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缴费

    祖孙二人拉着手聊了一会儿天, 余凛之伸手抹去外婆眼尾的泪花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不用担心, 好好养病。我会照顾好自己。”

    “那医药费……”

    外婆心情平复下来了,可还是放不下这件事,眉目间依旧忧心忡忡。

    余凛之不知如何去说明这件事,就像他现在无法去向外婆解释你的外孙不是从前那个人。一旦说明了上一件事,就必然会牵扯到他本人的变化问题……而他无论是出于现实需要,还是自己的私心, 此时都不能去和外婆摊牌。

    他沉默了一阵子,最终还是糊弄了几句,只说手术费也没超过十万,有朋友家里比较富裕能借给他。外婆也不知信了没信,总之是重新躺回了枕头上,没再追问。

    余凛之心情复杂地给外婆掖好了被子。

    外婆和他相处时总有着很强的分寸感,不知道以前的原主感受到了没有, 对他来说,这件事情其实是很容易就察觉到的。外婆不吝惜在他身上挥洒自己全部的爱,却也因种种顾虑, 几乎从不让自己的孙子陷于被重重逼问的境地里。哪怕她心知肚明他有事情在瞒着他,哪怕她心里担心极了他, 也从不会追问余凛之无论如何也不想说出口的事情。

    这种反应其实不正常,因为没有哪个家长会任由自己孩子去做那种未知的,甚至还掺杂着危险的事情,担心和责问几乎会同时进行。至于放任自流的那种,不是太忙就是不爱。

    但显而易见的, 外婆爱他。所以这种不过问就很明显是另有原因。

    是习惯了, 原主为此闹过, 还是说……源于外婆自己心里的挣扎,和眼中时不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对他的亏欠感。

    余凛之心事重重地关上了病房门,门外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对峙已久,见到他出来连忙迫不及待的迎上来。

    余凛之奇怪的看了两个人一人一眼,往走廊上张望了一下:“医生来了没?”

    两人同步的摇摇头,又各自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儿逃避。

    余凛之:“……”够了啊,在场三个人加起来快八十岁,他们凑在反而越来越不成熟了,你们身为大人的可靠呢?展现一下啊!

    他有些无语的扭头,医生正巧拿着病历单低头从拐角走过来,见到余凛之,显然想起了这个昨天令他印象深刻的少年。

    “是你啊。”

    余凛之点头,主动迎上去,“您算好手术费需要多少了吗?我今天来缴费。”

    “你……钱凑到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没忍住问了一句,刚问完就见少年左右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级跟他差不多大的,脸板得一个比一个严肃,身材一个比一个魁梧,跟两个道上保镖似的护在少年左右,很能唬人。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定定神,再次透过镜片去看少年那张漂亮的脸。

    余凛之没回答,对他笑了一下,“您先说一下费用吧。”

    “好……我综合了一下,有两种手术方案,一种是传统开颅手术,费用是九万六千八百元,另一种是微创手术,创面更小,恢复期比较短,费用也会更高,需要十二万三千元。”

    即使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听到高昂的价格后余凛之还是心里一颤,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崇,男人此时也正看着他,沉稳地点点头,他心里就有了底,转过头对医生说:

    “微创手术吧,我们现在去前台缴费。”

    外婆年纪大了,手术本来就比常人要多一份未知的风险,还是微创对她的伤害更小,反正十万都已经欠出去了,再多两万三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医生点点头,又扶了扶眼镜:“好,去吧。对了,有件事得说一下,手术也存在一定的风险,而且手术后,还要进行持续的化疗治疗。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这类肿瘤复发的概率比较大,化疗后大概率也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化疗也是一笔大费用。

    余凛之听出了医生的言下之意,道了声谢,就带着两个人移步去了前台。

    严崇这次走在前面了,胸有成竹拿着银行卡去缴费了,一两分钟后就对余凛之做了个ok的手势,并把手里的发票递给他。

    余凛之低头瞅了一眼,抿着唇把那张小发票好好地叠了起来:“谢谢崇……神,我回去给你打个欠条。”

    严崇笑了下:“也不用,”他身高最少也有一米八八,比赢决只矮了一点,比余凛之恰好也高上一点,在少年低头的时候,刚好可以看见他黑发中隐隐约约的小发旋,手痒着揉了一下,笑容就拉的更大了:

    “你今年十六是吧,我今年四十多岁了,你正好可以叫我叔。欠条就不用打了,下午跟我回去签个合同就行……你下午有事儿吗?”

    余凛之悄摸看了眼赢决,对方正盯着严崇放在他脑袋上的那只手死皱眉,好像压根没听见他们正在说什么。

    “不行,欠条还是要打的,我下午没什么事,等下就跟崇叔你回去……”

    “等一下。”

    赢决突然插了句嘴,眼神转移到余凛之身上,却很明显是在跟严崇说话:

    “小鱼等会儿跟我去吃午饭,下午一两点我再把他送过去,行么?”

    严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但反正也无所谓,就应了句好。

    余凛之刚还想说点儿什么,就被赢决健硕的胳膊圈住脖子一把给拉到了身前,后者对严崇扯出个笑容:“严崇哥,再见?”

    严崇挑了挑眉,目光在他和余凛之身上逡巡了一阵子,随后微笑颔首:“再见。”

    严崇在路边打了个车走了。

    余凛之遥遥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出租车一骑绝尘消失在路的尽头。

    耳边传来赢决幽怨的声音:“人都走了,还看呐?”

    余凛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一秃噜就说道:

    “三个人打车是不是会便宜一点啊?”

    赢决又被他气笑了,大手糊他脑袋上乱揉了一气:“你十二万欠条都要打出去了,还差那点打车费?”

