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噩梦中

    噩梦。

    卷土重来的噩梦。

    命运的上帝投影到这个人身上, 似乎偏爱猩红的视角,于是感知之际, 总要让鲜血滴到眼睛里,氤氲出可怖的经络与痛苦,似乎这样才算清晰。

    “小贱种……报警……好啊……”

    “你欠我们的,说不做就不做了?你还要不要那个老太婆的命了?”

    “活该……”

    “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像一把粗针掼进了天灵盖里,脑仁腾腾的跳, 头痛欲裂。

    余凛之满心恐惧的睁开眼,见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踉跄着后退两步,凸出的脊背硌到了冰冷的墙。

    “桄榔!”

    他手指颤抖得拿不住东西,刀从手中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杀人了, 你逃不了了,哈哈哈哈哈——”

    无措的下一秒,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愤怒喷涌而出, 一瞬间,绝望的杀意就充斥了脑海。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我永远逃不了了, 我这辈子只能这样算了,算了,算了!!!我完了!!!

    恨,恨,恨!恨!恨!

    杀一个, 杀全部???不都一样吗?我完了, 我早晚会死的, 我早晚会死的!

    全杀了……!

    他咬着牙,用出了嘴上能用的最大力气,将牙齿咬的“咯吱咯吱”作响,口腔顷刻就溢满了血腥味儿,铁锈一样的腥甜,将心底的暴虐又勾出了两分。

    啃掉他们的脖子,吸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叫他们再也不敢——

    对面得意洋洋的人影晃了下手中的照片,只是恍惚了几秒,这个身体已经颓唐的跪下来,死死撕扯着头发,眼泪伴在狰狞的笑脸上,从嗓子眼里发出哀嚎似的狂笑。

    那个意识在躯体里悲鸣,太多复杂的情绪,悔恨,绝望,愤怒种种如暴雨归潮扑上来,将余凛之的自我压迫到极限,混沌的没有一丝自己思考的空间。

    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只是走错了一步,只有那一步……

    眼泪争先恐后的从眼眶里涌出,打湿黏在脸上的黑发,滴滴掉落在沾满血渍的手背上。席卷了整个理智的仇恨让神经高度敏感,处处都在痛,痛的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不要做错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这具身体的口中发出,他的外表还年轻着,声音却像是历尽千帆后的沧桑,字字句句都刻着伤。

    “只要做错了一件事,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余生,不能死,不能活。”

    “所求不可得,得之皆要舍,生不如死。”

    “被人操控,手上沾腥,求死不能。”

    “你不能……”

    一道更为年轻,更为朝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从同一张嘴里发出了两道相似又不同的声音,冷冽道:

    “少来说教我,你以为你是谁?”

    呼吸,吞咽,呼吸。

    气腔仿佛被撕裂,每一口吸进和呼出的空气都带着疼痛的血腥味。

    “我就是你。”

    沉默良久,那个“他”神情阴鸷的说道。

    “放屁。”

    余凛之连一秒的空隙都没放过,反唇相讥:“我怎么可能会这么蠢?走错一步就是你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全部原因?你自己相信吗。”

    “别把命运当作无能的挡箭牌了。”

    “你说你杀了那么多不想杀的人,却没动过最该死的人一根手指头?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蠢,无能,弱小,这才是你被逼至绝境的原因!你不是我,我也永远不会变成你!”

    堵在嗓子眼的血因激动喷涌而出,压在舌根下没能阻止狼狈的发生,一部分顺着唇角流下去,另一部分逆流回喉咙。少年双手撑着地,清瘦的脊背因咳嗽抖得不成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具枯骨,支离破碎的倒在地上。

    ……

    少年的表情突然变了,讽然一笑。

    “你说得对。”

    “我不是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庸,最无能的人。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任何东西,也没那个能力拨乱反正,所以错了一步,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但你说错了一点。”

    “余凛之。”

    “他”低低的念道,任凭血从唇边涌出,说出的却带上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然。

    “命运存在,每个人都逃不过去。”

    “这也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

    “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得记住——”

    口齿中血腥味糊满味蕾,让人生出一股反胃灼烧之感。

    “是我,让你活了第二次。”

    “既然你自诩天才……那就好好完成我的‘遗愿’。”

    最后二字“遗愿”的音他发的极轻,不多时湮灭在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里,湮灭在噩梦的终点。

    余凛之痛苦的拧起眉,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后,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有人轻轻扶起他的背,将什么抵在了唇边,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喂了进来,他不自觉的吞咽,鲜甜清凉的液体滑入食道,舒缓了他绷得死紧的身体,蹙起的眉也渐渐松懈了下来。

    意识模糊间,他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叫他“小鱼”,语气焦急。

    余凛之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就像坠了一千斤的重物,直到额头上渗起细密的汗,也还是没有成功把眼睛睁开。

    那个人又来到他身边,用凉凉的东西把他的汗轻柔拭去。

    他意识恢复了大半,只是依旧不能够清醒的思考。

    半昏半醒间,听到男人出去接了个电话,语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有点不耐烦。

    “我说了我这段时间不干……被人盯了,嗯,怎样,你过来给我磕个头吧。”

    “傻x,能拿你爹我怎么样。”

    “没事挂了,忙着呢。”

    “好心?放你爹的屁吧,癞蛤蟆趴鞋上你不咬人膈应人,离我远点。柯兴宇做的那些事……”

    “嗯,对,就是你理解的意思,再来烦我,大不了所有人一起被抓呗,我又没干过你们那些事,不止是放贷,他干那些事……”

    柯兴宇……?

