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袭的消息,是随行的家仆拼死送到附近县衙,又由县衙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的。
崔老太君听闻时,已是暮间。
她当即将几位叔伯唤回,冷静清点了二十个身手好的家仆,一行人便准备随驰援的金羽卫同去。
在见到站在门前的崔衍时,她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可要同去”。
那时是怎样的心绪,崔衍都快要忘了,只知道是十分复杂的,心闷气短,如站云巅,就连指尖都在轻颤。
可心中竟如枯井一般无波,说不清是难过、悲痛还是麻木,脑海中回忆起的,是两张模糊的面孔,以及一张张数不清的信纸。
谁都能预料到,此行会见到什么。
他是个年仅十二的少年人,本可以不用亲眼面对,可祖母还是问了,他也还是点了头。
崔衍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金羽卫后方,在潮闷的水汽、翻滚的层云中策马而去。
小汤山离京都尚有一段距离,最近的一座城也在数里之外,属实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们抵达山脚时,县衙接应的人早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到了,立即为众人带路上山。
早先下过一场雷雨,山间的路泥泞不堪,十分难行,崔衍跟在前方,走得飞快。
但越往里走,他的手便越颤。
混杂的泥水顺流而下,浸湿长靴,浑浊之中,夹杂着极为醒目的猩红,浓厚的腥味被山风吹来,令人作呕。
到了同山匪厮杀的位置时,只见重兵围守,一具具尸身排在空地,县尉见到来人,立即上前作揖,声音微颤。
“崔大人!我等赶到的时候,匪祸便已经停了,山中只留有这些尸身,雨势太大,冲了不少痕迹。
下官派人探查,只隐约见到有足印从北下山离去,不知是贼子还是崔将军的人……”
崔恒面色发白,他看着眼前场景,缓了几刻,这才问道:“可见到我二弟的尸身?”
县尉犹豫:“没有……不过,我们搜到了这个。”
他献出一对玉佩和令符,皆是崔子修的信物,上面血迹斑斑,还有被兵刃击出的碎纹。
崔恒两眼发晕,老三崔令远立即上前接过:“大哥,只是断物而已,二哥未必就出事了,他身手好,吉人自有天相……”
县尉立即开脱:“下官真是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奈何路远雨大……”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伴着呜咽的风声和细雨,只显得吵闹。
崔衍静静站在远处,睫上挂着雨珠,碎发贴在面颊,双手垂着,浑身冰冷,他几乎只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崔恒压下悲痛,抬手打断这嘈杂:“行了!找人要紧,快快搜山,彻底搜一遍,万一他们还在山中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雨中,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山中搜寻,呼喊的声音传遍群山。
寻了将近一夜,他们确实找到了不少散落的尸身,可一一抬回辨认,却都不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崔恒等人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没找到人,就意味着可能还活着,但也有可能被那帮贼子带走了。
“瑾之,不必担忧,这群匪徒若是将人绑走,反倒是好事,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怕他们冲着钱财来。”
崔恒只能如此安慰崔衍,这孩子一直没睡,既不说话,也不哭闹,平静得骇人,他都怕他出什么问题……
要是崔衍也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二弟和弟妹!
崔恒忽然想到什么,惊声道。
“等等,老三,子修以前来过信,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此次有没有跟着来?若她没来,还在边关的话,我们得派人把她接回来!”
崔令远挠头,想了下:“应该是带着的罢,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关外。”
闻言,崔衍眸光微动,僵冷的手攥紧两块玉牌,望向这片寂静的山林。
临近天明时,一声惊呼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金羽卫冒雨奔来,直直跑到崔恒几人身前,拱手道:“大人,我们在山腰处发现一个洞穴,里面有人,还活着!”
崔恒大喜,声音哽咽,立即抬手道:“快带我们去!”
话音刚落,崔衍已经率先越过众人,跟上金羽卫的脚步,一路行至山腰处、洞穴前。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入口狭窄幽高,杂草丛生,再加上山顶爬下的藤蔓,轻易就将洞口掩住。
数名金羽卫正举着火把清理,见他们到来,其中一人立即上前:“大人。”
这条路实在难走,崔恒气喘吁吁,但也不敢耽搁片刻,立即问道。
“如何?里面当真有人?确认过身份了吗?是不是崔将军?”
