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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贤妃忽然过世, 说起来是一桩大事,阖宮上下却平静得很,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死期, 无非是时间早晚。

    皇帝命江昭仪主持喪事,江晴岚在殿里骂了半天娘, 又把这事推给了董充容,理由是:“臣妾在边疆生活时,死人都是裹上一张草席草草下葬, 不知道宮中的喪仪是什么规矩。”

    传旨的小内侍被这一番话吓得够呛, 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知道了。”陳礼笑着走进殿内,对他说,“你再跑一趟瑶光殿,就说是昭仪娘娘的吩咐,请董充容主持贤妃喪事。”

    小内侍哎了一声,垂首告退了。

    “都是榆木脑袋, 和他们说话费劲得很。”江晴岚见陳礼来了, 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内侍省不忙吗?”

    “臣是特意来替娘娘解围的。”陳礼一本正经地说。

    “得了吧,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似云说得一点也不错,你是心心念念地想去内侍省。”江晴岚坐在椅子上,捧起一盏牛乳茶,边喝别讲,“你在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你一走,这偌大的宮殿就剩我一人……”

    江晴岚没有接着往下说, 一碗牛乳茶见底,她认真地问:“陳礼,我还有什么能帮得上你吗?”

    殿内寂静无声,日光透过窗棂上洒下一地斑驳,她忽然被一道阴影遮住,陈礼弯着腰,眯着眼笑:“娘娘对我的好,我这一輩子都不会忘。”

    两人视线相对,彼此都明白对方复杂的心绪,她沉沉地重复:“一輩子都不会忘吗?”

    “嗯,一辈子。”陈礼扶上她的肩膀,声音听起来很单薄,就和他这个人一样,“晴岚,我们会在这个宫里活得很好。”

    他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给她灌了一碗迷魂汤,江晴岚有一阵眩晕,却沉迷其中。她突然意识到,她这一生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痛苦着,挣扎着,永远不能靠近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殿外传来了声响,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覆在了他骨节分明却冰凉的手上。

    “我——”江晴岚哆哆嗦嗦地收回了手,她的心思被戳破了,也终于得到了陈礼的答复,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却这么乱?

    陈礼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的残缺,和深入骨髓的寂寞。

    她究竟是爱他,还是更爱他的残缺?此刻,就连她自己也不能辨得分明了。

    “你先回去吧。”江晴岚侧着脸对着他说,“你不是群玉殿的人了,往后别再来了。”

    陈礼目光下视,眼里有着淡淡的嘲色,嘲笑她,也在嘲笑自己,“我这样的人,确实不该对娘娘生出别样的心思。”

    “不是这样的,陈礼,我只是……”她又将脸轉了回来,痴痴地凝望着他。她很喜欢看他的眼睛,总让她有一种落水的无力,“如果我注定要死在这里,那你就来陪我吧。”

    “好,我会陪着娘娘。”他的嘴角挂着微笑,“我们会死在这里。”-

    贤妃丧仪一切从简,出殡那天,鹅毛大雪从天而降,薛似云同江昭仪坐在灵棚里喝茶。

    宫人们刚踩出两条细长小径,轉眼就被大雪覆盖,薛似云哈出一口白雾,轻轻笑了起来,怪不得李頻见喜欢雪天,洁白之下,确实藏污纳垢,粉饰太平。

    “在前头哭灵的就是小杜氏吧?”江晴岚啧啧道,“哭得情真意切,我听着都有些难受了。”

    薛似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道:“你耳朵真是差劲,她哪里是在哭,分明是笑啊。”

    江晴岚疑惑地看着她,薛似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说:“小杜氏是庶女,这么多年终于把嫡姐熬死了,等三个月孝期一过,皇帝必然是要册封她的,出头之日就在眼前,你说她高不高兴?”

    “听起来是件高兴事。”江晴岚也笑了,“这个小杜氏看起来不简单,你不怕她报复你?”

    薛似云颇为惊讶地看她,揶揄道:“晴岚,你这两年长进不少啊,都能看出她心思不纯了。”

    “你真当我是瞎子啊?”江晴岚作势去打她,恰好董充容走过来,她立刻收敛了笑意,板着脸问,“怎么了?”

    雖说丧仪一切从简,却也不能丢了天家的脸面,里里外外全靠董秋和一人操持,这几天下来着实让她憔悴了不少。

    “贤妃的棺柩要出宫了,娘娘要送一送吗?”董秋和问。

    宫里妃嫔本就不多,倘若江昭仪和衔月昭容再不送,那可真就没几个人了。

    “我与昭仪悲痛欲绝,实在不能送贤妃最后一程了。”薛似云淡淡开口,“请充容替我们好好地送一送贤妃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董秋和并不吃惊,神色如常道:“好,那臣妾就先过去了。”

    江晴岚侧头看了她背影一眼,“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让我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我看她脸都瘦凹进去了,真是累得够呛。”

    薛似云徐徐起臀,慢悠悠地往步輦那走,“你放心,回头她还要谢谢你呢。”

    “这又是什么说法?”江晴岚跟在她身后,“你能不能把话说全乎了,我猜不着你的意思。”

    两人上了步輦,身后传来丧乐,薛似云忽然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望着纷飞的雪花。

    直到步辇进了内宫,她才转过脸对江昭仪道:“贤妃死了,宫里的老人就剩董氏一个了,她又不受宠,再不找些事做做,真要被皇帝忘到脑后了。雖说皇帝不待见贤妃,但主持丧仪是维护了天家颜面,皇帝不会视而不见,总归会给她一些好处的。”

    三月孝期刚过,衔月昭容的话立刻就有了验证。

    天德六年四月十五,皇帝下令,晋封董氏为妃,赐号敬;册封小杜氏为婕妤,居承香殿。

    薛似云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是平淡,她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三月的天葵没来,一直到四月中旬还没见来。

    因气血虚弱的缘故,她的月信一直不准,这个月无下个月有是经常的事,所以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可这都快到四月下旬了,倘若再不来……薛似云没敢往下想。

    四月十六,群玉殿请王太醫扶脉。

    王太醫在太醫署任职三十年,诊出来的喜脉,少说也得有二三十例了。他扶了一会脉,面色便微微一沉,问道:“娘娘上一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

    薛似云神情也是凝重,还是文华替她回的话:“是二月头的事,量不算多。”

    王太医笑了一下,收回手道:“脉虽虚且不稳,却仍能辨出是喜脉。恭喜娘娘,您已有妊,推算时间应当是正月里的事。”

    薛似云愣愣地看着王太医,她很少露出这样迷茫的表情,眉头微皱,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您确定吗?”

    “臣从未失过手。”王太医胸有成竹地说,“只是您身体本就虚弱,这一年来又小病不断,往后一定要好好地养着,万不能动了胎气。”

    “哦……我有孕了。”薛似云还沉浸在王太医的上一句话里,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喃喃道,“正月里的事……”

    那不就是掖庭狱的之后事吗?薛似云沉思着,不再说话。

    文华送王太医出去,等转了一圈再回来,见昭容还是方才的姿势,上前问道:“娘娘在想什么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薛似云抬眼看她,“这孩子,怎么就来的这样巧呢?”

    “娘娘,这样的话您可不能再说了。”文华蹲在她身侧,轻声说,“这是喜事,您要做母亲了,陛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薛似云靠在圈椅里,心中连连冷笑,她和李頻见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为人父母吗?

    太极殿是午后得到的消息,等到皇帝批完奏折,迈进群玉殿时,已是黄昏了。

    薛似云慢腾腾地站起来迎他,李频见觑她一眼,笑道:“祖宗,不想站起来就坐着吧,你现在可是金贵了。”

    “妾哪里金贵了?”薛似云还真就坐着没动,微微侧首时玉耳坠晃出一道凉影,“王太医早上就扶完了脉,陛下却拖到黄昏才来,看样子是不大待见我了。”

    “前朝事多,朕被牵绊住了。”李频见站在椅子边上,伸手去弹她的耳坠,“这么任性娇纵的脾气,怎么给人做娘?”

    薛似云又被他逗乐了,眼风刮过去,说:“你靠我近一些,有悄悄话要说。”

    李频见顺从地弯腰,将耳朵凑到她唇边,“说吧,我听着。”

    她脸上了笑意已经没了,凝着辩不清的寒意,吐出毛森骨立的字眼:“李郎,你给我下了这么久的藥,那藥性会不会毒害了这个孩子?”

    字字落耳,李频见身形一晃,低眼看她,避而不谈下药,话语温柔:“似云,这是我们的骨肉,我自然不会让他有闪失。”

    好一个“我们的骨肉”,她眉眼俱是寡淡,僵板的肩腰彻底松弛,声音愈来愈沉:“人心肉长,希望如此吧……”

    第52章

    自天德六年起, 陶磐的身体每况愈下,皇帝特许太醫每隔一季上门为他扶脉。如今儿子在朝上能够独当一面,儿媳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只等着抱上孙儿, 颐养天年了。

    “陈醫官说阿翁状态不错,又新开了两副方子。留他用了午膳,一会让王管事送他出府。”陆南薇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 没听见回话, 掀开帘子一角看他,“怎么不说话?”

    陶丹识闭眼躺着,只说:“听着呢,等你接着往下讲。”

    陆南薇笑了笑,又转去妆台前卸首饰,过了一会, 他感到身边一沉, 陆南薇也躺了下来,“你难得能歇几日, 明日陪我回陆府吧?我表哥又得了个小子, 要大摆宴席,请咱们喝喜酒呢。”

    陶丹识嗯了一声,“明日再看吧,保不准有事。”

    “我表嫂也是有福气的,膝下一儿一女,真让人羡慕。”陆南薇将头斜靠在他的手臂上,忽然輕声说,“似云妹妹也有孕了……郎君, 我也想有个孩子。”

    成婚一年有余,陶丹识一个月只与她同房两三回,她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有孕?

    陶丹识有一瞬的沉默,转过身背对着她,低声道:“南薇,我们是夫妻,你不必这样试探我。孩子的事,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有的,顺其自然吧。”

    陆南薇盯着他的后背,说:“那你转过来看着我。”

    “我累了。”陶丹识不动,“你也眯一会吧。”

    “我明白你放不下薛似云,可她已经是天家妃嫔,你又何必这样折磨我们两个人。”陆南薇心里也不是滋味,同样背对着他睡,赌气道,“明日你不用陪我了,我自己回去。”

    女儿独自回娘家,陆公能饶过这个女婿嗎?

    听到后话,陶丹识才有了动静,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叹息道:“越说越不上路子,你是怕皇帝抓不着我的把柄,给他递刀子呢?”

    “我没有,你少拿这话吓唬我。”陆南薇把脸一沉,咬着牙说,“你心里没鬼,又怕什么呢?”

    “好了,不许再说了。”陶丹识坐起来,罕见地发了火,“我要真对她有心思,她今日就不会是皇帝的衔月昭容。陆南薇,倘若你真的为我好,为了陶家陆家好,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陆南薇本就是故意说气话给他听,见陶丹识真的发怒了,又乖顺起来,“好了,是我忌妒心作祟,口不择言,郎君别同我计较了。”

    “没有下回了。”陶丹识穿鞋下榻,径直往外走,“夫人午憩吧,我上书房处理公文。”

    陆南薇坐在床上,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各怀鬼胎,他们算哪门子的夫妻?

    寂寞春景,院中有一树梨花正盛。

    陶丹识站在书房的南窗,以一种深悲的姿态,长久凝视着窗外,好像在看自己的下輩子……

    如果他和似云有来生,她会穿着浅色的衣裳姗姗走过石径,凹着柔软的腰,微风拂过裙摆和发梢,鬓间的玉钗和她的目光一样温润柔和,眼角眉梢里写满了对他欲言又止的脉脉情丝。

    “鸣望,让厨房煮一碗陽春面。”陶丹识坐回书桌前,翻看起扬州的信件。

    托衔月昭容的福,薛明亮一跃成为扬州长史,韩刺史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国丈”。薛明亮按照陶家的吩咐,将宗族内所有可用之人全部安插在了淮南道各州内,各州刺史一心想要攀附这位“国丈”,对于薛明亮的要求没有不顺从的。

    小丫鬟将面碗放下,悄悄地退了出去。

    陶丹识摊开版图,如果似云可以顺利生下皇子,淮南道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这还远远不够,他将目光放在了江南道上——淮南江南他都要。

    夜里,打扫书房时,小丫鬟端着那碗泡发的面条,好奇地问:“王管事,郎君让厨房煮面,却从来不吃,这是为什么呢?”

    “小丫头,做好自己的事,主子的事少管。”王鸣望敲了敲她的头。

    小丫鬟哎哟了一声,捂着脑袋说:“厨房的煮面姑姑总问我,是不是她煮的面条难吃,所以郎君一口不动。”

    王鸣望关上南窗,才有一声长长的叹息:“或许是再也吃不到从前的味道了吧。”-

    转眼就到五月下旬,天气渐热,薛似云孕中反应很大,吐得一塌糊涂,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这时候月份小,胎象还不稳。”文华经验老到地安慰她,“熬一熬,再过几个月就好了。”

    薛似云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干呕,忍冬连忙把唾盂递到她嘴边,忧愁地说:“娘娘吃得少,照这样吐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

    “怎么又吐起来了?”李频见朝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进了群玉殿,薛似云刚吐完一口,他自然而然地端着清水喂她漱口,一边问劉恩学,“除了王太医,太医署就没有擅长治疗妇人之症的太医了?”

    “前些年有位易太医最擅长治疗婦人之症,只是……”劉恩学把后话咽了下去,欠身道,“臣这就命人去寻宫外的婦科圣手来为娘娘看诊。”

    薛似云无意识地靠在他怀里,说话都提不起精神,更别说和他斗气了,“你少来折腾我,热,别贴着我。”

    “陛下,孕妇体热,确实容易出汗。”文华耐着性子解释,“王太医特意叮嘱,这几个月不能食寒贪涼,娘娘且忍一忍吧。”

    “乖似云,扇扇就好了。”李頻见果然离她远了些,拿起一把团扇往她面前輕輕送风,转过脸吩咐刘恩学,“古话有,玉能安魂魄,疏血脉,滋润五脏。更有冰涼清爽之气,有清热解火,消暑功效。你把昭容身边物件全都换成玉制品,库里没有的,就命工匠即刻打造。”

    殿内众人听了这话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心道昭容当真是好福气,这回若是能一举得男,前路当真一片光明璀璨啊。

    有了皇帝的吩咐,大到玉床玉几玉椅,小到玉枕玉扇玉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换了个遍。确实也有点效果,薛似云觉得身上凉爽,身体里的火像是灭了下去。

    到了七月底,她果真不再吐了,肚子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我夜里搅得你不得安生,上早朝时不犯困嗎?”薛似云侧着睡,李頻见从身后环着她,两手交叠在孕肚下方,微微施力托着。

    “夜里陪着你,我心里踏实。”李頻见低声问,“怎么了,嫌我烦了?”

    有了这个孩子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少了针锋相对与夹枪带棒,越来越像一对恩爱夫妻了。

    “我是怕陛下眼下乌青太重,被臣子们背地里嘲笑。”薛似云勾起唇角,輕声笑了,“你又不是头一回做父亲了,怎么比我还紧张。”

    李频见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一下跟着一下,过了很久才说:“朕曾经满心欢喜地期待过一个孩子的降生,结果等来了欺骗和怨怼。似云,你不会再一次让我失望,对不对?”

    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荒凉的虚妄,他像一只蛰居在肩窝里的蝎子,这使她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生还是死。

    她双眼沉沉闭着,又像一只蝴蝶微微颤抖着,一息停顿之后,“那么就请陛下告诉我,您会因为什么而失望?”

    他贴着她的背,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沉,尽管看不见他的神情,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他情绪的波动起伏,“父母不是父母,妻儿不是妻儿。似云,我在萬丈之上,太孤寂了。”

    哦,他在萬丈之上太孤寂了,那万丈之下的她,岂不是生不如死?

    薛似云轻轻笑出了声,只是这一声短促的笑很快就被打断了——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正在一颤一颤地活动着身躯。

    李频见同样也怔愣了一瞬,既惊又喜地问:“他在动,是吗?”