    不知怎的,余凛之躺在床上,明明无暇去想和记住赢决的每句话,却精准从语句中抓住了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这是哪三个字,但这个音节组合在一起,十分的不对劲,听到的第一秒,就仿若在耳边轰然炸响,血液“嗡”的开始在体内奔腾发热,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

    就是他,就是他!

    余凛之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晦暗不明,压着某种情绪扫过室内环境,和那一扇并没有被怎么关紧的门。

    他咳嗽了两声,撑着床,勉强的坐起来,才发现手背上扎了根针,药瓶挂在旁边的杆子上。

    赢决还给他把医生请家里来打吊瓶了啊。

    少年恹恹的吸了吸发堵的鼻子。

    这得花多少钱啊,是不是得几百了。

    难受,死一下算了。

    赢决应该是挂了电话,脚步匆忙凌乱的朝卧室走来。

    刚推开门,就是一怔愣,“醒了啊。”

    他放慢脚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的像怕惊扰到什么。

    这房间里能被惊扰到的,除了赢决也就只有他一个大活人了。

    余凛之勉强勾了下唇角作为回应。

    他又不是瓷器,老大倒也不用这样。

    少年也不知道,自从生病以后,他本就微薄的气色又褪了一层,原先好歹唇上有点红色,衬着冷白过分的脸也多少有点活气。此刻嘴唇也变得干涩发白后,整张脸都刷白刷白,与平时不同,可以称为“苍白”了,活像刷了层白漆。落在常年看着正常肤色的赢决眼里,比瓷器还脆弱的多,简直像下一秒就能飞升而去。

    赢决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还不舒服,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又闷头走回来,把温热的水杯塞进他手里:

    “喝水。”

    余凛之只抿了一小口,就有点喝不下去了。

    肚子空空的,刚刚应该被喂了不少的水,有点涨。

    他颤了颤睫毛,抬眸看向赢决。

    男人手指翻飞着给他削苹果,头也不抬的说:

    “喝不下去不喝了,拿手里焐一会儿,刚才我摸你手,都凉成什么样了。你听话,我给你点吃的了,上次你给我点的那家的粥,等会就到。”

    赢·十级解读大师·决。

    余凛之满意了,乖乖巧巧的靠在床头上放空。

    放空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出声道:“学校……”

    “你睡好久了,都下午一点了,别想着去上你那破学了。”

    赢决把利索的把一个苹果削好,连皮都没有削断,一边递给他一边没好气的怼了他一下。

    少年高高兴兴的接过苹果啃了一口,眨着眼含糊道:

    “没要去上学,我是说请假。”

    要是不请假就不去上课,算旷课吧?好学生从来不干这种事儿。

    “我拿你手机,之前看过你密码……”赢决挠了挠脸,看样子有点心虚。

    “通讯录里你都没给备注,我也不知道哪个是你老师,就上你微信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有一个是你同学的给你发了好几条信息,我就告诉他你生病了,给他拍了个照……他说会跟老师说……”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他保证道:“我不是故意翻你手机的,我知道你要是不去肯定得请假,其他的一点都没看!”

    “嗯。”

    余凛之把水杯放在床头桌上,向赢决伸出一只苍白纤长的手,对方急忙倾身拉住他,他就用微凉的指尖捏了捏对方的手掌,笑眯眯的道:

    “给老大看也没关系。”

    要是赢决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推主线喽~~~(这个屑作者还在卡文)

    打滚打滚ing,好好的看了每个评论,让我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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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曾祈愿过的幸运与不幸

    “给老大看也没关系。”

    听着余凛之这话, 又一撞进对方满是笑意的眸子,赢决也不知怎的, 耳根猛然窜上一股热意,慌慌张张把手一下缩了回去,嘀咕道:

    “我才不看。”

    余凛之想笑,痒意就从喉咙深处传来,让他咳嗽了两下。

    “老大,柯兴宇是谁啊。”

    赢决皱眉, 似乎很不乐意听见这个名字:“你问这个……刚刚听到我打电话了?没谁,你不用管。”

    少年以手抵唇,蹙着眉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色叫人心疼。

    “是刚刚听到了,觉得这个名字……”

    形状漂亮的唇抿了抿,低低的吐出后面的话。

    “好耳熟。”

    “耳熟?你还在哪里听见过?”

