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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第 15 章 第一次离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回到供电所, 从芒果树边仰头,只见201室黑灯瞎火,张小芹还没回来, 他们莫名松一口气。

    李楚楚还瞥见挂树梢上的芒果,青油油沉甸甸的,夜里不细看还以为是叶片。她撺掇李知昱摘下来。

    李知昱说:“家里那批都还没吃。”

    中心小学那些芒果树结的果早给下了,校长给每个学生分了两个,让回家埋在米缸里,等皮软了就能吃。

    李楚楚说:“摘下来收着,等吃完家里的, 就轮到这批了。”

    “不能摘芒果。”张小芹的声音从后头飘来,她走过来说,“只能等下雨天, 雨水把它打下来, 你们再去捡。”

    李楚楚朝芒果伸手, 隔空拍打它,说:“我的手就是暴雨。”

    张小芹笑着问:“上去吧,这里蚊子多。你们刚才去了哪里?我找了一圈不见人。”

    李楚楚和李知昱鬼鬼祟祟对视一眼。

    李知昱说:“就在所里面玩啊。”

    张小芹:“是吗, 老瘦怎么说你们出去了。”

    李楚楚瞪圆了双眼。

    这个老瘦!

    李知昱说:“我们就去阿檬士多看看。”

    本地人提起商铺全靠描述地理位置或者老板,非必要不提商店名, 李楚楚和李知昱至今没注意过双胞胎家云吞店的招牌。

    阿檬士多就在供电所门口, 因为名字特别,在小孩间口口相传,听起来太像“阿懵屎多”,比较搞笑。“士多”对于李知昱这个“前捞佬”也别具地域气息。

    张小芹:“又买零食了?”

    李楚楚打配合道:“只是看看有没有新货。”

    李知昱把谎圆得滴水不漏,说:“没有带钱出来。”

    不然他可以买两串烧烤,和李楚楚边吃边走回来。

    张小芹说:“以后晚上不要出去乱逛, 外面经常停电,等下黑麻麻的,回不来。”

    李知昱:“我怎么没见过停电?”

    张小芹笑道:“我们住供电所当然不会停,外面的会。”

    李知昱:“爸爸没把外面的电路修好吗?”

    张小芹低声说:“不是,现在夏天用电紧张,只能限制一部分地方用电。”

    李知昱回想一下,刚才宣传台处的篮球场似乎就没开灯。

    “难怪刚才那个球场没有开灯。”李楚楚嘴快,李知昱来不及捂她嘴巴。

    张小芹奇怪地说:“球场刚刚没开灯吗?我看还开着啊。”

    李知昱:“妹妹幻觉了。”

    李楚楚悄悄吐了下舌头。

    张小芹领着他们上楼,打开黑漆漆的201室,咕哝了一句:“你们爸爸又没回来。”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黑暗中面面相觑,肩膀稚嫩,谁也分担不了妈妈的埋怨,彼此噤若寒蝉。

    暑假班响应家长要求,为了不让小孩睡懒觉,上课时间调至早上。

    李楚楚和李知昱在安安静静的家中醒来,李书良似乎没向张小芹告他们的状,没有大人来找他们算帐。

    来找的只有小孩。

    双胞胎在兴趣班课间齐齐“声讨”李楚楚和李知昱,质问供电所为什么不给他们用电。

    兄妹俩听得云里雾里,看来张小芹说的用电紧张真有其事。

    李楚楚一时怔住,想不到答案,又没法耍赖,看向李知昱求助。

    李知昱看的书没白看,脑子比较灵活,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我们只是供电所,又不是发电站。发电站没给够电,我们怎么供电?”

    李楚楚笑眯眯地声援她哥,“就是。你们叫德明、德亮,应该让家里明亮起来啊。”

    覃德明挠挠头,覃德亮也跟着头皮发痒似的,无语地看着彼此。

    覃德明说:“所以我爸爸搞了一台柴油发电机,电压不稳就自己发电。”

    李知昱双眼放光,忘了被“声讨”的“耻辱”,说:“那么叼,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围观一下?”

    双胞胎对李家的“宵禁”有所耳闻,覃德亮说:“随时,只要你晚上能出供电所。”

    李知昱:“这有什么难度?我爸说供电所也有柴油机,停电演练的时候才会用上,我还没去看过。”

    李楚楚蹙起眉头,出现李知昱看她玩娃娃时的神情,无聊而不解。

    “发电机有什么好看的?”

    柴油说不定跟汽油一样难闻。

    李知昱觅到了知音,罕见地敷衍李楚楚:“说了你也不懂。”

    覃德亮也笑嘻嘻:“就是,你就只懂玩娃娃。”

    覃德明性格比覃德亮稍稳重,只看了李楚楚一眼,没多说。

    兴趣班没有正经的铃声,上下课全看老师示意。

    课间时分,老师从教室出来往门口一站。上课时间到,百鸟要归巢。

    李知昱和双胞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一齐走回书法班教室。

    李楚楚失去杨冰,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略显孤单。美术课不乏女同学,但个个都比不过杨冰。

    她在供电所,是李知昱排名第一的好朋友,在他的男生朋友面前,似乎自动降级,落到一个可有可无的末位。

    失落一闪而过,李楚楚朝他们消失的方向“略”了一声,扭头回美术班教室。

    李知昱没见过柴油发电机,就像李书良没见过李楚楚的画画习作一样。

    张小芹拿给他看,他还近看、远看、眯着眼看,得出结论:“老师手把手教她画的吧。”

    “才没有!”李楚楚抢了张小芹的台词,“都是我自己画的,老师只是在旁边说。”

    李知昱给妹妹撑场,说:“我去他们班也看到她自己画的。”

    张小芹说:“美术老师特意来跟我说,楚楚很有天赋,值得好好培养。”

    李书良嗤笑,不以为然道:“不这样说家长怎么会乖乖掏钱报班?”

    张小芹默了默,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不是今年培训费掏的是他的口袋,她就要多说两句了。

    “哼!你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饮酒!”李楚楚一把夺回她的画,转身拉开纱窗,跑回房间。

    李书良看着她像猫一样窜逃的身影,咂舌,说:“真是越长大脾气越大,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李知昱跟着李楚楚进房间,看她找来透明胶,一节一节咬断,将画作贴在紧靠书桌的墙上。

    他说:“我觉得画得很好啊。”

    李楚楚:“就是!”

    她找来白纸,照着从阿檬士多买来的水兵月贴纸,画一个放大版。

    李知昱又看他的书,纸张泛黄得像出土文物。李楚楚好奇探头看,又蹲下看封面,不由瞪圆双眼:“爸爸的《电工手册》?你看得懂吗?”

    李知昱稍微侧身,半边后背对着她,朝向阳台坐:“说了你也不懂。”

    李楚楚叉腰吐舌,像看神经病一样。

    下午三四点,日头好晒,知了帮人叫出了夏天的烦躁,隔壁的动静又添一笔。

    李知昱捂住耳朵。

    李楚楚握笔又按着画纸,空不出手捂耳朵。不小心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她更没法捂耳朵。

    张小芹声调略高,无奈尽显:“人家老肥好心,看楚楚肚子饿,特意买云吞给小孩吃。我买点龙眼去谢谢人家,哪里做不到位了?”

    李书良:“你是做太到位了,都没听见别人怎么说?”

    张小芹:“我没听见。”

    李书良:“供电所的人都说,煮饭婆和门卫最搭了。”

    张小芹的声音明显变调,“你也这么认为是吗?”

    李书良好一阵没接茬。

    张小芹:“你要是早谢谢人家,我还用做这些事吗?”

    “哥哥。”李楚楚放下画笔,过去拉李知昱的胳膊。

    他捂着耳朵,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对那边吵架的内容似懂非懂。李楚楚也一知半解,但跟自己相关,总归不是好事。她会不会被拉出去,像张小芹一样遭清算?

    李楚楚说:“我好怕。”

    李知昱拉上她的臂弯,悄声来到纱窗门边,往外一瞥:主卧如意料中一样关门。

    他低声说:“我们逃出去。”

    这个名为家的地方,不知道为何搭配上逃难性质的字眼,除此以外,似乎没有更合适的描述。

    李知昱在小黑板上写下留言条,带上李楚楚,跟之前一样,钥匙插进锁眼里,悄悄关门撤退。

    穿堂风吹乱了桌面上的书页,吹动了画纸,也吹远了那些深奥的争执。

    李楚楚和李知昱顶着太阳,跑出了供电所。

    日班门卫轮到了老瘦,他甚至来不及逗他们两句。

    李楚楚和李知昱先去云吞店找双胞胎,想看他们家的发电机。

    覃德明和覃德亮坐在平时覃妈坐的长凳上包云吞,两人的动作跟镜像一样,几乎100%同步,扭头跟他们讲话也没有停。

    云吞像一只只扭曲的金鱼,不断从他们的手中变出来。

    覃德明示意还没到1/4簸箕的云吞,说:“今天不行,要帮家里干活。”

    李知昱:“你今天又做错什么事了?”

