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生意上的事走不开, 合伙人包揽了她最棘手的问题,好让常胜楠顺利回家一趟。
所以,又过了一个星期, 常胜楠终于回来了。
接到姑姑的电话, 常絮语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推门而入后,却看见了一个她不想看见的人。
是常青山。
见到女儿, 男人浑浊的老眸动了动, 彷如黑暗里乍显出光亮。
可只一瞬就收敛了, 接着, 他的神色躲闪,慢吞吞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常絮语。
他知道, 自己不配站在妹妹和孩子面前。
“姑姑”她走近两步, 顿了顿,声音很小, “爸。”
“诶,诶”
常青山咧开唇角,慌慌张张的应声。
常絮语没再说下文, 只是到病床前看了看倪海燕。
倪海燕还睡着, 因为瘦,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明显, 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缓,看来睡得很熟。
三人走到病房外说话。
常胜楠拉起这个从小看着到长大的侄女的手,忍不住瘪嘴,看着侄女清减了一圈的小脸,眼眶红了:“絮语啊是姑姑不好, 留你一个人在这边,你放心,往后的治疗费用姑姑都替你出过了,还有护工的工资、药钱,你不用担心了啊。”
常絮语抿唇,不想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常胜楠,闭了闭眼。
她很想念姑姑,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总会想起姑姑年轻的时候,那样雷厉风行,无所不能
虽然成为不了像姑姑一样的女超人,可她也要尽力做到最好。
哪怕有时候真的很累,想放弃,想躲起来一个人掉眼泪。
“姑姑,我好想你。”
“姑姑知道,姑姑也很想你。”
看到这一幕,也许是戒酒后被愧疚冲昏了头脑,常青山头一次感觉到清醒的难过,那样酸涩,疼痛,他没办法形容,就像有一万只虫子啃噬心脉一样。
“胜楠,我知道,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小语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我欠你的人情是怎么都报答不完的…”
温热咸涩的两行泪伴随着道歉的言语滚滚而下,常青山弓着腰,想着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直起腰杆的时候了。
“孩子他妈这个病,眼看也是不行了,这钱,大哥以后想办法赚了还给你!”
医院里人来人往,取药的取药,问诊的问诊,脚步如湍急的河流“哗哗哗”的吵闹。
常胜楠皱眉,看到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鞠躬的大哥,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哥,你别这样”
她伸手去搀扶,抿唇:“小时候就你待我最好,家里破产了,你一个人出去做生意,挣钱给我生活费,我常胜楠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小语是我亲侄女,我当然疼她,只是大哥,你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小语和延延,还有嫂子。”
“是是是,我都明白,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们”
常青山胡乱的将眼泪抹在捋起来的衬衫袖子上,打湿了一片。
常胜楠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常絮语。
“小语,你觉得呢?”
她毕竟不是他们一家子里的成员,很多事做不了主。
常絮语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个人,神色不急不缓,跟平常一样。
见话头给了自己,她也没拒绝,吞咽了下,对常胜楠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原谅他,”她淡淡道,“如果我原谅他,我妈怎么办?我妈也没有对不起他,到现在这一步,也没有退路了。”
很多痛苦,都是这个父亲加注在他们一家人身上的,她可以原谅母亲的爱太过保守和愚钝,可父亲呢?她好像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父亲的爱。
常絮语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
“我不会原谅他,同样,我也没有资格替我妈还有延延原谅他姑姑,对不起,就当是我没有良心吧,”她顿了顿,对常青山说:“钱,不用你出力,我自己也能还上。”
“以后我也不会跟你一起生活,但我会给你养老,还有,你没有能力抚养延延,所以不要想着带走他,他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常胜楠叹了口气。
常青山心里又震惊又害怕,没忍住颤颤巍巍道:“小语,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闻言,常胜楠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没开得了口。
絮语说的没错,大哥确实对不起嫂子和孩子们。
“姑姑,我还有工作没忙完,先走了。”
常絮语没有回答常青山的话,只是头也不回的转过身,渐渐消失在了人流里。
常胜楠安慰着常青山,只能委婉说:“姑娘也不小了,大哥,有些事情就算了她也不容易。”
*
今天的线上授课是最后一天,下周,常絮语就不做这份兼职了。
备课太忙,她的个人私稿又太多,画不完。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最近来找她订画的人变得这么多。
这两天常胜楠都在家里住,等常絮语下班,就拉着她去吃饭散心。
“你这一天天的老绷着,容易变老!”
常胜楠最近看开了,人生在世,尤其是女人,吃喝玩乐保持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什么狗屁事都站一边去!
常絮语笑:“我都二十五了,忙点好。”
常胜楠将杯子里的那点红酒干了,“哎”了一声:“你呀,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
夜晚的风划过绚烂的霓虹灯,微醺了人的面颊,将深扎在一起的尘沙吹开,浮现出原本的迷人。
“姑姑,你说,一个男人爱你却骗你,他的爱是真的吗?”
常絮语将盘子里的牛排切成更小块,问。
常胜楠看了看她,乐呵呵地笑了一声:“为什么这么问?小语。”
常絮语摇了摇头。
“就是想起来了,闲话,没事吃饭吧。”
她不该问姑姑的,肯定要被笑话了。
“你是想问易焯吧?仔细想想,符合你这些话的,也只有易焯了。”
常絮语抬眸,有点被看穿了的不好意思,弯唇。
看她这个反应,常胜楠知道自己猜对了。
没想到小语对易焯…真有点感情?
也对,毕竟是曾经一起过日子的,小语又是个温吞的性子,很多事想的也多。
不可能真的就撒手走人了。
“哎,你姑姑我也算是久经情场不得意的人了,不过小语,凡事不能太听别人的,得有点自己的思考,”常胜楠边嘱咐着,边念叨:“其实,你得看他骗了你什么。”
“他就是…以前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想让我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反而让我不安,现在时常能见着他,发现他以前虽然骗我、瞒着我,出发点还是因为在乎我。”
声音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干脆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常胜楠锁着常絮语的表情,直到把人看的躲躲闪闪,才问:“那你呢,这段时间很忙吧,我没在这边,说说,他骗了你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了,”常絮语又讪讪地摇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道:“算算时间,他已经再婚了,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必要了。”
“?”