    “我是说崇叔嘛。”余凛之嘴硬。

    “他十二万都借出去了,还会缺那点打车费?”

    赢决这次脑子转得很快,转得连自己都得意起来了。

    “……那咱们花钱也要车费的嘛,一码归一码,省钱是从小事做起的!”

    余凛之没有放弃挣扎,试图说服赢决。

    “少来,我又不用省钱,我请你坐车行了吧,小穷鬼。”

    “老大的钱也是钱啦……”

    “你小小岁数别跟个小老头似的唠唠叨叨,会提前变老的……”

    【📢作者有话说】

    打算写很多的计划被期末复习腰斩了嘤嘤嘤,要熬夜看书了呜呜呜

    同样处在期末周的各位加油!!!后两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日更,不能的话就挂个欠条哈!

    第52章 前景

    “所以, 赢哥你怎么认识崇叔的?”

    余凛之小心地用筷子把羊肉串上的肉撸到盘子里,一边弄一边问。语毕, 把一块肉夹进嘴里,嚼嚼嚼,抬起头。

    赢决喝了口啤酒,显得心不在焉:“之前帮我朋友处理事儿的时候见过一次……你干嘛这个眼神?”

    他左手拿着酒瓶子右手拿着串,叼着吃了一口,对上余凛之半信半疑的眼神, 咽下肉解释道:

    “真的,就见过那一次!真不熟,你问我多少遍也是这样,没骗你。”

    余凛之又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了:“可是你都叫‘严崇哥’了,而且见到他的反应也很奇怪。”

    他自觉在赢决面前已经摊了明牌,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疑惑, 直接问出口无论对他还是对赢决都会轻松一点。

    果然,虽然被追问的神情很无奈,但赢决肩膀还是放松的, 边回答也没耽误吃:

    “那是因为上次见到的他的情况也很怪啊,就……就好比打架的双方家长会面, 特尴尬,特离谱。叫他哥一个是因为他年龄比我大不少,你也能看出来,另一个就是因为他办事还算靠谱,我之前见识过。嗯, 好像还是个律师, 开了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你要是在他手底下,我应该能放心一点了……怎么不吃了,不喜欢?服务员,来一下!”

    余凛之局促的缩了缩膝盖,“没有……”

    赢决眉毛一挑,他就乖乖说了实话: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太习惯吃太油的东西,对不起老大。”

    赢决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长臂越过桌子掐了一下他的脸,没好气地说: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下次不喜欢吃的东西要早点说,知道了吗?”

    他收回手,从旁边服务员的手里接过一个新菜单递给余凛之,“你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大中午的,别饿到。”

    少年小声嘀咕了什么,被男人一瞪眼给顶回去了,只能鼓起脸颊,用纤长漂亮的手指在餐单上点点点:

    “生蚝一对是两个,对吧,来一对……”

    “来三对。”

    赢决撸完一个串,闷声说道。

    余凛之……余凛之敢怒不敢言,接着点了点另一个:“疙瘩汤来一份。还有这个……炝土豆丝,不加香菜。”

    男服务员在小本子上写了两笔,连连点头:“还有吗?”

    “没……”“能吃烤鱼吗?”

    余凛之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赢决二话没说直接拿起他手里的菜单递给服务员:“再加个烤鱼,也别放香菜,就这些,谢谢。”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余凛之愣愣的眨了下眼睛,喊道:“老大……”

    “叫哥。”

    赢决一脸高傲,他难得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琥珀色瞳孔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折射出一点类似野兽的微芒,几乎霎时就让余凛之联想到一只高贵帅气的缅因猫在高处俯瞰他,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慢了。

    他下意识追随着对方的意志叫了声“哥”,在得到对方一个眯起来的赞许眼神以及一句低低的“乖”之后,血液只在一瞬间就热了起来。

    于是赢决得到了一个脸红得像熟苹果一样的小孩。

    “哎呦……”

    赢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稀罕的看着他:“虽然之前也看过,不过你这也太容易害羞了。”

    余凛之不是容易害羞,他只是皮肤过白,所以红意上头上得格外明显。霞云从天鹅颈一路烧到白皙的耳尖,一路褪去水墨的清冷画皮,用油彩勾勒出一副火烧云的图景,美不胜收。

    但此人内心远不比这一副美人皮吹弹可破,可谓是砖打的城墙铁打的心脏,一边脸红一边在心里暗爽的事儿干多了。赢决这么说他内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却又让表演型人格再次占据了身体,微转手腕,曲起手指半遮了下半张脸,摆出一副羞恼的作态,一边表演一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有病。

    赢决从来都吃他这套,他越表现成这幅样子,对方就越来劲儿,把手探过去贴了贴少年烫烫的脸颊,讶异道:

    “竟然真是热的,头一次见人脸能红这么快……”

    可爱。

    赢决心里刚刚浮现出这个想法,转瞬又被他自己晃晃脑袋摇散,对自己觉得另一个大男人可爱的想法感到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最近是不是变肉麻了。

    他在心里嘀咕。

    肯定是哄孩子哄多了!余凛之都十六岁了,也不能总把他当孩子看待,小孩都有自己的自尊心,难保他不会觉得这样不自在……

    想到这,忽然也有了另一个问题窜到脑海里:

    “小鱼,你生日几号?”

    “二月五号,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原主身份证上和他原来的出生日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过去从来没过过生日。

    现在快到十二月了,日子也近了。赢决摇摇头,若有所思:

    “没什么,就是问问。”

    疙瘩汤被端上来了,少年漂亮的面容被飘起的白色水雾氤氲模糊,看不清神色,只有清冽的声音传过来:

    “赢哥生日是什么时候?”