金羽卫拱手:“大人,要不是有个兄弟不慎摔到此处,我们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洞穴。
里面确实有人,不过洞口狭窄,火光照不了太远,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叫了也没回应,暂时不能确定身份。
等藤蔓清理好,就能进去了。”
藤蔓交错勾缠,如同大网一般笼住入口,几乎不能进,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钻入的。
很快,藤蔓便被清理干净,为首的金羽卫抽出佩刀,举着火把,走在前方开路。
这个洞穴不深,三四步的距离便能入内,内里别有洞天,认不出的灌木和藤蔓肆意生长,比洞外温暖干燥许多。
金羽卫望着中间那个身影,小心靠近,待看清洞中人后,皆是一怔。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她靠坐着山石,浑身血色,身上满是细小的擦痕,看着瘦小,手也在颤抖。
她怀中,正艰难搂抱着两具早已闭目的尸身,一男一女。
男子身重数刀,断了一臂,女子同样负伤,不过两人面容还算安详。
金羽卫队领仔细看了看,随即认出这两人正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众人沉默片刻,又看向那个女童。
察觉到他们的打量,她没有胆怯,而是直直仰头看来,一双眼亮得惊人,没有惊惧,只有愿意鱼死网破的怒意。
就像一只应激而孤勇的小兽,即便知道无用,但只要他们敢动,她也会扑上来作出最后一击。
“你们是谁?!”她的两手攥紧,沙哑地震声询问。
金羽卫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时无言,只向后看去。
崔恒几人赶来,先是见到这个女童,又仔细看向她怀里抱着的两人,眼眶顿时一红,声音颤抖。
“子修,是大哥来晚了!”
崔大、崔三兄弟两人心中悲痛,一时竟不敢上前。
女童不为所动,浑身紧绷,仍旧警惕看着几人,甚至松开手,起身将他们挡在身后。
悲呼在洞里回响,一道身影缓缓走进,冷风顺着洞口卷入,将他手里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崔衍一进到洞中,视线便划过女童,落到那两具横陈的尸身上。
他终于又见到了父母。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竟在这种时刻变得清晰。
他举着火,扶着洞壁,不敢再上前一步,但也没有像两位叔伯那般痛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双乌眸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在意这个女童。
她头发散乱,花衣成了血衣,肉眼可见的狼狈,虽然眼中有些泪花,却倔强地在众人面上巡视,时刻防备。
直到看见崔衍时,她的目光竟然停顿片刻,数息后,眼中凶光偃旗息鼓,尽数化作一汪清泪。
“哥哥!”
她一眼就认出了素未谋面的亲人。
紧绷的弦松开,她不再握拳,而是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崔衍,先前还咬牙的小姑娘,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哥哥,爹爹阿娘走了,走了……”
那一天,崔衍第一次见到这个并不熟识的妹妹。
那一天,崔衍真的再等不到父母。
这件事震惊朝野,没过半月,附近的匪窝便被全部清除,参与这次暴乱的匪贼于冬日问斩。
崔家办了丧宴,崔衍和崔昭一同在灵堂跪了七日。
这七日里,崔衍没有流过一滴泪,但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平静地跪着,会谢礼、会叩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只是不说话。
反倒是崔昭鼓着精神,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却十分乖巧,崔老太君让她道谢就道谢,让她叫人就叫人。
停灵过后,父母大葬入土,兄妹二人回到那个清静萧瑟的院落。
还没走出三步,崔衍便顿了脚步,忽而抬手扶着廊柱,喷出一口淤血。
崔昭大惊,立即冲上去扶着他:“哥哥你怎么了!”