看着常胜楠吃惊的张开嘴,常絮语缓缓解释:“我觉得现在也挺好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愿意放过我,我也愿意放过他。”
*
有些事,改变不了,也抵抗不了。
倪海燕走的那一天,是个碧空万里的晴日。
阳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出一抹色彩,照在倪海燕的床铺上,晒得那张病恹恹的脸一片慈祥。
扛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在最清醒的时候吞了偷偷买来的药。
在给常絮语银行卡的那天,那瓶安眠药就已经在床下藏着了。
一小瓶,藏在床脚夹缝处,一直没人注意。
常絮语哭了很久,累了就趴在母亲故去的那张小床上磕眼休息,醒过来看见窗外的火烧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酸楚。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事瞒着我的”
她紧紧握住那只早已冰凉的手,因为输液,手背表面青色的血管上,布满了针眼,有结痂的、没结痂的,密密麻麻。
常胜楠在一旁静静地站着,该安慰的话都说了,只能靠常絮语自己想开。
主治医生走过来,拍了拍常絮语,叹了口气:“节哀。”
“我们这边有个诊断,家属现在方面出来吗?”
常絮语擦擦眼泪,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一声,最后缓缓点头。
诊室里,医生拿着几分整理好的资料和诊断报道,严肃道:“常小姐,你母亲这个病,是遗传性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只在母女之间遗传,概率有百分之六十。”
“现在没有针对这样的病症最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实时检查,目前不确定你是否携带遗传基因。”
闻言,常絮语手跟着心脏一颤,包差点落在地上。
遗传?
可母亲才五十岁
“医生…这个病潜伏在我妈身体里这么久,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查出来过?”
她不安的低眸,如果早点发现,也许…
医生却摇了摇头:“这个不易发现,只有在脑部收到损害时才会有,一般症状为脑瘤。”
“所以,您有没有遭受过令头部、脑部受伤的事?例如车祸之类的,有没有磕碰到?”
医生顿了顿,皱眉道:“如果有的话,请您立刻接受检查,最好早日遏制它发生!”
“车祸…”
常絮语喃喃。
她的记性一向不太好,这些天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可以前的事,很多都记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认真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那就很难诊断了”
医生若有所思的垂眸, 末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想了想,嘱咐常絮语道:“这种事, 一般人应该不会忘记,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真的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结果最好, 不过病因是潜在的, 现在检查不出来什么不代表以后都不会有事, 还是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不对的,要及时就医啊。”
“平常用脑不要过度疲劳, 适当休息放松, 这种病不能忽视!”
医生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话,常絮语点点头:“好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对了,还有, 常小姐, 你是画家对吧?”
常絮语一愣,摇了摇头:“业余的, 以前做过老师,没什么作品,算不上画家的”
她语气很轻,微微低着头,柔顺的长发自然的垂在两肩,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两抹淡淡的泪痕, 一身淡紫色长裙,静静站在刷了棕红漆面的长椅旁,像株紫丁香。
医生是个黑发掺白的中年男人,双眼自然流淌着岁月拂过地沟壑,浅浊的瞳仁中漾起一抹慈祥。
闻言,他笑了一声,大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姑娘,美的很出众,没有浓妆艳抹,是不施粉黛素净卓然的美,很少见。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怪不得
这位姓倪的病人还是宋医生开口要关照的,宋医生是医药世家,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一开始没摸清楚宋医生的用意,今天见着这姑娘,他终于明白了。
以前就听说宋医生有个藏得很严实的女朋友,是搞艺术的,大概就是这位常絮语小姐。
虽然家庭条件不怎么样,但人确实是好看的,也难怪能谈到宋医生这样的男朋友。
那“遗传病”这件事,必须要知会一下宋医生了。
“医生伯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事吗?”常絮语问。
“哦没什么了!家属您节哀顺变,人终有一死,也不太难过,我们医院这边也很抱歉。”
常絮语微微鞠躬,哑然:“没事,我知道医院已经尽力了,这段时间谢谢您和其他医护人员的照顾,我妈妈她没什么痛苦。”
她缓缓站直身躯,接着,麻木地朝病房走去,一步一步,没有多余的声响。
医生看着这个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是可怜啊。
*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些天,常絮语整个人仿佛像掐了根的秧苗,颓靡不振,没有一点精气神。
常胜楠看不下去,将延延送到学校后,又反过来拉着常絮语出门。
车上,常絮语紧紧抱着母亲留下的遗物,也就是一些素净的衣裳,没有首饰,只有部旧手机和一个早没了光泽的漆皮包。
“打开包看看,你妈有没有给你和延延留什么东西。”
常胜楠握着方向盘,缓声提醒。
常絮语把鼓鼓囊囊的皮包打开,发黑的金属链在被拉开的一瞬间,发出“呲啦”的闷响声。
包里装着一些零散的现金,一瓶老式的护手霜,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常絮语默默地拆开,里面是母亲简短的留言。
我的亲人:
原谅我就这么离开了你们,我的女儿为了我起早贪黑地工作,家里那点钱都用来给我治病用,她很累,我这个当妈的都知道,我不想成为我女儿的拖累。
另外,我要跟我的孩子们说声对不起,絮语小的时候,我总把旧思想搬出来教育她,所以这么多年来,絮语跟我的感情不亲近,也没关系。我总想着把对她的愧疚转移到我儿子身上,加倍对他好一点,可我越是这么做,我的孩子们就离我越远。对不起,妈妈错了,如果下辈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妈妈一定弥补。
这些年,我还给我的孩子们攒下了一点钱,常青山不知道,在絮语的屋子里,床底的夹层里有一张卡,密码是。
最后,我不太会写东西,认的字不多,希望我的孩子能原谅我。
勿念,平安。
倪海燕
眼眶里的一滴泪顺势砸在了单薄的纸面上,“啪嗒”一声响,紧接着晕开,化做水点。
常胜楠单手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常絮语:“絮语,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一定要坚强。”
今天是个刮大风的天气,空气污浊,弥漫着尘雾,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悲凉和凄然。
“延延还小…姑姑是想着,你们两个不然就跟我一起走吧。”常胜楠试探着问。
她不放心侄子侄女,可她对将来还有自己的打算,这么想着,把絮语和延延带在身边,至少也能安心的多。
常絮语没听出来,只是顿了顿,问:“我爸呢?”