    赢决挠了挠脑袋,不确定道:“十二月……十三号,应该是吧?”

    “我不太记得了,好久没过过了。”

    赢决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念了一遍身份证号,随后自信满满的抬起头:“嗯,十二月十三,没错。”

    余凛之挥散水雾,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说不清包容着的是什么,总之很好看,又平白让赢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柔。

    “今年过生日,我陪你,好不好?”

    —

    “你自己来的?赢决……你老大没陪你来吧?”

    孟龙飞开门迎接他,警惕的把脖子伸出来左顾右盼,等看见余凛之摇了摇头之后才松了口气,把门大开开让他进来。

    他放松了,把手搭在余凛之肩膀上,大喇喇的问道:

    “你那老大把你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这回怎么没陪你来?”

    “老大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能一直陪着我。”

    余凛之肩膀一耸抖掉那只手径直往前走,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其实赢决还是想跟来的,但是余凛之重新给他包扎了一遭,发现他因为平时走路和其他动作都大开大合惯了,伤口愈合的不是很好的样子,给他上完药后缠了一圈,就强迫性地把他按在了床上让他午睡,自己来了这。

    大白天的,那帮人应该想不到他会请假,所以没什么危险,问题不大。

    “对了,加入蓝水以后,你和我那三千的……唔!”

    孟龙飞猝不及防的捂住他的嘴,在少年拍了两把之后才松开,拼命挤眉弄眼,把手指抵到嘴唇前面“嘘”了好几声。

    余凛之嫌弃的擦了一把自己的嘴和脸,点点头,然后就看对方把胳膊重来搭上来,听见他用气声说:

    “这个当然行,但是你要悄悄的。蓝水原则上是不允许咱私下接蓝网单子的……其实你倒无所谓啦,我昨天晚上偷偷听到崇神说除了十年不允许退出那条,其他的协议基本上都在你十八岁那年生效,应该也包括这条。但是我不行啊,你小心点儿,平时做那个东西也谨慎点儿,别把我卖了,不然咱俩怎么挣钱,你又怎么还钱,你说是吧?”

    余凛之眨了两下眼睛,表示明白,孟龙飞才满意的颔首,离他远了一点,拍了拍他肩膀让他继续走。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还蛮水到渠成的,严崇真的是一个很谨慎,而且天然对他抱有好意和善意的人,如孟龙飞所说,合同条款相当宽容,除了特殊在页尾表明的不得退出以及期限以外,其他条款都特别注明了十八岁以后生效。

    余凛之十分痛快地签了这份现在没什么效力的协议,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严崇,一份塞到自己身后背着的书包里。

    严崇接过这一沓纸,严谨的塞到文件袋里,拍了拍安抚文件袋情绪,道:

    “周六你再来一次就行,我们带你去主基地认认人?”

    余凛之张了张口,刚想问“今天不行吗”,叶青山就仿佛能看透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一样,及时开口道:

    “今天下午不太行,蓝水有人周末上班工作日休息,你现在去的话,会见不到一部分人。”

    “啊?”

    余凛之思考了一下,斟酌着问:

    “那我周六的去的话,不就见不到另一部分人了吗?”

    “不会啊。”

    叶青山一脸坦然:“一部分人工作日休息,另一部分人除了月假和年假无休。”

    “???”

    少年用震惊的眼光去看别人,却见到其他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坦然,他将质疑的眼神转向许逐月,许逐月耸耸肩膀:“昂,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将目光移向孟龙飞,对方苦着张脸:“别看我,我连月假都没有,欠债了的人没有休息的资格,只能天天连轴转卖身打工。”

    余凛之发自内心的怜悯起他来,仿佛看到了日后自己成年垂泪打工的辛酸姿态。

    他最后将目光移向严崇,对方戴上了带链眼镜,正在查看手机里的内容,察觉到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们工作不是按天计算,而是按小时,工作几小时休息一段时间,所以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并不冲突。要是有一天有事儿,也可以把工作时间堆积到一起来空出日期。要是有精力,你甚至可以用几个月时间把一年的工作时间都修完,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休息也无所谓。”

    噢,这样,跟大学学分差不多一个道理啊。

    余凛之明白了,之前估计也有肝帝那么干过,那……

    “那周末上班的前辈们是工时都快修完了的吗?”

    “他们啊,不是。”

    严崇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脸淡然:

    “老人福利,一周就上八个小时班,上的就是任性。”???

    你这不还是职场压榨吗!

    压榨新员工!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一边复习一边码字get!快夸我!!!

    快期末啦,求一波订阅收藏营养液激励[让我康康][亲亲]

    第53章 偷拍

    “我没什么事, 明天……应该可以去上学,嗯, 我没生病,谢谢老师。”

    余凛之把手机夹在脖颈处,搓了搓被冻红的手,听到王齐云下一句话时顿了顿。

    “你们班主任让我跟你说,不用着急来上学,听其他同学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多休息两天也行。我跟你打电话的原因,主要是想通知你,奥数竞赛时间下来了,就定在下学期开学初,三月十七号。我把往年的竞赛题整理成文档发给你,每一年的题型都差不多,但最后一道题可能会出一道比较有心意的……”

    他顿了一下, “按以往经验来看,思路不会很难,但大概会涉及到大学高数之类超纲的知识……从你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 应该也没多大问题,主要还是看前面的基础题, 多做做,活动活动脑子……哦,主要还是休息,你回来上学做也行,好好休息几天。”

    余凛之本低垂着眸子, 淡淡地听着他说的话, 听到后面时不由浅浅笑了下。

    “好。”