    双胞胎以前说过,家里的惩罚方式就是包云吞,包括做错事或者不愿意写作业,每天总有包不完的云吞。

    覃德亮接茬:“这是每天的任务。我妈说了,放暑假了不能天天闲着,包完一簸箕算一次零花钱。”

    话毕,覃德亮往压面机那边瞥一眼她妈妈,咕哝一句:“有钱大嗮。”

    “他们真辛苦。”李楚楚跟着李知昱离开后,才说了一句。

    李知昱说:“起码他们的大人不会吵架。”

    李楚楚的肩膀耷拉下来,像热融化了似的。

    他们像两条流浪狗在街头晃荡,谁也没提回供电所的事。

    李知昱带她去打街机游戏,暑假不会有老师来抓。他们挤在一张凳子上,玩上瘾了五块钱只剩一块,李楚楚还想去换游戏币,李知昱拉住她。

    空瘪的肚子终于叫他们住手。

    李楚楚脸颊热得通红,撇撇嘴,说:“一块钱都买不了一碗云吞。”

    不然他们还可以分着吃。

    李知昱:“回供电所吗?”

    李楚楚抿了抿嘴,“他们会不会还在吵?”

    刚才的动静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次的都要大,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靠近就被卷入其中。

    李知昱想了想,问:“要不要吃鸡仔饼?”

    饼店飘出令人垂涎的甜香味,类似食堂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托盘的散装现做的公仔饼。

    旁边较矮的展架摆了生日蛋糕模型——货真价实的奶油蛋糕,不像张小芹只蒸了一个蛋糕胚,还不够松软。

    李楚楚在旁边拄着膝头猫腰看。

    李知昱跟老板娘说要一块钱的鸡仔饼。

    老板娘夹了七只装袋,也不过称,直接递给他。

    李知昱:“不称一下的吗?”

    老板娘笑话他,“就一块钱,称什么。上称只有六只信不信?”

    说罢,她将透明胶袋丢上食品称,喏了一声:重量超标。

    李知昱红着脸接过,叫走李楚楚,在门口给她敞开胶袋,说只有七只。

    李楚楚拿了一只鸡仔饼,咬了一口,软糯微韧,咸甜回甘,饥饿让味道比记忆中的深刻。

    她问:“我们去哪里?”

    李知昱:“去赤山公园吗?”

    供电所的大人有时饭后散步会走到赤山公园,一般还是搭车去。小孩对距离没有概念,比大人更有脚劲,也有更多时间。

    兄妹俩说走就走。

    他们吃完了七只鸡仔饼,最后一只对半分,李楚楚吃掉大的那一块。鸡仔饼又咸又干,吃完喉咙渴得厉害,他们几乎凭着对水的渴望,跑到赤山公园喝龙头水。

    李知昱勾着脑袋,往水龙头张嘴接水。李楚楚用手捧了喝。两个人喝饱了水,衣襟湿了小半,正好降暑。

    日头西坠,约莫六点的光景,没有他们刚跑出供电所时晒了。他们无意中跑出有史以来的最远距离和最远时间,演练了第一次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

    今晚九点第二更

    第16章 第 16 章 “要是爸爸

    李楚楚和李知昱去滑水泥砌成的大象滑梯, 从屁股的楼梯走上去,由长鼻子的滑梯滑下来。

    天色转暗,滑梯残留余温, 滑下去能煎熟屁股。

    有小孩跟着大家走过,也吵着去玩。

    大人抱起小孩走开,不忘教育道:“滑梯还热,烫屁股,滑了明天尿不出来。哥哥姐姐不听话,回家肯定被大人骂。”

    李楚楚坐在滑梯口,李知昱从上方滑下, 叠在她的后背。

    两个人看着那对小孩和大人离去的方向,呆愣片刻。

    李楚楚起身看向李知昱,“哥哥。”

    李知昱转身跑回大象屁股, 说:“别理。我们喝了那么多水, 肯定不会尿不出来。”

    李楚楚玩兴大起, 转瞬把担忧抛诸脑后。

    两人滑得一身邋遢,又去转圆盘。

    铁质圆盘由中心底座固定在地上,年久失修生了锈, 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李楚楚率先跳上去,抓紧栏杆, 喊李知昱推盘。

    李知昱推着圆盘转动, 一直没上来,跟扒车失败似的。

    李楚楚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晕乎,尖叫着笑起来。缺齿的门牙拦不住心底的快乐。

    李知昱推够了,扣紧栏杆跳上来。转盘朝他的那边倾斜,越来越慢,像触礁的航船。

    李楚楚不满, 催促他:“你继续推啊。”

    李知昱扒着栏杆,舒服地跪坐,说:“不行,轮到你了。”

    李楚楚:“你是哥哥,你力气大。快点呀!求求你了!”

    李知昱给哄得七荤八素的,又乖乖跳下来,给妹妹当人力车夫。

    太阳跳下山,收走最后一束光芒,转瞬天昏地暗,公园亮起吝啬的路灯。

    有保安打着手电筒扫过来,一看两个小孩玩得满头大汗,衣服又湿又脏,举动间看得出疲态,就知道他们肯定是疯了没回家,而不是吃饱饭后出来。

    “你们两个,住哪里的?还不回家吃饭?赶紧回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被“赶”出赤山公园,大概龙头水喝饱了,一时没有饥饿感。

    他们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家,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比起时间,李楚楚更关心家里的硝烟。

    她问:“哥哥,他们会不会还在吵架?”

    李知昱也没头绪,说:“总要吃饭啊。”

    他静静地走在路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盖过对晚归挨骂的恐惧。

    途中有一截路的两旁是收割完的水稻田,往来车辆比人多,白天走过来不觉得出奇,夜里经过好像走进乡村恐怖剧场。

    “哥……”李楚楚不由拉住李知昱的臂弯,贴着他走。

    李知昱的胳膊像贴上一条年糕,热乎乎,还甩不掉。

    他催促:“快点走。”

    时间大概过了晚上七点,来到一天中的用电高峰。路灯不知道坏了还是电压不稳,忽地开始一闪一闪。不远处,属于村民的楼房忽地黑了一片,隐隐听见有人哀叹、咒骂。

    李知昱吓得拉起李楚楚,说快跑。

    李楚楚目睹哥哥从淡定到慌张,也吓得哇哇叫起来。

    这下鬼真的来了。

    不知是李知昱拉得太急,还是吓得腿软,李楚楚脚下磕绊,摔倒滚出水泥路边缘。

    路肩落差不大,还没半级台阶高,泥坡上都是酢浆草、鬼针草之类的杂草。

    李知昱忙把她拉回到水泥路,拍净她身上的枯叶和泥尘。

    一束光线扫过来,追光灯似的,定在他们身上。

    “你们没事吧?”是一条比张小芹稍稍年轻的本地口音,听着有一点耳熟。

    一辆踏板式摩托车停在他们身旁。

    这种时候,摔破头都要说没事,小孩就怕大人向家里告状。

    李楚楚只是抽鼻子,没见哪里流血,李知昱说没事。

    车主说:“咦?你们两个是供电所的吗?”

    李楚楚忘记了膝盖疼,瞪圆了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眼熟的阿姨面孔。

    “我在赤山一中门口开诊所,不记得了?”刘景芳说,“天天见你们几个小朋友去一中上兴趣班。”

    李楚楚恍然大悟,开春流鼻涕又去过一次刘景芳诊所。

    李知昱还懵懵懂懂,谁叫李书良都带他去另外一个老头开的诊所。很少男的去找刘景芳看病。

    李楚楚吸了吸鼻子,“姨姨,你还记得我啊?”

    刘景芳:“你们妈妈在一中食堂做工,你又生得这么标致,怎么会不记得?——怎么就你们两个,爸爸妈妈呢?”