    “嗯,是我们的孩子在动。”薛似云忽然很想落泪,她终于到了最绝望的时刻,即使这是李频见拴住她的手段,即使这輩子会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坟墓里与他纠缠到死……她想,自己应当是可以忍下去的,至少为了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炙热的泪水从眼窝滑至鬓角,她轻轻地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承诺仿佛剖开了她,久久地在身体里回荡,“那就千万别在雪夜里走散,我们都太冷,会死的。”

    “为什么哭?”李频见把她翻过来,昏室不辨眉目,借一轮冷月看清脸颊泪痕,“这是你头一回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很高兴。”

    他们都是入戏太深的人,一人演深情,一人演顺服。

    “看错了,并不是泪。”她疲倦得合上了眼,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笑叹,“你赢了我,今夜,还是往后夜夜,都可以好眠了。”

    不再剑拔弩张,不再陽奉阴违,她将经年的痛与恨如数咽下,只希望这一生就这样平淡平庸地落幕。

    第53章

    宮中广集天下妇科圣手的消息一经传播, 各道众洲纷纷动了起来,送了不少郎中进京。在太医署的层层選拔下,最终定了淮南道举荐的石居环。

    劉恩学将结果呈上太极殿, 皇帝听后神色如常,喝了半盞茶才说:“淮南道滁州人士, 也算昭容半个老乡了。”

    劉恩学揣测着皇帝的心意,犹豫道:“陛下,要不要换一位?”

    “换什么, 这不是挺好的。”皇帝垂眼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笑道,“他费尽心思地伸了手,朕高兴还来不及。恩学,你去传一道口谕,将昭容的份例抬到妃位,不, 抬至贵妃, 待她生产后再行冊封。”

    劉恩学颇为诧异地看向皇帝,“贵妃吗?”

    “恩。”皇帝站起来舒展四肢, “陶丹识给朕送了这么好的一件礼物, 朕不回礼,说不过去了。”

    劉恩学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了。

    陶丹识在外头怎么拉帮结派,如何结党营私,那都是臣子间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他这回不知死活地舞到了皇帝眼皮底下,把手伸进了后宮,妄图操控皇嗣……这恰恰是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臣遵旨。”刘恩学恭敬地回道, 弯着腰退出了大殿,直直往群玉殿去-

    “贵妃娘娘,陛下让您安心养胎,待生产后再行冊封礼。”刘恩学笑着说,“石郎中不日进宮,是滁州人士。”

    薛似云并不在意是妃还是贵妃,一顿饭吃十道菜还是十六道菜,出门有八个随从还是十二个随从,对她而言都是名头上的变化,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关心,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档口,发出这么一道耐人寻味的口谕。

    真心想封贵妃,又何必等到生产后?口谕啊,只是嘴上说说罢,谁当真,就得小心脑袋了。

    “刘内侍,我担不起这一声贵妃娘娘。”薛似云微微一笑,“等册封后再喊也不迟,你说呢?”

    刘恩学欠了欠身,“回娘娘的话,这都是陛下的吩咐,您自然担得起。”

    “哦,那你同贵妃娘娘交代一句实话,这位石郎中是如何入選的?”她刻意咬重了入选两个字。

    刘恩学如实说道:“各州都送了郎中进京,经过层层选拔,由太医署考试,最终选定了石居环。”

    他顿了顿,又抬眼瞅了薛似云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娘娘安心养胎就好,外头的事……不必理会。”

    这已经是他这个位置,能够给她的最大提醒了。

    薛似云呵呵一笑:“我是深宮女眷,管不了外头的風風雨雨。”

    薛家在淮南道的作为,薛似云有所耳闻,她知道仅凭薛明亮的脑子是不足以布下这么一盘棋局的,里头必然有陶丹识的手笔。

    “这就对了。”刘恩学点点头,“陛下是知道这一点的,娘娘福气在后头呢。”

    刘恩学告退后,忍冬喜笑颜开,和文华站在窗子底下说悄悄话:“咱们娘娘从美人到贵妃,只用了三年,怎么会这样快呢?真像做梦啊。”

    文华高兴之余,心底又不免浮起了一层忧虑,昭容这条路走得实在是太顺利轻松了。地位、权利、宠愛、皇嗣,后宫女子终其一生不可得的东西,皇帝拱手相送,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在了手上。

    殿中香炉里焚着一味辛香,文华的余光透过菱花窗望进去,只见昭容安静地坐在梨花交椅里,稍见丰腴的腰抵着扶手,两痕青黛中隐约有些愁绪,指尖上缠绕着青烟又消散,似乎是觉察到了目光,也偏首看向她。

    薛似云知道这件事絕不简单,李频见从来不做无用之事,他给予她的好处,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索要回报。那么这一回,皇帝又想得到些什么?-

    八月初五,石居环奉命入宫为衔月昭容安胎。

    衔月昭容自幔帐间踱出,坐在他面前的软榻上,不经意地说起:“你是哪里人,认得我父亲吗?”

    石居环垂首道:“臣是滁州人士。娘娘说笑了,如今淮南道谁人不识薛长史呢?”

    “哦,是哪种识得?”薛似云眉眼平淡地问,“是好,还是不好?”

    石居环想了想,滴水不漏地回道:“托贵妃娘娘的福,淮南道的百姓是愛屋及乌,打心眼里爱戴娘娘与您的族人。”

    在皇帝的默许下,前朝后宫都称呼她为“贵妃”,在众人看来,衔月贵妃已是板上钉钉,絕无可能变动了。

    薛似云没说话,轻轻笑着把手腕递过去给他把脉,过了一会,石居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娘娘的脉象平稳有力,可见您修养得极好,只待瓜熟蒂落之日了。”

    他刚要撤回手,只听贵妃冷笑道:“是吗?那你借你吉言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来,真到了那时候,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石居环毕竟不是宫内出身,沉不住气,“臣不知贵妃娘娘的意思……”

    “是谁让你进宫为我保胎的?”薛似云挑眉,眼风一寸寸剐着他,“石郎中,想清楚再回话。”

    石居环连忙否认,头叩得哐哐作响,“贵妃娘娘明鉴,臣绝没有听命于谁,更不敢加害皇嗣。”

    薛似云垂目望了他一会,问不出结果,她也失去了耐心,摆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石居环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群玉殿。

    薛似云抚摸着小腹,神色越发凝重。其实不必问,她也知道石居环是谁安排进来的,只是她想不明白,陶丹识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仿佛走在一层薄冰上,战战兢兢,悬着的心没有一刻能松懈下来。

    还没等薛似云想明白这件事,就在八月底,前朝毫无征兆地闹出了一场贪腐大案,矛头直指淮南道,再往下细说,首当其中的便是揚州。

    几位御史联名上书,义愤填膺地弹劾揚州刺史韩飞与长史薛明亮收受贿赂,薛明亮借其“国丈”的名头,在淮南道大行买官卖官之风,淮南道竟成为薛家的一言堂。

    陶丹识不动声色地看过这几位年轻,身份又没什么分量的面孔,迅速地与陆公等人交换了眼神,他猜想,应当是杜郡公等人下的绊子。

    贪腐案可大可小,朝上这么多官员,谁敢说没做过一两件亏心事?问题就在于牵扯到了天子后宫,那么此事可就大有说头了。

    只是册立贵妃,就让杜家坐不住了吗?陶丹识眉头微沉,无声地笑了。

    这颗种子埋了这么久,总算是见了苗头。

    树大招风,薛似云在后宫獨揽圣宠,薛明亮在淮南道横行霸道,揚州薛家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注定是要有这么一场劫难的。

    他不需要薛家,只需要一位贵妃。

    似云也不需要薛家,有他足矣。

    皇帝在朝上没有表态,散朝后仅留了陶丹识在侧殿。他獨自坐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皇帝换了身常服走进来,“丹识,你坐着吧,我们之间没那么大规矩。”

    尽管皇帝发了话,陶丹识还是起身行了礼,“是,臣遵旨。”

    “嗯,揚州那档子事,朕有些为难。”皇帝端起茶盞,闲谈似的发问,“你是怎么想的?”

    陶丹识这会子还没摸清皇帝的意图,谨慎回道:“仅凭几位御史的弹劾,尚难定罪。还是要遣人前往扬州查一查,此事才好有个结论。”

    “查是肯定要查的。”皇帝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话锋一转,“朕在早朝前收到了一份折子,说你与扬州薛家,似乎有那么一点亲缘?”

    对于皇帝的发问,陶丹识并不意外,老实回答:“臣的母亲与薛明亮的夫人,是堂亲。”

    “那么你知道,朕为难在何处了吗?”皇帝搁下茶盏,口吻染上了寒意,“绕来绕去,朕的衔月贵妃还是你们陶家人啊。”

    “大哥——”陶丹识终于打起了感情牌,好声好气地说,“扬州薛氏虽与我有姻亲,却也有七八年未曾往来了。陛下还记得,臣曾经在折子中指出扬州官员有贪腐嫌疑吗?当日臣没有包庇之心,今日更不会有。”

    “是吗?那就好。”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颇有深意地说,“此案关乎后宫,也算朕的家事,朕打算派你去扬州查案,不知你能不能接下啊?”

    陶丹识注视着皇帝,没有拒绝,唇边反而挂着笑,诚恳道:“大哥,由我去查,恐怕难平朝中风波。”

    “你查出些东西来,他们自然就平了。”皇帝看了他一眼,忽而笑讲,“贵妃那,有朕在,你不必担心。”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落在陶丹识的耳朵里,他既别扭又难受,甚至还有些怀疑……难道皇帝知道了些什么?

    皇帝用余光看过他的神情,眼中一抹淡淡的讽笑很快消散,添了一句:“贵妃是识大体的人,不会因为薛家而记恨怪罪你的。好了,朕不留你了,你即刻启程前往扬州吧。”

    陶丹识离开后,皇帝又独自坐了一会,扬声唤刘恩学进来:“贵妃月份大了,打打杀杀的事别让她知晓,等生完孩子再慢慢说吧。”

    “反正也与她没什么相干的。”李频见扯着嘴角冷笑道,“一个姓罢了。”

    第54章

    陶丹识奉命去揚州彻查薛家的事, 皇帝有意瞒了一阵,也堵不住后宫的悠悠众口。

    后宫看似相安无事,但实际上所有人的眼睛都若有似无地紧盯着群玉殿, 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薛似云隐约听见了些风声,顶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走进了承香殿, 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慢腾腾地用着一杯蜂蜜水,等着小杜婕妤开口说话。

    小杜婕妤立刻就站了起来, 面容含笑道:“貴妃娘娘, 您怎么親自来了?有什么吩咐,您指派下人递句话,臣妾去做就是了。”

    薛似云仍旧没说话,眼风淡淡扫了一圈殿内,小杜婕妤也是人精,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等人都出去了, 薛似云才道:“杜婕妤, 我不同你兜圈子了。近日宫内流言四起,他们口中的杜薛之争, 究竟是什么事?”

    “貴妃娘娘产期将近, 有些事还是不要深究得好。”杜婕妤叹了口气,“陛下也不想娘娘知道,倘若我说了,岂不是自找苦吃。”

    看样子,皇帝确实瞒了她一些事。

    “你很喜欢说谜语,只是可惜,我觉得我好没意思。”薛似云冷笑了一声,“杜家可以有无数个女儿, 可你只有一條命。你痛快些交代,我也能快快离开,何必逞口舌惹怒我?”

    杜心如神色微变,隐晦地说:“这件事与我无关……娘娘就算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有话直说。”薛似云不耐地看她。

    “前阵子有一批御史大夫弹劾了娘娘的父親,说他在揚州霸道横行,买卖官职,将淮南道搅得乌烟瘴气。”杜心如暗暗观察着她的神色,“陛下命陶右丞前往揚州调查此案,如今已经有了結果了。”

    派陶丹识去揚州查薛家?

    薛似云微微一怔,只觉得头皮发麻,“什么結果?”

    杜心如很怕她受不住刺激,如果在承香殿里出了意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薛明亮监守自盗,贪污钱粮,买卖官职证据确凿。”杜心如低声说,“虽然有了结果,但……但最终还是要都等陛下定夺。”

    薛似云问道:“是杜家安排的人?”

    “娘娘,这我当真是不知情的。”杜心如忙于撇清干系,没有心思去看她,自然错过了她眼中凝重的神情。

    杜家为何突然向扬州发难?皇帝又为什么偏偏派了陶丹识去查案?

    还有她头顶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貴妃”,真的是皇帝的宠爱嗎?

    薛似云压根不在乎小杜氏的狡辩,她忽然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傻子,又落入了圈套。

    她糊里糊涂地回了群玉殿,半靠半倚在榻上,盯着案前的一只白瓷长颈瓶出神,皇帝进来时,似云很轻很快地瞥了他一眼,不明意味地笑了:“陛下来得倒快。”

    说着,就要起身行礼。

    李频见上前摁住她正要动的身体,温柔道:“朕来看你,怎么像犯了罪?”

    “臣妾才是真的有罪。”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陛下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看来是知道了,李频见眉眼不动分毫,从容地坐在她身邊,轻声哄道:“你是朕的贵妃,不会有任何罪过。似云,你忘了太医说的话了嗎?思虑太多,对咱们的孩子不好。”

    “陛下将一切都告诉我,也就省得我猜来猜去了。”薛似云顿了顿,掀起眼帘淡淡看他,“还是您更喜欢一问一答?”

    “似云,我是你的枕邊人,你腹中怀着我们的骨肉,我们才是一家人。”李频见沉沉地问,“你现在是要不顾孩子,为了一个外人,来质问夫君吗?”

    “陛下,您怕是忘记了。”她眼中带着猜疑,缓缓地说,“我姓薛,是扬州薛家的女儿。”

    “不,只要你是我的妻,姓什么都好,朕都不在意。”李频见搂着她的肩膀,掌下微微施力,眉眼间蒙上了一层阴霾,“似云,你说过的,我们再也不会走散。”

    薛似云隐约察觉到皇帝话中的深意,难道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陛下,早就知道了吗?”她模糊不清地问。

    他反问:“你指的是什么事?”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说的都是废话,眼中却藏着千言万语。

    “我不是薛明亮的女儿。”薛似云一字一顿地说,她几乎是笑着的,为了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也胆战心惊了太久。

    李频见静静地看着她,一眼,两眼,沉眉笑了:“朕知道。”

    她不再说话,同样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很难言说。

    “扬州行宫第一次见你,你穿了一條绣着宝相花纹的裙子。”李频见半陷回忆,幽幽地说,“宝相花纹有很多样式,可你身上的那一种,恰恰出自宫内画师之手,除了皇后,无人用过。”

    薛似云猛地有一阵恍惚,那身衣裳从布料颜色到花纹样式,皆是陶丹识定下的。

    原来陶丹识早就将她的底细亮出,明晃晃地告诉皇帝,她是什么身份。

    薛似云脸颊血色尽数褪去,怔怔地问:“你明知道我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还要派陶丹识去查薛家?”

    “一伙?似云,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他们姐弟,从来只有算计别人,絕不会与谁同盟。”李频见讥笑道,“在你还是玉美人的时候,他就上折子弹劾了扬州一批官员。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等的便是今日能够亲手處置掉这个心腹大患,朕当然要成全。”

    她的心已经沉到的谷底——到了这个局面,薛似云觉得自己是可笑的,知道他怀疑她,却没想到是这么彻底地看穿。

    似云脑中飞快地闪过与皇帝相處的点滴,几年的日夜相对,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做戏,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字字都是提醒,句句皆有深意。

    她拨开浓雾,才惊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以为势均力敌,实则是笼中穷鸟,摆弄于股掌之上。

    “我只问你……”已经无哀可悲了,她闭上眼,半晌才自唇间有一声干涩地问,“封我为贵妃,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朕当然会封你为贵妃,絕不食言。”李频见还是一贯的避重就轻,安抚着说,“明日就下旨,好不好?”

    薛似云听了这话,不免又笑了起来,猜测道:“陛下是拿我捧杀扬州薛氏吧?薛明亮本就得意洋洋,尾巴翘上了天,陛下又以“贵妃”的名义火上浇油,让淮南道一众更加癫狂,使杜郡公等人出手制衡,这真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计谋,薛家、杜家、陶家,一箭三雕。”

    她顿了顿,微笑着看向皇帝,“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您要派陶丹识去扬州?”

    “因为朕要折磨他。”李频见不再掩饰神情中的嘲讽,似乎还有些麻木的悲哀,“陶丹识记恨朕,却又挂念你,他和皇后一样,这一生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既要又要,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有。”

    “我与他没有私情。”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护在小腹上,像一个旁观者,语调冷静平淡地叙述着,“陛下大可以去查。”

    “朕知道。”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笑了笑,慢慢地捏着,“你对朕也没有。”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尴尬,薛似云不知道該说些什么,其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早就看透了她,像是他手下的宣纸,想涂画什么,折成什么样式,都随他的心意。

    “似云,我没有怪过你,你也是受制于人,不得为之。該死的是薛家和陶丹识那群人……”李频见淡然地说,“相反,我还要谢谢你。你为我孕育子嗣,成了我的家人,生同寝死同穴,我们永不分离。”

    他要将她囚禁,她的身体,她的骨,她的血,直到肉身消亡,非死不能解脱。

    薛似云越听越觉得寒凉,冷意从身体深處迸出,声音是压抑的:“您会怎么处置薛家?”