    赢决表情严肃起来了,追问道。

    余凛之这会儿脑子转过来了, 撒谎撒的毫不费劲儿:

    “之前路过打架的地方……好像听见谁叫过这个名字。”

    他微微阖上眼,似鸦羽般的长睫一抖一抖,像是在回忆:

    【手中的尖刀, 众人的嘶吼,追逐……垃圾桶、鲜血。】

    “在小胡同里打人, 好像还拿了刀……我没敢过去。”

    赢决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抚平他因这个名字由心而生的烦躁与厌恶。

    “嗯,以后见了也要躲开,还有吗?”

    余凛之仍是闭着眼,噩梦中的一幕幕, 更加细节和真实的浮现在脑海里。不经细想, 声音和画面仿佛就出现在眼前。

    【“你找谁也没用了, 当时没用,现在更没用。”

    “这是你欠我们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也管不了。”】

    【短暂出现却戛然而止的刺耳警鸣……垂下的手……无能为力的下跪。】

    少年斟酌了两秒,平静的睁开眼睛,编造道。

    “太害怕了,有人报警了,警察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旁边抓到了那个挨打的人,浑身是伤,但他死活不承认自己被打,也不说刚才的人是谁,所以没办法了。”

    “哥。”

    他充满讥讽的笑了下,“我只是不明白,你说,怎么会有受害者费尽心思,替施暴者遮掩呢。”

    赢决沉默。

    ……“我能理解。”

    余凛之蓦然抬眼,对方的琥珀色的眸子也氤氲了沉沉的云雾,竟叫他一时分不清里面装的是些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男人笑了声。

    “我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因为这就是那个人喜欢做的事情,喜欢用的手段。”

    “余凛之,你有特别在乎的人吗?”

    自认识以来,赢决叫他大名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却格外郑重的叫了他全名,一字一顿念出来,神色间凝着冷和冰。

    “不是像我这样的,也不是什么认识的普通朋友。而是那种曾经用了数十年去守护的东西,是你愿意整日整日在外头风吹日晒,只想给对方一个安稳生活的那个人。是假使下一秒就会发生天灾,你无论如何也想再陪伴一段时间的人……是你愿意豁出一切,连命都不足挂齿,也想要救下的人。”

    “正常人管这个,叫软肋。这也是一个人身上,最好的击破的点。”

    “一个人不怕疼,不怕死,可他还活着,宁愿受这些折磨,能是为什么,嗯?”

    一只手按上少年单薄的肩头,力道很轻,却一时让余凛之觉得有千斤重,沉甸甸的压下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

    赢决声音很轻。

    “但那个受了很多伤的人一定有,一定有一个特别在意的人或者事儿,让他一直拼命的守着。”

    “世上讲理的事儿很多,不讲理的也很多,更多的是用理解决不了的。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无可救药,一事无成的废物,但他们想保护某件事物的决心,不可玷污。”

    余凛之喉咙一寸寸发紧,望进赢决眼里,恍惚看到那漂亮的瞳孔里映着一个满身是血的“自己”,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仍撑着残体,倔强又凶狠的望过来,像是什么野兽在守护自己挚爱的珍宝,宁死不屈。

    【“……我不能走。”】

    他那一刻以为,赢决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以前的那个“余凛之”。

    【“……我要是走了,外婆该怎么办呢。”】

    余凛之听见少年含着血似的,模糊且哽咽的声音,远远近近,仿佛就在耳边抽泣。

    【“……真的没办法了。”】

    那人生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幸还有个亲人相依为命。所以平常的拮据,苦累,都可以在一声声温情话语中被忽略,被掩藏在那一副清瘦的脊梁下,能使他像个正常孩子般快快活活的长大……有些忧戚,不去管他。

    可一朝落难,孤立无援。

    高昂手术费,负担不起。

    他宁愿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是自己。

    能快速集齐一大笔钱的方式,有几种?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甚至还没有成年,于他而言,路很窄很窄。

    苦求无门后,铤而走险,是他唯一能够想到,不伤害到别人的方式。

    后续的被威胁、被逼迫,也不是预料不到,只是实在……

    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欠别人的,还不起,只能用自己来还。别人的命很珍贵,他的命很贱,他自己知道。可他只要想救那个人的命,就没办法停下来。

    告发,他被关起来,或者悄无声息的死掉,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病床上的那个人,如果他不在了,她该怎么办呢。

    他死了,她要怎么活下去呢,那些人会让她好好生活吗?

    他的愿望只有一个,很简单。他希望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能够喜乐无忧,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直至寿数的尽头。

    【“既然你自诩天才,那就,好好完成我的遗愿。”】

    你的遗愿,是这个啊。

    真是个笨蛋。

    是个像赢决说的那样,无可救药,一事无成的笨蛋。

    “啪嗒”。

    微凉的触感打在手背上,余凛之下意识低下头,手指攥着被单攥得很用力,白皙手背上青筋明显,落了一滴水珠。

    不知道是谁在哭。

    【“你说得对,我不是你。”】

    这个世界里,幸运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命运环绕在每一个人周围,冷眼分配着人世间的喜与悲。

    不曾眷顾那个人一眼。

    有点粗糙的指腹碰上他脸颊,帮他擦去了脸颊上的水渍。力道不重,但他还是有点疼,莫名不敢看对方眼睛,头一埋,眼泪掉的更凶了。

    “哎呦,小委屈,怎么这么委屈?”