闻言,常胜楠抿唇,似是不想开口提常青山一样,叹了口气,还是说:“他呀,非要去南方那边打工赚钱,我是想着带你们一起走的。”
“这么多年,我妈死了,他倒是想开了。”
常絮语闭了闭眼,慢慢地讽刺了一句,心里变得平静无比。
以前的常青山只会用钱填窟窿,因为做生意赔了不少钱进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依旧我行我素,不管妻儿死活。
“絮语,我知道你生气,可他毕竟也是你爸爸。”
“姑姑,你不用劝我了,我都明白,可是我妈现在已经没了,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意思就是,常青山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更没有尽到丈夫的义务。
见状,常胜楠也不再往下说了。
常絮语看了看她,觉得直接把姑姑的话噎了回去,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姑姑,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常胜楠没脾气的摇了摇头,车速慢了下来,眼睛直视着前方,缓缓道:“絮语,你一直都是很有自我思想的人,有些事姑姑也要教你,不管到了哪里,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完完全全去摆脱掉自己的家人。”
“他对你而言或许是不可原谅的累赘,可你仔细想一想,小的时候,你爸爸是不是也疼爱过你?他和你妈妈,也是先有了爱情,再有你和延延的,他现在人在南方赚钱,好让延延有钱读书,这是他认知里最好的弥补,既然摆脱不了亲人的关系,无论如何都只能接受。”
“他是不好,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和丈夫,可血缘还在,你跟我,包括延延,都不能放任他不管。”
常胜楠说了很多,到时候,或许是口干,轻轻咳嗽了几声。
窗外,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子与蓝天白云交相呼应,流转中,在她眼里成了一幅顺其自然的写意画。
“我明白了,姑姑。”
她小声回应着,不一会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
车缓缓停在了一家日料店前,两个人刚下车,一个十分面熟的男人缓步走过来,满面笑意的看着常胜楠,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常絮语的身上,定了定,唇角自然地弯出一个弧度来,对常絮语说:“hi!絮语小姐,好久不见!”
他的普通话说的略显生硬,常絮语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口音,也确实对这张脸没印象,只能愣了愣,看向常胜楠。
不料,两个人竟然对视了一瞬。
常胜楠还期待常絮语记得面前的这个男人。
但从她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不记得了。
“哎,絮语,姑姑之前带你去这个叔叔的饭店里吃过饭,你忘啦?”
看着常胜楠急不可耐的眼神,常絮语抿唇,很不好意思地摇头。
“只见了一面,她不记得我,也是没问题的。”
男人丝毫不介意,只是继续笑着请两人进店。
到了店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分日式料理。
“絮语,请随便吃,不用客气。”男人道。
常胜楠自然而然地和男人坐在了一起,被两个人的目光注视着,常絮语忽然有点不自在,主动问:“不好意思,您是”
“噢,上次忘了介绍,緒方淳と申します。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我是续方淳,请多指教。)”
男人的笑很纯粹,半长的胡子被打理地很整洁,一身深色运动装,语气自然,整个人分外亲切。
常胜楠给常絮语翻译了一遍,顿了顿,又说:“絮语,其实一直想告诉你,可没有合适的机会,续方先生是姑姑的男朋友,我们打算结婚,移居日本。”
续方淳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下来,一丝不苟地看着常絮语,道:“是的,我们恋爱五年,絮语,我们两个人通宵赶项目回来,就是想带你和你的弟弟一起走。”
“你的姑姑不放心你们独自在这里生活,我们去日本以后,就是一家人,我会好好对待胜楠,还有你们,我会,视如己出!”
“哎呀,什么用词啊?不能说视如己出。”常胜楠纠正道。
“啊?不好意思,我中文”
续方淳紧张地抓了抓后脑勺。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续方叔叔,这段时间谢谢你对我姑姑的照顾,但是这件事,可以让我再想想吗?”
常絮语心里很慌、很乱,手不自觉的攥紧裙子一角,垂眸。
她知道,姑姑是一番好意,但姑姑也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再这么不懂事的让姑姑难为情。
可她舍不得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土地。
对她而言,这座城市太过孤寂,可这里的一切又深深的牵绊住她,让她不能随意抽身离去。
以后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心里唯一肯定的一点就是,如果现在走了,以后一定会后悔。
常胜楠看着侄女难以抉择的样子,心软了,于是抿唇坐过去,将侄女揽在怀里,颔首:“好,姑姑给你时间思考,不会现在逼你做决定姑姑现在希望,你能振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往后半个月, 常絮语把自己关在袁梓胥的画室里,不分昼夜的赶稿画画。
画室里常常亮着灯,她不轻易露面, 袁梓胥忙完准备下班的时候, 才能偶尔见到她一面,这段时间, 两个人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袁梓胥知道她伤心, 也没过度去打扰, 只是担心, 常絮语这样会把自己闷坏。
常絮语的性格本来就不是活泼开朗的那一拍,再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迟早要出事。
于是这天, 袁梓胥借着讨论画风的问题 , 小心翼翼地挤进画室,想跟常絮语聊聊天, 可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画室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墙面上多了很多颜料的渍迹,纯色灰色交替, 形状不一, 虽然多了几分艺术的气息,可这个构图和色调却略显枯寂, 冷的像是被封冻了的冰窟,又有种庄严的神圣感,处处烙印着“生人勿触”的诡谲气息。
而常絮语站在大画架前,身后是一副半开大小的油画作品,暗色背景下,幽兰的花束静静地扎进破了口的玻璃缸, 从塑造上看,画面尚未完成。
常絮语转过头看她,一双漂亮的杏眼下躺着青褐色的眼袋,瘦削的面颊,下颌线清晰,微光里仍旧可以看到手腕处淡色的血管,白的像个精雕玉琢的瓷娃娃。
她神色从容漠然,柔顺的长发只用一个线绒发圈扎着,深色的单衣长裤,仿佛与画中的世界交相呼应,成了这幅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孤独的,敏感的画家,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奉献给这幅作品。
“哎哟我的天,絮语,你这油画画的是越来越好了”
袁梓胥吞咽了下,径直走进去,蹑手蹑脚的到常絮语身旁,弯唇夸赞道。
常絮语看着她,垂眸,指尖摩挲着画刷,没说话。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沉寂。
袁梓胥干咳了一声,索性不装了,一把抢过常絮语手里捏着的笔和调色板,尽量心平气和地劝道:“絮语女士,来,咱不画画了,出去晒晒太阳吃个漂亮饭啊?”