    “不是朕处置,是陶丹识处置。”李频见贴着她的脸颊,古怪地笑了一声,“他已经上了折子,薛氏全族流放,薛明亮一家三十五口处以死刑。有意思得很,他迫不及待地双手沾血,朕当然要满足。”

    三十五……没错,是这个数。薛似云记得,刘氏同她说过,薛家三十五条性命与她血肉相连。

    她还记得,陶丹识与她说过,她不需要管旁人的死活,只需要管好“我们”。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我们”,陶丹识与她是“我们”,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利用算计她。

    李频见也与她是“我们”,他恨不得将她牢牢拴在身边,让她彻底臣服乖顺。

    他们拿她当什么?一个物件,一个摆设,甚至可能是一个赝品。

    她不能选择,不能反抗,就这样被紧紧束缚在两个男人之间,身体里有一种绝望的空虚,她恍惚着,快要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薛明亮该死。”她脸上是轻松的神情,嘴角向上抬起着,凄凄凉凉的笑,“薛家那些受益的男人们该死,女人何辜?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子面上,别叫她们死了。”

    第55章

    “看在未出世的孩子面子上。”

    李频见全然寂静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冷眼看着她,闪烁着一丝淡漠的鄙夷,像死前盖棺, 他终于踏实了,也死透了——她终于也说出这样的话。

    回忆汹涌, 一些他刻意忘却的事情,那些陈旧的人,那些过去的情, 血淋淋的在心口上裂开, 强烈的刺激和尖锐的痛苦来袭,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思绪回到景和十二年的秋天,正是秋色盛极而衰时。

    傍晚,天空灰蒙蒙地一片,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带着悲凉凄冷的寒意, 细细密密地渗进身体里。

    皇后与董氏前后脚发动, 在阴晦的天色中,他见证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 迎来了一场死寂。

    “我是你的正妻, 是国朝的皇后,只有我有资格生下嫡长子。”陶淑华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她刚经历了生产,元气大傷,可说话的精神却不见得虚弱,字字有力,“我生下的孩子,才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陛下,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坐在血腥味还未散去的产房里,李频见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朕确实承诺过你。”

    “我们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消除了……我与你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陶淑华张开干裂的嘴唇,强颜欢笑,使得自己看起来体面,“名字我都想好了,敦,取仁厚有道之意。”

    “女儿的名字,想了嗎?”他的声音很重且恨,“血糊糊地一个小人儿,你就这样将她送给了董氏……你是她的母亲!”

    “一女换一儿,我总不能让董氏太吃亏。”陶淑华将眼泪强压下去,无所谓的口吻,“陛下还不知道吧?醫官看过了,公主是个傻子。同胞妹妹是个傻子,说出去多难听啊,我的李敦,絕不能有这么一个污点。”

    他看着她,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家族帮助他一步步登上帝位,只是这一刻看来,是多么陌生。他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字一句,只能用逐渐沉重的呼吸来表达內心的愤恨。

    她同样也看着他,头发散乱,一双眼睛不再明亮,神情里写满了冷漠与精明,一张早已斑驳不堪的美人面。

    “李郎,你终于将我逼疯了。”陶淑华眼眶发涩,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你有杜氏董氏,往后还会有张氏王氏……我拈酸善妒,做不来这个皇后,你欠我的,我不要了。你欠陶家的,用李敦来还。从今往后,你我瓶沉簪折,恩断义絕。”

    “为了这个嫡长子,虚情假意哄骗了我十个月,皇后也累了吧。”李频见忽然笑了起来,“朕当真以为,皇后是想明白了。”

    “不,不止,从你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一日起,我没有哪一刻是松懈的。”陶淑华也笑,气上不来,断断续续地笑,“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你的卸磨杀驴,翻脸无情嗎?还是想明白你的口腹蜜剑,疑神疑鬼?李频见,十年夫妻,我是想的太清楚,太明白了!”

    “十年夫妻,你是正妻,你是皇后,朕给了你一切殊荣和地位,陶淑华,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频见快步上前,俯身凝目,“你,你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为陶家图谋过嗎?”

    陶淑华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脆弱的,惨白的,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人。

    “你说的对,父母不是父母,姐弟不是姐弟。”她万念俱灰地细数着,“夫妻不是夫妻,母女不是母女。”

    “我反正是要死了。”她微笑着,没有一点悲傷的痕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轻松,再也不会走下去了,她要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散,再也不要被他们抓住一丝一毫,“随便你们吧。”

    “你敢。”李频见意识到这一次她是认真的,急切地去抓她的肩膀,恶狠狠地警告,“只要你死了,李敦就不会是朕的嫡长子,陶磐和陶丹识也休想在朝上有一席之地。”

    “你把他们都杀了,也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很散,细听还有抑制不住的笑意,“只是你敢吗?李郎,我太了解你了,你最是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的人。陶家历经几朝,势倾朝野,你铲除得了吗?”

    越是亲近,就越知道如何伤人至深。

    “别再拿女人当幌子了,像个没断奶的孩子!”陶淑华怒骂,又将头偏过去,不再看他,“去瑶光殿看看董氏吧,再不去,你的傻女儿就要流落民间了。”

    她这一生,就坏在嘴硬心软上。

    “你都不要她,朕去做什么?”李频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是你亲口说的,她是李敦的污点。”

    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你不去,我现在就死。”她默默流着泪,“我想过的,叫李楚,封号长乐。”

    “皇后好好活着,公主自然长乐。”李频见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到一件能够穩住陶淑华的事情。

    ……

    眼前人影交叠,在一片模糊里,他看见了孫禦女,和小小的自己。

    也是一个深秋,孫禦女一路推搡着他,那条宮道好长好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走的好累,速度一慢下来,孫禦女就狠狠地掐他的手臂,低声骂着:“你这个奴才命,真拿自己当皇子啊?腿脚麻利点,三皇子和五公主就要下课了。”

    “我怎么不是皇子?”小孩满脸倔强,昂着头顶嘴,“我是父皇的孩子,就是皇子。”

    孙御女好像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立刻将他扯到角落里,不由分说地落下巴掌,“你怪我是不是?要怪就怪你不会投胎,托生到我这个肚子里,不是正儿八经的娘娘,没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说着说着,孙御女也哭了起来,手下更用力了,“你算什么皇子?再说自己是皇子,我就抽烂你的嘴巴!”

    “娘,我不说了娘。”小孩哭的撕心裂肺,“我会伺候好三皇子和五公主的,娘,你别打我了……”

    孙御女这才满意收手,胡乱地拿袖子给他擦了脸,“不许哭了,快点,快点走。”

    小孩望着深邃的甬道,他恨孙御女,恨那个所谓的爹,恨宮里所有看不起他、轻贱他的人。

    如果有的选,他才不会托生在这个肚子里。

    ……

    “陛下,你在想什么?”

    薛似云的声音让他渐渐从伤疤里苏醒过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又将目光缓缓地挪到隆起的小腹上,淡淡道:“嗯……你明明可以不拿孩子说事,就算没有这个筹码,朕也会答應你的。”

    薛似云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情绪不对,“我不是——”

    “朕答應你了,饶恕薛家女眷,免去死罪。”李频见微笑着打断她,“临近产期,好好养着,且安心吧。”

    薛似云努力地想从他眼睛里读出些什么,揣测着他的內心,她被他眼中的激流团团围住,摇晃,旋转,沉浮,最终还是被吞噬了。

    十一月初五,乌云里有一道峨眉月影。

    今夜并不是一个好眠的夜晚。

    群玉殿里灯火通明,宫女内侍们接踵而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细辨还有不安。

    “去烧热水,还有干净的白布。多,一定要多多准备。”文华是见过陶皇后生产的人,临危不乱,“醫官和穩婆请来了吗?还有陛下那,快去禀告。”

    瓜熟蒂落,贵妃娘娘发动了。

    皇帝很快就坐在了产房外,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子下。

    说来好笑,陶淑华生产时,他不曾到场,怕打搅了她的“好事”。

    没过多久,一身血腥味的稳婆慌张地从产房里出来,同样也带出了一则消息——贵妃难产了。

    李频见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电光石火间,已经做出了决断:“保大人,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务必保全贵妃。”

    太医们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刘恩学此刻心情也十分复杂,他知道皇帝刚才的反应绝不是虚假的,皇帝对贵妃是有情的……那么,另一道旨意,他还要照做吗?

    天将破晓,室内终于穿出了一声婴啼,细弱却清晰可闻。

    众人紧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产房,都在期待着一位皇子。

    “陛下——”文华顶着憔悴又高兴的面容走出来,“娘娘诞下一位皇子。”

    “贵妃如何?”李频见问。

    “娘娘经历难产,气血两亏,服了汤药后便睡下了。”

    稳婆很快就将小皇子抱出来,襁褓内的孩子很是瘦弱,一张脸皱皱巴巴,像只没毛的老鼠。

    这个孩子看起来不太健康。

    李频见垂眼凝看,很快就将视线错开,对刘恩学道:“这里交给你了,等贵妃醒了,朕再过来。”

    皇帝走了,刘恩学如梦初醒,一路追到群玉殿外,局促不安地站在辇旁,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朕的旨意,从不收回。”李频见的声音异常深沉,有一种蚀骨的冷,“你去办吧。”

    第56章

    屋内影暗, 血腥气散去,唯有一线香烟袅袅,熏得一室安静祥和。窗隙里透进一道天光, 入帐后晃了她的眼,软绵绵地挑起眼皮, 勉力开口,声比烟輕:“谁在……”

    文华小心挑开纱帐的一角走进来,俯身道:“娘娘, 奴婢在呢。”

    “辛苦你们了……”她期待着看着文华, “孩子呢?抱来给我看看。”

    文华将头偏过去,有意躲避贵妃的目光,顫抖着唇瓣说:“小皇子,小皇子与您……没有母子缘分。娘娘您还年輕,调理好身子,会再有孩子的。”

    咚。

    薛似云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重重砸了下来, 几乎粉碎了她。

    “死了?”她麻木地点了点头, 突然冒出了一股劲,支起身子去拽文华的胳膊, 转瞬已是泪如雨下, “怎么会?我知道他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我还听见他哭了……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没的?”

    文华浑身都在顫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跟着流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后背,尽量把话说得模糊,“小皇子身体孱弱,劉恩学抱出去后, 很快就没了声息。”

    劉恩学,又是劉恩学。

    “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母子间的缘分竟是这样的浅薄。”薛似云潸潸落着泪,声音里弥漫着绝望,“抱给陛下看了嗎?”

    文华下意识地去看贵妃的神情,四目相对后,她干涩的嘴唇几乎要黏在了一起,很费力地说:“嗯,陛下看过了,说……孩子的眼睛很像您。”

    “为什么不等我看上一眼?”她冷冷笑了起来,“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与我血脈相連的孩儿,他就这样處置了?”

    文华劝道:“娘娘,您看了也是徒增感伤……”

    薛似云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脑中不断浮现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他说,她不该拿孩子当筹码。

    生产与丧子之痛已将她摧垮,在漫长地沉寂后,最终哀歎了一声:“我再也,再也不想做母亲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她再醒来时,殿中点了一盏昏灯,皇帝就坐在烛影摇曳處。

    从一方梦魇里抽身,似云慢慢坐起来,透出一道疲惫不堪,随意捡起一句话来:“陛下,是散朝了嗎?”

    李频见没接话,起身徐步走到纱帐外,不曾挑开,只是静静站在那。

    “我小时候算过命,那瞎子说我是个没有子女缘的人。”薛似云看着那一道近在咫尺的人影,泪珠落了又落,声音听起来尤为平淡,“我给他取了小名,叫溶儿。李郎,你见过江南的水嗎?奔涌不息,脈脉流去。我暗自向上天祈祷,希望我的溶溶儿像江南春水一般,干净轻盈,生生不息。”

    “可惜了,上天并未成全我。”她轻轻歎息,“陛下,你有为我们的溶溶儿,流过一滴泪吗?”

    倘若她此刻扯开纱帐,就能看见皇帝的神情里,慢慢地凝结了一丝悔意。

    “吩咐刘恩学下手的时候,你犹豫过吗?”她的双眼已经干涸,笑得毛骨悚然,“一个真切落地的,你的骨肉。”

    “不,不是朕。”李频见矢口否认,“似云,我怎么会伤害亲生骨肉?你可以去问石居环,孩子从产房抱出来的时候,已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这话不假,刘恩学要动手的时候,小皇子已经没有呼吸,是娘胎里带出的不足,怨不得他。

    “李频见,你送我回扬州吧。”薛似云麻木地盯着床帐上的百子千孙图,行吧,他说不是,那就当作不是。

    李频见终于掀开帘子,坐在了榻边,去牵她冰冷的手,“别再胡思乱想了,朕向你保证,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薛似云連抽出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凄然地摇了摇头,只是说:“我想回扬州了。”

    皇帝看见她的表情,微微一怔,失态道:“你是朕的贵妃,除了朕的身边,你哪都不能去。”

    “我在这里好不了。”她冷漠地望了他一眼,“与孩子无关,是我不想待在你身边了。”

    李频见狠狠压着一口气,道:“似云,别再胡说八道了,朕会派人治好你的。朕会好好对你的,比从前还要好,你放心……”

    皇帝走了,又留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宮殿里。

    “我要走。”她无声地笑了,“你休想关住我。”-

    皇帝第二日就派人送来了贵妃金册,与先前的口谕不同,有了金册,薛似云便是正儿八经的贵妃了。

    贵妃行动不便,文华替贵妃接下时觉得漆盘重量不对,等到掀开红绸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除了金册外,盘中赫然放着皇后金寶。

    这是什么意思?

    文华震惊地看向刘恩学,刘恩学点点头,扬声道:“赐衔月贵妃金册,代掌皇后金寶,统御后宮。”

    刘恩学又走到贵妃面前,笑道:“等娘娘身体好些了,再行册封礼。”

    “出去。”薛似云淡淡掀起眼帘,“带着这些东西,滚出去。”

    刘恩学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退出群玉殿。金宝金册由文华收入库中,省的贵妃发火。

    董秋和携宫妃请见贵妃时,已是天德七年的正月底了。

    “贵妃娘娘,您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董秋和关切地说,“趁着冬日好好地滋补一番。”

    “恩。”薛似云没什么兴致,“没事都回去吧。”

    董秋和又道:“江昭仪宮里的小宋御女于年后有了身孕,故今日不能前来拜见娘娘,请您见谅。”

    “敬字,取严肃,恭敬之意。”薛似云端着茶盏,慢腾腾地把视线挪到她面上,“我觉得你不配,褫夺封号吧。”

    “贵妃娘娘,臣妾绝没有对您不恭敬。”董秋和立刻跪了下来。

    “江昭仪不来,本宫不会怪罪。宋御女有孕,本宫不会嫉妒。”薛似云神情寡淡,字字戳心,“可你明知我丧子之痛,偏偏要提起,蛇蝎心肠,哪里担得起敬?”

    “请贵妃娘娘宽恕董吧。”小杜婕妤也跪了下来,求情道:“董娘娘养育大公主,怎会不知贵妃娘娘心中的苦楚呢?”

    薛似云连目光都没有转向她,冷笑道:“我看你嫌婕妤这个位分不好,想换个宝林尝尝鲜。本宫训斥董妃,你是什么身份资历,群玉殿里也有你插嘴求情的份?来人,把杜婕妤赶出去,盯着她走回承香殿。”

    外头风雪交加,走回去可真是遭大罪了。

    容不得小杜婕妤哭诉求饶,几个粗壮的婆子已经左右一架,将小杜氏拖了出去。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贵妃就处置了两位有头有脸的宫妃,下头的宝林才人们一时间魂飞胆颤,不敢出声。

    “贵妃娘娘乏了,娘子们都回去吧。”文华站出来道,“外头雪大,奴婢会安排轿子送各位娘子的。”

    娘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感谢贵妃娘娘的体恤,像一群小鸡崽子,排着队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贵妃和董妃。

    董秋和忽然笑了一声,自顾自地坐回了位置上,“看到娘娘这副模样,臣妾很是担心啊。”

    “什么模样?我死了亲族,没了孩子,如今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吗?”薛似云微微一笑,“别惹我,我有千百种方式折磨你们。”

    “同为女人,何苦为难我们?”董秋和倒也不怕,幽幽地说,“反倒让仇者逍遥,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哦?你又想拿我当枪使?”薛似云一语道破她的企图,“这得看看你的消息够不够格了。”

    董秋和不笑了,语调淡淡的:“大皇子的死因,够吗?”

