缓缓推进,室内光影忽明忽暗,清冷旋律漫开,那句低沉温柔的英文台词缓缓响起:“Its harder to stay away from you than to be close to you.”

    话音落下的刹那,常絮语指尖骤然收紧。

    方才眼里的温和兴致瞬间褪去,眼底微光顷刻熄灭,周身安静下来,像骤然坠入寒雾。

    她没有多余动作,指尖平静按下暂停,投屏光影骤然凝固,一室死寂沉落。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偏过头,漂亮的眉眼在此刻染上薄凉,静静望向身侧的男人,语气轻缓,平静得近乎冰凉:“好看吗?”

    易焯脊背微僵,周身冷意蔓延,偏执沉郁的眼底掀起汹涌暗流,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薄唇紧抿,漫长沉默漫延开来,雕塑家冷硬的轮廓覆上一层隐忍阴翳,刻意压下所有波动,装作懵懂无知,嗓音淡漠平稳:“还好。”

    他不敢接,不敢深究,不敢触碰那层被封藏的过往。

    常絮语看着他刻意冷淡闪躲的神情,胸口一阵细密发闷,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情绪骤然翻涌。

    原本温顺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朦胧湿意,隐忍的酸涩缠上心头。

    她明明记忆残缺,可心底的钝痛、熟悉的刺痛、莫名的执念,全都真实清晰。

    她没有退让,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声音轻轻发颤,却字字清晰笃定,不再绵软含糊:“易焯,你老实回答我。”

    他的样子像是极力粉饰着什么,她明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动容。

    病房静得可怕,他周身紧绷,指尖死死蜷缩,骨子里的偏执与挣扎快要冲破克制。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落在寂静里,撞得男人心口震颤:“从前你有没有送过我一束花?”

    呼吸瞬间停滞。

    常絮语眸光颤动,苍白唇瓣轻抖,情绪翻涌拉扯,积压的迷茫、委屈、隐痛全部浮上来,语调轻哑无力,却又带着委屈:“花里面,那张卡片是不是写了这句话?是不是和电影里这句,一模一样?”

    光影停在墙面,那句英文静静停留在空气里。

    可此刻常絮语眼底翻起的细碎红意,隐忍又破碎,身躯微微发抖,面容染满压抑的难过。

    她明明记不起前因后果,心底刻下来的悸动与伤痕,却从来没有消失。

    易焯喉间剧烈发涩,冷硬偏执的眉眼彻底沉下去,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裂开,高大身形僵在原地,粗糙修长的指尖泛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正当二人僵持的时候, 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司洲大步跨进来, 首当其冲对着常絮语喊:“絮语, 听说你醒了,对不起, 我这些天处理基地的事, 来晚了。”

    他径直略过一旁的易焯, 走到常絮语的病床旁, 半蹲下去看她,抿唇,神色满是温切。

    “现在感觉什么样?你放心, 工作上的事我都帮你处理好了, 如果觉得难受,你可以在休息一段时间。”

    常絮语倚在软枕上, 见到突然出现的司洲,愣了一下,闻言, 她莞尔:“师兄, 我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基地了。”

    司洲皱了下眉, 还是不放心:“不着急,你这次病的太急了,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好,还是多养养。”

    这是市中心的医院,距离基地有段距离,病房里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还有床头柜上摆着的洋桔梗,淡淡地清香揉在沉靡的空气里,莫名压抑。

    司洲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和善的对易焯道:“易总,谢谢你照顾絮语了,我是絮语的师兄,也是基地的老板,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我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话罢,司洲的脸上漾起一道极浅的笑,朝易焯伸出一只手,示好。

    男人懒散的立在阴影处,眉眼覆着一层霜似的淡漠,看着那只手,狭长的眸子只微掀了半分,漆黑的瞳色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伸手,下颌线绷得冷硬而凌厉,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意,半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易焯的目光没看那只手,只越过他,落在病床边常絮语的方向。黑眸沉沉,没什么温度,却又重得压人,像块浸了冰的铅,直直砸过来。

    “不用。”他开口,声线很低,带着点久不说话的沙哑,冷得像淬了风,“她的事,轮不到别人费心。”

    话音落地,他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轻描淡写扫过司洲僵在半空的手,又落回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

    常絮语的心徒然颤了下,她偷偷瞄了易焯一眼,男人的眼神淡得像雾,可雾底下藏着的东西,却冷得发狠。

    她记得这股神情,每当他心绪不佳的时候,总会避开她,边抽烟边想事情。

    司洲吞咽了下,笑僵在脸上,强装镇定的舒了口气,手也慢慢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起,尴尬地在布料上蹭了蹭。

    常絮语打圆场似的轻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易焯又道:“机构跟基地对接的的事,自然是我负责,至于你,管好你自己的工作。”

    他的语气没起伏,可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划清界限的意思——常絮语的事,轮不到旁人来凑这份近乎。

    常絮语靠在软枕上,轻轻咳了一声,抬眼看向易焯。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也没管旁边的人,径直走到病床边,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轻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还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和刚才对司洲说话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司洲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全然无视旁人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又碍于常絮语在场,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易焯指尖触碰到常絮语皮肤时,空气里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独属于他的占有。