漂亮饭就是价格高,拍照出片的餐食,两个人一般喜欢意式或日式。
常絮语却没什么兴致,将鬓角散落的发丝掖进耳后,语气很软:“不了吧,梓胥,你去找小佳吃吧。”
“我们前两天去过了,她现在人在外地,组织画文艺墙绘呢!”袁梓胥摆摆手,将东西扔到一边,拽着常絮语的胳膊死缠烂打:“我不管啊,我刚买的新衣服,新风格啊!你必须跟我去!”
见她的表情略有松懈,袁梓胥乘胜追击,直接化身星星眼小狗,可怜兮兮道:“求你了就跟我去吧,你这么会拍照,我今天一定会狠狠出片啊!”
常絮语她反应慢,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正定定地看着袁梓胥,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不忍心拒绝,只能松口:“好吧”
两个人拾掇好了刚要出门,常絮语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打开通话界面一看,居然是常延延的班主任。
她知道这个老师,三十岁的女人,听延延说,好像还挺凶,平常不爱说话。
常絮语的心里登时泛起一丝不安。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女人略显尖锐的嗓音:“常延延家长是吗?”
“对,我是”
“常延延在学校跟人起了争执,我已经请了对方家长过来,麻烦您也抽空过来一趟吧。”
闻言,常絮语皱起眉,急着回复:“好,我马上过去。”
“延延出什么事了?”
袁梓胥戴着大号银耳环,从鞋柜里抽出一双皮料高跟鞋,听到常絮语电话里的声音,问。
常絮语叹了口气,摇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跟人起了争执,这孩子,以前性格还是很开朗的,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却变得越来越古怪,不跟人讲话,脾气也差,动不动就使性子,我真的”
她真的很累了,现在最在乎的人就是常延延,她不能听到关于他一丝一毫的坏消息,不然,她的世界马上就要一点点的崩塌。
袁梓胥抿唇,走过去:“走,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别怕,有我在呢。”
一路上没怎么堵车,常延延就读的学校是所私立小学,学费高昂,环境很好,当初倪海燕是下了血本的。
到了学校,一身蓝西装的班主任在门口迎接,见到来人,凭借着记忆认出了常絮语。
“常延延家长,这边,请跟我来。”班主任冲两人招招手。
“给您添麻烦了…”常絮语微微颔首。
穿过一栋栋暗红色教学楼,几个人上楼到了办公室,最里面,一个小女孩正埋在自己爸爸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分外可怜。
而常延延则是孤身站立在大门口,小男孩手里攥着眼镜,框架好像还折了一半。
干瘦的身躯,头发乱糟糟的,牛仔裤上挂着土印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父女俩。
常絮语愣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延延…”
“姐?”
常延延转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再看到来人时满是诧异。
在意识到是被请了家长后,他咬咬牙跑过去,拉着常絮语的衣角,摇头:“姐,不是我做的…”
“我的天呀宝贝,这是怎么搞的?!”
看见常延延的样子,袁梓胥吃了一惊,扑过去拽住他,左转转右转转。
“这好好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袁梓胥皱眉,打量着衣服上破出来的缺口和剐蹭。
常絮语蹲下来,先检查了一下小孩脸上有没有红痕磕碰,再从包里掏出湿巾纸,仔细地帮常延延擦干净脸上的污垢。
“延延,怎么回事?有受伤吗?”
彼时,班主任端来几杯温水,将办公室的门踢上,皱着眉坐下来,一推眼镜,严肃道:“常延延家长,你家孩子一个小男生,竟然霸凌人家小姑娘,抢东西,人家不肯,竟然还伤人我是管不了了,您今天来给个决策吧。”
说着,女人气的抄起杯子灌了口水,双臂环胸,鲜红的嘴唇向下一瞥,下巴那颗棕色的痣顺势往外拐了拐,脸上一副“无可奈何”。
“这孩子啊,性格就跟有问题一样,平常也不跟其他同学交流,虽然他成绩好,可耐不住”
“老师,打断一下,”常絮语闭了闭眼,站起来面对着女人,“他现在是能洞察人心的年纪,请您说话不要这么随意,小孩子也有自尊心。”
似乎是被戳中了心事,班主任登时垮下脸,面色青红紫交替,顿了顿:“这位家长,现在是在说您家孩子的事,不要扯到其他地方上去了好不好?您还是问问受害者吧!”
说着,女人指向里面坐着的一对父女,小女孩一直抽噎个不停,那着一身西装的男人一直哄着她,看样子是受了大委屈。
常絮语敛神,牵着延延慢慢往里走,在那对父女背后停下来:“您好,我是常延延的家长。”
闻声,那男人的身形却猛然一顿,接着快速转过头来——
空气好像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看到这张脸,常絮语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忍不住往后踉跄了几步。
“易焯?”