    薛似云的神情微微一动,目光相接后,笑开了:“不够,董秋和,你不够坦诚。”

    董秋和的脑中忽然一滞,薛似云所说的坦诚,是什么坦诚?

    “哪里不够……不够……”董秋和木然地念了起来,万千思绪交错,忽然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下一瞬竟脱口而出,“李敦,是我的儿子!”

    “我早就知道了。”薛似云漫不经心地一笑,“你的投名状给得太晚,这已经不算秘密了。”

    董秋和瘫软在椅子里,反正已经谈开了,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是皇帝,他杀了自己的儿子。”董秋和眼里充满了恨意,缓缓地说,每一个字眼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他抢走了我的儿子,又杀了我的儿子,最后还让我好好养着那个傻子公主……你说,他凭什么这样欺负我,凭什么?”

    薛似云有些意外,但神情控制得极好,她看着董氏,平静地问:“大皇子与我有什么关系?皇帝欺负你,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薛似云,你在装傻。”董秋和冷笑着,“你儿子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疑惑吗?你和我,才是同病相怜的人啊。”

    董秋和走了,薛似云一直安静地坐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躯壳之下,已经烧成灰烬,寸草不生。

    原来李频见的那一双手,早就沾染了骨肉血亲的性命。

    第57章

    轉眼就入了夏,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蝉鸣如潮,烈日灼人。

    自打二皇子溶溶儿夭折后, 贵妃对皇帝的态度一直冷淡,寡言少语。那是无法诉之于口的隔阂, 曾经两个同床共枕的人,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恍如隔世, 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贵妃不声不响地把日子过下去, 无论皇帝赏赐了什么,珠宝首饰还是名画瓷器,她照单全收,又视如粪土,命人全部锁进库房里,时日久了, 宫人们不得不再开辟几间屋子充当库房。

    文华照例收下, 正要命人送去库房时,只听贵妃说道:“拿给我。”

    司宝司的女官以为这面镜子得了贵妃的欢心, 不禁笑道:“娘娘, 这是陛下特意命工匠打造的,鸾鸟寓意吉祥,宝相花富丽雍容——娘娘!”

    在女官的惊呼下,贵妃手掷镜落,咣当一声,正好落在皇帝身前,差一丁点就损伤龙体了。

    李频见挥一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弯腰捡起铜镜,笑道:“不喜欢就让下人们丢出去,怎么还和自己较起勁来了?”

    “難道不是陛下在和我较勁吗?”薛似云坐着没动,沉着脸说,“宝相花,故意的?”

    “嗯,故意的。”李频见站在她面前,俯身凝看她,“这会子像个活人,朕还以为你没脾气了。”

    薛似云将脸侧过去,忽然觉得好笑,“我也是你放在群玉殿里的一个物件,需要有什么情绪?”

    李频见伸手去扳她的脸,两个人都在使劲,最后还是被他掰了回来,薄施胭脂的一张脸上留下两道红指印,“扬州避暑,朕不想带个物件去。”

    “陛下是什么意思?”她有很长的一段静默,不明不暗地看了他一会,“我想去。”

    “朕很久没有宿在你这里了。”李频见撤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寝室走,“我不喜欢強人所難。”

    “你还不是在逼我。”她沉默着,很久才起身,缓缓踱向里间,松垮宽衫曳在身后,昏黄的烛火照出姣好的轮廓,“空壳而已,给你就是了。”

    衣袍散乱,叠影在帐中,从眼到眉,他吻得细细密密,再往下到唇时,她清明地将头一偏,他也不強索,寻细颈咬下,恨声:“你折磨朕,朕也不会让你好过。咱们就这样纠缠着下地狱,也算做伴了!”

    昏暗殿中,没有任何温情可言,只有不知疲倦的索取,痛是痛,欢愉也是痛。

    她一口咬在他的下巴处,齿间挤出一声低低地质问:“你手上,到底沾没沾儿子的血?”

    这个儿子,是李敦,也可以是她的溶溶儿。

    李频见任由她刻下齿印,同样要她痛,“朕没有。”

    “你发誓。”她嗓音沙哑,诛心发问,“我要你发誓,倘若你对我说谎……”

    薛似云没有把话说下去,她看着他,无声地笑了。她不需要再找什么恶毒的话来咒他了,他注定是要下地狱的,一层层受苦受难,永世不得超生。

    尽兴后,他拥她入睡,在夜浓时幽幽轉醒,盯着她良久,忽然輕声说:“似云,我手上没沾溶儿的血。”-

    皇帝上一回去扬州行宫避暑,还是天德四年的事。內侍省都以为今年照例不去,没想到太极殿突然发了一道旨意下来,命內侍省迅速筹备,即刻启程。

    去年年中淮南道闹了一场大动静,涉及扬州一众官员,贵妃母家更是首当其冲,一直到今年还未太平,怎么又匆匆要去了?

    “恩学,这可真是给我出难题了。”徐大監愁眉苦脸,“行宫里不少官员內侍都被下狱,人手本就不够,陛下将行程定得如此匆忙,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法子了。”

    “大監都为难,臣更是没有主意了。”刘恩学笑着提起,“听闻陶右丞在扬州还未回来……”

    徐大監是人精,哪里听不明白他的话中深意,“恩学,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刘恩学摆摆手,起身告退:“臣还要回去复命,就不打扰大监了。”

    徐大监立刻修书一份,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扬州,信中言辞恳切,請陶右丞留在扬州,协助內侍省筹备陛下的扬州避暑之行。

    陶丹识收到信后,很爽快地就将事情应下了。徐大监既然开口,这个人情他必须给内侍省,再说了,皇帝一直未召他回京,他是想动也动不得。

    扬州行宫有陶丹识坐镇,很快就将接驾事宜筹备妥当。

    天德七年的七月初一,皇帝一行抵达扬州行宫,衔月贵妃与一众宫妃都在,除了临近生產的宋御女和陪產的江昭仪。

    “这么巧,内侍省安排了陈内侍随行啊。”薛似云盘腿坐在罗汉榻上,飞快地看了一眼陈禮,声音还是輕的,“西垂殿都安排妥当了吗?”

    宫人们正弯腰收拾着殿中沉重的宝相花地毯,陈禮躬身道:“一切妥当,請贵妃娘娘放心吧。”

    薛似云道:“你略通医术,应该留在宫里陪着晴岚。”

    临行前,江晴岚劝了又劝,一个劲地希望让他留在宫中,二皇子夭折的事让她害怕了很久,宋御女产期越近,她越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主心骨。

    陈禮低垂着头,过了一会才说:“臣如今在内侍省当差,徐大监有命,不得违抗。”

    究竟是徐大监有命,还是他自己非要来,其中内幕,薛似云就不得而知了。

    “希望如此吧。”一问一答间,宫人们很快就将地毯清了出去,薛似云没再往下追问,“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长思殿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召陈禮来问话,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贵妃娘娘将长思殿里里外外的物件都换了干净,说是怕冒犯了孝嘉仁德皇后。”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竟也没动怒,反而点点头,“老物件确实该清一清了。”

    说罢,皇帝稍一摆手,陈礼便行礼退了出去。

    陶丹识在殿外候了一会,陈礼出去时,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陶右丞。”陈礼恭敬地喊道。

    陶丹识看了他一眼,年纪不大,看身上的官服已经是六品内谒者监了,不由得问:“你是跟着谁的?”

    刘恩学上前道:“这是臣的小徒弟,叫陈礼。”

    “我猜也是,除了刘内侍,想不到旁人了。”陶丹识笑着抬腿进殿,“年轻有为,前途灿烂啊。”

    陈礼在原地站了半晌,等到身前没动静时才缓缓地抬起头,面上的神情已经冷透了。

    陶丹识进了殿,皇帝喊他坐下喝杯凉茶败败火,自语道:“淮南道的事你办得很好,淮南节度使的位置一直空缺。小弟,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陶丹识神情微动,淮南道节度使,皇帝又抛出了一个足够诱人的条件。怪不得一直不肯召他回京,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确实很想要淮南道,但是并不想离开京兆。陶陆几代基业都在京兆,此时离开,无异于自断臂膀,自请下桌。

    “阿翁身体不好,夫人一人操持家事十分辛苦。”陶丹识说,“陛下,臣该回去了。”

    皇帝面色一冷,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只是幽幽地看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陶丹识平静道,“请陛下成全。”

    皇帝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朕记得曾经赐了你一套越窑秘色瓷,是你姐姐生前心爱之物。今日贵妃命人把长思殿里外都打扫了一遍,收拾出不少皇后的旧物,你也去看看吧。”

    陶丹识手上一抖,这终归是压下了情绪,谨慎道:“陛下,这不合礼数。”

    “哪里不合礼数?算起来也是一家人。”李频见笑着说,“怎么成家了反倒拘束起来了,你去吧,别让宫人们把你姐姐的物件弄坏了。”

    “贵妃与臣,实在算不上是一家人,更何况臣去岁才处置了薛家……”

    “好了,薛家那事贵妃不会怪罪你的,你就别畏手畏脚了。”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陶丹识思忖片刻,方才点头,话里还带了一丝勉强,“臣知道了。”

    皇帝命刘恩学给他领路,实际上这条路陶丹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闭着眼摸黑也能找到。

    令陶丹识紧张的是,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明显,皇帝是故意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们见面——外臣和贵妃,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皇帝硬生生地找到了一个借口,甚至不惜把先皇后拉出来,强硬的态度让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难道皇帝已经知道了吗?

    陶丹识停在长思殿外,和刘恩学商量,“刘内侍一会能在殿中陪同吗?我毕竟是外臣——”

    “陛下说了,让您与贵妃私谈。”刘恩学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头,感慨道,“您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呐。”

    第58章

    “陛下的意思啊……”

    刘恩学到底还是给陶丹识留了面子, 先进殿将此事禀告。

    貴妃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了皇帝此举的意图,神情坦然地吩咐宫人, “那就将仓库里先皇后的物件都搬过来吧。忍冬,你去衣箱底下翻一翻, 把那条绣着宝相花的裙子也拿出来。”

    说罢,貴妃又进屋将身上的燕居常服换了下来,再出现在殿中时, 已是华衫覆骨, 髻上宝珠累累而动,熠熠生辉。

    “阿姐在世时,我经常出入长思殿。”陶丹识立于殿中,視線環顾,“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啊。”

    “陶右丞。”貴妃沉脸坐在主位上, 声線平靜, “人不如故了。”

    陶丹识靜静地看着她,恍惚间看见了长姐的身影, 他缓缓拽着一把椅子在殿中坐下, 笑意悲凉:“我曾梦到过这一幕,似云,你越来越像皇后了。”

    “僅僅只是像嗎?”薛似云冷淡地笑了笑,“陶丹识,我也死了一个儿子,出生夭折,我甚至没能见上他一面。”

    “你知道了嗎?”他的心跳动得很快,低声问, “敦儿是谁杀的?”

    事到如今,薛似云也看不透了,陶丹识究竟在乎的是长姐陶淑华,是皇长子李敦?还是权势地位。

    华服加身,荣耀权力,坐在这个位置上,她忽然体会到了陶淑华难以言说的绝望——无情的丈夫,冷血的親人。

    薛似云淡淡道:“我以为,你至少要问我一句过得好不好。”

    陶丹识默了一默,“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那你觉得,皇后过得好嗎?”她反问。

    “你究竟知道了什么?”陶丹识终于坐不住了,“似云,别再和我绕弯子了。”

    薛似云脸上不禁帶了一丝冷笑,她幽幽地望了他一眼,“李敦不是皇后所生,李楚才是嫡女,这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陶丹识神色变幻,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故人已逝,没必要再往她身上泼脏水了。”

    “皇帝親口认了,由不得你不信。”薛似云笑了,“陶淑华在生产当日与董氏换了孩子,李敦是董氏的孩子,那个痴傻的李楚大公主才是你们陶家的血脉。陶丹识,你姐姐在生产时玩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听明白了吗?”

    陶丹识道:“不,以阿姐的为人,她断不会做出此事。是不是李频见同你说了什么?他那样的人,瞎话张口就来,什么丧天良的事做不出来?!”

    陶丹识越说越没底气,他再也没有办法掩盖慌乱的情绪,阴沉的脸色像是能拧出水。

    “办这么大的事,宫内宫外皆需打点,你今日和我说毫不知情,我倒是不信了。”薛似云冷笑着,“皇帝知道,董氏知道,钱嬷嬷知道,你安插在我身边的文华也知道。你现在是要告诉我,合着他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瞒着你一个人?”

    陶丹识张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又紧紧闭上了,下颌隐隐绷出青筋,可见用力。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两人无言相視,久久无言。彻底的沉默,深深的寂静,陶丹识甚至可以听见她唇边无声的冷笑,笑他的心慌意乱和表里不一。

    “你在扬州的所作所为,皇帝都告诉我了。”薛似云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光顾着说你姐姐的事了,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一说我。陶丹识,你坐下来,我们好好地理一理,就从石居環开始说。”

    “石居环确实是我安排的——”陶丹识扶着把手坐下来,“他是淮南乃至江南一帶的妇儿圣手,我以为有他在一定能保你和孩子平安。”

    “在你决定问斩薛明亮满门后,我曾向皇帝求情。”她缓缓地说,“我说,这都是男人们犯下的罪过,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饶过薛家的女眷吧。你猜皇帝说了什么?”

    薛似云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他说,我不該拿孩子做筹码。”

    陶丹识默然片刻,忽然说:“似云,我问过石居环,二皇子确实死于急症,回天乏术。”

    “皇帝的出身,你应該比我清楚。”薛似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无心之言架不住皇帝是有心之人,就算孩子是死于急症,皇帝也一定起过杀心,就像……他杀了李敦。”

    “什么?”陶丹识胸口一窒,惊骇地看着她,“是皇帝杀了敦儿?他为什么要杀自己親生儿子?难怪阿姐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是李频见伤透了她,他将她唯一的寄托杀了!”

    “你不该问我。你应当扪心自问是否有愧于她,问一问陶磐对她做了什么。皇后死后,你母亲在青云寺长住,连陶磐病重都不曾回府,誓要与陶家恩断义绝,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吗?”薛似云眼里只剩下一片漫不经心的冷嘲,“我忘了,你是耀祖荣宗的长子,哪里会有心思管女眷们的苦楚死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在陶丹识听来无异于剜心剔骨,挨着心尖一层层地削下去。不仅是阿翁重病,就连他成亲,母亲都没有出现。忽然间,他想到了母亲托王鸣望带回来的那番话——她是在为他们父子二人赎罪。

    赎的是什么罪?陶丹识不敢再往下想了。

    “是你们一起杀了她。皇帝也好,陶家也罢,你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她的血,洗不干净的。”薛似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梁上雕刻的牡丹花,眼神空洞,“陶淑华做了不少脏事,但是令我奇怪的是,她没有遮掩,没有将这些事带到坟墓里,反而留下了很多痕迹,像是在期待被人发现。宫里的事,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宫外的事,我无能为力,陶右丞,你回去问问吧。”

    “贵妃娘娘,臣告退了。”陶丹识眉头紧锁,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发自内心地说,“似云,如果还有来生,我会弥补你。”

    薛似云坐端正了,看着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很短促的一声笑,眼里慢慢地腾起了一层雾,口吻里很悲凉:“此生如此,来生还想折磨我?我啊,索性不要来生了。”

    陶丹识如哑了般,视线停在她的眼角眉梢,过了很久,方才麻木地说:“北方的雪,你也不想看了吗?那一日没答应你,我悔过。”

    “陶右丞,那是你要带走的东西。”薛似云避而不答,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都是你姐姐的旧物,对了,还有一条绣满了宝相花的波斯地毯。”

    陶丹识不解地看着她,直到忍冬在他面前展开那条熟悉的裙子,他的脸色骤变,失魂落魄地愣在那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你是个刽子手。”她的声线好似冬霜凝结,“你姐姐死了,你就亲手把我变成了她。”

    ……对啊,她成了下一个 “陶淑华” 。

    夏日里,她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全身都是冷的,浑身微微颤抖着。

    她错了,她想错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赝品,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变。

    陶丹识失去了一个好姐姐,李频见失去了一个好妻子,他们明明无比怨恨对方,却又心照不宣地,要将她变成“陶淑华”。

    以此来证明,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已经死掉的陶淑华。

    薛似云忽然就想明白了皇帝不知从何而起,平白无故地,近乎昏愦的偏爱。他就是要将曾经陶淑华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一点点地将她捏成想要的模样……掖庭狱,有孕,孩子早夭,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李频见的精心设计。

    她究竟是谁?