    赢决一只手抚着他侧脸,不厌其烦的抹去一颗一颗水珠,手指都被蹭的湿漉漉。

    “我话说重了是不是?哥跟你道歉……不哭了好不好?”

    余凛之有意识以来就没怎么哭过,他也没觉得自己很难过,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似是要将过往十多年亏欠的量一起流出来。

    嗓子哽的不行,他抓着赢决凑过来的前襟,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再摇摇头。

    赢决目光柔下来,他这个人总是对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小孩心很软,尤其面前这个,还可以说是他“最喜欢”的小孩之一,平时听话的不得了,一哭起来凌乱又可怜,看得人心都化了,恨不得马上哄哄他,把什么都给他。

    “嗯嗯,不是因为我哭,我知道。”

    他轻拍少年的后背,把少年拢进怀里。

    少年在他怀里,身子一动一动,闷着头哽哽咽咽吐出三个字:

    “柯,兴宇。”

    好家伙,还是没忘记这一茬。

    赢决实在拿他没了办法,人已经哭了,总不能继续把人惹哭。

    只能附耳轻声对他道:

    “就是一个放高利贷的,表面上就是正常放贷,经常骗人签漏洞合同,认识一大帮亡命之徒,干出过催债催命的勾当买卖,背地里不知道还强迫过欠他债的做过什么。没什么文化,倒还深谙人的心理,知道什么柿子好捏,什么人有顾忌,所以就算干了很多脏事儿,也没被举报过几次。前几年有次闹得挺大,他逼得太过,给一个男的逼到拖家带口跳的楼,想让谁也别活了……他就伤了点元气,也不知道开了什么条件,让人心甘情愿去帮他顶包坐牢。还干着那事儿,但是收敛不少,至少明面上找不到证据。”

    “他和我井水犯不着河水,可能忌惮路家……没敢动过我,你听话,别轻举妄动去打听他。不然容易狐狸尾巴没抓到,反惹了一身腥臊,有什么事儿先和我说。”

    余凛之渐渐能控制自己的抽噎了,在赢决怀里点了点头。

    赢决放下心来,感觉到怀中的小孩慢慢平复了下来,便也懈了肩膀,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余凛之从他怀中抬起头,蹭干了眼泪,悄悄趴在了他颈窝。

    轻而细的温热呼吸打在他颈侧,竟也让他生不出一点儿反感。

    “老大。”

    少年在他耳边轻唤,经泪水洗涤后,一卷澄澈的音色听得他耳朵痒痒的,只懒懒发了个上扬的鼻音“嗯?”作为回应。

    “我有个朋友……”

    余凛之斟酌着,还是用了俗套的句式开头。

    “他那个人,脾气有点差,从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从来都不想和别人交朋友。”

    “但是,”少年将鼻尖闷闷抵在靠近男人颈动脉的位置,近乎贪婪的感受着对方身体中跃动的,不息的生命力。

    “要是他能遇见你,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像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冷鱼一直缺乏共情别人的能力,除了之前刻意卖可怜的哭哭,这种茫然的流泪才是他真正的哭泣状态。

    凶鱼在告诫冷鱼不要做错事,不知道哪一步走错了就回不来了。

    冷鱼身上的确还有很多缺点,极度自负就是一个,他认为可以做坏事,只要处理好证据让别人不要发现就好了。之前对凶鱼的遭遇,一方面是无法接受他们两个是一个人,另一方面也隐约有点觉得凶鱼惨惨是因为无能……总之真的很缺乏共情能力,也还对世事的认知不成熟。

    但冷鱼也会从现在开始改变的,这章基本断绝了做坏事的想法了,因为意识到了自己需要找到守护的对象,不管是为了完成“遗愿”还是出自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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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风水轮流转

    “好了好了, 言归正传,我还没说你呢。”

    赢决拍拍少年后脑勺松开他, 看着人微红的眼圈,忍不住又抬起粗粝的指节蹭了蹭人眼周。

    ……那处皮肤刚哭完有点敏感,被他蹭的更红了,深磨出玫瑰尖尖一样的殷色,又可怜又漂亮。

    小孩也不是娇惯着养出来的,皮肤怎么这么嫩呢。

    “……”

    赢决心虚的缩回手, 背到后面使劲儿用布料蹭了两下,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指尖都有些发麻。

    “说我什么?”

    余凛之刚才止不住哭的时候觉得丢脸,哭完了胆子倒大起来了,用一双水洗过后格外明净的眼睛看着他,明知故问道。

    “说……咳咳,你别看我。”

    赢决清了清嗓子, 伸手捏住他两颊,把那张迷惑人的脸扭过去,教育道, “我昨天说的没错吧,你就应该好好锻炼锻炼, 看你瘦的。”

    余凛之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被打断,“还有,吃饭也吃那么少,我都没怎么见你吃过水果,看, 刚才给你削那个苹果, 啃了两口就不吃了。要想身体健康, 维生素不能少……”

    其他的无法反驳,他确实不爱锻炼,也不爱吃水果(苹果不爱吃,其他的主要是想不起来吃),但谁说他吃饭吃得少的?他吃饭可积极了!

