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晴空一碧如洗,闷了一夜的雀鸟重新落上枝头。
叽喳声中,崔昭睁眼醒来,状态大好。
她先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这才坐起身来,挥手将凑近的小雀赶走,指点道:“扰人清梦。”
不过,她昨晚做的也不是清梦。
她又梦到了那个雷雨夜,雨声和呐喊混在一处,伴着刀影,将她的梦境搅得黏腻腥甜。
就在这时,一点浅淡的朱栾香漫入,冲淡了这阵血雨腥风。
再后来,她从梦中转醒,只见到在床边守夜的兰心,没有其他身影,那点淡香,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崔昭探出头,看向打落在窗台的几朵朱栾花,嘀咕道:“闻到的应该是它们的味道吧。”
最好是它们的味道。
自从目睹那场匪祸之后,她就容易在雷雨夜受惊,时间一长,便成了心疾。
小时候,她一到雷雨夜就害怕,崔衍不得不来陪她。
刚开始,他也很不习惯,再加上向来冷淡寡言,雨夜时,就只会坐在床边守着,偶尔给她掖个被角。
再往后,他不知从哪学了哄睡。
崔昭一犯病,他就会把人抱起,在屋里来回踱步,在她耳边低语,用自己的声音掩盖雷鸣。
他说的很杂,有时是背书、有时是念诵自己写的策论,有时还会将老师的啰嗦话复述一遍,企图让她无聊困倦。
实在没办法,就在她耳边重复“不怕,哥哥在”,这一句向来有用。
后来,崔昭长大了些,崔衍也忙起了学业,她不想烦扰他,便试着自己克服,时日一久,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崔衍白日里要上值,晚间要检查她的课业,如此来回,已经很忙碌了,要是昨晚被她缠住,都不知得累成什么样。
还好没有。
心中大石放下,崔昭便觉得肚里空空,她当即穿衣出门,去小厨房摸了些吃食,途径廊下,忽然被人喊住。
“崔昭。”
这语气一听就是崔衍。
她回头看了看,从库房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透过窗台看来,打量她一眼:“怎么自己出来了,身体好了?”
崔昭点头:“好多了,兰心还在煎药,我就自己找了些吃的。”
她抱着一盘蛋饼上前,停在窗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手里抱着几匹布,疑惑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崔衍原本想让她回去休息,可见她气色尚好,便也没有多言,他将布匹堆放在木箱中。
“在准备你要用的拜师束脩。绢布十五匹,已经备好了。”
入太学,要向任课的师长送上拜师礼,按照礼制,一位师长需送绢布五匹、清酒一壶、肉脯一案。
崔昭动作一顿,盯着这些东西,喃喃道:“要不我以后做女先生吧,一个学生送一份,一年的布匹和肉脯都不愁了。”
崔衍抬眸,定定看了她几眼,而后收回目光,摇头低笑道:“钱串子。”
他合上木箱,道:“女学班的事,如果能延续下去,那以后的确会缺女先生,想做就好好温书,或许有机会。”
崔昭也就是顺口一说,她性子跳脱,是万万不想做师长的。
只是又听他提起女学班的事,她目光一动,问道:“去年,顾大人经常邀你们品酒赏月,就是在聊这件事吧?”
顾远芳是崔衍真正的老师,也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名副其实的宰相,为人随和洒脱,好品名酒。
崔衍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一点笑意。
“说起老师,他对你印象很深啊。”
还不知道崔昭是何人时,顾远芳就见过她“舌战群儒”的威风样,后来得知是崔衍的妹妹,更是连声大笑,嚷着要来拜会。
崔昭咬了口饼,干巴巴道:“你这是转移话题。”
崔衍弯唇,垂眸将清酒和包好的肉脯放入另一个箱匣。
她又道:“不提这个,只说太学不分门第、兼并授课的事,祖母肯定让你游说顾大人,否了这件事吧?
她肯定要说,世家人才够用,何必多此一举,动摇人心。”
崔衍锁好箱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崔昭,看来她最近真是长大不少,连祖母的口吻都能揣测个七八分。
他点头:“祖母确实是这个意思,不止是她,同门的师兄弟,大半都是这个想法。动摇人心不是危言,而是事实。”
崔昭好奇道:“可今年还是推行了,是你们游说失败,还是上面坚持这么做?”
崔衍没有避着她,答道:“从先帝开始,兴建官府、筹措钱财,而后到天子,广推官学、纳天下学子。
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此预兆了,不论如何游说,结果都不会变。”
“先前,老师也只是把我们聚在一处,没有多说,直接拿出两个签筒投签,同意的投左边,不同意的投右边。”
崔昭来了兴趣,饼也不吃了:“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同意兼并的更多?”
崔衍摇头:“怎么会,自然是不同意的多,同门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会为了讨好他,就违心投签。
大家只是觉得,盛世之下,应当守住国本,不宜动摇,为此引发众人怨怼,并不划算。”
崔昭了然:“但事实没有按照投票结果来,看来顾大人心里早有答案了。”
崔衍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崔昭又倚着窗台,朝他扬了扬下颌:“那你呢?你投的也是不同意?”
以他的立场和身份,自然也该是不同意的。
崔衍站在屋内,两人一窗之隔,他看去,崔昭的面色尚可,但还是带有几分病气,唇瓣略干,色泽微淡,那双眼却依旧灵润。
他指尖微动,清凌凌的目光笼到她面上,薄唇启合。
“我投的,是同意。”
崔昭两眼圆睁,很是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反对这个举措,她只是没想到崔衍会同意,他心思虽重,但也没有这份操心寒门学子的闲心。
她又问:“你是早就猜到顾大人的心思,所以才这么投的?”