    “我不是陶淑华……我是谁……”眼角有泪如倾,哽咽渐不能抑,她踉踉跄跄地往里屋走,华冠珠翠似雨珠坠落满地,扒去锦绣衣衫,擦去胭脂白粉,她捧着一面铜镜仔细地看,凝视着镜中最是熟悉又最为陌生的面孔。

    “似云——”陶丹识急急地追了两步,就被文华拦下,她一面唤宫人进殿收拾,一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陶大人,您请回吧。”

    “贵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贵妃怎么了?”

    文华道:“您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娘娘的。”

    陶丹识点点头,走出长思殿后,没两步就被刘恩学喊住,语气很急:“陶相,请您留步。陛下有旨意,命您即刻返回京兆,不得延误。”

    他心绪不宁,拧眉看着他片刻,躬身接旨。

    “您的行囊,臣已派人去整理。”刘恩学笑道,“船只停靠在码头,就差您一位了。”

    “这么着急赶我走?”陶丹识语气不悦,抬腿往马车那走,“我的东西金贵,坏上一样,我拿你是问。”

    刘恩学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陶丹识,脸上立刻就没了笑,盯着看着宫道的拐角看——有一道人影晃荡,看了很久,终归还是没有点破。

    长思殿里,文华蹑手蹑脚地走进寝屋,挪着小步走到身边轻问:“娘娘,您还好吗?”

    她一时静默,两指极慢地抚过镜面,抬头看向文华时目光清寒如水,低眉缓声:“我想起来了,我是剪子巷里的絮娘……阮絮娘。”

    第59章

    那是一个極好的晴天, 和煦的日光铺在寺院中的石头上,石桌石凳前坐着位尼姑,阳光笼罩在她身上, 散发着圣洁的柔光。

    陶丹识默默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知道, 坐在那里喝茶的尼姑正是他的母亲。他们已有五年未见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就像她所期盼的那样, 夫妻反目,母子断绝。

    陶丹识一直想不明白,阿姐的离世已成定局,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至死不休地相互折磨?他与陆南薇成婚时,全京城都在看陶家的笑话——母亲健在,却不肯出席婚宴。

    他也是母亲的儿子啊, 为什么母亲眼里只有阿姐, 为什么母亲就不能为了他想一想?

    陶丹识藏在宽袖下的手紧攥着,忍不住地想离开这里。

    “郎君, 天气炎热, 下山路远,坐下来喝杯茶再走吧。”錢嬤嬤走出来喊他。

    陶丹识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留下的理由。

    刘慧宜坐在他对面,粗布麻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淡得像在看陌生人,陶丹识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他避开视线, 开门见山道:“母亲躲在青雲寺里,是因为心中有愧吗?”

    “你心中难道没有吗?”刘慧宜反问他,“那个被你送进宫的女子,如今还好吗?”

    这话问得就更直接了,陶丹识犹豫了一下,回道:“这是我的事,与母亲没有关系。”

    “她本该嫁给良人,夫妻和睦,子女绕膝,一生顺遂。”刘慧宜微微一笑,“你姐姐也是被陶磐送入王府的,你和他确实是父子,都是一样的冷心冷面,道貌岸然。”

    “……母亲这是在怪我?”陶丹识脸色顿时變了,“如果不是为了陶家,如果我有得選,我怎么会将挚爱送上皇帝床榻?”

    “为什么你们的選择,总要去牺牲毫不相干的女人?”刘慧宜静静地看着他,“陶磐有宏图大志,你要光宗耀祖,淑华有什么?我生下这个女儿,我给了她一条性命,不是为了给男人们当垫脚石,登雲梯的。”

    ——可,可古往今来,多少名门望族,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陶丹识不想再和她辩论下去,紧皱了眉头,问道:“薛似雲说,李敦不是阿姐的孩子,母亲,我想知道阿姐究竟经历了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要我从哪里说起?”刘慧宜抿了口茶,苦笑道,“这么多年,你姐姐终于等到了你这一问,只是可惜,她没机会亲口告诉你了。”

    “从王府里开始讲吧……”陶丹识说,“就从年少夫妻,恩爱两不疑开始说起。”

    刘慧宜被这句话逗乐了,冷笑了一声,面上很快就没了表情,“李頻见是什么人?他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他还是皇子时,陶磐就看中了他身上的那股狠劲,而李頻见也看中了陶家的權势,两人一拍即合,你姐姐就这样嫁进王府,他们确实有过一段恩爱日子,只是在杜氏与董氏入府后,便烟消雲散了。纵使你姐姐受不了与人共享丈夫,为了陶家,她也努力学着去做一个贤惠的正妻。后来新帝登基,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你在朝中大放异彩,陶磐大肆揽權,陶家风光一时无两,渐有鼎盛之势。”

    “没有哪一朝皇帝会允许后族独大,明面上,李頻见一直顺从陶磐,实则重用杜董两人,很快就将朝堂上的权力划分。陶磐不思悔改,反而将所有的错怪在了皇后身上。”刘慧宜冷冷地看着他,字字有力,“他怪皇后多年无所出,怪皇后攥不住李频见的心,甚至怪她没有为你这个弟弟的铺路。”

    陶丹识道:“可是皇帝这么多年都将我放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不曾重用过。”

    “錢嬤嬷也在这,你问问她,倘若不是皇后一直为你周旋,你早就被派遣出京了!”刘慧宜扬了声調,“久而久之,你就成了皇帝拿捏淑华的软肋。”

    陶丹识怔怔看向钱嬷嬷,钱嬷嬷幽幽地叹上一口气,说道:“郎君不如仔细想一想,您入宫觐见皇后时,她哪一回不是眼中含泪,强颜欢笑?每当他们争执后,皇帝总会命人召你进关雎殿,那都是在拿娘家人逼皇后低头啊。”

    “他们为什么起争执?”陶丹识早已想不起来阿姐的笑容是从哪一刻消失的,他从没想过她过得好不好……或许,是他从来没在意过。

    “说来说去,还不是心里那点事。”钱嬷嬷闭上眼睛,“陛下觉得帝后一体,理应同心同德。而皇后又在丈夫与血亲之间挣扎,手心手背,哪里都割舍不下。”

    刘慧宜讥讽地说,“皇后多年无子,回家省亲时托我寻一位妇科大夫为她看诊,这一看,就将这么些年的夫妻情分断送了。”

    陶丹识后知后觉道:“皇帝给她下了避子药?”

    “正是。”刘慧宜眼里闪动着泪花,“陶磐得知此事后,买通了一名医官为她調理身体,这本该是细水长流的事情,可陶磐急功近利,命医官用药急猛,皇后终于有孕,但也只是表面繁华,内里已亏空了。皇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为了陶家,为了陶磐,为了你,谋划了一场换子。”

    “李楚的痴傻确实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而李敦这个“嫡子”,皇帝压根儿就不在乎。”刘慧宜说,“她带着对女儿的愧疚,对血亲的失望,对丈夫的怨恨,终于解脱了。”

    “阿翁逼死了姐姐……”陶丹识猛地站起来,沉默了很久,面色颇为晦暗,“不,是我们,是我们一起逼死了姐姐。”

    “我算了算,等了又等,陶磐的死期也将至了吧?”刘慧宜淡然地说出这句话,很不该从一个修佛居士的口中听到,“丹识,你放心,你的报应也在路上了。”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谁。

    “似云也夭折了一个孩子。”陶丹识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母亲,您也替那个孩子祈福吧……”

    “我的儿——”刘慧宜缓缓地转起佛珠,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那是你作下的孽,就该拿命去偿。”-

    在回宫的路上,京兆送来了消息,小宋御女顺利诞下了三皇子。皇帝大喜,恰逢贵妃侍奉在侧,于是贵妃研磨,皇帝提笔写下“翊”字,赐名三皇子。

    “似云,你觉得这个字如何?”李频见侧首问她。

    薛似云平静道:“展翅高飞,是个不错的寓意。”

    李频见伸手去牵她,沉声道:“除了展翅高飞,也有辅佐之意。”

    话都说得这样直白了,薛似云再装傻也没意思,她淡淡一笑,把话说得很绝,“陛下,臣妾不会再做母亲了。”

    “嗯,朕知道了。”李频见与她对望了一眼,“李翊是为了安抚江氏,你放心,朕会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孩子。”

    “臣妾也不会抢走谁的孩子。”薛似云的表情没有任何變化,她也懒得和皇帝争辩那些话了,“现在很好,我们就这样一直到头吧。”

    她说的“到头”是从今往后不悲不喜,毫无指望地老死在宫里,落在李频见的耳朵里,竟然格外动听,她極难得地对他说了一句情话。

    “好,都依你。”李频见环抱着她,语调温柔,“朕会护你周全,似云不必担忧。”

    薛似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有陛下这句话在,臣妾亦是安心了。”

    回宫后,皇帝没有前去西垂殿去看望宋御女,而是命人将三皇子抱来了太极殿,一同前往的还有江昭仪。

    “昭仪,朕会把三皇子记在你的名下,往后你就是他的生母。”皇帝看了一眼奶娘怀里的小孩,“你预备怎么处置宋御女?”

    皇帝是主张斩草除根的。

    江晴岚没有犹豫,立刻答道:“陛下,臣妾会和宋御女一同抚养翊儿长大。”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纸包不住火,总有一日他会知道的,你这是给自己种下了一个祸患。”

    “我知道。”江晴岚说,“三皇子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算杀了宋御女,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今日我杀了他的母亲,翊儿懂事后,必然会恨我,我不想他生活在仇恨里,也不想沾染无辜者的性命。”

    皇帝听罢,也没再劝了。江晴岚松了一口气,领着乳母退下了。

    日子过得很快,三皇子满月那天,西垂殿里热热闹闹地摆了几桌酒席。

    贵妃虽然没去,却送上了一份厚礼,江晴岚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箱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她这一回真是伤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来。”

    三皇子怕生,被乳母抱着在人群里绕了一圈,哭闹得不停,怎么哄也哄不好。

    江晴岚紧张地把孩子接过来,在怀里逗了好一会,她昂着脑袋在殿里看了一圈,没见着小宋御女的身影,低声吩咐宫人:“宋御女没来吗?今日是三皇子满月,她不来可不行,你快去请。”

    宫女“哎”了一声,人还没走出主殿就被陳礼拦下了,“你去忙吧,这事我来和娘娘说。”

    陳礼走到昭仪身边,轻声道:“娘娘,宋御女突发恶疾,恐怕是来不了。”

    “什么?平日里也没听她有个头疼脑热的。”江晴岚诧异道,“召太医了吗?”

    陈礼微微笑道:“今日是您和三皇子的好日子,就别操心旁人了。”

    江晴岚听得云里雾里,很是疑惑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她突然反应过来,神情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她瞪着他,眼圈慢慢地变红,压着声音问:“你杀了她?”

    “是,三皇子的母亲只能是您。”陈礼承认得干脆,态度很是平静,“娘娘下不去的手,就由臣代劳。往后三皇子要恨,就来恨臣,与娘娘无关。”

    江晴岚深深吸了几口气,再开口时,语调是极难过的,“陈礼……我对你很失望……滚出去,滚出西垂殿……”

    虽然江昭仪在皇帝面前保下了小宋御女,可还是没能在西垂殿里保住她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中招了,发烧头疼,又有点卡文,写不动了。

    下周会在隔日更的基础上补上欠的这一章。

    第60章

    小宋御女像是消失了, 一直等到三皇子的满月宴过去,到了十月底才有一道很隐晦的旨意出来,说是小宋御女突然恶疾, 挪出宫去養病,没多久就病死了。皇帝念在她照顾三皇子有功, 以美人的位份下葬,厚待其家人。

    貴妃听了这消息,莫名地笑了起来, 余光瞥见站在门外的江昭儀, 她一脸沉重,失神地望着脚下的一块地砖。

    “过来坐吧。”薛似云轻声说,“刚听完这件事,你就来了。”

    江晴岚坐在她面前,想了很久,才开口说:“似云, 不是我做的, 你相信吗?”

    “我相信啊。”薛似云淡淡道,“你失魂落魄地站在那, 我就知道这事不是你做的, 你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江晴岚捂着脸,声音很低沉:“是陳禮,陳禮杀了小宋,就在翊儿满月宴那天。似云,我想不明白,他怎么能背着我做出这么大的决定,他一点没有为我着想,没有为了翊儿着想……他为什么会變成这样?”

    那么, 谁又能为无辜枉死的小宋御女想一想呢?

    尽管薛似云极力压制,但眼底的那股子笑意终归是遮掩不住的,“他年纪轻轻,就有雷霆手段,你还是要防一防的。”

    “我如何防他?”江晴岚没能看见她眼底的笑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和翊儿,可是我心里总不是滋味。你不知道,夜里每每闭上眼睛,耳边总会响起小宋亲切唤我姐姐,她那么年轻,甚至还没来得及听见翊儿叫一声娘。”

    薛似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认真地问她:“晴岚,你是在为宋御女而难受,还是在为陳禮的贸然行动而难受?”

    江晴岚微微一怔,从掌心里抬起头,犹豫了很久才说:“都有吧……”

    “晴岚,宋御女已经死了,无论你是否愿意,你是否清白,陳礼是否受人指使,这件事都无法改變了。”薛似云定定地看着她,“皇帝没有怪罪任何人,宫里不会有任何谣言,就算有,我相信你也会处理得很好。”

    “这件事会这样过去吗?”江晴岚问她。

    薛似云叹了口气,颇有深意地说:“我不能骗你。”

    往后的每一日,她都会活在胆战心惊之中,对宋御女的愧疚,对身边人猜忌——李翊总有长大懂事的那一日,一边是生母,一边是養母,他究竟会不会怨恨,谁也不知道。

    江晴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沉默地端着茶盏,俩人无言对坐,她忽然问:“你让我防着陈礼,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薛似云没把话说得直白,毕竟人心隔肚皮,她不想和晴岚把关系闹僵,“陈礼背靠江家,又有刘恩学帮扶,这一路走得太顺太快。他今日能帮你处置宋御女,来日……”

    “你明白就好,希望我的擔忧是多余的。”薛似云笑着止住了话茬。

    江晴岚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没有表态。

    俩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会家常,毕竟是做母亲的人了,昭儀不免提到三皇子,这会子嘴角才挂上笑容,“今日出来的匆忙,翊儿睡得正香,这才没抱过来给你瞧瞧。”

    薛似云微微一笑,口吻平淡道:“嗯,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这话的意思是再也不见。她自己的孩子都没能看上一眼,又怎么能做到平心静气地去看其他孩子呢?

    “你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江晴岚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人的日子难挨,也算有个寄托。”

    “我不要什么寄托了。”薛似云笑了笑,“有了寄托就会生出无限欲望,欲望是软肋,如雨后春笋,一个接着一个冒出头,再也挡不住了。”

    “我这样的人还是孤独些好。”貴妃如是说道。

    黄昏时分,皇帝照例在貴妃这里用晚膳。

    “金宝金册都在你这儿,宋氏这件事本该由你决定,朕怕你心烦,做主替你了结了。”李頻见说。

    “嗯,我听着也心烦。”薛似云坦然地笑了,“昭仪今早来过了,宋御女的死与她无关,臣妾是相信的。”

    “这重要吗?”李頻见放下碗筷,端起一盏清茶漱口,“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年纪轻,做事不干净也是难免的。”薛似云挑眉看他,“有刘恩学在,您还擔心什么呢?”

    单憑江家和刘恩学,陈礼爬不了这么快、这么高,棋盘背后的无形黑手,就坐在她面前悠然饮茶。

    李频见呵呵一笑,腾出手去捏她的脸,感慨道:“最贴我心者,非似云莫属。”

    “嗯,尚寝局正等您翻牌子。”薛似云不着痕迹地起身,转去了屏风后,在不为人所见之处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去瞧一瞧公主吧?”