    赢决此时振作起来,发挥了作为大家长的威严:

    “以后周末的时候出去跑跑步,平时能站着别坐着,多吃水果,不许挑食了,我之前初高中就天天运动,身体倍棒……所以后来就学习不好……咳咳,但是这个也没关系,主要是我从来不生病,还有什么篮球足球……”

    终于说到擅长的领域,又抓住一个机会说教,赢决就喋喋不休的搓着少年的脸念叨。

    余凛之不烦他唠叨,甚至感到一丝安心。

    只是含着笑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吐槽。

    幸好自己还病着,不然他怕赢决现在都能把他推出去让他跑个两千米再回来。

    ……老大啊,你学习不好也不全是爱运动的原因吧。

    篮球有什么好玩的,一玩出一身臭汗,玩的时候还不可避免的得接触到别人的皮肤……他初中试过一次,回来洗了俩小时的澡,用香皂泡沫给自己搓了好几遍,鼻尖那股来自球场的汗臭味还是挥之不去,后来就没玩过了。

    不过要是老大想玩,他当然可以陪着去啦。

    赢决超爱干净的,虽然看起来比那群爱运动的小男生块头还要大不少,有时也抽烟,但是身上没有味道,偶尔甚至是香香的……流汗了也不让人嫌弃。

    反而怪涩的,嘿嘿。

    青春期少年思想最容易跑偏,当余凛之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龌龊的地方去时,已经晚了,一抹痴汉笑眼见着挂上唇角……

    完了完了,紧急避险。

    他慌忙冷脸,恢复到面无表情的姿态,在心里给了自己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子。

    早知色之一字无人能免俗,他竟然还如此放松警惕,一时不察就被废料入侵了脑子,真是罪过!差点崩人设!

    “老大,我饿了。”

    他正色,一本正经的打断了还在絮絮叨叨的赢决。

    赢决一愣,停下絮叨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嗯……骑手马上就到了,等会就能吃上了,嗓子还疼不疼?吃饭前你这吊瓶也差不多打完了,我给你拔针,你不怕针吧……”

    开始新一轮男妈妈絮叨了。

    余凛之刚撑起来的冷面又碎了,看着很大一只的老大凑到跟前小心翼翼的戴上手套给他消毒拔针,嘴角不自觉又带上一抹笑。

    刚拔完,门铃就响了。赢决把手套摘下来,操心的跟他叮嘱,“按住这儿啊,先别松手,哎,也别这么大劲儿,轻轻地,对,我去开下门。”

    余凛之刚开始找他说的捂着,结果趁着他去开门,三秒就撒开手了,还晃了晃那只有点苍白的手,有点血淌出来,让他拿旁边的纸给擦干净,不知道往哪儿藏所以藏到被窝里了。

    赢决进门前两秒,他手又按在了上面,看着男人提着袋子进来,一脸“我什么也没干过”的乖巧。

    赢决不疑有他,把小桌子推过来,撕开包装袋,一样一样给他拿出来。

    “需不需要我喂……”

    余凛之松开手,对他笑,自觉的把手摊开在他面前:“我自己吃,谢谢哥。”

    虽然很享受赢决照顾他的感觉,但只是小感冒又不是残了,连饭也需要被人喂的话未免有点太废物了,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有事老大无事哥,嘴甜被他玩明白了。

    赢决莫名有点失望,把筷子和小勺递给他,不是外卖里自带的一次性餐具,而是刚从厨房拿来的,用着很方便。

    少年开始低头小口小口啜着热乎乎的蛋粥,有些时日没剪的碎发还凌乱着,随着他的动作在白皙的侧颊上晃来晃去,长长的眼睫也在眼下打出稀碎的阴影,一切都显得乖乖的。脸颊被热气熏出了血色,唇也回温成了淡淡的红。

    赢决看着他吃饭,不知为何没移开视线。少年吃饭也吃的赏心悦目,他爱干净,平日受不了唇角沾上一点油和湿渍,立刻就要用纸巾擦去的。此刻吃着粥,每含住一口,漂亮的唇就轻抿一下,片刻就把那一抹红晕染成深。

    蝶翼轻轻一颤,墨眸抬起看他,“哥吃饭了没有?”