    常絮语觉得有些不自在,躲闪着他的动作,摇了摇头,她开口对司洲说:“师兄,我跟他有些话要说。”

    司洲闻言,瞥了一眼易焯宽厚的背影,咬了咬牙,强装平静的笑了笑,应声出去。

    门响起“嘭”的一声,自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司洲的气息一并消散,狭小的空间骤然死寂。

    暖白灯光落下来,衬得易焯整张脸沉得发冷,宽肩绷得笔直,像是一尊沉寂了多年的、蒙着寒雾的冷硬石像,周身气压低到窒息。

    男人的眸子阴暗幽深,静的可怕,像是蓄谋着一场腥风血雨,顷刻就能席卷她心底的那块净地。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下颌线紧抿成锋利的弧度,粗糙冷感的骨相里裹着翻涌的偏执。

    他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尽数撕开,黑眸沉沉锁住病床上的人,眼底压着积攒半年的阴郁与委屈,混杂着酸涩的戾气。

    长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喉间发紧,声线低沉沙哑,带着独有的冷沉和钝感,一字一句都裹着凉意:“你不用还在我面前装样子,你说你讨厌有人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却对他一点也不排斥,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垂眸,嗓音发着耳辨的涩:“你喜欢他,对吧。”

    常絮语一愣,心口骤然发闷,抬眼望他。

    易焯垂着眼,指节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偏执的情绪彻底失控。“一声不吭消失半年,躲到这里,不是讨厌我是什么?”他眼底漫上一层灰白的自嘲,清冷眉眼覆满落寞,语气愈发沉冷,“我性子闷、不懂说软话,执拗着不懂低头,不像司洲温和妥帖,会顺着你的心思,会笑着对你示好。”

    “你看他的眼神,干净放松,对着我却永远紧绷疏离,”他抬眼,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委屈与醋意,克制的隐忍碎得彻底,语气带着隐忍的颤,“所以,你只是喜欢那种温顺谦逊的男人,厌恶我这样的人,对吧。”

    是陈述句,他在心里已经替她做了答复。

    常絮语心口骤然发酸,鼻尖泛红,急声反驳:“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可这话落在易焯耳里,只成了敷衍的搪塞。

    他往前半步,身形高大沉冷,压迫感倾泻而下,偏执的占有欲混着失望层层裹住理智,声音冷得发哑:“你选择躲来这里半年,就是为了他吧?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喜欢这样的男人。”

    “我向来不懂讨好人,不会装温和,不会假意周全,”他目光沉沉,眼底的清冷裹着浓重的失落,像是亲手雕琢的珍宝要彻底流失。

    常絮语觉得话头不对,愣了半瞬,蹙眉问他:“从小到大?易焯,你说清楚。”

    伴随着男人颓靡的神色,她沉声:“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们以前,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病房寂静得只剩仪器轻响,常絮语攥紧被角,声音发颤又异常清晰。

    “易焯,我只问你一句。”她抬眼,眼底泛红,心里恨他这个闷葫芦,时到今日还想瞒着她,“从前你到底有没有送过我那一捧蔷薇?花里面的贺卡,你有没有写的那句话?”

    空气瞬间凝固。

    易焯身形一僵,整个人像冻住的冷石,薄唇紧抿,下颌绷得发白。

    漆黑眼眸沉落谷底,一言不发,死寂的沉默,就是最直白的默认。

    积攒多年的委屈瞬间崩裂,眼泪顺着脸颊砸落,她声音哽咽发抖,压抑许久的痛全部翻涌:“那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偏偏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伤我?你骗我,说你要和别人结婚,把我推开,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日子。”

    她哭到呼吸发紧,目光死死望着他,又痛又怨。

    长久的死寂后,易焯喉结重重滚动,嗓音沙哑破碎,清冷偏执的外壳彻底裂开缝隙。

    “是我。”

    他垂眸,眼底压着疲惫和沉重。

    “花里的贺卡,确实是我写的,十八岁那天推开你、谎称要结婚,全部是我故意做的。”

    常絮语浑身发颤。

    他指尖死死蜷缩,骨节泛白,语气沉得近乎哽咽:“我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走的时候还很年轻,后来,我看到了她的遗书,是父亲挪走他们全部共同资产做生意,长期出轨,亏欠她一生,遗书里有一句话,让我替她讨回所有。”

    “复仇这条路脏、险、缠身,之前你也落入过易建业的全套,他是个将利益看的比情分重的商人,”他眼底漫上浓重的自嘲与痛苦,“我那个时候根本不敢把你拖进来,你的人生干净安稳,我不能连累你。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把你彻底推开,让你恨我、远离我,好好活下去。”

    “如果因为我,让你收到易建业的迫害,我情愿我们从来不相识过,”他顿了顿,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软了下来,声音带了几分颤抖,“絮语,我只要你平安。”

    他抬眼,眼底全是无法挽回的灰暗,却又在角落处,萌生出一丝生的希冀。

    只要爱她一天,她还能安稳的生活,他的心就没有跌进谷底。

    “我只能用最狠、最伤人的方式逼你走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以为你彻底厌恶我,就能平安脱身,可那天你的车祸成了我这辈子再也补不上的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