    “不让朕待在这?”皇帝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薛似云徐徐从屏风后走出来,轻轻靠着殿中的立柱,笑道:“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后宫着想?每到请安的日子,人人都顶着一张哀怨的脸,分明是陛下没将一碗水端平,我倒成罪人了。”

    李频见招招手,示意她走过来,说:“你要是替朕着想,那朕便去。若只是你不愿意我留宿,似云,那可真是伤透我的心了。”

    貴妃盈盈一笑,与皇帝手牵手,亲自将他送出群玉殿,温声软语地说:“我当然是替你着想,你膝下子嗣不多,臣子们的心思都放在后宫里,谁去管黎民百姓呢?当然了,臣妾也有私心,不想让他们骂一声妖妃。”

    送到了宫门在,皇帝的脸色仍然不见好,贵妃又说:“明日黄昏时,可以启一坛桂花酿,陛下莫要失约了。”

    “就你会做好人。”李频见这才点点头,让她回去歇息,“知道了,明天忙完了就来。这时节蟹正肥,也让膳房准备着吧。”

    “我不喜食蟹。”薛似云说,“壳太硬,肉太少,腥气太重。”

    尽管皇帝让她回去,贵妃还是站在那目送辇车消失在宫道,一同消失的还有贵妃脸上的笑容。

    薛似云不再笑了,眼睛里只剩下漠然的表情,她缓缓走回荒芜的空屋,静坐在窗户下的长榻上。

    忍冬呆望着贵妃,好像在看一团冰冷的云霧,云霧后是什么……哦,还是云雾-

    因为开口劝了皇帝一回,又因为前朝事务繁多,李频见再也没工夫去管女人间那些拌嘴、扯头花的小事,贵妃不得不拿起金宝金册,终于开始打理后宫了。

    到了七年年底,宫里添了几位小娘子,天德八年初,又多了几则有孕喜讯。

    这日请安,江昭仪抱来了三皇子。

    小孩子长得很快,在许多个不经意间,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就像吹气球一般,眨眨眼就大了。

    “三皇子长得真好,结结实实的。”小杜婕妤羡慕地凑过去,“江娘娘好福气,妾身真羡慕啊。”

    这话一出口,把她宫里的刘宝林吓得够呛,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刘宝林才诊出的身孕,她的位份养不了皇子,所以日夜期待着能生下一位公主。

    “好了,本宫乏了——”贵妃懒洋洋地开口,“宫道地滑,你们回去的时候慢一些。”

    董敬妃率先起身,面色颇为凝重地领着一众宫妃退下。

    “董秋和怎么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江晴岚把孩子递给乳母,“她宫里的那个吴美人,也快生了吧?”

    李敦不就是这样被皇后抱走的?薛似云笑了笑,“你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她能有什么好脸色?”

    “大公主也是可怜。”江晴岚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叹了口气,“听说痴傻地越来越厉害了,如今敬妃连门都不让她出了。”

    仇人的孩子,倘若不是皇帝有话在前,董秋和怕是早就掐死李楚了。

    “嗯,回头我和她说一说。”薛似云话锋一转,问她,“好久没见陈礼在后宫走动了,你还在怪他呢?”

    江晴岚摇摇头,“我一颗心都扑在翊儿身上,哪里还有工夫和他生气。前些天我还问了他,是安排他出京办事了。”

    薛似云没往心里去,随口道:“憑陈礼的本事,要是去参加科举,保不住是个状元郎。”

    “你还真说对了,陈礼有那个本事。”江晴岚也笑,“我问过他家里的事,他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透给我,恐怕是遭了大变故。”

    遭了大变故……薛思云敲茶碗陷进了沉思里,会是什么样的变故,才会入宫做内侍?

    当了内侍也就罢了,刘恩学做师傅,皇帝暗地里扶持着,甚至对他与江晴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哇——”三皇子的哭声吓了薛似云一跳,她回过神来,只见晴岚立刻迎了上去,把小孩抱在怀里哄,一面对她说:“似云,翊儿怕生,我先带他回去了。”

    贵妃起身送她,等到再坐下来的时候,又被文华唤去用午膳。那些好不容易在心底里冒出来的疑惑,在这一来一回间也就烟消云散了。

    第61章

    群玉殿总是静悄悄的。

    贵妃喜静, 鲜少与宫妃们往来,后宫里许多琐事都由董敬妃做主。

    董敬妃从前就跟在大杜氏身邊帮她打理宫务,对于这些事早已熟门熟路, 故而很少来打扰贵妃。

    但今天,董敬妃前来请安的时候, 破天荒地打碎了一个茶盏。奉茶的小宫女愣愣地站在那,眼神里写满了不知所措,她分明看见, 是敬妃娘娘接茶时故意将手缩了回去。

    董敬妃没说话, 反而静静地看着贵妃。

    贵妃晓得,董秋和是带着气来的,当下也没开口,视线扫过忍冬,示意她去处理。

    忍冬也是在文華身邊历练出来了,走上前矮身道:“敬妃娘娘, 奴婢给您奉茶。”

    说罢, 她再往董敬妃面前奉上茶盏,董秋和本想如法炮制, 指尖刚碰上茶盏, 就听贵妃淡淡开口:“可惜这套青釉茶盏了,一会洗干净给敬妃带回去吧。”

    董秋和这才作罢,等到殿中的宫人都退下了,她也懒得再装,沉着脸说:“贵妃娘娘,我如何对待大公主,您也要插手吗?”

    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風言風语,跑到瑤光殿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她一頓。

    “我没有那个闲心思去管你。”薛似云冷笑道, “你是怎么对待公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怨不得宫里人多嘴多舌。”

    董秋和轻蔑一笑:“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让你養一个傻女八年,薛似云,你不见得做得比我好。”

    “嗯,听起来你确实不容易。”薛似云抿了口茶,“话又说回来了,就凭你爹那个脑子,董家能在朝中多年不倒,不也是托了大公主的福吗?”

    “你不用挖苦我,这是皇帝欠我的,是董家应得的。”董秋和微微抬起下巴,“宫里流言不断,说我虐待公主。今日前来,就是请贵妃娘娘出手整治的。”

    “流言说得还是不够详细。要我说,不许她迈出瑤光殿的是你,拿她撒气泻火的是你,动辄打骂的也是你。”贵妃神情平淡,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董妃,你来说说,哪一条是冤枉你了。从前你跟在大杜氏身邊,我被你骗过一遭,以为是大杜氏虐待公主,没想到你才是始作俑者。”

    董秋和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这都是关起门来的事,贵妃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薛似云,你究竟想怎么样?”她问。

    “我不想怎么样。”薛似云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你好好養育李楚,宫里总有你的位置在,你莫要将事情做绝了。”

    “我为什么要日夜对着一个只会喊娘的傻子?!”董秋和心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要是还活着,如今也是舞文弄墨的年纪了!”

    “你儿子死了,我也不能赔给你一个。”薛似云掀眼看她,“闹够了就滚回你的瑶光殿,往后好好对待李楚。董妃,我若再听见一句风言风语,你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这么心疼李楚,那你養她就好了啊,干什么来折磨我!”董秋和忽然頓了顿,唇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吴美人快生了,你当然可以赔给我一个……”

    “你威胁我啊?”薛似云被她逗乐,目光里有一分嫌恶,“想要,自己去同皇帝说。”

    “换给我一个正常的孩子就好。”董秋和直直地望着她,重复道,“我不要什么皇子了,只要给我一个正常的孩子就好。宫里的夜太寒冷太漫长了,我只想温暖一点,我只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呢?江晴岚有孩子,杜心如也会有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都是正常的,为什么……”

    “敬妃。”薛似云冷冷地打断她,“你着魔了,回去歇着吧。”

    “你说对了,我是入魔了,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董秋和笑了几声,咬牙切齿道,“李楚在我这别想好过,皇帝都不管,你能拿我怎么样?”

    “敬妃娘娘上轿时脚下打滑,推倒了身边的宫人,您赏赐那套茶盏被打烂了。”文華进来回话,“她请您莫要怪罪。”

    薛似云站起身,扶着文華的手臂缓缓地往里间走,“你觉得董氏还正常吗?”

    “这……”文華摇摇头,轻声说,“看起来是有些疯癫了。”

    “可怜李楚了。”薛似云叹了一口气,“本来就是个苦命的孩子。”

    “贵妃娘娘。”文华忽然跪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奴婢知道自己不該说这样的话,可是……请您看在公主年幼无知的份上,救她一条命吧。”

    薛似云垂眼看了她一会,平静道:“文华,你跟了我也有四年了,说话不老实的毛病还是没改掉。”

    文华沉默了一会,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也怀抱着一丝希望,“先皇后对奴婢有恩,奴婢实在不忍心见公主遭受折磨。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恳求娘娘您,稍加施恩,搭救公主了。”

    “陶淑华只是死了,但并不代表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云消雾散。”薛似云道,“我当然可以为公主做主,但董秋和的债,该由谁去偿还呢?”

    文华慢慢地卸了力气,她当然懂得其中的道理……她一直跪在地上,直到贵妃离开了也不曾起来,只是反复地说:“请娘娘可怜公主,可怜公主。”

    天德八年夏,承香殿的刘寶林诞下一名公主。很快,皇帝就下了旨意,为公主赐名“悦”,刘寶林生育公主,晋为美人;而杜婕妤照看刘氏与皇嗣有功,晋为充容。

    領了旨意的杜充容既高兴又失望,坐在花园里唉声叹气,身边的周嬷嬷关切地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杜充容幽幽地说:“陛下给刘氏晋了位分,依照祖制,美人是可以教养公主的。这不是明摆着,不想将孩子养在我名下吗?”

    “原来您在担心这事。”周嬷嬷笑道,“一位公主罢了,您不用如此上心,且看敬妃娘娘就知道了。”

    “嗯?”杜充容疑惑地看她。

    “敬妃娘娘也是府邸老人了,自从生养了大公主后,就再也没了动静,您知道是为什么吗?”紧接着,周嬷嬷低声道,“大公主这个毛病,注定是要在宫里过一辈子的。您想想,陛下怎么会让皇子有一个痴傻的姐姐,这话要是传出去,該多难听啊。”

    “啊,竟然是这个缘故吗?”杜充容不禁扬起了唇角,“嬷嬷说得对,公主总是要嫁人的,再说了,养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我确实不必凑这个热闹。”

    “听说瑶光殿的吴美人产期定在了秋天。”周嬷嬷笑道,“按照祖制,九嫔以上方能抚养皇子。如今后宫里除了贵妃,还有谁能比娘娘更合适呢?”

    杜充容极力克制着唇边的笑,“别瞎说,这才哪到哪的事。”

    ……

    好巧不巧,今日天气好,董敬妃領着公主出来逛园子,正好在树丛后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敬妃当下仿若未闻,笑着抛出小球让公主去捡,只是看着公主磕磕绊绊的背影,神情瞬间凝结了寒意。瑶光殿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该是她这个主位娘娘来抚养,小杜氏想横插一腿,门都没有。

    不过,她确实该好好地想一想,该如何丢掉李楚这个烫手山芋了。

    于是,七月里,大公主李楚在花园里玩耍时不慎跌入池中,公主不识水性,又惊慌失措,挣扎了几下便沉入水底,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然不省人事了。

    “怎么落水的?敬妃没看着公主?”贵妃很是惊讶地放下手中的书卷,連連发问,“请太医去看了吗?”

    “回娘娘的话,公主捡球时被池边的荷花吸引,脚下踩空了,这才跌入湖中。”瑶光殿的内侍回道,“请太医看了,只是公主高烧不退,似乎是被脏东西吓到了。我们娘娘是想请贵妃娘娘拿个主意,看看如何是好。”

    贵妃不客气地扫他一眼,其中的猫腻,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敬妃的主意已经够大了,还要本宫拿什么主意?”

    那内侍跪着没敢回话,过了好一会,才听贵妃吩咐身边的女官,“文华,你去把陛下请来吧。”

    皇帝在来的路上已经将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说起来,他对李楚压根没什么感情,只是在听见公主落水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李频见刚迈进群玉殿的大门,贵妃就听见他很是不耐的声音,“董氏连个孩子也照看不好?”

    “臣妾想同陛下商量一件事。”薛似云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站在门外的文华。

    “你说。”李频见也坐下来,端起一碗凉茶败火,“我听听。”

    “陛下,请您把大公主送出宫吧。”薛似云偏过头看他,“送到青云寺,神佛座下,省得受人世折磨了。”

    李频见的眼神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但是依旧沉默着。

    薛似云从他那飘忽不定的神情里,知道他也在犹豫着是否要将李楚送出宫。

    “罪不在她,却是她受的。”她好像在说自己。

    薛似云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生来痴傻,李楚甚至不懂得什么是痛恨。放过她吧。”

    天德八年七月二十五,大公主李楚因疾薨逝。

    青云寺里,多了一位长乐小尼姑——

    作者有话说:周日21:00,会更新一章(序),估计增加5k字左右,到时候大家直接刷新就好了。

    第62章

    吴美人这一胎养得并不好。她的门窗并不是密不透风, 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也不是聋子瞎子,那些风言风语,眉眼间的暗潮涌动, 早就给她判下了死刑。就連敬妃体贴的照料,在吴美人看来, 也是假把式假慈悲,只等着抢夺她的孩儿了。

    孕妇最忌讳多思多虑,吴美人是两样占齐全了, 既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又担心骨肉生离,白日里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觉,除了肚子上浑身没有一两多余的肉。

    终于等到了生产那日,产婆出来又进去,一盆盆血水跟着往外倒, 两位医官眉头紧锁地站在屋外, 像是被難住了。

    “还是给陛下报个信吧。”葛医官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压低着声和张医官商量, “你也进去看过了, 早产,胎位不正,生肯定是生不下来了。我用参汤给她吊着命,还能再撑一会。”

    张医官犯了難,犹豫道:“要不再等等吧。”

    保大还是保小,向来都是难题,更何况事关皇妃皇嗣,谁敢做这个主?

    “再等下去, 可是一尸两命了。”葛医官知道他是害怕,把心一横,“你在这看着,我去禀告。”

    皇帝此刻正歇在贵妃那,听完葛居环的回禀,把手中的狼毫放下,风輕雲淡道:“自然是以皇嗣为重。”

    薛似雲坐在案前修剪莳花,循声看去,掌心的银剪子“咔嗒”一声剪下半截枝幹,不咸不淡地问:“吴美人没救了嗎?”

    葛医官犹豫道:“回贵妃的话,吴美人胎位不正,盆骨又过窄,卡着孩子的头出不来,只能剪开了。”

    “剪一刀,就能要了她的性命?”薛似雲的神色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她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晓得其中的凶险。

    “吴美人早产,孩子卡的时间太长,人已经不行了。”葛居环的声音越来越低,实话实说,“如今只能保孩子,臣没有本事保住大人性命。”

    又是早产啊,贵妃不禁冷笑一声,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多好,顺遂了多少人的心意?

    皇帝已经不想再听了,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刘恩学,你去办吧。孩子出生后,先抱来群玉殿,等敬妃把瑶光殿的事处理好再说。”

    刘恩学躬身应下,领着葛居环匆匆而去。

    “臣妾不会照看这个孩子。”薛似雲走到皇帝面前,“不必抱到我这里来了。”

    “似云,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李频见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你来养他,再适合不过了。”

    “等他长大了,可以毫无愧疚地告诉他,你的母亲,是为了生你而亡。这就是陛下和她们口中的合适吧?”薛似云眼中露出一丝讥笑,“好啊,抱来我这里,再将吴美人的贴身宫女一同提来。”

    皇帝挑了挑眉头,看她:“你要治董氏的罪?”

    “臣妾治不得嗎?”贵妃一步步地迫近,凝目看他,重问一遍,“您的衔月贵妃,治不了后宫嫔妃的罪嗎?”

    李频见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眼中凝滞了一瞬,旋即沉眉笑了,这才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用权势和宠爱一点点浇灌出的花朵。

    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他,永远分割不开。

    她是他最得意的宝物,只在他的掌中熠熠生辉。

    “当然可以。”李频见撑桌倾身,几乎贴面,彼此交换着呼吸,“在朕这里,要紧的只有你的欢喜。”

    薛似云下意识侧头,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动作,被他猝不及防地被掐住下颌,动弹不得。

    她声息很輕,两瓣薄唇微张,徐徐慢问:“是董家不中用了吗?”

    “嗯,不中用了。”他也没隐瞒,仔细欣赏这张美人面,叮嘱道,“你看着处置,毕竟是府邸旧人,别闹过火。”

    “您的慈悲心,还是留给我吧。”她轻柔地去扯禁锢在脸上的手,口吻里听不出怨怪,“使这么大劲做什么?都被你捏疼了。”

    “不疼你不长记性啊。”李频见叹息一声,三分玩笑,“不是头一回了,没有下次。”

    余下的七分皆是警告。

    “陛下,吴美人诞下一名皇子。”刘恩学的声音响起,“四皇子刚落地,吴美人就过世了。”

    文華也领着吴美人身边最亲近的经嬷嬷回来了。

    “陛下,要坐下来听一听吗?”薛似云低声问。

    李频见擺擺手,路过乳母时用余光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四皇子,脚下略顿了顿,还是走了。

    薛似云看在眼里,不屑地一笑,坐下来问经嬷嬷:“说说吧,吴美人这胎是怎么回事?”