她能感受到自手心处传来的收紧感,是常延延。
小男孩怯生生地仰头看她,声音很小:“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们回家吧我不想上学了。”
常絮语诧异了半刻,望向易焯的一双眼瞳孔骤然紧锁。
易焯站起来,平静的与她的对视,这双眸子里仿佛藏了很多故事,变得浑然而深邃。
“好久不见,絮语。”
“嗯,好久不见。”
她的神色躲闪了下,声音很轻。
其实分开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以前,可能是易焯存在感太强,在生活中无法被她忽视,现在,两个人各有各的工作,忽然的碰面,确实叫两人措手不及。
常延延有点害怕,畏畏缩缩地往后撤,他知道,现在的姐姐和姐夫已经不是当初的那种关系了,他不想给姐姐惹麻烦。
“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已经道歉了,我们回家吧。”
常延延哽咽,忍住眼泪,想拉着常絮语离开。
常絮语抿唇,蹲下来,耐心的询问:“为什么呢?延延,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
小男孩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子憋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刚在躲在易焯怀里大哭的小姑娘忽然站了出来,冲常延延和常絮语大喊:“就是你,你抢我的新铅笔,那是我舅舅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一整套呢!”
“那明明就是我的,是我姐姐给我的,我在上面还刻了字的!明明是你偷走的,我只是想拿回来而已!”
常延延努力为自己辩解,气得发抖,豆大的眼泪绷不住,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后来就是简诗琪不依不饶,非说是他偷了她的笔,一直推他,他没站稳摔倒了,衣服也破了
班主任走过来,将那支被称为“赃物”的铅笔拿过来,点点头,对常絮语说:“这种铅笔确实是成套卖的,国外牌子,画画专用,人家舅舅是赫赫有名的大画家,外甥女有这种铅笔是很正常的事,可你家常延延嘛”
说着,女人轻哼了一声,态度满是讥讽。
常絮语暗暗咬了咬牙,再也听不下去了,盯着那支铅笔,缓缓站起身,心平气和地接过来在手里端详,确认完毕后,她道:“所以,老师就觉得一定是常延延抢了这位女同学的铅笔?”
“就因为她的舅舅是画家,这支笔价格不菲,就一定是她的?”
常絮语摩挲着那支笔上常延延刻下的印记,语气逐渐变冷:“这就是我给延延的,成套的笔我那里也有。”
“笑话,你怎么可能”
“我也是画画的,不可以吗?”
常絮语毫不留情的打断女人的话。
女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笑脸在最后一刻终于挂不住了。
“我证明,这位家长确实是画画的,我这里还有她的作品,署名在下面。”
易焯上前,将手机相册中保存的常絮语的画打开——
那张半开大的女神素描写生像的画缓缓映入众人眼帘,而画的右下角,赫然躺着“常絮语”三个大字,还有“日期**”。
刚刚底气十足的小姑娘像是没料到易焯会这样做,急忙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泪眼汪汪:“干爹”
这个称呼一出,常絮语的心稍稍震惊了下。
干爹
她是谁的女儿?
易焯的手垂下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额角那道疤痕衬得他气场凌厉。
男人回头,蹲下身,盯着小姑娘看了看,直到把她看的头皮发麻,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他才开口教育:“简诗琪,撒谎这个习惯可不好。”
小姑娘吞咽了下口水,心里虽然发怵,却还是想据理力争,可这个念头刚刚燃起来,就被面前的男人的一张冷脸给吓的闭了嘴。
“干爹”她垂首,嘴角一瘪,开始酝酿眼泪。
易焯冷声:“不许哭。”
小姑娘止住哽咽声,吸了吸鼻子,无辜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
常絮语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这个女孩姓简?
那她
易焯眉心浅浅地蹙在一起,形成一个显而易见的“川”子,他胡乱的捏了两下,将小姑娘推到身前,言简意赅:“道歉。”
小姑娘的手攥紧裙角,努努嘴,斜眼瞪着常延延。
“我不要!我妈妈说了,他就是个讨厌鬼,他姐姐和我妈妈抢老公!干爹,我们两家的公司都在一起合作了,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的!我就不给他道歉!”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除了易焯,几乎都惊了一刹。
男人的语气冷到了冰点,声音变得暗哑:“简诗琪。”
“算了,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延延,走,姐姐带你回家。”
常絮语忽然道,边说着便拉紧常延延的小手,没再看易焯。
小姑娘的面子挂不住了,她不明白,明明是常延延的姐姐和自己的母亲抢干爹,干爹不应该帮着母亲和自己吗?为什么要让她给常延延道歉?她才不要!
她捂着眼睛,越想越委屈,哭嚷着跑出了办公室。
见状,常絮语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就要走。
“絮语,延延。”
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叫住两人,顿了顿,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不用,我刚刚说了,就是一件小事,延延不会跟她计较的。”
常絮语没有回头,淡淡留下一句话,算是搪塞他。
办公室里,桌上的小电风扇“呼呼啦啦”的转,墙角的泥盆栽着花,随风传来淡淡的香气。
望着女人牵着孩子离去的背影,在视野中逐渐化作一个遥不可触的光点,他才幡然醒悟,又一次错过了她。
男人垂眸,心口隐隐作痛,随着她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痛感越来越强烈。
有种错觉,这好像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另一边,袁梓胥的车里。
两个人打算带着常延延一起去吃漂亮饭。
前半路,车上安静的很,只能听见风呼呼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后半路,常絮语开口打破这一路的静默。
“延延,姐姐对不起你。”
常延延乖乖地坐在姐姐身边,闻言,不明所以:“姐,你怎么了”
常絮语眼眶红了,鼻尖微微耸动,看着弟弟衣服上脏兮兮的缺口,心里很难过。
都是她跟易焯的关系牵连了延延,是她的原因,让弟弟在学校无缘无故的被欺负。
她摇了摇头,将常延延抱在怀里,忍住将要喷薄的情绪,颤声:“没事,延延,姐姐想问问,你喜欢在这里上学吗?”