    淡红的唇微微抬起, 少年在街头露出一抹清绝的笑容,转瞬就消逝在白色衣领下,神情再次转为淡然。

    “谢谢老师。”

    他并未发现熙攘街头有一瞬对准他的闪光。

    察觉到不知名的异样时,余凛之下意识蹙了眉向某处看去,却只看见了匆匆路过的行人。

    错觉吧。

    他拧了拧眉尖,扯了扯羽绒服领口,继续向前走去。

    阴影处,一人迅速躲在了路边的墙角,怕被发现还压低了身子。

    从墙角边探出头看了一眼,确定少年已经离开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也没顾得上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打开胸前的相机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这张照片抓拍的极好,距镜头最近的一个行人褐色风衣飘起,其他路人抓住的也只不过一个残影,唯独画面中间的一个少年清晰无比,仿佛快进世界中唯一被慢放的片段。

    大抵无论是归属上天的神明,还是并无生命的相机,都不得不承认那副美到极为客观的相貌,都不得不为之驻足投去视线。

    俗人还是仙人都一样。

    墨洐不由自主将冻僵了的手指触碰在本就冰冷的相机上,似乎那样就能离屏幕中的人缩短距离。

    他从业数十年,形形色色的美人见了不知多少,偏生没见过像这少年一般的美,平淡时如雪山山巅一抹白,粲然一刻,就仿若山水巍泱、日月移转的水墨画瞬间鲜活起来,将周遭都映成了景。

    即使在挑剔的相机中,也没人能从那张脸上挑出瑕疵。

    漂亮得不含一点儿世俗气。

    那双眼睛更是出彩。

    他要比现在年轻一些的时候,偏爱拍眸中常含情意的桃花眼型,一颦一笑皆带了些勾人的意味,让人仿佛能透过相片与其中人物跨越距离对视。

    今天却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黑润的瞳孔,像墨水一样顺滑的融入面貌,眼角、眼睑、眼尾皆自美神工笔勾勒,盈了点古时水墨气,浅看温润有情,再一看,那点儿暖意就像潭中游鱼般掠走,露出其背后经年不化的清雪。

    完美又带着一丝古韵的面孔。

    太……

    天空飘下繁密的雪花,不太吝啬的洒在每个人身上。

    墨洐手指颤抖起来——这次是被冻的。

    南城虽然叫南,却是个接近华国最北端的边陲小城。好像与之前的温度也不过隔了三两天,不知何时就悄悄冷起来,飘雪时更是能把人冻得哆嗦。

    墨洐本次出行的目的地本不是这里,而是身在最北端的城市。

    听说接近十二月和一月,有机会可以看到那里的极光,见识穹顶婉约,神秘美丽的极光之舞。

    他在他的事业,同时也是毕生追求的东西上遇见了瓶颈,所以想要拍到更真实,也更美丽的东西来寻求灵感。

    但现在。

    他活动了下放在地上冻透冻僵的双腿,扬起脸,向上方呼出一团白色的气雾。

    好像不用了。

    他找到了他的真理。

    毋庸置疑的真理。

    —

    “天才导演自本年三月份起被拍到与某女明星共同进出九点后便杳无音讯,据闻自述遇到创作瓶颈,萌生退圈打算……”

    余凛之心不在焉的和赢决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后者百无聊赖的张开胳膊往后面一仰,说道:

    “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毛病,人出去开个酒店不行,在家里待着也被报道,这不神经病吗,天天盯着别人不放。”

    余凛之从来就没关注过娱乐圈的事儿,对这个世界的什么明星更是不了解,闻言不太确定的回道:

    “是公众人物的原因吧,被报道可能也是他们的工作职责?毕竟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如果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被发表了照片或者什么隐私信息,是可以告侵权的,但他们就不行,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应该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哦……”

    “那不应该是演员明星什么的么,这个报道的好像是导演哎。”

    “也算娱乐圈的吧……而且还加了‘天才’两个字,过去一定没少用这个噱头吸引过流量,被报道也不足为奇。”

    “有理。但我总觉得,天天被人看着也太不舒服了,更别提被拍下来传上去,引起那么多人关注,岂不是抽个烟喝个酒什么的也不能自由干……你说他们图什么?”

    赢决听着电视声音,仰面看着天花板问他。

    “工作嘛……”余凛之笑了笑,“老大工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啊!我要是有钱还出门干活干什么,我天天在家里躺着打游戏。”

    “他们也是为了钱啊。他们所获得的高额利润,能让他们忍受将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这个弊端。”

    赢决想了想,反驳他。

    “可我赚了钱就是为了能开心活着,脱离……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为了这样,想干什么干什么。他们呢,就算赚了那么多,也不能想吃火锅吃火锅,想处对象处对象,什么也不能干,那赚的有什么意思。”

    余凛之失笑,将脑袋往他身上一靠。

    谁一开始不是这样想?只不过后来,最初的欲望总会被更大的欲望替代,在更迭膨胀中产生畸变。

    有些人,从主导者,变成被驱使者,也不需要花很久的时间。

    但他仍然愿意毫无理由的去相信赢决,就是那样纯粹的人。

    恶意和负面可以攻击这个人,却永远,无法侵蚀他。

    可……

    他忽而不想再多谈论这个问题,只是任赢决自然而然将手放上他的头发,轻声说道:

    “谁说不能干呢。”

    不被人发现就好了。

    他没认真听方才的新闻,此刻却盯着屏幕,眸中划过一瞬晦暗不明的光。

    能藏一辈子,也算得上一身清白。

    —

    前生。

    余凛之最早,不叫余凛之。

    那个叛逆混蛋的名字,也许是外婆起的名字。

    但他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他最早只叫凛。

    凛冬未至,明厌先行。

    这个名字在稚嫩的笔头下,是一笔一划落下的笨拙,是学前练字时“写得快排行榜”的永恒最后一名。

    他年纪最小的时候甚至为那一个字操碎心思。

    他年纪最小的时候,听人说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捡到他的那一天,下了极大的雪,温度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而他只裹着一席薄棉被,不哭不闹的躺在雪地里发呆。