    “請贵妃娘娘给吴美人做主。”经嬷嬷哭得稀里嘩啦,“美人命苦,就連孩子……就连孩子都没能看上一眼,就匆匆咽气了。”

    文華站在她身边,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当即打断道:“娘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瞎扯。”

    薛似云心里抽痛了一下,心如刀割,干涩的眼眶却怎么也涌不出泪。贵妃靠在椅背上,无力地说:“你继续往下讲。”

    “宫里有传言,吴美人这胎不论男女,都要养在敬妃娘娘膝下。”经嬷嬷揩着泪,“敬妃娘娘经常来偏殿看望美人,说一些让美人放心的话,可惜我们美人是个胆子小的,担心骨肉分离,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消瘦得厉害。”

    “先前有早产的征兆吗?”贵妃问到了点子上。

    经嬷嬷摇摇头,“昨日早晨喝了半碗燕窝粥,不到半个时辰,就见红了。”

    “难道是——”经嬷嬷瞪大了眼睛,眼泪又嘩哗地往下流,“請贵妃娘娘为我们美人做主啊……”

    她怎么总有做不完的主,贵妃疲倦地撑着脑袋,谁又能为她做主?

    “你是吴美人从家里带来的嬷嬷?”贵妃看了一眼文華,“保你一条性命,回家去吧。”

    文华点点头,立刻对经嬷嬷道:“还不谢娘娘恩典?”

    经嬷嬷知道贵妃是没办法替吴美人申冤了,她狠狠磕头,磕到血肉模糊,“奴婢知道,娘娘的二皇子也是于襁褓中夭折,所以……所以四皇子,这个生来就没娘的孩子,请贵妃娘娘多多施恩了。”

    生来就没娘的孩子。

    她的溶溶儿,也曾活生生地有过一声啼哭。

    薛似云深深地呼吸,她以为痛苦已经麻木,但那痛苦似乎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了,她和她的溶溶儿永远在深渊里。

    经嬷嬷走出去没多久,贵妃听见殿外有一阵吵闹,很快,文华又走了进来,神情肃然道:“娘娘,敬妃和杜充容来了。”

    不用多说,是冲着四皇子来的。

    薛似云沉闷疲倦地坐在那,掀眼看她片刻,连呼吸都变得冷:“外头怎么了?”

    “经嬷嬷撞墙身亡了。”文华垂首轻声说,“她猜到敬妃会来,一直在宫门外徘徊,撞死在了敬妃轿前。”

    她极慢的“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文华,那双眼里有着令她不敢直视的泠冽杀意,一字一顿道:“你去,把皇后金宝拿来。”

    敬妃和杜充容进来时,贵妃身侧的小几上摆着金宝金册,两人刚躬身行礼,她幹脆利落道:“杜充容,你去看看四皇子,本宫有话要和敬妃说。”

    杜充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不显,极为克制地跟着宫人往里间走。

    四皇子刚出生就被抱走了,方才又被经嬷嬷摆了一道,敬妃的脸色很差,眼神哀怨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吗?”贵妃淡淡道,“四皇子会由杜充容抚养。”

    “你敢!陛下不会答应的!”敬妃立刻就蹦了起来,阴影在她的脸上弥漫开,阴恻恻地说,“吴美人是瑶光殿的人,你要养,我争不过。但你要是想卖人情给杜家,门都没有!”

    “皇帝把四皇子送来了群玉殿,答不答应,怎么处置,轮得到你来置喙?”贵妃冷笑道。

    “你要李楚,我给你了。”董秋和怒道,“薛似云,四皇子我一定要。”

    “你给吴美人下催生药了吧,还是凤仙子吗?”薛似云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难产而死?”

    “是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董秋和也是破罐破摔,礼义廉耻都抛之脑后,“怪不得把皇后金宝拿出来了,原来是想秋后算账啊。那就由你算算,陶淑华欠我多少,四皇子该不该赔给我!”

    “董秋和,你和陶淑华的恩怨,不该报到旁人身上。”薛似云幽幽看着她,“我没想过养四皇子,这个孩子你可以要,但你不该加害吴美人的性命。”

    “胡言乱语,狗屁不通。”董秋和哈哈一笑,“江晴岚岚抢了三皇子,杀了宋御女,论心狠手辣她越过我百倍千倍。贵妃娘娘,您怎么不去管她?薛似云,你自己一碗水都端不平,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来说我?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薛似云被她问住了,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发觉这个深渊早已把她吃得干干净净,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深渊吐出来的渣子。

    她心高气傲的,盛气凌人的,居高临下的坐在这,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去批判……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写好了序章,发现剧透了……赶剧情ing……

    下周是 二 四 六

    第63章

    “贵妃娘娘, 您怎么不说话?”董秋和越说越激动,指着她骂,“你什么都有了, 权势宠爱地位,皇帝他全都给你了, 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薛似云,你高高在上地坐在那,装扮成菩萨模样, 以为抬抬眼皮, 动动手指就能摆平后宮的一切不平事。呸,你算哪门子的菩萨,你的心才是这里最脏最黑的。”

    “我从来没打算做菩萨,你也养不了四皇子。”薛似云说,“随便你怎么去想,针对你也好, 报复你也罢, 四皇子会由杜充容撫养。”

    董秋和安靜了下来,毒怨的目光像是要活剐了她, “你真要这样对付我?薛似云, 我可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不是我要这样对付你,是皇帝。”薛似云平靜地望着她,“李楚是怎么落水的,你心知肚明,以你如今的状态,已经不能撫养皇嗣了。”

    “单凭这一条,他就厌弃我了吗?”董秋和不肯相信,“我为了他牺牲了这么多, 我爹爹一直盡心盡力……”

    薛似云慢腾腾地站起来,用一种近乎可怜的神情看着她,摇了摇头,“嗯,皇帝要放弃董家了,大公主也不需要你照顾了。董妃,我同你说过,要好好对待李楚,后宮里总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可惜了,你不听劝啊。”

    董秋和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迷茫和无助一瞬间就填满了她的眼眶,笑了一会,渐渐又哭了起来,邊笑邊哭,“陶淑华想要皇帝的心,杜剪香想要当皇后……我从来没有奢想过这些,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我只是想听敦儿叫我一声娘。薛似云,你也是有过孩子的人,你怎么就不懂我呢?”

    “就算四皇子叫上你千千万万遍娘,他身上没有你的血,没有你的肉,永远不会是你的孩子。”贵妃的神情里出现了几分惘然,“董秋和,我们的孩子都回不来了。”

    “你说得对,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董秋和喘了口气,慢慢地爬起来,“你要治我的罪吗?谋害皇嗣,戕害妃嫔,足够让我死上三回了。”

    “我好歹养了李楚九年,她刚落水,我就喊人来了,那水浅,淹不死的……”她歪着脑袋,凄惨地笑了,“贵妃娘娘,把我放在敦儿身边行吗?”

    “皇后金宝在这。”薛似云微微动容,指了指桌案上摆放的物件,沉声道,“我许诺你,无论董家如何,你都能在后宮寿终正寝。”

    “怎么,你要替她补偿我?”董秋和不屑道。

    “不是补偿,是一笔勾销。”薛似云深吸一口气,神情中已是非常疲倦,这些琐事将她都熬干了,“我再也不想管你们这些抢孩子、害大人的戏码了。董秋和,你老实安分一点,我也不会干涉太多,你还是风风光光的敬妃。”

    “谁稀罕做这个敬妃?我早就是个空壳子了,替皇帝,替你,忙里忙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董秋和连连反问,“老死在宫里,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吧?”

    “你知道杜剪香死前说了什么吗?”薛似云闭着眼睛,“我不知道,但是她死的时候一定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好好地活一场,为什么会陷进这个泥泞深渊,不能自拔。”

    敬妃被宫人扶了出去,贵妃缓缓地睁开眼,眼里除了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剩下。

    今天的事,还没有结束,她必须要强撑着耐心去解决。

    “文华,把杜充容喊出来吧。”贵妃吩咐。

    很快,杜充容抱着四皇子从内殿走了出来,她很是喜欢四皇子,尽管有乳母跟在身边,宁愿自己累着点,也不肯将孩子递给旁人。

    “贵妃娘娘,四皇子睡着了。”杜充容方才就在内殿,不会没听见贵妃与敬妃的争执,对于四皇子的去处,她已经胸有成竹了,“他真乖,不吵也不闹。”

    “本宫看来看去,四皇子养在承香殿最合适。”贵妃没有绕弯子,把话讲得清楚明白,“陛下已经起好了名字,李裕。玉牒上,生母是吳氏,你为养母。”

    杜充容唇边才咧开的笑顿时就僵住了,犹犹豫豫地说:“吳氏不是去世了吗?”

    “宋御女不在人世,照样是三皇子的生母。”贵妃抿着唇说,“你已经养着吴美人的孩子了,连这寥寥几笔都容不下吗?”

    “不,不,臣妾能容得下。”杜充容见贵妃表情不对,立刻改口,“吴美人生育皇嗣有功,臣妾想亲自主持她的丧事。”

    “我忘了,你确实很有经验。”贵妃不阴不阳地看着她,“刚才本宫与敬妃的争执,你应该听全了吧?”

    “臣妾一心扑在四皇子身上,没听太清楚。”杜充容道,“娘娘放心,臣妾不会乱说话的。”

    “没听清?那话也是对你讲的。”贵妃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同你姐姐斗过,与敬妃也吵过,这几年我真是累了。杜心如,你安分点,别给我找不痛快,啊?”

    “臣妾哪里敢……”杜充容刚要辩解,就被贵妃打断了。

    “回去吧。”贵妃的声音很重,“带着你的战利品,你心心念念的儿子,回去吧。”

    走进来了,踏上了这条路,哪有什么赢家输家,只有生与死的区别。薛似云忽然觉得,皇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说他在万丈之上太孤寂了,于是一点点,一步步把她变成了同类。

    李频见将她扯进来,一起来看这盘精心谋划的棋局,后宫里的所有人都是棋子,他要她清醒地看着棋子们毫无退路的厮杀,再给她生杀大权,让她主持“公平”。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眷,失去了姓名。

    看过人情冷暖,尝过爱欲痴仇,孑然一身,空空荡荡。

    这么一来,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

    四皇子李裕养在杜氏名下,敬妃身体抱恙深居休养……皇帝对于贵妃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都依着她的意思办。

    天德八年的除夕夜大封后宫,嫔妃们,皇子公主们各有赏赐,但都不足以让贵妃起疑心,唯有一件事——皇帝晋了江晴岚的位分,往后要称江妃娘娘了。

    宴散后,皇帝歇在群玉殿,宽袍大袖,鬆鬆挂在两肩,细看站在灯下的贵妃,“今日累了,你的心事留到明日再说。”

    薛似云慢慢摘下玉润耳尖上的翡翠,半转过臉,视线落在红烛泪上。眉目清波流转,丝丝媚态横显,“当真舍得我一夜辗转难眠?”

    “过来。”李频见沉声笑了笑,仰面躺在榻上,看华帐生波,“躺着说。”

    她踢鞋上榻,横跨过他,躺在了里侧。

    李频见伸手一揽,将人搂在怀里,环拢姿势,臉颊贴着脸颊,呼吸都渗入彼此,“贵妃想问些什么?”

    “都到这份上了,还等着我开口呐。”薛似云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渐渐放松下来,“陳禮也出去大半年了,也该回来了吧?”

    她不问江晴岚,偏问陳禮。

    “快了,等开春就回来了。”李频见垂眼看她,“你也同朕耍起心眼了。”

    “怎么突然给昭仪晋了位分?”薛似云话锋一转,“论资历,论抚养三皇子的功劳,她早就该晋妃位了,一直拖到今年大封才晋,是陛下亏待她了。”

    李频见沉吟片刻,沉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江定坤在河西立了功劳,开春与陳禮一同回京了。”

    “这是好事啊。”薛似云由衷笑道,“这回您总得让大将军歇一歇了吧?陛下,我要再给晴岚求一个恩典,让她带着三皇子回家看看吧,也是全了大将军的念想。”

    李频见闭着眼,没回答,像是睡着了。

    薛似云半支起身子看他,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衣襟慢慢摸索进去……他总算有了动静,捉住到处惹火作乱的手,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半天才问:“今夜是除夕,不给自己求个恩典?”

    “陛下就是似云最大的恩典。”这样的话,她熟门熟路,信手拈来。“方才说的恩典,成不成?”

    “这张嘴,哄得朕恨不能把命,双手奉上。”把烛光挡尽,禁锢在身下,上下点火惹得羞声相对,握腰推膝,听人断断续续,喘咽不停,“答应你了。让江妃领着李翊回趟江家。”

    三分情浓,七分欲重,不忍释手,不闻人间事-

    天德九年春,陈礼护送冠军大将军的棺木回京,棺材里只有大将军的一套衣冠。

    皇帝确实兑现了承诺,让江妃领着三皇子李翊在江家的灵堂里披麻戴孝,皇子给大臣戴孝,也是开国以来的头一回了。

    江晴岚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死死攥着陈礼的衣领不撒手。

    “河西路途遥远,臣实在无能为力。”陈礼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脚下的一块砖,“请娘娘节哀。”

    “你瞒着我去了河西?我爹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江晴岚挥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陈礼的脸上,“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第64章

    皇帝親临江家时, 三皇子李翊在灵堂里满地爬,江妃神情惨淡,跪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灵堂里乌泱泱地跪着不少人, 大多是仆人。

    江家世代征战,人丁稀少, 若不是三皇子李翊养在了江晴岚名下,江定坤这一脉怕是要断绝了。

    “陈礼,三皇子抱出去, 让乳娘将他的脸洗洗干净。”皇帝微垂着眼, 开口道,“在地上爬来爬去,不成体统。”

    江晴岚听了这话,目光像一把冷刀子,恶狠狠地剜着皇帝的肉,“我爹生前最想看见的就是他的孙儿, 如今他都不在了, 让翊儿在灵前爬一爬,陛下竟也容不下了吗?”

    薛似云輕輕叹了一息, 示意陈礼别动, 弯腰将李翊从地上捞了起来。

    这小子也老实,下巴懒洋洋地搭在貴妃的肩膀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着随风飄动的白幡。

    “还是说,你早就容不下江家了?”江晴岚说到心痛处,几次挣扎着要站起来,只是这几日未进水米,实在没力气, 她只能低声怒骂,“我爹几次写信要回来,你都只是敷衍安慰,现在他死了,连尸首都没有帶回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满意了,你终于用不着我们江家了!”

    灵堂里的下人都被清了出去,李频见坐下来,平静道:“你爹是写信了,可你爹从没上过折子啊。江妃,这笔账你算不到朕头上。”

    “不可能,他去年年底信中还写,已吩咐快马送回折子,不日便能启程回京。”江晴岚不禁一怔,扯着惨白的嘴角,“死无对证,随便你怎么讲吧。”

    薛似云神情微变,视线落在他李频见的侧脸上,她记得清清楚楚,除夕夜里,皇帝说江定坤开春后就会回京。

    难道,皇帝早就知道江定坤要死,还是……江定坤的死是皇帝一手促成?薛似云将思绪停在了这里,没有再向下挖掘。

    她不敢再深想了。

    李频见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很快就看了回去,像是安抚。他继续说道:“河西营地遭受敌軍埋伏,大将軍执意领兵死守营地,战死沙场。江定坤一生尽忠,战功赫赫。江妃,你放心,该给江家的殊荣,朕绝不会吝啬。”

    “杜正宇死了吗?”江晴岚冷笑,“河西的将领都死绝了,让他一个残废去守营地?!”

    “拔营时,大将軍是最后一拨离开的。”跪在角落里的陈礼缓缓道,“他是怕敌军追击大部队,所以下令死守。”

    江晴岚一边喘着气,一边捂着心口,钻心钻肺地痛,痛得她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没良心……白眼狼啊。”

    李频见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朕与貴妃要回宮了。三皇子你也没心思帶,先由貴妃替你管着吧。”

    薛似云刚要摇头,就听江晴岚说:“我确实没有精力带翊儿,旁人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带。贵妃娘娘,您就权当可怜可怜我吧。”

    “嗯。”薛似云说不出拒绝的话,这是他第一回抱李翊,小孩软软热热地贴着,“我知道了。”

    李频见嘴角压着笑,罕见地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发丝,“回吧。”

    皇帝与贵妃离开后,陈礼端着一杯清水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润润嗓子吧。”

    “陈礼,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江晴岚直直地盯着他看,“我爹的折子,究竟有没有送进立政殿?”