常延延眨着眼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最近班里的人都跟着简诗琪欺负我,我不喜欢这里”
“那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几天, 常延延没有再去学校,常絮语给他请了病假,找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 常延延有轻度抑郁的风险。
应该是有什么事对他造成了打击,又被迫在压抑的环境里待得时间太长, 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 也幸好常延延的年纪还小, 涉世未深, 还可以通过积极引导改善,再往后拖延一些时间,就不好办了。
常絮语开始将弟弟一直带在身边, 可她也不是爱说笑话的性格, 只是对他放心不下。
偶尔,袁梓胥喜欢逗逗常延延, 小男孩也挺好哄,逗一逗就笑一笑,讨人喜欢。
常絮语依旧接稿画画, 而且做起了线上美术授课的工作。
她还是喜欢做老师, 喜欢美育。
日子总归是向着好的地步发展。
时近六月,北方的气候开始变得干燥, 气温逐渐升高,人们褪去外套和秋裤,逐渐换上了轻薄的衣衫。
美术集训悄然而至,现在是常絮语最忙的时候。
徐佳在外地一直忙公益墙绘的事,而袁梓胥的工作相对自由,而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画家, 最近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各种研讨会和画展没完没了,接近有半个月的时间,常絮语都是和她在视频通话里见的面。
而常絮语,则开始单独辅导代烨烨的集训。
偶尔徐佳也会打视频过来帮着参谋代烨烨的色彩画。
这天,徐佳线上辅导完,小心地询问常絮语,为什么这么关照代烨烨?
常絮语在厨房切水果,闻言,头往画室里面偏,看着小姑娘游刃有余地调色,她笑:“因为,她跟我很像。”
“嗯?怎么像了?”
徐佳又问。
常絮语也没必要对她隐瞒什么,像是释怀地揭开了陈年的伤疤一样,语气平缓:“我小的时候,家里没钱让我学美术,可我小时候任性,喜欢什么就一直坚持着,后来我妈妈因缘际会下结识了一个有钱、心肠好的阿姨。”
“阿姨送我去机构画画,算是启蒙了吧所以我想着,小烨跟我也算是有缘,以前总想着有能力了要做点什么,现在我觉得,能帮一帮她,也算是拥抱了小时候的我自己吧。”
“啊?”徐佳有点震惊,想了想,又点点头,“确实,咱们那个时候学美术的条件也没这么好,要么特别喜欢,要么就是被逼无奈,有很多人掏空家底送孩子去学,代烨烨这样的学生虽然不多见,但确实可怜”
“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诶,你那个阿姨真是好人,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常絮语在视频里摇头:“没有了,老实说,我记性不是很好,我只记得那个阿姨很早之前就搬走了,至于她长什么样子很模糊,我真的记不清了。”
其实,母亲到底是怎么跟那个阿姨交上朋友的,她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记忆里有这么一个好心肠的阿姨。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她,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我一定会好好答谢。”
“先不说了,梓胥八点多的飞机,我得打车去机场接她。”
“哦,好,那你赶快去。”
常絮语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将一盘切好的西瓜装盘,搁置在会客厅的茶几上,挂了视频通话。
“小烨,你这张临本静物挺多的,三大面铺完就出来歇一会,吃点西瓜,我要出去一趟。”
“好,谢谢老师!”
*
宋舒珩最近过得惴惴不安。
张医生和李医生经验丰富,一个是遗传病专家,另一个则是脑肿瘤专家,两个人在他跟前反复提醒,常絮语可能携有母亲的遗传病,问他,常絮语有没有经受过什么脑部受伤的事故。
常絮语以前就是他的病人,她脑子有没有病,他宋舒珩当然是最清楚人,除了他之外,就是他那个傻兄弟易焯。
可他没有想到,常絮语这个病真的有可能波及到生命安全
“如果她确诊,能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
宋舒珩又一次找上两位医生,皱眉问。
“…不好说,这个病太罕见了。”张医生摇摇头,给不出定论,“不过,宋医生,你也不用太担心,头部遭受过重大创伤这种事,没有人记得那就是没有了,让她多注意用脑,保持心情愉悦,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唉,这宋医生,也是为他这女朋友着急。
年轻就是好啊,小情侣在一块。
可宋舒珩闻言,紧锁的眉心并没有舒展开,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
“那如果…遭受过呢?”他询问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易焯是因为什么找上的他给常絮语治疗。
那个姑娘出过车祸,心理和脑部都遭受过创伤,选择性失忆,发病晕倒。
这句话一出,两位医生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
“什么?”
“这…这可不能胡来啊,宋医生,你得给个准话啊…”
…
宋舒珩闭眼,看着两位老者惊慌失措的神情,他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遗传病,到了现在,那常絮语,应该是没救了。
那,他要告诉易焯吗?
可易焯和简姝凡好事将近,两家的生意蒸蒸日上,这个节骨眼上,应该不能提常絮语这个名字。
他知道,易焯这个人对什么事都很冷静,唯独涉及常絮语,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能一个人甩膀子找简姝凡的哥哥打架。
如果告诉他,常絮语这个病大概率治不好,还有早亡的风险,那他一定会发疯。
宋舒珩不敢想象易焯发疯的样子,一个沉闷狠厉的男人,在而立之年,得到爱人将死的讯息,没有人会知道他会冲动的做出什么事
*
这天忙完,常絮语带着常延延去公园遛弯。
北方的初夏热情而浪漫,金色的光线穿过瞳仁直达心底,云浪翻涌,微风不燥,花团锦簇中来来往往着绰绰人影。
常絮语牵着常延延的小手,而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兔子形状的大棉花糖,小男孩正津津有味的舔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不一会,圆嘟嘟的嘴巴染上了色,衣领子也沾着糖,黏黏糊糊的,吃成了一只小花猫。
她看了一眼,笑,默默掏出湿纸巾给常延延擦了擦。
“以后糖还是不要多吃了,上次去看牙医,你的牙质挺不好的。”
说着,她揪了揪小男孩的脸蛋,软乎乎的。
常延延恋恋不舍的看着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兔子,撇撇嘴,一双圆如葡萄的大眼睛里含着层薄薄的水雾,小声嗫嚅:“好吧”
常絮语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嗯,看在这几天姐姐没有陪你出来玩的份上,这块棉花糖你可以吃完。”
闻言,常延延的双眼里顿时蹦出了熠熠星光,高兴地捧着剩下的棉花糖,笑闹着要姐姐陪他荡秋千。
玩着玩着,常絮语累了,坐在长椅上看着常延延蹦蹦跳跳。
过了一会儿,常延延吃完了糖,跑过来抱住常絮语,用稚气的童声询问道:“姐,如果我要换一个地方上学,我们会去哪里呀?”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常絮语抿唇,摸了摸他的发顶,想了想:“你想去哪里?”