    李知昱说:“我们从赤山公园回来。”

    刘景芳明白了大概,“走回来?要走大半个小时,你们真厉害。”

    刘景芳下车查看李楚楚的膝盖,只是轻微擦伤,回去涂碘酒就行。刚刚看着两个小不点走着走着就少了一个,见鬼似的,吓得她赶紧停车。

    “上车,我搭你们回供电所。”

    刘景芳一前一后捎上他们,李知昱坐后面,挨着尾箱,李楚楚坐前面,踩着踏板,抓紧后视镜柄。

    医生善于询问,小孩直肠子。一路上刘景芳摸清他们的动线,连一块钱能买七只鸡仔饼都知道了。

    刘景芳骑到供电所门口,依次放人下车。

    老肥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先老瘦一步迎了出来,“瘦妹,你们两个溜去哪里?家里人一直在找你们。”

    老瘦骂了一句“叼了”,语气助词似的,“差点就要报警了。”

    刘景芳跟门卫们说:“在赤山公园回来的路上捡到这两个,顺便带回来。一条路就他们两个小孩,亏得没碰见拐子佬。”

    李知昱说了谢谢,李楚楚跟着道谢,扯着夹屁股的裤子,心想:改天又要跟张小芹去诊所送水果了。

    老肥赶他们快点回家。

    老瘦说打电话给李班长,他已经骑摩托车出去找了。

    201室依旧不安宁,大门洞开,人声不绝,不再是午后的争执,一样的叫人听不懂。

    “男人都这样,你以为谁都能像你家老何那么好啊,又勤劳又顾家。”

    张小芹低声说::我有时想想,老何就是太好了,才……”

    “都过去了,”是第一个听到的王美香的声音,“以后和李班长好好过,不要再吵了,会影响小孩。男人只要给钱养大小孩就行。要求那么多干什么呢,得不到你也痛苦。”

    李楚楚不禁躲到李知昱身后,扯着他的衫尾。

    兄妹像两节火车似的,出现在客厅门口,客厅瞬间安静。

    王美香一拍大腿,“喏,这是谁?!”

    她在街上摆摊,早拜托过同一条街相熟的老板,要是看到兄妹俩就立刻联系她。

    张小芹急红了眼,上来扣住李知昱的肩头,又揽住李楚楚的后背,两个小孩已经长大一岁,她的怀抱快要揽不过来了。

    “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

    王美香终于也松一口气,上前拍拍张小芹的后背,说:“回来就好,别骂太厉害,小孩子都调皮。先吃饭吧。”

    王美香走后,电视机没开,201室的小客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楚楚和李知昱洗了手,坐到饭桌前,默默低头大口地扒饭。

    菜碟早清走了,张小芹给兄妹一人留了一个不锈钢餐盆的饭菜,跟收养两只流浪小狗一样。

    他们背后的小黑板还写着留言条——

    我们出去玩,吃饭再回来。

    14:30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

    李知昱的能量耗尽,他不到十分钟就扫光了所有饭菜,无形变成张小芹的“拷问”对象。

    小孩不擅长圆谎,但学会了有所隐瞒。

    张小芹问一句,李知昱答一句,莫名比分享给刘景芳的要少许多。

    家成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消息泄漏越多,越容易爆炸。

    张小芹双手交握,扣着膝头,出现在卧铺车上时类似的迷惘表情,说:“以后不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知昱罕见地没有立即答应,反问:“你和爸爸以后还吵架吗?”

    李楚楚闻言,也从快见底的餐盆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张小芹没有回答,轻轻叹了一声。

    李知昱说:“你和爸爸以后别吵架,好不好?”

    张小芹满心挫败,一个已过而立的人,沦落到需要一个八岁小孩安慰的地步。

    她的嘴唇微微战栗。

    李楚楚也瘪了嘴,说:“你们一吵架,我们就好害怕。”

    李知昱的害怕深藏心底,刻意不去理会,似乎就不再存在,此刻被李楚楚明明白白强调出来,隐形的担忧成了具象的恐惧。

    他低头想扒饭,像乌龟缩进龟壳,可是餐盆早没饭了。

    张小芹说:“妈妈也不想吵架,可是你爸爸……”

    她说不出口,说了小孩也无法理解。

    她只能怪自己能力不够,太没用了。

    李知昱忽然问:“你们会分开吗?”

    李知昱听说过离婚一词,但不敢随便用。

    双胞胎说麦伟豪的爸妈之前吵架说要劈了对方,后来就离婚了。他跟他爸,经常见不到他妈,平常都没人管他。

    离婚大概就是分开的意思。

    张小芹恍惚一瞬,下午吵架也快吵到离婚的地步。她说她走,李书良说她可以走,两个小孩都要留下来。

    她问:“要是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们想跟谁?”

    李楚楚抬头,哇地一声哭了。嘴巴像翻斗车一样,把没嚼碎的饭菜卸了小半回餐盆。

    “我不要你们分开,”李楚楚嚎道,“分开我就没有妈妈了,也没有哥哥了。呜啊——”

    李知昱本来没有哭,被李楚楚传染,眼角也湿了。

    他的唇缝抿成一条波浪线,“妈妈……”

    李楚楚嘴里留着半口饭,又哭又叫,呛到自己,咳红了脸。

    李知昱伸手给她拍背,越拍她似乎喷得越厉害。

    张小芹忙走过去接力帮拍背,不忘拍拍儿子的肩头,哄道:“楚楚别哭。石头也别哭。妈妈不走。你们吃饭、先吃饭。”

    张小芹看透自己卑劣的懦弱,想用小孩的支持,给自己撑腰。

    但小孩跟她只能过苦日子。

    她揽着两个小孩,仰起头,朝日光管眨眨眼,尽量让眼泪倒流回去。

    李书良站在大门口和客厅窗边,一时没有进去。

    他没听完全部,也不用听完全部。家家都是类似的鸡毛蒜皮,电视剧也是这么演的。

    只是问题摆到他的眼前,需要他亲自解决,显得尤为棘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妹妹,快

    201室的家里有责骂、有冷场、有两个小孩的叽叽喳喳, 唯独没有促膝长谈。

    大人的吵架,小孩的离家出走,就像李楚楚膝盖上的轻微擦伤, 起头留着别扭的血痂,数日掉了之后,再也看不出疤痕。只有亲历者知道伤口曾经存在。

    李楚楚和李知昱几乎没再听见张小芹和李书良吵架,不知是和解了,还是吵起来没让他们听见。

    家里的氛围跟赤山的电压一样不稳定,多数是“专业人士”李电工引起的。

    张小芹对他最大的抱怨就是休息日经常出去喝酒,希望他能多陪陪小孩。

    李书良有他的坚持, 说人就是要跟同龄人玩,看两个小孩玩得多好。

    李书良不会主动带小孩出去玩,但李知昱找他问电工知识, 要他带去看备用的柴油发电机, 他倒是从了。

    李楚楚不爱找他, 只黏着张小芹。

    白天父子、母女关系双双和谐,一到晚上,一家四口各找各的同龄人玩, 夫妻、兄妹交流融洽。

    生活就这样平淡又微妙地继续,每当李书良为李知昱痛快掏钱时, 总是张小芹最幸福的时刻, 这个家的氛围总会飙上一个小高-潮。

    李知昱怂恿李书良买电脑,说三年级开始学英语,用电脑能查到更多资料,双胞胎家都买了。

    李书良倒是没大异议,所里有小孩上初中的同事都买了,也怕小孩为了上网偷摸去网吧。

    网吧那是什么地方, 鱼龙混杂,烂仔才去。

    儿子跟老子谈交易,老子也要跟儿子谈条件。

    李书良说买电脑可以,但是假期的兴趣班要停了。

    “可以。”李知昱无所谓,字已经练够了,再练也无法精进。

    李楚楚举手说:“可是爸爸,我还想继续学画画。”

    李书良:“哪里来那么多钱,你当我是印钞机啊。”

    李楚楚还想再反驳,给张小芹拉到一边,喂了她一句悄悄话。她耷拉的唇角缓缓翘起来。

    “随你咯。”她抱起胳膊,微扬下巴,难掩得意。

    张小芹答应她,放假继续给她报班,就跟准那个老师学画。

    李知昱的九岁生日,李书良托懂行的同事购入一套台式电脑,当做给他的生日礼物,但为了限制使用时间,摆在了大人的房间。

    李楚楚用电脑自带的图画软件,画了一个像素级别的丑蛋糕给李知昱。

    李知昱用电脑学英语不假,但更多时间花在游戏上,先是《仙剑3》,来年再到《梦幻西游》。天天下课跟双胞胎聊游戏。

    李楚楚玩游戏跟学习一样,菜鸟级别,比起玩,对里面角色外型和布景更感兴趣。她撺掇李书良买一台彩色打印机,方便她把截图打印出来,她要临摹。

    可惜李书良合计了成本,让她自己去街上的打印复印店。

    电视机渐渐沦为张小芹的“专机”,就剩她一个人看。电脑对她这个半文盲来说,还是太高端,不敢碰,坏一次李书良就得请同事来帮忙恢复。他也一知半解,还在研究学习。

    李知昱把电脑搞宕机的次数更多,还会自己搬救兵,找李书良同事家的初中生哥哥来捣鼓。

    天气像纯平显示器的大屁股一样发热,又来到了一年的用电高峰期。

    李楚楚还惦记着她的湖南之行,缠着张小芹问:“妈妈,你说带我一起回湖南,还作数吗?”