    那天太冷了,凛冬的风足以把人的脸刮坏,抱他回来的姐姐,手上脸上都被寒风吹伤。

    所以他被取名为“小凛”。

    但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就知晓了这个复杂的名字其他的含义。

    孤儿院里的人,讨厌冬天。

    他们也,讨厌他。

    “这孩子别是个有先天疾病的吧,从来不哭也不闹。”

    “上次我看他手摔破了,出血了也没哭,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孩子哪有那么强的忍耐力,不会是神经什么的有问题吧。”

    “也是,也是,没问题的孩子父母怎么会扔掉呢,送到我们这‘垃圾回收站’里来,哈哈哈。”

    她们凑在一起嘀咕,话至末尾了,肩并着肩,头碰着头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小凛在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心的年纪,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去观察周围的所有东西,他几乎偷听过过她们的每一次开小差,敏锐地记住了他们话语中的每一个陌生的词汇,在那之后再慢慢翻书试图了解。

    他第一个自己了解到的词,是“垃圾”。

    ——在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乱扔一地的书中,找到的不知几年级的标着拼音的小学语文课本。

    第二个,是“回收站”。

    ——在她们从早市买回来,用来包着烤红薯的废弃报纸上。

    第三个,是先天疾病。

    ——在某位不知名院长,为了充门面摆放的心理、精神、医学类书籍里,具体是哪本他忘记了。

    只记得是偷偷看的。

    院长不喜欢小孩,更不会允许脏兮兮的小孩们进他的专属办公室。

    在那个孤儿院里的所有小孩都知道院长,他其实也不常出现,印象深刻的原因,是每次他出来时,身后总跟着人,那一天,孩子们总能得到更多东西,例如破天荒被盛满的饭盒,例如麻木生活中一点小破例——偶尔会得到一颗糖果或是巧克力。

    每到这时候孩子们都会变得小心翼翼,抿下的每一口都担心那甜蜜会突然从唇齿里消失,或是被人抢走。

    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儿,窝在属于自己领地的小角落观察四周,眼神不像孩子,像警惕的兽。

    小凛也就每次跟其他孩子一样,捧着一颗糖珍惜无比的舔。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他逐渐开始了解更多词汇后,他就不再去过分重视那一颗糖。

    也因此不再去被那一颗被抢走的巧克力愤怒。

    书是个好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堆砌起来,让他还未发育完成的大脑里,首次出现了“理性”的概念。

    但他似乎天生理性。

    不然也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有意模仿之前,由始至终,他的喜怒哀乐,都无法引起要哭泣的冲动。

    那一颗巧克力被一双脏兮兮的手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似乎是生怕他暴起突然再抢回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冷静的看着那个人。

    小凛当时突然想到了自己新学的一个词。

    词汇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生硬背下时在脑子里只是两个僵硬的字组在一起,却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迸现,霎时间让你理解它的意思。

    他在短短一分钟之间,学会了“审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写小凛,小凛写完就写竞赛篇。

    这章信息量塞的有点多(可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墨洐大概是个有点戏份的配角(?)

    之所以说是找到了真理,是因为这个人的人生原则就是……嗯,后面说,反正重度看脸患者。

    电脑又关机了,明天继续写。[红心]

    第54章 放火和爆炸

    要说“恶”这个字, 渊源甚久,意义单纯又复杂。

    在孤儿院里的孩子们谁也不曾真正理解, 却又时时刻刻都在做下可怜的恶行。

    他们当时被公认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缩在一起挤攘的瘦弱身体渐渐枯萎,老旧褪色的衣服在反复摩擦下也更加破破烂烂,成人向他们伸出的手,总带着讥讽的恶意。

    孩子们学不会怜悯,因而爪牙日益锋利。

    凛在六岁时, 清楚了这一切。

    因而,学会了怜悯。

    他第一个怜悯的对象很奇怪,不是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不是街边衣衫褴褛的老妇,不是寒冬里仍然只能趴在烂纸壳上睡觉的流浪汉,而是来到这个幼儿园挑选领养孩童的“家长”们。

    那些大人们用力地睁着眼睛,透过窗户和栏杆去观察待在笼子里的孩子们, 试图从中找出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一旦走进这个地方,他们的眉毛就会皱起,鼻子不断嗅闻着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看到迎面摇摇晃晃走来,连鼻涕都还挂在脸上的孩子面上不自觉显露出厌恶, 随即又被假惺惺的和善替代。他们口上喊着乖乖,看似揽着孩子的手下实则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不过这也正常。

    凛总是偷偷藏在角落里看这些场景,小小的脸上只有平静,周遭的孩子们见怪不怪,总是习惯性的避开他, 在他周围留下一片真空地带。

    他们脏兮兮的, 他也不愿意碰他们。

    要是不把自己弄干净一点, 他说不定会连自己也憎恶上。

    北国的冬天,很漫长。

    漫长到,那个地方给他留下的,迄今还清晰着的记忆里,全都是寒冷到似乎永远都不会终结的冬天。

    他总是喜欢把手贴在冰凉的栅栏上,贴在已经上霜的玻璃上。

    透过漆黑的网格,透过延展到模糊的白花,冷静的去看那些人愚蠢的脸。

    一群自命不凡的家伙,你们以为你们面对的是什么人?

    难道那些会是一群普通的孩子?