崔衍收回目光,清点她要用的文房四宝,答得漫不经心:“是啊,看来在你眼里,我才是趋炎附势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昭还是狐疑,她并不信这个答案,于是转身绕到库房中,开始追问缘由。
崔衍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表态那日,顾远芳坐在屏风后,他们依次上前投签,签筒就两个,谁都不知道别人的选择,但谁都能看到结果。
轮到崔衍时,他拿着木签,看着两个签筒,顿了片刻,然后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扔进了“同意”的签筒。
当啷一声,里面的木筹不多,有他一支。
顾远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让他退下,继续叫人投签,出了结果,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出了屏风,同几个得意门生继续用膳。
吃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远芳喝得醉意朦胧,忽然问起这根签子。
“我很意外,你先前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但在最后投签时,怎么变了?”
崔衍沉默数息,终于开口:“老师,你说的女子入学,圣上真是这么想的吗?”
顾远芳也不装醉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诧异道:“你是为了这个?”
崔衍无言。
无言就是承认。
顾远芳挠了挠头,还是透了底:“这个其实是王皇后的想法,但圣上开明,向来以才徳论人,就一并采纳了,这虽然不是变法的重点,但他确实不反对。
你是想让崔昭进太学?”
崔衍点头,在顾远芳狐疑的目光中,他忽然轻笑一声,双肩放松,眸光生动,竟然也饮了一杯清酒。
“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但我没有这么高远,世家寒门之争,我身处其中,其实无可无不可。
选择同意,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只是为了这个。”
没什么重要原因。
他只是偶尔会想,在这样的世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崔昭这样的脾性,要怎么才能过得更好呢。
他不知道,那就先上学看看吧。
见得越多,懂得越多,路才会越广,反正,她不是经常念叨母亲上学的事吗。
既然憧憬好奇,那就去试一试,看一看,玩一玩。
这个念头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心偏了,手就偏了。
顾远芳大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没有伪饰的本心啊,难得!”
笑过,他举杯看向明月,恣意洒脱,又带着无限感慨。
“规行矩步、处处恪守、事事深思,又有什么意思?瑾之,人生多一些这样的时候,才不算白来一遭哟。”
-
离考学只剩七日不到,崔昭病好之后,就开始不停温书做题。
只是有过前车之鉴,崔衍没再让她熬夜,约莫到酉时,他便会让兰心熄灯,强制她回房休息。
如此反复,终于到了四月初。
院中朱栾纷纷结苞,在晨风中,崔昭坐上了送考的马车,进了考场。
钟声响起,试题发下,众人开始执笔作答。
考学没有科举这么复杂,一日便能考完,统共两张试题,一张是经纶,一张是杂学。
经纶考的是典籍的背诵和默书,杂学便难得多,文史、诗词、赋论一并考校。
辰时开考,途中可以一直写,也可以在原位休息,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最晚至酉时交卷。
崔昭心无杂念,墨锭磨得飞快,埋头就是写,午间饿了,吃了点蛋饼垫肚子后,又继续奋笔疾书。
前面都还算顺畅,直到最后一道赋论,她忽然顿笔,读过题目后,几次提笔又放下,终于在日头泛红时,开始动笔。
酉时,停考的钟声响起,崔昭几乎是飘着走出太学。
兰心早早就在院门前等她,见到人后,她立即上前。
“娘子,这里人太多了,咱们的马车在巷外,郎君今日告假,一直在那里等着,就怕有什么意外。”
兰心还在说着什么,可崔昭眼下只觉得脑子发麻,转不动一点,她木木地跟在兰心身后,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直到上了马车,她的神思才回来一点。
车内无人,隔离了外界的嘈杂,崔昭二话不说,倒头就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掀帘走入,手中提着一个极为精致的食盒,他看着早已熟睡的某人,目光缓和。
他轻声走入,将食盒放下,坐到崔昭的脑袋旁,用锦帕擦去她指尖的墨痕。
“公子,现在走吗?”帘外传来丰水的声音。
他轻声道:“再等等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
……
崔昭做了个梦,梦中声音嘈杂,她转头一看,发现府里众人正在敲锣打鼓,庆祝放榜。
“太好了,崔昭没中,她去不了太学了!”
“好好好,快去安排,看看哪家郎君适合她!”
崔昭心中急切,连忙上前翻看,可不论怎么找,布告的榜单中都没有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我明明都写了,考的我都背得很熟……”
她不可置信地翻动榜单,动作飞快。
有人凑上前道:“还不是因为你最后写的那篇赋文,题眼这么简单,崔衍都教过你好几次,但你最后还是没按他说的写,是你自作聪明!”
最后那一题?
崔昭又隐约听到崔衍的声音,她转头一看,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答题纸,正在细读她写的赋文。
崔昭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立马跳冲过去:“不准看啊!”
可梦里的崔衍就像会飞一样,不论她怎么伸手,都没办法把纸张抢回来。
“不准看……崔衍,还我……还我!”
跳起伸手的瞬间,崔昭从车榻上翻下,但没触地,而是被某人眼疾手快捞了起来。
她坐起身,还有些蒙,满脑子都是崔衍读了那篇赋文,心情无比复杂。
她缓了片刻,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崔府,而是在马车中。
“原来是梦……”
喃喃中,她听到书卷合上的声响,回头一看,崔衍就坐在后方。
他把书放到桌上,看着她,淡声道:“什么东西不准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