    赢决没想到他会忽然抬头,默然一瞬,“……吃了。”

    骗小孩的,其实没吃。

    看到少年晕倒在地板上的时候他脑袋都宕机了,兵荒马乱的干完了一系列把人搬上去找医生来家的事儿,又想到人还要吃饭,估摸着定了个时间,就一直忙着给人擦汗喂水,期间还接了个骚扰电话,给他弄忘了自己还要吃饭了。

    余凛之弯着眼朝他一笑,埋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他松了口气,移开视线,盯着窗外发呆。

    没一会儿就又被叫了一声,少年把剩了一半的碗递给他,可怜巴巴的说:

    “老大,吃不下了。”

    他和上次余凛之定的同一家,是一家比较高档的南菜餐厅,分量惯例少的感人,他上次被捅了一刀,还干了两碗才吃饱,余凛之就吃了小半碗,这……

    他有点疑心对方骗他,但对方又把碗往前递了递,他接住后,余凛之又探着身子扒拉另一个饭盒里的糍粑,还对他无辜的眨眼:

    “嗓子疼,不想喝粥了……”

    嗓子疼就能吃糊嗓子的糍粑了?

    槽多无口。

    余凛之装没心眼,还眼巴巴对他笑,“我想吃甜的嘛,不能浪费,老大帮我吃粥……我要吃这个。”

    他也拿不准赢决会不会嫌弃他,刚想解释是开玩笑的,想给对方重新点份吃的,就见对方很没威慑力的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居然真的要吃他的剩饭。

    少年动了动手指,“哥,勺子……”旁边其实还有个勺子,高级餐馆配套的也没那么劣质,赢决可以用……

    他话还没说完,赢决就丝毫不嫌弃的用他用过的勺子舀了勺粥送进嘴里。

    他嘴边的词顿住,刚才想说的话哽在了嗓子眼,脸颊逐渐升温。

    赢决没想那么多,用了两回勺子就觉得口太小了,直接端碗在边沿开灌,两大口就喝完了。

    糍粑确实挺噎嗓子,主要是他嗓子有点发炎,现在又难受,吃了两个就不想再吃了,饱了也不是骗赢决的,七分饱也是饱,还能保证自己清醒。

    赢决听见余凛之放下筷子,闷闷的说:

    “老大,我好像还没洗漱。”

    “嗯。”

    赢决还点了份鸡蛋羹,看他不吃也自己闷头干了,还不忘回复道:“没事,你不脏。”偶尔一回没洗漱而已,还是干干净净一小孩,问题不大。

    余凛之觉得问题大了去了,他干净惯了,还有洁癖,迷糊的时候没想到这个问题就算了,一意识到这个问题浑身就像有蚂蚁在爬,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床给自己洗刷刷。

    “我要洗漱。”

    他坚持道。

    洗漱完之后,他还要写数学题呢。

    【📢作者有话说】

    何等坚强的意志,生病了都要写数学题,是我一辈子都赶不上的意志力!

    怎么一直在掉收藏呜呜呜呜(麻爪)

    第64章 预备日常

    赢决拗不过余凛之, 后者又不肯让他扶,觉得很没面子。

    于是病号一抹嘴, 脚步虚浮的下床去卫生间收拾自己,刚进去就噼里啪啦一阵响,也不知道是把什么东西扔掉地上了。赢决脚步一动,里面的小孩就比他更急:

    “不不不用进来,我在……我自己可以!”

    赢决无奈的抬起指节敲敲那门,“刚感冒, 医生说让你少沾凉,别洗澡了,一天不洗也不会怎样。”

    “会臭!!”

    平常百依百顺的少年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的坚持,倔强的声音隔着砂质的玻璃门模模糊糊的传过来,让赢决扶着额叹了口气。

    孩子太爱干净怎么办,打……这个不能打。

    余凛之四十分钟后擦干了自己穿好衣服出来,头发没有吹干, 湿湿的垂在眼睛旁边,还滴着水,整个人也蔫蔫的, 看起来不大好。

    “你看,我都说了, 别洗,把头发吹干,不然等会就头疼。”

    蔫巴的人儿又进去把头发吹干,蔫巴的重新出来。

    不排除有故意装可怜的成分,但余凛之现在真的感觉自己没什么力气, 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 说疼也不是疼, 就是酸酸的,有点像肌肉运动过度后的反应,腰也酸背也僵。

    他趿拉着毛绒拖鞋(赢决给买的)蔫哒哒的向另一个房间走,赢决问了他句要去干什么,他耷拉着脑袋回道。

    “找书包,写作业。”

    昨天的作业写完了,还有今天的和后天的呢……学可以不上,习不能不学。

    “不是……”赢决眼睛都瞪大了,不可置信的问:

    “还写啊?”

    “嗯……”

    闷闷的。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写哪科?”

    “数学啊。”

    数学!该死的数学!这种科目是他上学的时候不生病一看脑袋都发疼的!如今还要如此折磨一个可怜的小病号,何等的罪大恶极!

    余凛之吸着鼻子把书包拿过来,慢吞吞的重新坐到床上拉开书包,把厚厚一沓横版b4的卷子拿出来,惊呆了在旁边偷看的赢决。

    “你们老师给你留这么多作业???”

    他就几年没上学,现在作业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余凛之捻了下卷子厚度,点点头,“其实还可以啊。”又没让他一天做完,平均每天也就那几道,洒洒水啦。

    “这还可以?你们老师是单给你一人留的,还是别的同学都有?”