    那是一群在黑暗里长大的野兽,是被烙铁狠狠灼痛过,仍然死性不改去抢夺盘中饭食的未开化者,也是见到灯光和白昼都会不自觉瑟缩的可怜虫。

    你们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那可笑的怜悯,带着挑剔的打量,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是可以拯救他人的神明。

    却不曾发觉暗处下,被你们称为“孤儿”的可怜孩子的眼神。

    乖巧和孺慕的虚伪外皮撕裂后,露出的是贪婪和索取的目光。

    你们审视的商品,暗中交换着眼神,在心中估量着,算计着。

    他们不会算数,却天然懂得了待价而沽。

    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天才”。

    蠢货和天生的圣人,都会被淘汰。

    就像之前每一个在深夜发起高热,“抢救”无效的小孩,就像那个把他捡回来,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的姐姐,也在他不到四岁时悄然离开。

    那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有着平凡的面容,粗糙的双手,爱念叨家长里短,抱怨生活不顺。

    凛并不清楚她的故事,只记得在那一天清晨,那粗糙的手抚摸了他的脸,晶莹莹的泪珠掉在他脸上,他想要抬头看,却被搂在了怀里。

    他只记得她在最后那一天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呢,和你们一样,我也没有家了,丢下你我很抱歉,但是……只能这样了。”

    他尚且懵懂,却察觉到了那悲伤下的决意,遵从着莫名的预感,磕磕绊绊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叫什么?”

    她愣了,凛就趁机挣脱她的怀抱,抬起脸看她的表情,看那不算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笑出了泪花:

    “我啊,叫林余,林你认识吗?和你的凛发音很像,但是比那个字要简单很多,余呢……”

    她轻轻呢喃着:“余呢……就是多余的余。”

    “阿凛啊。”

    仰起的脸被溅上滚烫的水花,小小的孩子再次被圈入怀抱,抱得紧紧的,那不像是在抱一个稚拙的孩童,反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悬崖之人抓住峭石,那么用力,那么用力。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把你留在这个地方,对不起……”

    “真对不起。”

    耳边的人在一声声诉着歉意,温热的泪顺着淌进孩子的颈窝,划到衣服里。

    而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话听得不是很清晰了,只有那个拥抱真实的不得了。

    那么用力。

    是他有记忆以来,一次最温暖,最让他安心的拥抱。

    七岁的阿凛站在窗户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对上外面一个女人的视线,勾起唇角笑了笑。

    蹲在地上作势递糖却小心地不让眼前的孩子碰到自己一点的女人抬起头,与玻璃后的孩子对视,愣了一下,后背莫名渗出冷汗。

    眼神……

    她抬起手背擦去额角的一丝冷汗,佯装无事对一旁的院长说道:

    “那孩子长得好可爱啊,怎么不出来玩呢?”

    院长抬头看了一眼,又十足厌烦的低下,语气变得不耐:

    “那孩子……”

    “不用管他,那不是个正常的孩子,其他孩子不愿意和他玩,他自己……”

    “他自己,就是个怪物。”

    女人顿住,她再次向窗口看去,那小孩却不见了踪影。

    她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来到那个窗前,弯下腰就看见了窗户上的图案,不知为何,瘆人的冷意在一瞬间就席卷了全身。

    一颗心形,上面斜斜歪歪的画了一支箭,直直穿透过去,把心形劈成了两半。

    一箭穿心。

    ——

    八岁生日这一天,阿凛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余凛之。

    夜晚的孤儿院格外安静,他偷偷燃了一只蜡烛,摆在桌面上,歪了头,那烛光映出他半张稚嫩的侧脸。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出现。

    烛火就跃动在那样平静的眼睛里。

    余凛之。

    余呢,就是多余的余。

    这里的一切,都很多余。

    他从高椅上跳下来,拿起蜡烛,轻巧的走出去。

    夜晚的孤儿院,很安静。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了,拿着从犄角旮旯收集到的铁丝就能打开任意一扇仅仅用锁头锁住的门。

    包括藏了最多秘密那一间。

    烛火不知怎的不稳晃动起来,高温的蜡油流淌下来,滴到了孩子的手指上,阿凛吃痛,蜡烛也脱手掉到地上。

    “轰——”

    火龙顺着地毯一路怒吼,似乎要吞噬角落那一抹小小的身影。

    ……

    火场。

    一个浑身衣服被烧的焦黑,裸露在外的皮肤也伤痕累累的孩子被抬上担架,旁边的居民们纷纷被惊醒,披了衣服下楼来看是怎么回事。

    “好可怜的孩子……听说是第一个发现起火的,本来自己能跑掉,却为了叫醒其他人耽误了时间,被烧成这样。”

    “还好,刚刚医务人员来看了下,大部分都是浅层皮外伤,肯定没有性命之虞,孤儿院其他孩子没有受伤情况,真是太好了。”

    “起火原因弄明白了没有?”

    “不知道啊……哎,我刚刚好像听说,是因为有个看护为了省电,每天十点以后都点蜡烛照明,放在窗户旁边忘拿走了,被风一吹,倒了,就起火了。”

    “哎呦,可真是的,开个灯能几块钱电费,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儿弄出安全隐患吗?”