    张小芹说:“到时晕车吐了,你不许哭啊。”

    乌山没有直达老家的火车,需要去到省会才能转车,时间不合适,且火车卧铺更贵。不然张小芹也不想折腾她。

    李楚楚:“我一定不哭。”

    李知昱嘴角微扬,转开脸笑。

    李楚楚跳到他的跟前,蹙眉指着他的鼻子,“臭哥哥,不许笑话我。”

    李知昱:“只要你别吐我身上。”

    出发前夕,张小芹翻出那只前运包擦净晾干,往里面叠她的衣服。

    李楚楚抄了高椅坐李知昱身旁,看他玩《梦幻西游》,抽空扭头问张小芹:“妈妈,我的衣服呢?为什么不收我的衣服?”

    李知昱的似乎也没有。

    张小芹:“一个一个地来,不着急。”

    她顺手把电脑台面的风油精塞进前运包的侧袋,自言自语道:“到了村里又要叮出一身包。”

    李楚楚的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她指着让李知昱快打这个、快点那个。

    李知昱说:“你话真多。”

    李楚楚故意凑近他的耳朵说:“你让我玩,我就不说话了。”

    笑话,现在可是“哥哥时间,妹妹靠边”。李知昱仗着李书良的偏爱,已经不是刚来时事事无条件谦让她的哥哥,在规矩之下才不让她。

    李楚楚除了不争分数,什么都想跟李知昱争一争,势必要看到表面的公平。

    两个小孩叽叽呱呱玩了一个小时,张小芹催了两次,李知昱才退出“李粥”的账号,关机伸了一个懒腰。

    “明天要去外婆家了!”李知昱欢呼道。

    李楚楚也学他,高举双手,“明天要去湖南了!”

    张小芹第三次催促:“上床早点睡觉,不要再吹水了。搭车要起很早,谁起不来谁就在家里陪爸爸。”

    “不要!”兄妹俩异口同声。

    躺上床,李楚楚伸手隔着蚊帐挠挠李知昱的头顶,“哥哥,你明天一定要叫我起来。”

    李知昱:“知道。”

    李楚楚:“你不能只说‘知道’,你要说一定。”

    李知昱:“肯定。”

    李楚楚小小地嗤一声,说:“你要是再像去年一样跟妈妈偷偷溜走,我就改了‘李粥’的密码,让你登不上号。”

    李知昱:“你敢?!”

    李楚楚:“你看我敢不敢!”

    大人房间已经关门,明天出发之前,李知昱都没办法打开电脑修改密码,要是跟张小芹一走了之,李楚楚就可以为所欲为。

    李知昱:“快点睡觉,妈妈讲了,谁起不来身谁在家陪老豆。”

    李楚楚:“才不陪臭老豆!留他一个人在家,换下来的衫裤都沤臭完。”

    李知昱哈哈笑,“他在家制造生化武器,把天花板都炸飞了,臭到杨冰家。”

    李楚楚乐得双腿如鼓棒,猛地敲床板。

    “哥哥妹妹~”张小芹的声音遥遥飘进来,“别讲话,早点睡。”

    李知昱佯装发出呼噜声,李楚楚噗噗笑得蜷缩起身体,好一阵儿后,小孩房间才渐渐安静,只剩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呓语。

    大概睡前吃了冰西瓜,李知昱半夜醒了,迷迷糊糊扒开蚊帐,双脚凭着印象中的位置扒拉鞋子。

    但他似乎拨到一个厚实软乎的东西,不禁踢了一下。

    那个东西呻吟出声,吓他一跳,再借着阳台气窗透进的月光定睛一瞧,床和桌的过道里躺着一条人形。

    李知昱倒抽一口气,脊背发凉,差点尿了。

    人形撑着地板坐起来,还顶着一个扫把头,用李楚楚的声音问:“哥哥,要出发了吗?”

    李知昱缓过神,骂她:“臭楚楚!你发疯了?躺地上干什么?”

    李楚楚佝偻着背,有气无力地说:“挡住你,防止你悄悄溜走。”

    李知昱又骂了一声,跨过她身旁要往外走。

    李楚楚顺手扯他,刚好揪到裤管,差点把他的短裤拽下来。

    “哥哥,你要去哪里?”

    李知昱提上裤头,说:“尿尿你也要跟去吗?”

    李楚楚“嗤”了他一声,松开手。她躺回玩布娃娃用的草席上,了无睡意,竖起耳朵聆听外头动静:先是客厅灯亮,卫生间门不小心磕到墙壁,片刻后水流声,然后关灯……

    李知昱匆匆跑回来。

    李楚楚松了一口气。

    李知昱问:“你还要睡地板吗?”

    李楚楚:“肯定啊,天还没亮,万一你还要偷偷溜走。”

    李知昱钻回床上,顺手塞上蚊帐:“说了不会。”

    李楚楚:“谁知道。”

    李知昱躺下不再吭声,迷迷糊糊间,又听李楚楚叽叽咕咕。

    她说:“哥哥,你真的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掉?”

    李知昱半阖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真的?”

    “嗯。”

    “真的真的?”

    “嗯、嗯。”

    李楚楚:“万一妈妈丢下我们两个自己走呢?”

    昏暗的蚊帐笼中,李知昱像收到召唤,忽地睁开眼。

    “不会吧。”他开始动摇。

    “要是真的呢?”李楚楚问。

    李知昱:“她答应过我们。”

    李楚楚:“你刚刚看到她收我们的衣服了吗?”

    李知昱陷入沉默。

    滴滴滴——

    凌晨四点四十五,张小芹的小灵通闹钟响了。她摸到小灵通关掉闹钟,按亮了床头灯,摸索着起床。

    李书良还在呼呼大睡,雷打不动。

    一会五点半,前往湖南的长途卧铺会经过供电所,她早跟司机订好铺位,就在家门口上车。

    张小芹扯开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间门走出去。

    她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绊脚石”哼哼唧唧,吓跑了所有瞌睡虫。

    张小芹低头,只见两个小孩双脚朝着主卧门,并排躺在草席上。李楚楚一条腿架上李知昱的膝盖,双手高举过头,跟她老子一样呼呼大睡。刚才哼唧的是李知昱。

    她哑了哑,问:“你们躺这里做什么?”

    李知昱撑起眼皮,摇摇李楚楚的胳膊,说:“楚楚,快起来,妈妈要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李楚楚挥别

    张小芹遇上拦路虎, 还是雌雄双煞,一个人插翅难飞,只能把两只都捎上。

    她又往前运包填了几套衫裤, 带上小灵通,喊李知昱提上车上吃的东西,拖儿带女出门。

    李书良只在起来上厕所时,敷衍地叮嘱他们几句。对于一个已婚男人来说,老婆和小孩不在家,未来每一天都是享受。

    临走前,李楚楚指着他的背影, 大喊:“老豆,你一个人在家不要搞‘生化武器’。”

    李书良回头,蹙眉说:“你知道‘生化武器’是什么吗, 你就乱用。”

    一听就是李知昱才会的词。

    “就是你换下的臭衫裤!”李楚楚扔下一句, 跑出201室, 拉上李知昱嘻嘻哈哈逃下楼。

    老肥伸了一个懒腰,瞥见人来,扯了一下衫尾, 遮住肚腩。

    张小芹打招呼:“起那么早啊。”

    老肥说:“上年纪了,睡不了那么多。”

    李楚楚趁空说:“老肥伯伯, 我们要跟妈妈回湖南玩。”

    张小芹强调道:“回趟娘家看看, 一年没回去了。”

    回娘家跟玩有着本质区别,前一个是孝顺,后一个是享受,等下传出去说他们去湖南旅游,留李书良一个人在家上班挣钱,始终不太好听。

    老肥说:“一路顺风喔。”

    走出供电所不久, 前往湖南的长途卧铺大巴停在路边。

    张小芹订的是两个下铺,跟火车一样,比上铺稍贵。两个铺位左右相邻,两个小孩挤窗边的铺位,要看沿路风景,她就坐中间列的铺位看着他们——尤其是容易晕车的李楚楚。

    她随身挎包的侧袋塞着一只黑胶袋,露出一截,方便扯出,就防着李楚楚呕吐。

    李知昱的裤袋也塞了一只应急。

    李楚楚腹中空空,还没呕吐的原料,刚上车心中充斥着出行的新鲜感,暂时只觉得气味难闻而已。

    她将脑门贴着窗玻璃,看着供电所的大门越来越小,直至大巴拐弯,再也看不见。

    她没有再被落下,真真正正跟着妈妈和哥哥启程了!