    余凛之想了想,鉴于圆圆同学看起来就有点像胆小的兔子,两个老王没一次性把所有练习题发给他,怕他过度焦虑咬手指头,万木春又不算人,所以是单给他一个人的没错。

    少年沉吟片刻,点点头。

    “你们老师这不是针对你啊?给你留这么多题?”

    赢决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长久的学渣,不能与传说中那种爱学习的人共情,犹记得当年每个假期,每份卷子都写得他焦头烂额,做作业与上刑无异。要是有老师故意给他留这么多卷子,他不说掀桌子,肯定背地里恨人恨的咬牙切齿(虽然最后也不会写)。

    “还好吧,他们挺看好我的。”

    余凛之扭开笔盖说着,顺便想到了之前忘了说的东西,于是一边落笔写第一题一边道:

    “哥,我假期要跟着学校去一趟别的城市,年后也是,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待在这儿了。”

    “嗯?去干嘛?”

    黑色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标出算好的数据,在题旁边写下个随意的数字,就开始漫不经心的看下一道题。

    “去培训,年后参加个竞赛。”

    无法直接求证,连两条辅助线算了……哦,三条。

    “不出意外的话,回来应该能还上一部分钱。”

    “不出意外?”

    “嗯呐。”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能输的可能。

    只要到时候把分数打满,对面就是出个长着八只眼睛八条胳膊的怪物,也只能跟他打平手。

    听说也就几轮笔试和现场做题,大不了口述,……这能怎么输,为什么会输。

    赢决满心怀疑世界,拧着眉头看了一眼少年沉静的下半张脸,觉得他在不动声色间好像装了个大的。

    顺便……

    “老大你什么时候出去工作?”

    赢决跟他打马虎眼,转移话题“哈哈该去就去了,你做题我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打扰你啊,要不我出去……”

    “没关系。”

    少年轻轻挠了挠鼻尖,行云流水般又写下一道题,“这个不难。”

    一心二用,不是问题。

    赢决又被他装到,刚挪动的屁股僵住,只好再次坐下,含糊答道:“年后吧,年后就差不多了。你要是出去培训,过年还能放假吗?”

    笔尖顿住。

    余凛之勾起唇,抬眸看向问完刚才那句话浑身不自在的老大,眼尾眉梢不自觉有笑意泄出:

    “有的,到时候我回来陪老大过年好不好?”

    没有也得有,翘班也得回来。

    —

    【余凛之,你没事儿吧??还好吗?】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晕倒了,你先睡,睡醒了回复我就成。”】

    【语音 ? 5】

    【omg不好意思,刚才方平正那死小子抢我手机猴叫,你别听。】

    余凛之面无表情的揉揉听见那声音的耳朵,默默把音量键按到了最小。

    谢谢,你说晚了。

    恨自己这个看到语音就想点开的手。

    他心无旁骛的写了一阵子题,赢决坐不住,早在他开始写第三张时就借口买菜逃之夭夭,一口气儿写完五张,他才想起来一天没看手机,也不知道上午赢决是怎么跟陈半月说的。

    他暂时没回下面的絮絮叨叨,翻上去看上午的聊天记录。

    7:56

    【余凛之???你怎么没来上学???】

    【老师点名了啊woc,怎么办??】

    【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我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回个话啊,急急急!】

    8:19

    【你好,我是余凛之的】

    ……

    8:30

    【???谁??你倒是说啊???】

    【我是小鱼他哥,他最近一直住在我家,他今天早上发高烧起不来了,现在正在输液打针,不好意思,能麻烦你跟老师说一声吗?】

    【图片】

    【图片】

    【对方撤回了一条信息】

    【好好好,哥你好你好(握手)余凛之现在怎么样了?严重吗?】

    【还好,输液了,不怎么烧了,等他醒了我叫他找你。】

    【哦哦,好的,谢谢哥。】

    太礼貌了。

    礼貌的过分了,不管哪一方。

    简直无法想象这是那两个人能发生的礼貌对话。

    余凛之叹为观止。

    于是回了个消息:

    【我挺好的,今天上课有无笔记,dd】

    【……】

    【图片】

    【图片】

    【你今天吓了我们一跳,明天能来上课吗?】

    嗯……

    虽然他自己觉得可以上,但老大不一定让他去。唉,谁让赢决就是这么关心他,甜蜜的烦恼。

    【不一定。】

    【噢……你好好休息,对了,你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哥?你不是……】

    余凛之摸着下巴,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三个字,又被毫不留情的擦掉了。

    【不是亲的。】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陈半月用路其修她哥这种关系来介绍赢决,免得招来更多的八卦,于是只说了句:

    【挺复杂的,总之是我哥,我现在也确实住他家。】

    【哦……那行吧。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给张猩猩和方平平都急坏了,说什么都要回家拿手机轰炸你。】

    还没放学,这俩人走读,平时上学不能带手机。

    怪不得。

    余凛之一挑眉,点进两人头像,一人给设了个免打扰。

    ……也不是不想回,就是万一他在睡觉的时候被振动震醒,起床气发作骂两人一顿,也不大好,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意识中灌了很多水的屑作者:哭唧唧

    对不起啦我下次肯定会好好推主线的(跪)补药掉收哇呜呜呜呜呜

    第65章 足以搬上荧幕的一出大戏!!!