小男孩脸红,埋首在她胸前,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我都可以啊,只要有姐姐在,延延去哪都可以!”
常絮语笑,心底涌过一股暖流,只觉眼眶发涩。
“延延乖,姐姐一定你会照顾好你的。”
就在这个时候,常絮语的电话突然响了,来电人是宋舒珩。
她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宋医生,您好。”
“嗯,今天我休假,你看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想约你吃个饭。”宋舒珩问。
常絮语一愣,“啊?”了一声,诧异问:“怎么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吗?”
跟弟弟说好了,她今天要陪他玩一整天的,不好在小孩子面前食言
宋舒珩语气很沉闷,像是思量很久才做出的决定,郑重的“嗯”了一声:“对,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耳边孩子们的笑闹声仿佛戛然而止了半瞬,她的心猛的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医生找你,不是好事,就是坏事,可她平常并不跟宋舒珩打交道,他忽然找她,十有八九不会是好事
不过,也说不准。
她犹豫了下,看着常延延荡秋千正起劲,微微叹了口气,答应下来:“好,就下午吧,我把我弟弟送到梓胥家。”
一听到袁梓胥的名字,宋舒珩刚进口的水差点没喷出来,火急火燎的制止:“别!别送袁梓胥那儿,你你你,你就把孩子送我这来吧,让我助理照看着,我们的饭局不会太久,结束了就能直接带他回去。”
常絮语想了想,虽然不太清楚宋舒珩的用意,不过这确实要方便一些,梓胥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天,让她多睡会吧。
“行,那麻烦你了,宋医生。”
挂了电话,常絮语抱歉地对常延延说了这件事,并再一次保证,明天一定陪他再玩一整天。
可是小男孩却非常懂事,他眨了眨眼睛,心里很体谅常絮语。
“没事,姐,我已经长大了,你那么忙,今天能陪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姐姐,我明天可以去看你画画,我会乖乖的。”
看到常延延这个样子,常絮语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她心疼弟弟的懂事,明明是爱玩爱闹精灵古怪的年纪,却要装作很懂事的样子来配合她
“好,延延乖。”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在公园的欢声笑语里,常絮语牵着常延延的小手,姐弟俩一起朝公交站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走一下剧情
第55章
常延延坐在车上,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夏蝉结对在头顶嗡鸣。
不一会,小男孩歪头就睡着了, 汗津津的脑袋贴在常絮语的肩膀上, 渐渐响起轻鼾。
周围翻起热浪,公交车里安静得很, 只有老人叠着报纸给自己扇风的“簌簌”声。
常絮语也热, 抽出纸巾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珠, 轻呼一口气, 安慰自己心静自然凉。
他们约饭的地方有一点远,正常工作日,路上堵车, 为了节省时间, 常絮语带着常延延先坐了公交车,又转了地铁,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小男孩揉着眼睛,一副没有睡饱的样子。
“姐姐,我好困啊。”
就在这时, 一个男人走过来, 稍稍打量着两人,确定之后, 请两人进去:“常小姐,宋医生在二楼包间等你,把小朋友交给我就行。”
常絮语颔首,蹲下来哄常延延:“延延,姐姐和别人有事要谈,你暂时先跟哥哥玩, 好吗?”
她伸手拨弄着小男孩被汗浸了半湿的刘海。
常延延看了看面相和善的男人,又看了看姐姐,顿了顿,终于点头:“好。”
常絮语笑,提着皮包独自往上走。
有接待的服务生引路,常絮语很快进了贵宾包间。
这家餐厅是典型的宋式装修,餐点也是中古式的,实木雕花的桌椅,青瓷瓶里插着梅株,屏风上绣着残藕,暖色调,古色古香,安静又漂亮。
一进门,宋舒珩就坐在常絮语的对立面,神情自若的喝着热茶,手机息着屏放在一边桌上,见到来人,他忽然舒了口气,站起来迎接:“你随便坐吧,这里现在没人。”
常絮语随便挑了一个角落处坐下,双手交织轻轻放在手上,等服务生上完了餐具,她才开口问:“宋医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心里清楚,宋舒珩不喜欢她,因为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戏弄了他好兄弟的人,自私、不领情,让他的好兄弟一次又一次受伤。
虽然她是无心的,可在宋舒珩眼里,易焯伤了就是伤了,她都要负责。
所以,常絮语心里也不指望宋舒珩会帮她,更不指望他这次找她过来是有什么好事情。
这么想着,她抿唇,眼睫微微低垂,鬓角的发丝顺势散了下来。
宋舒珩眉头紧锁,说实话,他到现在还不确定这件事到底做的对还是错。
他决定瞒住易焯,只告诉常絮语她生病这件事,让她自己做决定。
“絮语,前些天,你母亲的主治医生是不是告诉你,关于你们家遗传病的事?”他沉声,语气埋着几分冷肃。
常絮语看着面前的瓷杯,茶水的热气飘飘然的腾升,又化作无形。
“嗯,有说过,怎么了吗?”她语气很轻,像一阵微风。
宋舒珩闭了闭眼,面色沉郁,像是积压了雷雨的云层,过了半刻,男人才叹了口气,把目光集聚在她身上,最后锁定在她浅棕色的瞳仁——
“我实话告诉你,目前国内外对于这种遗传病是毫无头绪,我看过你的头颅CT片,包括脑电图,没有什么集中性的问题,但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逐渐衰退,有很多事记不清楚,或者在某一段记忆中选择性的被删除一样,完全记不起来,对吧?”