    李楚楚还没出过乌山,更不说出省,去的最远就是林琳带她去吃汉堡的地方。

    李知昱说:“等下你要吐提前说啊,吐脏床铺我们就没法坐了。”

    李楚楚撅嘴,哼了一声,“我才不吐。”

    张小芹从零食袋翻出一个本地的土柠檬,掐了一个口子,递给李楚楚,让她觉得难受就闻一闻。

    李楚楚的肚脐上贴了晕车贴,也不清楚是否起效。

    药店也有晕车药卖,但张小芹总觉得是药三分毒,不想给小孩子吃……

    李楚楚把土柠檬凑到鼻子边,嫌弃味道出来得太细,自己划开更大的口子。

    李知昱扭头提防她喷射,问:“你不会要吐了吧?”

    李楚楚猛嗅土柠檬,“你才吐!”

    小孩子白天精神,很难入睡。张小芹订的是靠前的铺位,据说搭车看前方远处不容易晕车,她让李楚楚探头出来看挡风玻璃。

    李楚楚既得出行,妈妈说什么是什么,还坐到她怀里,找到一个更好的视角。

    大巴摇摇晃晃到了饭点,停进服务站休息。

    李楚楚扯着夹屁股的裤子下车,蔫了吧唧地问:“妈妈,还有多久才到?”

    她记事以来的搭车时间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么久。

    李知昱对路线还隐约有印象,说:“这才到哪里,起码要停五六次。”

    李楚楚的脸皱成一团。

    张小芹哭笑不得,问:“以后还跟着来吗?”

    李楚楚哼唧一声,埋头蹭进她的怀里。刚才为了防呕吐,她早餐没能吃太多,现在又饥又累,还要闻难闻的汽油和皮革味。

    李楚楚问:“哥哥,为什么你的外婆家那么远?”

    李知昱:“我怎么知道,你要问妈妈。”

    李楚楚:“人家双胞胎的外婆家就在街上,走几步路就到了。”

    张小芹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找一个本地的老公,这样小孩就不会嫌弃外婆家远了。”

    李楚楚似懂非懂,“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本地的老公?”

    李知昱说:“那我就有一个本地妹妹,就不认识你了。”

    二婚家庭构成复杂,李知昱小小年纪能领悟到搭配的关键,张小芹欣慰又心酸。小孩子太早懂事总要背负更多家庭负担。

    李楚楚就比李知昱单纯许多。

    她叉腰瞪眼,声讨李知昱:“难道你还想认识其他妹妹?”

    李知昱说:“不想,一个就够了。”

    李楚楚哼了一声。

    李知昱又补充:“一个都顶不住了。”

    李楚楚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大巴又重新回到路上。

    午后正是困顿之际,张小芹半躺着,眼皮打架。她想睡又不能睡,起码看着小孩睡了,她才能闭眼,不然等会李楚楚吐得到处都是……

    高速出事故堵车,大巴拐下高速绕了一段国道,颠簸加剧。

    李楚楚的肚子像一个筛子,不断抖着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她的双眼越来越无神,看什么都不聚焦。

    李知昱瞧着她不对劲,喊不回魂似的,惊慌地喊了一声“妈妈”。

    张小芹猛然睁眼,只见李知昱双手撑开一只黑色胶袋,伸到李楚楚嘴边,一脸嫌弃地撇开脸。

    ……

    李楚楚如她所料,吃饱了吐,吐空了又吃,次日清晨大巴抵达张小芹娘家市区汽车站,她像一根长霉的酸菜,蔫巴又腐臭。

    张小芹拉扯两个小孩,也累虚脱了。

    李知昱替她问李楚楚:“你下次还来吗?”

    李楚楚失去哭的力气。

    张小芹带他们转了一趟班车到镇上,再搭弟弟的摩托,四人一车,成串似的盘着山路进村。

    这里当之无愧的山沟沟,比李楚楚外婆家还要偏远闭塞。她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拘谨得手足无措,抓紧李知昱的臂弯。

    李知昱没吓唬她,旱厕跟猪圈在一起,只是那个猪圈空置了,养猪的那个跟洗澡间在一起。

    李楚楚进去洗澡,那只吃饱的笨猪就睁着圆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好像也变成光溜溜的小白猪。

    她急得叫妈妈。

    张小芹不知道去哪了,只有李知昱的声音。

    李楚楚说:“哥哥,你要在外面等我出来。”

    李知昱说:“那你快一点。”

    他还要去找以前的小伙伴玩。

    守门员捡了一根枯树枝,当利剑劈空气,耍了几个自创招式。

    李楚楚又叫:“哥哥,你还在吗?”

    “嗯。”

    “你不要走啊。”

    “知道。”

    李楚楚稍稍放心,但不知道第几次觉得可惜。

    要是李知昱是一个姐姐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洗澡,她就不会害怕了。

    李楚楚又问:“哥哥,你洗的时候不怕那只猪吗?”

    李知昱:“有什么好怕,它又出不来。大笨猪超级胆小,你甩水它还会躲。”

    “我试试。”

    李楚楚往水桶沾湿毛巾,往一米多高的猪栏里甩水。

    大笨猪低沉哼哼两声,脑袋耷拉,往后退了两步。

    “真的是!”

    她咔咔笑出声,把洗澡水玩得只剩半桶,才潦草冲冲自己。

    张小芹亲自监督李知昱外婆给两个娃娃炒的萝卜干肉碎,湖南人理解的不辣和乌山那边不一样,李楚楚一点辣椒沫子都吃不了。

    饭毕,李楚楚先跟着张小芹补觉,李知昱去找旧时的小伙伴,没多久败兴而归。

    小伙伴也三年级了,但不上英语,没摸过电脑,更理解不了《仙剑3》和《梦幻西游》,电脑游戏对他们来说太抽象,就连《数码暴龙》,他们也叫《数码宝贝》。太没劲了。

    李知昱等李楚楚醒来,还是和她玩。

    他们征用了小表弟的红色铁皮三轮车,从外婆家门口的坡往下放车。一个骑车抬腿飞,一个屁颠颠往下冲,沿路灰尘腾腾,沙石乱飞。等上坡时,就位置互换,刚刚骑车的将跑冲坡的推上去。

    一来一往,井然有序,兄妹俩乐此不彼。

    土坡是直的,拐弯处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足够缓冲他们的速度。

    不记得冲了多少次,李楚楚贪玩,想多飞驰一会,耍聪明拐弯,继续冲坡。

    “喂!你犯规!”李知昱喊不停耍赖的妹妹,只见她还回头,得意一笑。

    等他追到拐弯处,李楚楚又向下一个拐弯进军。

    李知昱边冲边喊:“臭楚楚!你给我停下!”

    下一瞬,李楚楚连人带车撞到停在路口的棕色轿车侧面,三轮车屁股一撅,她的脑门咚地砸上车身。

    “楚楚!”李知昱换了另一种语气,急急忙忙地冲过去。

    李楚楚懵里懵懂地跨下三轮车,捂着脑门转身面向李知昱,待他走近,忽地有了依靠似的,哇地一声放心哭出来。

    “我看看。”李知昱小心地挪开她捂住额头的手,幸好没流血,只是红了一点,也没见肿起来。

    他问:“很疼吗?”

    李楚楚慢慢停止哽咽,说:“不疼。”

    李知昱后怕不已,这里是他的外婆家,若是李楚楚出现闪失,妈妈一定会怪罪他。

    “真不疼?”

    “嗯。”

    李知昱走过去拉三轮车。前轮扭曲,卡进轿车底盘,拔不出来。他喊李楚楚过来帮忙。

    兄妹俩合力,龇牙咧嘴地拉出来,往后踉跄两步。

    三轮车出来了,他们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车门底部出现一处凹陷,乍一看不明显。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李知昱摸一下两个指节长的凹痕,心跳扑通扑通加速。

    他问:“刚才就有的吗?”

    李楚楚摇摇头,可惜说的是不知道。

    李知昱再凑近细看,车门底部残留红色油漆的磨痕。

    他一拍脑门,完了!

    李楚楚紧张地拉住他的臂弯,每次这样都比拉手更挨近他,安全感随着距离压缩而更强烈。

    “哥哥,怎么办?”

    她可是罪魁祸首。

    “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车主不知身处何方,他们完全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李楚楚虚弱地问:“要跑吗?”

    李知昱想了想,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叫妈妈来。”

    李楚楚扣着他的臂弯不放,“你要把我一个人押在这里吗?”