    星期三, 路家。

    赢决给自个儿换了身相对体面的衣服,刚推门进来, 就瞅见路其修坐在沙发上,正低着脑袋绞手指头,心里就是一咯噔。

    面上维持着风轻云淡,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坐在旁边一个空着的沙发上,胳膊摆在上面, 混不吝的扯了扯嘴角:

    “呦,阵仗挺大啊。”

    他垂眸将眼睛悄悄转了一圈,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所谓“家宴”的出席人员。

    最上首坐着的是路老爷子,旁边左右分别是他妈和他舅,再下面是一群记不住的亲戚……总之粗略一想大概都是姓路的,连外家都没有,他家老爷子有路姓崇拜, 这个没话讲,纯封建。

    “多大的人了,你能不能有个样子, 坐好!看看这里哪个人像你一样了?”

    路老爷子斥道。

    赢决要是听话那就不是他了,闻言懒懒抬了抬胳膊肘, 缓了缓,又放下了,还得寸进尺把二郎腿也翘起来了,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道:

    “瞧您说的, 还跟我一样, 我能跟谁一样啊, 在这儿这么多人,就我一个不姓路的,还能像他们一样,把这儿当自己家?您敢说我都不敢做。”

    路其修悄摸抬眼看了眼自家堂哥现在嚣张无比的姿势,与旁边正襟危坐的每个“路姓人员”都形成了鲜明差异,腹诽道:

    您这还不敢做?您这是太敢做了,一圈人加起来没您一个像把这当家的,自在过头了吧。

    路老爷子被他气到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是皱纹的手颤颤巍巍抚上心口安慰自己,不说话了。

    路启明打破寂静,率先开口,只不过数落的是路其修:

    “你别在那儿装死,大家就是为你这个事儿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说吧,好端端的,为什么从禹水一声不吭就转学去了那个……破学校,还说什么去找你堂哥的,跟你堂哥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任性!”

    他把在场这些人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从内心来讲不太希望牵扯到赢决,毕竟也算是自己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无奈于老爷子下了口令,只能硬着头皮先拿自己女儿开刀。

    “省里最好的重点学校,把你送进去了,那么好的学习环境你不珍惜,跑去小县城上个破高中,有意思吗?”

    路其修低头拧着手指,嘟囔了句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太听清。

    路启明拧眉,“你说什么?”

    路其修突然抬头怒视他,片刻后又把脸扭到旁边,大声说:

    “我说,有什么意义啊?”

    “你当初把我送进去也没问过我的意见,还学习环境呢,学习环境有什么用?是,那学校里有保送的,有学习好的,但脑子聪明的在哪儿成绩不好啊,我呢,在哪儿不一样?说什么为我好,实际上就把我硬塞在那个死地方……有什么意义!”

    路启明紧紧蹙眉,刚发了一个字“你”就被路其修打断,小姑娘一甩头发,越说越气,豁出去了,也不管那七大姑八大姨还在场,劈头盖脸给亲爹一顿指责:

    “就你还好意思说我?正常人的亲爹哪会在孩子转学都一个来月了才发现,还是通过别人打小报告的方式发现的???你扪心自问一下你除了干过那些自以为是的事儿,做过什么让我真觉得好的事情吗?”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打来,将刚生出怒气的亲爹都给打蒙掉:

    “自从上初中以来你给我开过家长会吗?你知道我每个老师都以为那个天天穿黑西服带黑墨镜的助理才是我爹了吗?你知道他们都觉得我爹是卖保险的吗?你知道我天天在学校干了些什么吗?你不知道!因为现在请家长的时候他们已经习惯打你助理的电话而不是你的了!!!”

    “什么?”

    路启明听完最后一句,不可思议的问,“可是我填的你家长电话不是我办公室的吗?”

    “你还敢说!”路其修恨恨磨牙,“你知道刚开学,老师打那个电话,每一次都是对面刚接起来就说‘转接到小王那边’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小王小王,你让小王当我爸吧!我不当你女儿了!!!”

    “这不能怪我!”

    路启明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很无辜,“我多数时候都在办公室,少数时候去开会才会让秘书帮我接电话解决,你早不早晚不晚,偏偏那个时候找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你还不知道?!!”

    路其修气疯了,“滚啊,谁摊上你这个爹真是倒大霉,没见过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你当爹之前就没考个证吗,算命的没告诉你你不宜生养子女吗?”

    路启明一看女儿真生气了,忙也不顾撑场面了,慌张从椅子上起身往沙发那头走,“我真不知道,肯定是我那个秘书自作主张觉得是小事儿不用告诉我,我回去就把他辞退,修修你别生气,爸爸下次肯定去给你开家长会。”

    下次一定?信你个鬼?!

    路其修喷人劲儿上来了,刚刚还没说尽兴,这会儿瞧着亲爹在自己面前,张嘴又是一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