    还躺在一边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小孩耳朵动了动,在心里腹诽道:

    虽然那几个人也不怎么样,但晚上不让开灯这事儿还真不怪她们,纯属是院长自己抠的要死才下的命令,不然他也没机会偷到一支蜡烛。

    更没机会……

    一阵风刮来,刚准备把担架抬上去的护士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的去看担架上小孩被蹭的黑乎乎的脸。

    刚才这孩子嘴角出现的一点笑容……是幻觉吧。

    ……

    栽赃。

    ……

    孤儿院被烧毁,好在人员都安全转移,政府也不可能让这一群小孩们流落街头,只能临时借了厂房让他们住在里面。院长为了稳定孩子们的情绪,也跟着来到了厂房,并表示在找到新住处之前,将会与孩子们通吃同住。

    此言论一经采访被发布到大众前,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响,有对院长表示敬佩的,还有的直接开通了捐款,争取为孤儿院重建早日筹集好款项。

    院长被公众捧到了从未抵及的高度,整日走路几乎都是飘在云端上的。他甚至大度的没去责怪那个粗心大意的女工,说对方也不容易,要一力承担重建费用。

    他委曲求全的经营这个破孤儿院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在公众面前树立个好形象吗?这一把火烧的不止是那个建筑,更烧出了他的直上青云梯啊。

    可惜这种得意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因为有人没给他机会。

    这个废弃的厂房,早些年是处理谷物,磨制面粉什么的工厂,很多个小房间,院长甚至指使人给他搬来了他的一张新办公桌,重新建了个短暂的办公室。还是以前的规矩,除了他以外没人敢进。

    所以,说实话,当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坐在他的真皮转椅上的身影的时候,他先是震惊了一刻,随后才是暴怒: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

    一声孩子的轻笑,椅子转过来,露出那张年纪尚小,却已经依稀能看出日后绝色骨相的脸。

    院长呼出一口气,莫名其妙熄了火,阴鸷的眼神盯着那孩子的脸,竟是笑了出来。

    “你又要干什么?”

    “又?”

    余凛之往后一靠,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上,翘起了二郎腿,笑眯眯的反问。

    “那火,是你弄的吧?”

    院长不慌不忙的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走到桌子前,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一开始也怀疑,那女人虽然粗心,却不会到这种程度,更别提把蜡烛燃着放到窗户旁边……我之前问过,她说她在十点检查好全室灯光以后就不会再怎么走动,洗漱什么的也会在十点前完成。”

    “可起火的时间是在凌晨一点。”

    余凛之镇定的接上:“万一是她半夜起来上了个厕所呢?而且,怎么就是我了?这里这么多孩子。”

    “她离开前害怕死了,跟我再三强调好几遍那蜡烛绝不是她放的,她没有起夜的习惯,而且……”

    院长笑了笑:“起火的位置,可是三楼,我的办公室旁边。”

    “至于为什么是你……你出现在这里,不就已经很明了了吗?”

    他一把将文件重重的甩到桌面上,双手撑在上面,似笑非笑道:

    “孩子啊,你在挑衅我吗?”

    他说到这里,嗓子眼突然有些发痒,咳嗽了两声,抬起手来,却发现手上沾了些不明的粉灰。

    搞什么?

    他皱了皱眉,在心里暗骂那群人不干事,让他们搬桌子,就少说了一句打扫干净,就给他弄了一桌子灰,回去就开掉。

    掸掸手上的粉末,他一边偏头咳嗽一边哼笑说:

    “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举报你,没有证据嘛,更何况,这件事我也得到了……算了,你应该也听不懂。你还是孩子,不懂事,做错事很正常。听话,站起来,让院长爷爷坐下吧,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余凛之没动,他心不在焉的举起手盯着看,目光放空道:

    “我要上学。”

    “什么?”

    余凛之傲慢的把目光移到他脸:“我要上学,我想想……要求也不高,盛杰小学吧,可以吧?”

    院长被气笑了,磨着牙缓慢说道:

    “你还真是不客气,居然还知道盛杰,我自己家的小孩上那种学校都困难,让你上,凭什么?难道就凭……”

    他低下身子,伸长脖子,将一张已经显现了老态的面孔狰狞的逼近小孩,压低声音,每个字仿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的格外的重,似乎有意想让人听得清楚。

    “你、是、个、没、人、要、的、小、畜、生。”

    小余凛之歪了歪头,轻轻一笑。举起手中的一个东西。

    院长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看清了,那是一个打火机。

    “我看书上说,密闭的空间里,如果有大量粉尘颗粒扩散到空气里,点燃明火,就很容易引起爆炸。”

    小孩子的声线稚气,却没带着什么情感,冷静的几乎不像人类。

    但他还笑着,并抬起了另一只沾满面粉的手。

    他身上还是瘦的,脸也没什么肉,但那一双眼弯起来,仍然可爱漂亮得不得了:

    “院长这么包容我们,能和我一起做一下这个实验吗?”

    男人后撤两步,条件反射性地想夺门而出,开了两下门却没打开,锁头只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是被从外面上了锁。他目眦欲裂的回头:

    “你做了什么?”

    余凛之没回答。

    院长慌乱的拿起手机,刚想要做些什么,就听对面如恶魔一般的孩子威胁道:

    “放下。”

    他惶惑的抬头,就见余凛之摇了摇手中的打火机,大拇指在开关上搓了一下:

    “你猜猜,是你发信息发得快,还是我打开它比较快?”