    李知昱:“你看着汽车,万一司机来了,你叫他先别走。”

    李楚楚还是拽着他不放,刚才风风火火,玩得满脸通红,现在看着像生气的颜色。

    李知昱轻轻拉开她的手,“我跑着去,很快就回来了。”

    夕阳在李知昱背后,他盖在李楚楚身上的影子渐渐远去。

    李楚楚朝着他的背影喊:“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知道。”

    李知昱沿着泥路跑过拐弯,整个人消失不见。

    李楚楚慌了一瞬,不禁跳起来,可惜杂草茂盛,挡住视线。

    她扬声喊:“哥哥,你一定要回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哎。”

    距离扯模糊了回答,听起来更像山林中鸟的回声,而不是来自李知昱。

    李楚楚瘪了瘪嘴,满头大汗似乎汇聚眼角,眼眶都湿了。

    她小声说:“我害怕……”

    夕阳穿过树梢直射轿车,改变了车身的颜色,也拉长了小女孩的身影,盖在车身上的影子逐渐变大。

    李楚楚忘记等了多久,十三岁半的李知昱走到她的跟前,已经比她当年的影子还要高大。

    李知昱比她高一个头,跟她讲悄悄话得特意低头:“我不喊她的话,她就要吹到天黑才肯出来了。”

    李楚楚默契一笑,“老豆坐在那里听天书,都快灵魂出窍了。”

    李书良一副刑满释放的模样,走在人群最前头,挂着松快的表情过来开车门。

    张小芹回头说:“阿妈,阿弟,你们别送了。”

    夕阳也染黄了老人的一头白发,张小芹阿妈搭着女儿的胳膊,还是老台词:“再多住几天啊,现在你们自己有车了,不用赶车。”

    张小芹说:“我们顺便带他们去凤凰古城玩几天,回去楚楚要赶在奥运会前上完所有兴趣班,窝在家里看电视。他们爸爸也要上班。”

    老人只能说也是。

    “外婆,我们走了。注意身体啊,吃好睡好,少下地干活。”

    李楚楚第一次来时年幼脸皮厚,也跟着李知昱喊外婆。湖南的是普通话的外婆,赤山的是方言的外婆,她有两个外婆,就像她有两个妈妈一样。

    李知昱也说:“走了,外婆。保重身体,下次再来看你。”

    长途司机李书良也难得开口,说:“我先调好车头。”

    汽车引擎突突启动,离别的噪声里,张小芹搭着阿妈的肩头,百感交集地低声说:“明年估计只有我回来了。哥哥明年暑假要补课备战中考,后年又轮到妹妹补课,他们下一次来估计要两三年后。”

    阿妈还是那套别扭的关心,说:“小孩不来,你回来干什么?”

    张小芹啼笑皆非:“看看你啊。”

    阿妈:“老婆子有什么好看。”

    张小芹不再啰嗦,钻进李知昱没关的后座车门里。副驾是晕车公主李楚楚的专座。

    老人站在坡顶,朝着轿车缓缓挥手,仿佛也替李楚楚挥别她的小学时代。

    过完2008年的暑假,她也像李知昱一样,成为赤山一中的初中生。

    作者有话说:

    5月1日~5日暂调到22点更新

    预祝劳动节快乐!

    第19章 第 19 章 我带你找太

    李知昱意识到的长大, 从李楚楚开始不说屎尿屁开始。她做起作业还是磨磨蹭蹭,只是不再跟他报告上厕所。他有印象的她最后一次提屎尿屁,是给张小芹出题。

    李楚楚问:“妈, 如果我和哥哥同时掉进化粪池,你会救谁?”

    张小芹开玩笑道:“两个都不救,又臭又脏。”

    李楚楚说:“不,你两个都要救,不然你就当不成妈妈了。”

    张小芹莫名感动,轻轻哼了一声,忘记想象中又臭又脏的小孩, 捏捏她的脸蛋。

    李楚楚说:“因为我们都只喊一个字‘妈’,两个一起喊,你才是‘妈妈’。”

    张小芹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配合地笑了笑, “你好聪明。”

    李知昱还插嘴, 问她冷不冷。

    李楚楚吃东西也不会再把衣服前襟弄脏,相反,衣服要是不小心沾上洗不掉的圆珠笔, 还会吵着李书良给钱买新衫,还指定要裙子。

    她嫌张小芹挑的衣服太丑, 每次都要跟着她去赤山成衣商廊, 亲自挑选。

    李楚楚也学会自己扎头发,不再顶着雀巢乱跑。

    她有时故意将马尾扎歪,跟李知昱班上那些学习不好、只爱打扮的女生一样。

    这种时候李知昱会笑话她臭美。

    李楚楚会以牙还牙,也让他“臭美”一下。她晚上悄悄撩开他们床头的蚊帐,伸手过来在他头顶扎一个小揪揪。

    李知昱要不是刷牙时瞥了眼镜子,就变成“李大楚”出门了。

    他的头发又细又软, 从小就没留过平头,月初剪头,月末就能收获一头飘逸轻盈的短发。李楚楚的比他稍硬稍粗,跟她的脾气一样。

    不过李知昱小学毕业后就没再当过“李大楚”,并非李楚楚不敢造次,而是没机会下手。

    李书良和张小芹在赤山边缘、靠近乌山市中心的方向买了一套商品房,三室两厅。李楚楚和李知昱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告别天天讲睡前夜话的童年。

    但一旦李知昱放假回家,李楚楚就往他的房间钻,写作业也要跟他共用书桌。

    除了睡觉和上厕所,兄妹在家一定会待同一个房间。

    为了方便,上学时间李楚楚还住供电所。

    李知昱读初中住校,宿舍条件一般,放学洗澡排队麻烦。李书良想帮他申请半走读,他放学回供电所吃了晚饭洗了澡后,再回校上晚自习。

    小孩进入青春期,为了远离家长,达成相对独立,到了宁要自由不要方便的地步,李知昱说等初三再说。

    李楚楚说要跟她哥一样。

    李知昱跟张小芹一样,降级成单字称呼。

    除了学习不向她哥看齐,李楚楚倒是像小时候,李书良派遣她做什么事,都是“我哥去我就去,我哥不去我也不去”。

    周末的白天,李楚楚和李知昱也会待在供电所,方便出街玩和周日返校。

    李知昱因为住得近,肩负管理教室钥匙的重任,周日下午会早一点回校开门。李楚楚丢三落四,没这等待遇,有时宁愿自己走,也不要像李知昱一样早出发,除非她哥骑车载她。

    而李知昱宁愿骑空车。

    家中有两个年龄相差不远的小孩,似乎都默认共用物品的传统,大的用完用旧了给小的用,李楚楚和李知昱只有一辆单车,还是少有女生骑的平直把的山地车款式。

    李楚楚让李书良买一辆普通的单车给她。

    李书良要不说学校离家没几步路,小学更远,她同学搭班车到赤山汽车站,还不是一样走过来;要不说让李知昱在后座添座椅,上下学捎上妹妹。

    前者遭李楚楚抗议,后者被李知昱拒绝。

    李知昱说:“谁给山地车加后座啊,泡妞的骚包才加。”

    李楚楚笑话他没见识,说:“泡妞就直接往前梁带人了,谁还坐后座啊。”

    三个姓李的谁也不让谁。

    李楚楚意识到李知昱长大,是他渐渐不再顺着她开始。

    他会装酷了。

    有时一起上兴趣班,她还是美术,他改成了篮球,一个在教室一个在球场,她叫他下课等她一起回供电所,他直接和双胞胎一起溜上街玩。他经常“重友轻妹”,丢下她跟他的男生朋友玩。

    李知昱还偷用她的发胶。李楚楚直接骂他骚包。他说是初中举办五四青年节大合唱,不用化妆,但老师叮嘱他们这些男生梳好头发,不要顶着鸟窝上台。

    李知昱说:“我的妹,你还能过‘六·一’,我要过‘五·四’了。”

    兄妹读小学高低年级时,似乎差距不大,一旦大的上了初中,小的还在小学,就似隔了一条“阶级”鸿沟,大的可以倚老卖老,小的就得俯首称臣。

    李楚楚梗直脖子:“我就过最后一个儿童节了。”

    不过上了初中,这些都是小烦恼,李知昱总体还是向着她,李楚楚碰到了最困扰她的事。

    “哥,”她向初二的老油条求救,“竟然有人给我起外号。”

    在小学人人都叫她名字,大概因为她入学便跟“太子豪”麦伟豪一战成名,又有品学兼优的李知昱傍身,没人敢欺负她。

    李知昱坐在供电所陪伴他六年的老书桌,应她又不看她,“叫什么?”

    李楚楚:“你猜叫什么?”