男人的语气太过沉重,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宋医生完全不一样。
面对宋舒珩的话,常絮语的心头骤然一紧,伴随着纷至沓来的疼痛感,她双唇微颤,险些失声开口,回答道:“对我有察觉到。”
她的记忆力确实不好,而且对过去很迷茫,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种恐慌感自上而下袭遍全身,明明是酷暑,屋子里弱弱的冷气却好像是淬了冰的针,一根一根刺穿她的骨骼。
她真的确诊了,难道真的会和母亲一样,会死吗?
那,如果她死了,延延怎么办?
她真的不想让事情往坏的地方靠拢。
明明已经很努力在生活了,可仍旧不被命运眷顾。
“宋医生,您是什么时候看了我的脑部诊断?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检查。”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剖开自己的记忆,看看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她很害怕,手心已经布满了冷汗,脊背发凉、发麻,却只能十指死死地攀主桌沿,等待他的一个答复。
可宋舒珩还是自顾自地叹息一声,又看着面前的姑娘紧张而局促的表情,整个人像只无辜的小鹿,泡在水里,随时有可能被洪流冲走。
这一刻,作为医生,他依旧感叹,生命是如此脆弱。
“其实你一直好奇的,易焯他瞒你的事,就是你的记忆,”他内心挣扎了下,还是说,“你们在之前具体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他那个倔牛一样脾气的人死都不告诉我,但我唯一可以向你保证的一件事,就是我曾经为你的心理主治医生。”
“什么意思?心理?”
她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在她身上,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好像对自己一无所知。
“你以前跟着你姑姑生活的时候,就经常发病昏死,你姑姑和易焯在生意上有来往,发现你的病后,易焯找到了我,我看了你的脑部诊断,并没有发现异常,后来发现你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事,还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在心理学的角度,叫‘分离性遗忘症’,我想,你大概是经历了什么事,对你造成的伤害和打击太大,从前的你接受不了,就干脆选择性的屏蔽了它,”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易焯经常对我提起你学生时代遭遇过的一场车祸,我认为是在那场车祸后,你开始患病。”
“而真正开始遗忘的时间,是你在见到了那个能刺激到你病情的人之后,我猜想,大概就是易焯了。”
不然,易焯不会将一整颗心都放在她身上。
“至于其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现在只能说到这里,根据两位医生的描述和猜测,我建议你去做一下核磁共振,深入检查一下,毕竟这种病……”
“不用了,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
他皱起眉,想劝劝她。
“絮语…”
常絮语忽然抬手,默默地打断宋舒珩的话。
她吞咽下,感受到喉间的干涩,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自心头涌向四肢百骸,很酸,很疼。
“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宋医生,你说,我大概还能活多长时间?”
她的话语苍白无力,像寒冬腊月里被囚在暴风雪中的残阳,连带的那一点温热也被冷冽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一尾金鳞想拼命地游到大河中去,却发现始终逃不开浅塘的饲养,未来是困顿,是囹圄,唯独不是自由。
常絮语知道,如果现在跟着姑姑走,在哪个家庭中,她就是个拖累,也更知道,现在除了她,没人能全心全意的去照顾自己的弟弟。
或许她本来就是该孤独的。
宋舒珩犹豫了下,觉得她心里应该是怨他的,于是解释道:“絮语,我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些事,我做的不厚道,但我想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没事,宋医生,你能单独约我告诉我这件事,我已经很感激你了,是我自己运气不太好,我从小,算命的就说我的命运坎坷,后来跟梓胥去山上的寺庙,那里也说我命不好,就是这样了,也怪不了谁。”
她认命了,可能真的有转世轮回这一说,也许是上辈子的常絮语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辈子来让她还债的不管真的假的,她都认了。
宋舒珩心里郁闷,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是个医生,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曾经还是自己的病人。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常絮语颔首,对他弯了弯唇角。
“我想离开了,带着延延,我总要在死前安顿好他。”
宋舒珩“嗯”了一声,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托付给她姑姑。
“我姑姑替我操心,又给我们家收拾烂摊子,她辛苦很多年了…现在好不容易要成家,我又不是没有良心,怎么可能还要再成为她的拖累呢。”
“没事,就算靠我自己,我也能安顿好延延。”
随着服务生一个接一个的端盘子报菜,闻着满桌子佳肴的香味,她释然地说完,拿起筷子叨了口鲈鱼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
像是真的不在乎了一样。
“这个病看你个人的身体素质,决定你余下还有多少日子,说不准。”
过了一会,他缓声,把最后的结果告诉她。
宋舒珩没办法,心里的石头却总算落了地。
他这样做不光是帮常絮语,也是为了他的兄弟。如果常絮语能自己离开,或许,时间长了,易焯对她的执念也能变淡。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他没办法再看着易焯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希望他的决定没有错误。
常絮语默默地吃饭,把宋舒珩的话放在心间仔仔细细的琢磨,良久,她放下筷子,看向他的眸子像一谭平静的清泉,透彻无澜。
“宋医生,能拜托您帮我办件事吗?”
“什么?你先说。”
“我要离开这件事,您帮我保密好吗?尤其是梓胥那边。”
像是被揭穿了某些秘密一样,宋舒珩轻咳一声,食指摩挲着鼻尖,匆匆道:“ 当然。”
他跟袁梓胥已经秘密的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是她先开口告的白,中间吵闹了几次,都在分手的边缘挣扎,结果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无法真正地放下她,只好又把人给追了回来。
“可,你为什么要瞒着她?”宋舒珩不解。
常絮语笑,思绪拉回从前,叹了口气:“梓胥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阳光活泼,人还漂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女朋友,宋医生,她这么好,我不想让她难过”
对她而言,一个生病的、命运不好的人,自己主动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