    “我这种没人要的小畜生,和院长是不一样的。”

    “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的。”

    “那……”

    小孩歪着头,笑得露出一颗小白牙:

    “你呢。”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章左右写完前世,之后就会很少提到了。

    小鱼真的很喜欢那种很有力的抱抱。

    而且不是完全的真善美主角,骨子里是有疯的基因的,只是平时都看不出来。

    小时候学到的东西包括道德什么的不多,没办法约束自己的行为,所以超级疯。

    明天考一天试[爆哭][爆哭][爆哭]

    第55章 谈判

    豆大的汗珠从那男人额头渗出, 划过皱纹痕迹明显的脸,院长忍不住攥紧了手机, 在对面孩子冷静到惊人的眼神中,缓缓按灭,放下了手。

    那男孩的小脸上扯出一个赞赏的笑容。

    你看,不管我是不是垃圾堆底下长出的一棵草,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寻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只要掌握好方法——

    只要掌握好方法, 你照样要对我低头。

    “你别冲动。”

    院长把手慢慢放到背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余凛之的脸,咽了下口水说道:

    “你知道这里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的,你……”

    “我知道。我还知道,从这里每隔着几个房间,里面都有成袋忘记拿走的面粉,他们没把这里收拾干净, 你也根本没想到。”

    余凛之从善如流的接上这句话,即使褪去笑意,那脸上的神色也堪称十分轻松。

    越来越多的汗水顺着男人太阳穴流下来, 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体型发福是自然而然的, 愈紧张,汗就流的越多。听着那稚嫩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在耳边,心脏像踩在鼓点上跳动,紧缩着直打颤。

    紧张惊慌的中年男人跟对面椅子上悠哉坐着的孩童形成了鲜明对比,余凛之甚至还有闲心把打火机抛起来接住, 语气散漫:

    “那又怎么样。”

    男孩将头无力的向后仰了一下, 偏长的黑发垂落到眼侧, 他斜睨着男人,笑意并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邪气:

    “那能代表什么?代表……你和我,和待在这儿的所有人。”

    他漫不经心的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都要一起死,是吗?”

    “……真可惜,我不在乎。”

    余凛之将后背绷紧,用力的笑了出来。

    他动作上几乎要达到前仰后合的程度,可放在桌上拿着打火机的手却那么稳。

    “或者说,所有人都和我这个怪物一起死,对我来说是好事。”

    “我想他们……”

    他眼神轻轻掠过开始发抖的男人,看着那扇木门,眼神似在眷恋,语气却冰冷无情:

    “他们,也会开心的。”

    被人生下来就丢弃的怪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去了天堂都会被其他人疯狂嫉妒,他们都伤痕累累地在世上,每道伤口里都流出嫉恨恶毒的血水,歇斯底里的想要把人重新拽回地狱。

    他们的归宿就该是那里,或者,说好一点,一场大火或许更适合他们。

    只需要一把火,就能将诞生和浪费的罪孽统统燃烧殆尽。

    多划算。

    “你不能那么做!”

    他大吼道,看对面那个孩子的神情终于消去最后一点儿轻蔑,转而带上了恐惧,看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和其他的某些孩子曾经看着他的眼神一样。

    怪物看别人也像变种的怪物,真好笑。

    “你既然恨他们……你,那上次放火,为什么还把其他人叫醒?”

    院长不着痕迹地掩饰着背在身后不断抖动的手,激动的发问。

    余凛之有点累了,他放弃了再伪装出点儿什么骇人情绪的打算,彻底落下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倦怠的撑住了下巴,也懒得回答和继续做无谓的辩解了。手在桌下一摸索,冷冷的将几张纸拽出来给院长看。

    “别想着偷偷报警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男孩满意的看着满脸皱纹的男人大惊失色,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你怎么有这个,我明明记得我放在那个办公室,应该被烧……”

    他吞下字尾,极为可怖的睁大了双眼,大喊道:

    “这才是你的计划!这才是你的计划!”

    这不该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事情,无论是今天坐在这里和他谈判,还是那稳稳持着数百人命运的手,寻常的小孩,他能说孤儿院中的任何其他一个孩子拿到那份东西,他都不会比现在更害怕,他们不会看懂的,他们……

    “他们给我锁了门……”

    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上下牙齿“喀喀”的碰在一起,“你那天,也是那么进去的。”

    “怪物。”

    丑陋的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这个怪物!”

    余凛之对这个评价无动于衷,应该说,在这场谈判中,他前期已经非常努力地,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表现外露的表情上,现在累了,也就不愿意浪费一点儿心思去给自己编织什么合理的情绪外壳。

    他用那双冷静不似常人的双眼讥讽道:“说真的,谁能想到一个人会把自己的罪证都放在那么一个平常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不是好人,快来抓住我的把柄’之类的。”

    说完这句,男孩甚至给面子意思意思的笑了下。“难不成是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和你一样蠢。

    他承认他是比较聪明,但院长也太蠢了。

    本来只是想找找看有什么别的重要东西,最好一把都烧掉,谁能想到院长把这么多年的假账和做的其他事儿的流水都列的分明,锁在一个不那么牢固的桌子抽屉里,他拿东西一砸就开。

    看着男人额角蹦出的青筋,余凛之善解人意的把那几张纸放到桌子上推过去,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好看啊,送你了。”

    院长看得清清楚楚了。

    是复印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你……”

    满腹疑问堵在喉咙,却无从发问,他有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无措的站在那里,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孩子所俯视。

    他从谁那里学会的撬锁?怎么看懂的那些纸上的内容?给孤儿院送来的书籍他大致都扫过一眼,当然没有关于经济学方面的书,后面招的那几个护工也几乎都不认字,不可能提起这种事……孤儿院门锁的很严,孩子们不可能自由进出,他从哪儿搞到的复印件?又把其他的那些藏在哪儿?

    他越想,头皮就越发麻,猛地一甩头,死死的盯着余凛之。

    其实细看了就能发现,男孩的眉眼走势极惊艳,瞳眸似水墨,时而柔缓模糊,时而疏落清明,端坐在那里看着他,让他几乎觉得是一幅古画在面对他。

    拥有情感的人类,不大可能会露出那么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就在这样的眼神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院长颓唐的垂下了双肩,向前一步,主动将已经再次解锁的手机放在了桌子上,算是摇了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