    李知昱:“不猜。”

    李楚楚:“叫‘薯条’。”

    李知昱噗嗤一笑,扭头看她:“还好不叫‘番薯’。”

    方言语境下,骂人“番薯”等于骂傻瓜,都不是什么好话。

    “哥!你还笑我!”李楚楚薄恼,站到李知昱的椅子后方,轻轻拧他两只凉凉的耳朵。

    李知昱偏头躲开,两只耳朵给她摸红了,整个人看着像碰到了什么害羞的事。

    他嘀咕:“说就说,还动手动脚。”

    李楚楚摇他的肩膀,“哥哥,你帮帮我。你在初中认识的人比我多,帮我找找是哪个混蛋起的。”

    李知昱的耳朵更红了,妹妹的嗲声嗲气比动手动脚更要命。他肉麻又害臊,还隐隐防备:李楚楚平常只叫哥,一旦叫哥哥,找他定没好事。

    李知昱倾身又躲开她的钳制,说:“回学校我帮你打听一下,看谁传出来的,让他不要再叫了。”

    李楚楚嘿地一笑,“就知道我哥最厉害。”

    李知昱找双胞胎打听出来了,又是麦伟豪搞的鬼。

    去年校运会,李知昱跳高拿了初一男子组第一,麦伟豪目睹他的夺冠过程,就说他是袋鼠。

    李知昱只比袋鼠少一根粗壮的尾巴。他的身高和成绩一样在年级里名列前茅,肌肉没有麦伟豪明显,但常年打篮球,胳膊和双腿紧实有线条,偶尔撩起衣摆擦干,腹肌也隐隐有型。

    李楚楚上一次看到这么流畅的异性躯体,还是在漫画里。

    李知昱在初中多了一个袋鼠的外号,这不是新鲜事,李楚楚听过,李知昱也知道。

    他比当初长大五六岁,没了初来乍到此地的拘束,心态平和许多,没去跟麦伟豪计较。

    他在游戏世界叫李粥,同学还叫他粥哥。

    李知昱说:“所以,袋鼠的妹妹就叫‘薯条’,谁叫你苗条。”

    李楚楚:“你说的还是太子豪说的?”

    李知昱:“我猜的。”

    这几年李楚楚也抽条了,在女生中属于中间值,比他矮一个头,但遗传了林琳,身材比例好,也遗传到了李书良的肤色,一白遮三丑,何况她本来就标致。

    覃德亮说,李楚楚每次去找李知昱,路过他们班,麻雀一样排排站走廊放风的男生都会回头偷瞄她。

    李楚楚说:“不行,你带我去找太子豪。”

    “捞佬”引发的打架事件后,有一段时间李知昱和麦伟豪在学校里王不见王,后来一起参加赤山中心小学校队打篮球赛,关系一直不好不坏。

    上初中后,当初的同学打散了,李知昱和覃德明还在一班,覃德亮一班,麦伟豪另一班,都属于四个重点班之一。李楚楚和杨冰也分在不同的班。

    李楚楚当初还纳闷,麦伟豪成绩比她的还烂,竟然能进重点班,她好歹靠自己进的。

    覃德亮说太子豪家里有钱,买进去的,他爸怕他跟普通班的烂人越混越烂,说不定等初三压缩到两个重点班,还会继续买。

    双胞胎家在街上,消息源比较多,讲起的八卦可信度高。

    李楚楚说去就去。

    正好学校广播系统故障,没法做眼保健操,学生意外收获完整的20分钟大课间时间。她轻车熟路地跑到前教学楼去找李知昱。

    李楚楚刚站到后门边的窗户,还没请窗边的师哥帮叫人,后排有个男生引颈高声喊:“粥哥,有靓女揾你!”

    最后一排中间坐围了一圈人,花苞一样,闻声忽地绽开,露出花心的李知昱。

    他这等身高和视力,老师就算偏爱他,也不好意思安排他坐中间排。

    其中一个男生翻译成发音怪异的普通话:“粥哥,有靓女吻你。”

    李知昱骂了一声,直接按着对方的脑袋站起来,不知是热的、羞的还是气的,他的耳朵又红了。

    李知昱和李楚楚不是亲生兄妹,在小学时就不是秘密,不然当初怎么会一个不懂方言,一个说起话来跟开机关枪似的。

    他们虽然都五官出众,但漂亮的风格不在一个血缘系统里,李知昱带着一股冷酷的疏离感,而李楚楚的眉眼浓墨重彩,哭湿后就像化了妆。

    这群初中生也不是看出端倪才开玩笑,青春期口无遮拦,跨物种都能搭配到一起。

    李楚楚从窗户盯着那个“翻译官”,叫道:“你发神经啊!”

    刚才组成花苞的那些男生,捡了李楚楚的台词,也对着“翻译官”笑骂。

    “你发神经啊。”

    “死火,你惹粥妹发脾气了。”

    “你说你要怎么负责?”

    “翻译官”偷瞥李楚楚一眼,脸也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李楚楚等李知昱走到跟前,马上告状:“哥,你管好你们班那些人。”

    李知昱只是班长,又不是驯兽师。

    这个年纪的男生人嫌狗憎,老师家长都头疼。

    李知昱按着她的双肩,将她调转方向,说:“别理那群马骝。我带你找太子豪算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 李知昱在李

    麦伟豪的教室和李知昱的隔了一间教室和一个楼梯口, 李楚楚第一次跟在李知昱身旁一起走。

    走廊栏杆边依旧站了不少学生,稀稀拉拉,有靠有趴, 靠着的装不经意打量他们,趴着的给同伴提醒后猛地回头,当然也有事不关己者,默默眺望远处。

    小地方生活单调,风气保守,青春期更是处处暗藏雷达,同龄人间对异性交往及其敏感。老师盯着, 家长管着,无形把气氛绷得更紧。

    校园里单独走在一起的男女总能瞬间引来旁人目光,个个暗地揣测他们是朋友、兄妹还是地下情侣。

    短短几步路, 李知昱带李楚楚走得跟红毯似的。在熟悉的环境里突然备受关注, 他微妙地感觉到了不同和不适。

    李楚楚刚升上初中, 还没完全褪去小学的心性,懵懂又平静,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若是跟李知昱去小卖部, 她估计半路还会蹦蹦跳跳两下。

    楼梯口边挨着教室前门,李知昱瞄了一眼, 跟李楚楚说了句“在里面”。他往后门走, 沿着窗户一路盯过去。

    许是大型野兽总是能嗅到同类的气息,正跟同学打闹的麦伟豪突然转过头,跟窗户外的李知昱对上眼。

    李知昱停步,直接叫他名字。

    李楚楚助威似的,多喊一句:“你出来。”

    她应该是讨伐的气势,配上一张甜美而稚嫩的脸蛋, 毫无杀伤力,听着像有好事找上门。

    麦伟豪周围的男生纷纷停止嬉闹,望向声源。有跟麦伟豪相熟的男生推了一下他,暧昧地怂恿:“哟,‘薯条’叫你出去。”

    李楚楚听见了,扯着嘴角,扭头跟李知昱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

    “推个吊啊推。”麦伟豪回头骂了一句,绷着脸走去后门。

    “做什么?”他吊儿郎当地问。

    后门进出人多,有人暗暗围观。

    楼梯口相对人少,李知昱往那边摆了下脑袋,“去那边说话。”

    麦伟豪一脸不愿配合的厌嫌,双脚还是老实跟上。

    “你是不是闲的?”李知昱站定后平视麦伟豪,蹙眉开口,“给我妹起花名做什么?”

    麦伟豪下意识瞥了李楚楚一眼,自上次打架后,还是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她。六年过去,她俏丽的脸蛋同步长大,把可爱也放大六倍似的,竟然比他印象中的还要标致。

    他没来由一愣,反应慢一拍,便落了下风。

    “讲什么鬼东西?”

    “薯条!”李楚楚气呼呼地点破,仿佛变相骂麦伟豪大番薯似的,“敢说这个花名不是你起的?”

    麦伟豪拖腔拉调:“开玩笑而已,又没骂你。”

    李知昱没料到麦伟豪前后两个态度,刚装傻,马上又承认。

    他冷静地说:“我妹不喜欢‘薯条’这个花名,以后别让我听见你喊。”

    麦伟豪第二次正眼看李楚楚,转瞬收回目光,说:“不喊就喊咯,多大点事。”

    李楚楚:“就是大事!”

    麦伟豪第三次看她。

    李知昱再度警告:“这你说的,我们听见了。你不能喊,回去告诉你那些同学也不准喊。”

    李楚楚:“也不准喊袋鼠。”

    李知昱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兄长般的欣慰。

    李楚楚眉头紧蹙,本来讨喜的模样多了几分认真,让人也不敢轻佻造次。

    麦伟豪:“讲完废话没?”

    李知昱:“你说到做到。”

    麦伟豪冷冷嗤了一声,扭头懒懒散散走回教室后门。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衫,衣领故意立起,流里流气,真当自己是铜锣湾陈浩南。

    李楚楚仰头问:“哥,你跟他关系变好了?”