崔衍没有回话,只是低眸看着她,视线渐渐涣散,而后倒在院中。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只留下片片冷寂的雪。
他想,再过两日,便该过年了。
……
他是在深夜醒来的。
榻边轩窗半开,院中堆积的雪映着月色,晃入房中,没有点灯也明亮。
他眨了眨眼,想要抬手遮住这抹光亮,却发现有什么重重压在被子上。
他垂目看去,只见到一个毛茸茸、埋在被面上的脑袋。
那是崔昭的头。
他无声收回目光,把手从被子里抽出,缓缓撑坐起身,目光微转,拿起床头那杯水,刚入口,神情便有片刻怔愣。
水还是温的。
他目光微动,却没有去看崔昭,喝过水后,便径直看向窗外的雪景。
临近过年的雪是厚重的,只要足够寂静,便能够听见雪落的声音。
他每年都是听着这个声音入睡的。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动,终于看向趴着的崔昭。
她睡得并没有那么安稳,眉头始终是蹙着的,眼下仍旧带有泪痕。
这几日,有人吊唁,她就上前谢礼,没人的时候,她就靠着他,同样不说话,只悄悄擦眼泪。
好像谁都会哭,只他不会。
他看见她流泪,却不出声询问,更没有安慰,只是以一种冷然的态度,一直旁观着。
就如同此时此刻。
她大抵在做噩梦,但他只是看着,有些无动于衷。
在某一刻,她惊醒过来,额角碎发乱翘,眼睛比核桃肿,两手紧紧抓着被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发现他正一声不响地盯着她时,不由得惊了一跳。
她抚了抚胸口:“哥哥、不对,兄长,你怎么只瞪眼不说话,吓死我了。”
这是祖母告诉她的,她已经七岁,按礼该叫兄长,而不是哥哥。
崔衍依旧没有开口。
崔昭凑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有神采后,才坐回去。
“大夫说你好几天没睡,太累了,再加上忧思过重,所以才有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她似乎不在意崔衍的沉默,只自顾自说着。
“你饿吗?渴吗……哦,你已经喝过了,还要不要再来一杯,我给你留了热水哦!”
崔衍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雪。
崔昭撑着床,踮脚探头看向窗外。
“这里的雪很不一样呢!
关外的雪一下,就呼啦啦一片,京都的雪就轻柔很多,一团一团,一粒一粒,好看!”
崔衍无言,不接话,转头看向系好的帷帐。
“这个料子好软,在关外是要用来做衣服的,我们帐子是薄毛毡,那个挡风,每天睡醒都暖乎乎的。”
好像不管他看向何处,她都有话说。
崔衍深呼吸,闭上了眼。
“哥哥,你困了吗?我也困了!”
耳边传来窸窣声,崔衍立即睁眼看去,却见崔昭已经爬上了床。
“你做什么……”他忍无可忍,终于对崔昭说出了第一句话。
“困了,当然是要睡觉啊。”
崔昭顶着一对核桃眼,神态坦然。
“阿兄,你放心,我已经洗漱过了,香喷喷的。”
不给崔衍拒绝的机会,崔昭像只狡猾的猹,一个转身就钻进了锦被中。
刚进去,她就嗅到一种特别的香味,她记得,这是朱栾花的味道。
她就知道,哥哥一定是这个味道!
“下去。”崔衍毫不留情开口。
崔昭转身背对着他,团成小小一个,打出的呼噜声却震天响。
“……”
崔衍闭目片刻,又睁开,“不要装睡,下去,你的房间在对面,已经收拾好了。”
被戳穿后,崔昭这才坐起身看他:“我不去,以前都是爹爹娘亲陪着我睡的……”
“他们已经去世了。”
崔衍淡声打断她,声音温和,话却漠然:“我习惯一个人睡,不喜欢身边有人,要是不适应,就让侍女陪你。”
闻言,崔昭顿了顿,略圆的眼看向他,却没有生气。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满眼认真,“我是来陪你的,哥哥。”
“昏睡的时候,你抓着大夫的袖子,大夫走了,你就抓我的袖子,抓得可紧了,我想倒水都走不开。”
“你看起来很害怕啊。”
崔衍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怔神。
崔昭看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有理解、有坦然。
“爹爹和娘亲临终前说过,以后,就只有我们了,我们要彼此扶持,互相帮助。”
“哥哥,我会陪着你的。”
她起身,抓起锦被罩在两人头顶,脆声道。
“娘亲说过,被子就是结界,只要躲在里面,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崔衍被被子压着,长发凌乱,双目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凑上前,小声道。
“哥哥,我叫崔昭,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呢!”
“昭昭如阳,烈烈如火的意思哦!”
……
窗外雷雨依旧,崔衍抱着人在房中来回走动。
惯用的朱栾香带着安抚的意味,幽幽侵入崔昭的梦中,她眉头渐松,痛苦的啜泣也停下。
她趴在崔衍肩头,又睡了过去。
崔衍静了片刻,等到耳边呼吸绵长后,抱着她坐到窗边,他看着缭乱的树影,拉过衾被,重新罩在崔昭的头上。
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簌簌风雨中,第一朵朱栾在枝头绽开,又旋转着落到窗台,清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