    李知昱:“没啊,都不在一个班。”

    平时活动区域没有交集,成绩有出现断层,构不成竞争关系。

    李楚楚:“他那么容易答应了?”

    李知昱看了一眼麦伟豪消失的方向,说:“他本来也不算太坏。”

    李楚楚:“他以前跟女生打架,还不坏?”

    在李知昱眼里,不和外面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麦伟豪不算无药可救。每到周五放学,赤山一中门口经常堵着一些约架的烂仔。

    他还没听说太子豪有参与。

    不过比起研究麦伟豪的好坏,李知昱忽然关注李楚楚和女生的关联。

    他的朋友里,有男生,有女生,还有妹妹。妹妹属于男生和女生之外的类别。李楚楚当然是女生,但他一直将她划分到妹妹的范畴。

    “难道你忘记了?”李楚楚喊醒他,“不是吧哥,你记忆力比我好呢。”

    李知昱回过神,“小时候的事,别往心里去。我们当初也算打赢他了。”

    他指了下楼梯,陪她下楼,“回你教室。我在这边看住他,估计他不敢再乱来。”

    李知昱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教室,值日老师还没吹哨赶学生回来上课。刚刚那批男生又围上来一半,有人搭着他的肩头说:“哎,粥哥,你妹应该很多人追咯?”

    李知昱一愣,刚才琢磨过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李楚楚也是一个女生,也会受到其他男生的青睐,或骚扰。

    他扯开那人的手,骂道:“又关你事?”

    众人哄笑,连肇事者也不恼反笑。

    覃德亮仗着和覃德明长一样的脸,混进李知昱班上,说:“你想当粥哥妹夫?回去屙笃尿照照自己。”

    肇事者佯装殴打覃德亮,打不着,打到了覃德明也是一样。

    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嘛。

    他嚷嚷:“我帮其他人问问而已。”

    李知昱跟狮子在自己的地盘里嗅到入侵者的气息,瞬间警觉,“哪个不要命?”

    覃德亮:“听到没,哪个不要命?敢打粥妹的主意?”

    哨子声响起,代替坏掉的学校喇叭,催促学生回班。

    话题就此中断。

    李知昱的脑袋还没停转。

    早在小学四年级,他就听双胞胎说,班里有一对男生和女生晚饭后到赤山公园约会。

    “手拉手!”当时,覃德亮拉起他哥的手举起来示意,一点也不浪漫,跟冠亚季军一起拉手站上领奖台那般。

    到了五年级,那个女生多了一个特别的“花名”——大嫂。

    李知昱当时还警告李楚楚,要是有男生约她去赤山公园,千万不能去。

    李楚楚说什么来着?

    她说:“要是你约我去呢?”

    “约”在兄妹间只是一个简单交易的动词,不涉及任何感情因素。

    李知昱说:“我是你哥!”

    李楚楚说:“你也是男生啊。”

    他说:“除我以外。”

    李楚楚:“双胞胎呢?”

    李知昱听出她插科打诨,半点不当回事,又想到他们天天一起上下学、出入供电所,李楚楚应该不会被坏人拐走。

    但上初中后他骑车,她走路,开学到现在从没一起进出校园……

    如果分开和独立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李知昱又一次真真切切体验到了。

    教室前门出现熟悉的身影,李知昱收敛神思,肃然起身,“起立!”

    全班同学陆陆续续跟着起身,凳子哐哐乱响。

    周五放学,李楚楚和李知昱要先回供电所吃饭,等李书良下班了再搭他的车一起去新家。

    学校逐个年级放学,低年级优先。李楚楚比李知昱早一步出发,和杨冰一起走,走到楼下芒果树下,李知昱刚好骑车风风火火赶回来开家门。

    家里没人。张小芹下午不用上工,一般在家里串珠,不在的话就是上街交件结工钱了。

    李知昱雷打不动坐到书桌前,从背包掏出周末的卷子。

    李楚楚趴到他的床上,朝着他翘起小腿,蹬掉拖鞋,借着阳台窗户的光线看柯南的单行本。

    李知昱转身,一条胳膊挂椅背上,望着她:“你先写作业吗?”

    李楚楚翻到下一页,双脚交替捶空气,头也不回:“不要。”

    李知昱顿了顿,问:“楚楚,开学快半个学期了,有奇奇怪怪的男生打扰你吗?”

    李楚楚毫不思索:“有。”

    李知昱的眉心危险地拧起,他问:“谁?”

    李楚楚:“你。”

    李知昱默了默。

    李楚楚:“明明我看得那么专心,还叫我写作业。”

    李知昱拿小孩心性的妹妹全无办法,转身回去写卷子。

    旧房子安安静静,只有外面邻居呼喊自家小孩回家吃饭的声响。

    李楚楚还剩最后一个单元,不禁扭头瞥了眼李知昱,讲话时嫌他烦,不讲话又闷得慌。

    那个沉默而专注的背影是忙着写作业,还是生她的气?

    李楚楚把漫画书倒扣在床上,拉过李知昱的被子盖上。床上还是小时候的被铺,方便周末他们临时午睡使用。

    她悄悄走到李知昱左手边,撑着桌沿,挡住了阳台门的光。

    李知昱仰头看她,“看完了?可以写作业了?”

    李楚楚缓缓弯腰,趴到桌上,支起双肘,捧着脸颊,扭头看他。

    “哥,你刚才为什么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李知昱:“你先好好回答我。”

    李楚楚跟听课一样,上面规规矩矩,下面做小动作,用脚尖支着地板转圈圈。

    她眨了眨双眼,无辜地盯着他,“听不懂。”

    李知昱想跟她讲题失败,挑明说:“跟你说,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

    李楚楚哑了哑,恍然大悟:“你才是不要谈恋爱。”

    老师和家长虽然不会正面提及那个词汇,他们却不陌生,大概从小学高年级起,男生和女生走得近一些,就会被起哄是在谈恋爱。

    有一次他们听到王美香说,当初教李知昱修电脑的哥哥,因为高中谈恋爱,高考失利,补习一年也不太理想。

    谈恋爱对学生来说,似乎就如毒-鼠强对老鼠,都是毒药。

    见她又打岔,李知昱隐隐有气,说:“我跟你说正经的。”

    李楚楚鹦鹉学舌一般,“我也跟你说正经的。”

    “楚楚!”

    李楚楚朝他瘪了瘪嘴,“明明就是,爸妈可是希望你考上乌山一中,你认真点,可不要谈恋爱分心了。”

    乌山一中汇聚全市尖子,踏进去就等于一脚踏进大学的门槛。以他们初中往年的中考成绩来看,李知昱起码冲到年级前五才有考进一中的可能。初一他一直保持在前十名以内。

    李知昱:“就我考?你不考?”

    李楚楚瞪圆双眼,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初一比小学多了几门主科,她已经够头大了,还妄想考一中?

    她说:“我以后考上赤山高中就阿弥陀佛了。”

    下一瞬,李知昱拿笔作势敲了敲她的头。李楚楚吓得反射性眨了眨眼,笑嘻嘻地直起身。她转身背对书桌,撑着桌沿,跳坐上桌面。

    书桌簌簌震动,李知昱也吓一跳,伸手及时护在她身侧。

    还好,李楚楚没滑摔,灵活地往后挪,坐稳了,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双脚。

    李知昱说:“你可以把目标定高一点,起码实验中学。”

    赤山以前是乌山的一个县,后面撤县改区,成了乌山最穷的行政区。穷的不止经济,连教育也落后于其他区,每年中考考上乌山一中的人数最少。

    赤山高中比乌山市实验中学差一档,实验中学又比一中差一档。

    李楚楚说:“我才上初中,你就跟我说中考。哥,你是魔鬼吗?”

    李知昱说:“时间很快就过去。”

    眨眼间,他已经来赤山六年,能讲一口流利的方言,如果不主动坦白,没人知道他曾经也是小捞佬。

    李楚楚忽然说:“老豆都没你操心我。”

    提到李书良,一股无奈和无力感攫住了兄妹俩。这个老子最大的作用似乎就是当司机和掏钱,有时还推三阻四,不太爽快,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张小芹在管。

    张小芹没能力管学习,李知昱在李楚楚面前,被迫变得长兄如父。

    李知昱说:“所以你更要听我的话。在学校要是有男生烦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摆平他。”

    李楚楚抿唇皱眉,猛地跳下来给他行了一个礼,“Yes, Sir!报告长官,我可以回去看柯南了吗?”

    那股无力感重新蔓延。

    李知昱用手掌托着下半张脸。

    就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仔会打洞,这人拖拉懒散,绝对遗传了她老子,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李楚楚要是一个弟弟,他早打她屁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