    “你嗓子哑了,嘴唇也裂了。”陈礼跪在她面前,将杯沿送到她唇边,“就喝一口。”

    江晴岚慢慢张开牙关,一杯溫水下肚,她的视线一直不曾离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就落下了泪,声音压抑而绝望,“陈礼,我没有爹爹了,从今往后,江家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的指尖犹犹豫豫,挣扎着去抹去她的泪,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口吻说:“晴岚,你有李翊……还有我。”

    这是在宮里不曾有过的触碰与安慰。

    她突然抱住了他,一只手环住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攀附着背。

    她终于得到了他,江晴岚悲哀地想,在父親的灵前,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亲近,去触碰遥不可及的爱人。

    咣当,茶杯在地上打着圈。

    陈礼僵硬得像一座石雕,他有些失魂落魄,埋藏在心底的感情浮出水面,孤寂的灵魂倏然间被一股溫热洪流卷入,嘴唇开始发颤:“晴岚,在你爹面前,我们不能这样……”

    他问心有愧,无地自容。

    “这不是皇宮,我不是江妃,你也不是内臣。”她将他死死地嵌入身体,聆听着他的心跳,苦苦哀求着,“我没有这样抱过誰,也没有人这样抱过我。陈礼,抱抱我,紧紧地抱住我。”

    陈礼撑不住,渐渐拥紧了她,他们是彼此的救赎,爱从地狱里涌了上来,将残缺缝补,将缝隙填满。

    只是,冥冥中感觉有许多双眼在空中注视着他们——短暂的温暖不足以驱散永夜,他明白活着的意义,明白所背负的命运,他必须亏欠,也注定孑然一身。

    “大将军确实写了奏折,只是从来没有被送到御前。”陈礼避开她的眼睛,落字无悔,“晴岚,你爹是枉死,他是被強扣在了河西,唯有一死才能回京。”

    “是誰非要他死?”江晴岚去捧他的脸,強迫四目相对,不断有泪从她的眼眶涌出,“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我与他不死不休。”

    “是陶丹识。”陈礼盯着她的泪眼,“贵妃的母家,与陶家沾亲带故。陶丹识能有今日,原先靠的是孝嘉仁德皇后,后来全仰仗贵妃。淮南道的事,陛下表面上不追究,却一直对他不冷不热,恰逢陶磐病重,陶家已是强弩之末了。”

    “这与我爹有什么关系?”江晴岚冷笑一声。

    “他手上无人可用,自然不肯放大大将军回京。”陈礼话语笃定,“陛下没骗你,折子都被陶丹识扣下了。”

    江晴岚的呼吸一下急促了起来,她定定地看着他,步步紧逼,“陈礼,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去河西?皇帝又给了你什么承诺?”

    “陛下派我去河西盯着杜正宇,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晴岚,相比在宫中什么都做不了,我更想出去为你做点事。”陈礼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烂熟于心,“杜正宇忌惮陶、陆两家的势力,对大将军严防死守,他在河西的日子并不好过。我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内谒者监,但手中握有陛下督军的旨意,杜正宇对我还算尊重,而我也能稍稍照应大将军。”

    “皇帝早就知道你我之间的龌龊了吧。”江晴岚的眼里只剩冷漠,“我知道你在为他做事。陈礼,从你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陈礼深吸了一口气,“说下去。”

    “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我就这样心甘情愿地陷了下去。”她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我把你留在身边,就像你真的爱我。其实爱不爱,有什么重要的……我只是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实话,陈礼,我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地活下去了,我很怕,我怕到最后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陶家欠我一笔灭门血债,我要陶丹识血债血还,有什么错?”陈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阴柔而瘦销的下巴,薄而冰冷的嘴唇,轻飄飘地诉说着过往,“我爹是宫中医官,恰好为陶氏接生。那夜,陶皇后产下的是痴傻的李楚,她偷龙转凤,换了董氏的儿子。事情败露后,皇帝下令处死关雎殿所有宫人。”

    “你知道为何是灭门血债吗?陶磐心思缜密,见皇帝并未迁怒陶氏,又怕来日东窗事发,流言蜚语中伤嫡长子,索性杀光了那些宫人的家人,以图安心。”陈礼的指节慢慢攀上她的脸颊,牙关发颤,“而我,自幼跟在爹爹身边,在太医署做学徒。当时有个王太医,同我爹爹十分要好,他为了保我一命,强让我做了内侍,蒙混过关,苟且偷生至今。”

    第65章

    陈礼的话語如同利刃, 直插江晴嵐心间。在丧父之痛尚未平复之际,这桩宮闱秘辛如巨石投入心湖,荡起层层涟漪。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着他, 眼中除了震惊,还蒙着一层恐惧——皇嗣之争, 君臣反目,党派相斗,那些枉死的冤魂……她就这样被人推搡着, 半推半就地卷进了这个泥潭。

    “你在害怕什么?”陈礼的声音裹着霜刃, 顺着她发颤的喉结往里钻,“晴嵐,我们才是彼此最贴心的人,不該怕我,你应該可怜我,与我站在一起, 我俩才是这无邊苦海的同舟人啊。”

    “我应該可怜你……”江晴嵐压抑着声音重地颤抖, 慢慢垂下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还没有与你站在一起吗?”

    江晴岚压根不在意陶皇后与董秋和之间的脏事, 而令她觉得崩溃恐惧的是,她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了宋御女。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她将宋御女逼上了绝路,从她决定与陈礼不清不白的那一天起,注定要吸别人的血,啃别人的肉,将骨头咬碎咽下,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都在这滩淤泥烂浆里, 谁又站得高,谁又衣袖不沾血。

    她哪里还是什么干净人?

    陈礼仍在慢慢摸索着她的情绪,事情鬧到这一步,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了厌倦,“别鬧脾气了,你如今得扛起江家,为李翊撑起一片天。”

    “你想让我做什么?”江晴岚忍不住反问,“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

    “你不该让陶丹识付出代价吗?没有他,哪来今日的你。”陈礼见她这副模样,话語一转,便已冷淡了,“娘娘,您把这些账都算在我头上,使仇者快,而亲者痛。”

    陈礼缓缓地站起身,眼神渐渐深沉了起来,冷冰冰地行礼,“江妃娘娘节哀,恕臣、臣无礼,先告退了。”

    “扑哧。”江晴岚捂着脸笑了,又无声地哭。她的阿翁躺在这,她也和死了没区别,不知道江家得罪了谁,她又该去怨恨谁,她瘫坐在青砖地上,身畔零落着半盏打翻的残茶,茶叶在水洼里打着旋儿。

    春夜啊,夜色灰灰,满园子的梨花开得正盛。烛火凄迷,她阖着眼,微弱地呼吸融进三月的凉风里。一阵大风起,花似茫茫大雪漫卷而来,江晴岚回身望去,天地间都是刺眼的白。

    人在无所依归时,下意识地会想找一个人,寻一件事去怪罪。

    江晴岚忽然想,倘若天德四年的除夕宴会,不是她在艳云仙台撞见了薛似云与陶丹识的私情,是不是就能逃脱今日命运,阿翁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她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角,心跳在春夜的风里,一下一下地响-

    皇帝与贵妃准备登撵回宮,乳母伸手来接三皇子,小孩死死攥着贵妃脖子上的一串水晶项链不放,乳母又不敢硬拽,“这,这该如何是好……”

    “你是要我的链子,还是要我抱着?”薛似云轻声问,“要我抱着,就将手松开。”

    李翊听了这话,还真就慢慢地将手松开,转而去摟贵妃的脖子。

    “他和你倒是有缘分。”皇帝亲自搀扶贵妃上撵,坐定后又说,“哎,你本该是头一个抱他的人。”

    薛似云慢悠悠地抬起眼看他,微笑道:“您回头把董氏、杜氏喊来,二皇子也会要她们抱的,都是缘分。”

    “现在真是一句都说不得你了。”皇帝这两年被贵妃弄得没了脾气,“江氏这样子,恐怕是带不了李翊了,就先养在你身邊吧。”

    皇帝頓了頓,像是怕贵妃不答应,忙补充道:“就先带两天,等昭仪回宮了就送回去。”

    李翊在怀里睡得香甜,温软的身体,浅浅的呼吸,在这满是愁绪的初春中显得格外珍贵。薛似云拍打着小孩的脊背,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有孩子在,她不想同李频见闹得不愉快-

    江府发生的故事,就像是一团野火,迅速地烧遍了前朝后宫。口齿伶俐的小宦官们,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将事情概括了个八九不离十:江妃悲痛欲绝触怒陛下,在宫外操办大将军丧仪,暂不回宫,而三皇子则交由贵妃看顾。

    董秋和听了这话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揪着报信的小宦官的耳朵问:“你看清楚了吗?”

    小宦官龇牙咧嘴,一个劲儿地说:“娘娘,哎哟,奴才也怕是宫人谣传,特意跑了一趟西垂殿,正好瞧见乳母一行拎着包袱往外走,正是往群玉殿的方向去的。”

    “你再去打听打听,江妃是为着什么缘故触怒陛下?”敬妃吩咐。

    打发了奴才出去,董秋和坐在那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悠悠道:“好啊薛似云,我原先还真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也是个没用的。这回你抢了三皇子,我倒要看看,你再拿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快来人,趁着热乎劲,把库房里那幅慈母畫送去群玉殿,权当给贵妃娘娘添添喜气。”

    敬妃吩咐宫人去送礼,那小姑娘也机灵,试探着问:“娘娘,这个时辰,陛下应当在群玉殿”

    “就是要皇帝在才好,这幅图才算送到了他心坎上。”董秋和不由得笑出了声,是皮笑肉不笑,眼里泛着森森寒意,“凭什么她想要就要,凭什么事事都遂她的心意,我非要恶心她。”

    贺礼送到群玉殿时,三皇子刚睡下,皇帝沐浴后出来,就见贵妃手里握着畫軸。

    “谁送来的东西?”李频见随口问。

    薛似云脸上丝毫没有怒意,将画軸递过去示意皇帝自己看,淡淡道:“这个敬妃是越来越糊涂了。”

    李频见只扫了一眼,就将画轴丢掷一旁,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看着处置吧,朕不会过问。”

    “她毕竟是从府邸就一直伺候着您的老人了。”贵妃说,“董氏为您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帝的脸色渐渐阴沉,走到贵妃脸跟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要找朕的不痛快?”

    “哪里敢呢。”薛似云仍旧一副淡淡模样,“一句玩笑话,陛下别往心里去。”

    李频见冷哼一声,往榻沿上坐定了,透过烛影看她,随口问道:“今日在江府的闹剧,你没有要问的吗?”

    薛似云挑了挑眉,“若我问了,李郎就会如实相告吗?”

    “嗯。”李频见招手,“坐到我身边来。”

    贵妃垂眉笑了,直到被皇帝摟入怀中,听见彼此真切的心跳时,她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问:“江定坤的死,是陛下纵容了陶丹识吗?”

    第66章

    “是朕纵你过多了。”皇帝的声音不重, “后宮不得干政,贵妃问些其他的吧。”

    话语虽平静,但贵妃还是听出了皇帝话中不滿, 笑了笑:“那么臣妾还能再问些什么呢?”

    “朕以为,你該问问翊儿往后如何安置。”皇帝没等她接话, 垂眼看她素颈如玉,一缕青丝蜷缩在锁骨凹陷处,发丝随着呼吸輕輕起伏,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江氏与陈礼之间的龌龊,朕早已知晓。”

    他一边说着话,一面用拇指碾那缕青丝,沿着锁骨的走向,直到触碰喉间脆弱软骨时方才停下,“他两人同吃同住, 同进同出, 不知羞耻,不懂避嫌。后宮内尽人皆知, 甚至前朝也有风声, 叫朕颜面扫地。贵妃,你说朕当如何处置他们?”

    江妃与陈礼的事,像蒙着层纱的雾,眼瞧着没成形,摸不着真切,却早漫进了后宮的角角落落,就連贵妃的群玉殿都能听见几句闲言碎语。

    那日文华听见两名宫女隔着窗棂说话,一句 “听说陈内侍在殿内待了一夜”, 一句 “可别往外说,免得惹祸”,还有一句“不怕,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话音压得极低,却偏巧飘进了她的耳中。文华未露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两人像惊弓之鸟般散去,窗棂后又重归寂静。

    文华将这事说与贵妃听时,贵妃輕輕吹着热茶不吭声,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这股子“有隐秘却不敢明说”的劲儿,倒比明着议论更讓人清楚:风声早漏了,只是没人敢挑破罢了。

    “陛下总爱问我。”呼吸稍有不畅,薛似云甚至还笑了笑,讥诮地递了他一眼,“臣妾与他们的命不都在陛下掌中吗?”

    李频见很滿意这个回答,手中力道松了松,微微一笑:“不,他们的命在你掌中,朕允许你做这个主。”

    与李频见斗了这么久,他话中别有深意,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片刻思量后,薛似云挑了一个最为保险的理由,平静开口,“稚子无辜,为了三皇子,还请陛下开恩。”

    “哦,稚子无辜。”李频见收回手,遗憾道,“在似云心里,朕就該忍下这桩腌臜事吗?”

    薛似云对上他的眼,“陛下从未把江晴岚放在眼中,又何来忍受?”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眼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从前他总执着于从这双故作媚态的眼中抓住一点清明,如今却想从清冷如霜中捕一缕真心。

    其实,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这双眼能完整地盛着他就好。

    “好,既然贵妃开口求情了,朕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李频见懒洋洋地下了定论,“只是李翊,江妃是养不了了。”

    “陛下,臣妾绝不会抚养三皇子。”薛似云没动情绪,说出来的话却很硬,“我这一生……”

    果然还得使些手段。

    他见她还要开口,指腹扣住她的下巴便将话头截住——力道算不上重,却帶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李翊只有养在你膝下,他才算朕名正言顺的三皇子。”

    “不然,朕忍不了,到时候,自会讓他们在地下团聚。”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的弧度,语气里帶了点似缓实迫的意味,“似云,不着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说罢,他脱衣躺下了,内侧空出一个位置,正是在等贵妃。

    薛似云缓缓地回过神来,她望着他,神色似乎有些悲悯,像看着困在执念里的同类,“你明知道我心結所在,还要拿人命胁迫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了点冷意,“当真以为我会在乎他们吗?”

    李频见双眼轻阖,声音缓而沉,似在自语,又似在劝人,“我们总不能一直陷在心結里吧。”

    不知在沉默里浸了多久,連空气都似凝住了几分。她终于动了动,缓缓躺下时,背后忽然裹来一阵滚烫的热气。

    温度来得太急太近,像凭空撞来的暖意,竟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指尖都轻轻蜷了蜷。

    他们都太冷了。

    连相拥着入眠,后背贴着后背的热度,都穿不透各自心里的凉 。

    西垂殿的寂静是漫过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香炉里的烟都飘得缓,颓然地四散。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坐久了,江晴岚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这静里格外清晰。

    纵有千般不愿,她还是被皇帝派人“接”回了宫,不加掩饰地软禁。

    她想见翊儿,想见陈礼,想到发疯。

    不想见的人却不请自来。

    推门的响动“吱呀”一声破了静,江晴岚慢慢眯着眼睛往光源处看,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毫无起伏的语气,“贵妃来了。”

    “我来看看你。”薛似云对她的冷淡并不意外,“你知道的,皇帝不许任何人见你。”

    “哦,今日是皇帝格外开恩吗?” 江晴岚的目光掠过贵妃华贵逼人的模样,耳朵上坠着的红宝石晃得她眼晕。恍惚间才觉出自己的狼狈,似乎好几日未曾梳洗了,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块半旧的帕子,沾着早已凉透的茶叶水,便慢条斯理地擦着脸。

    薛似云静坐着,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翊儿还住在东宫吗?”洗过脸,帕子从脸上落下,江晴岚终于说了第二句话,话中有藏不住的担忧。

    “嗯。”薛似云点头,“有专人照料,我也时常去探望,你大可放心。”

    事实上,薛似云也不确定皇帝能忍到几时再动手。

    “放心?” 江晴岚忽然抬高了声音,眼底瞬间涌起点湿意,“他刚满四岁,就被孤零零丢进东宫,整日对着一群宫女内侍,连个真心疼他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质问,“当初,我是亲手把他托付给你的,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

    薛似云闻言,轻轻抬了抬眉毛,随即又低了下去,一声低叹漫在寂静里,带着几分无奈:“晴岚,皇帝说他不会再让你教养李翊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劝过你很多次,可你偏要为了一时的欢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摆到明面上。事到如今,我也…… 无能为力。”

    “衔月贵妃,打从你进宫那日起,细数下来,有哪件事是真正在你掌控之中的?您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太多了。”

    她们曾是最知根知底的人,清楚彼此的软肋在哪,更明白刀子往哪捅,最能叫对方痛彻心扉。

    “你什么都不用费心思,什么都不必去争,皇帝自会巴巴地奉上所有。” 江晴岚咬着牙,字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薛似云,你就这般不清不楚、浑浑噩噩地‘无能为力’着,不费吹灰之力便坐到了贵妃之位,用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我,嘲讽着我的愚蠢。”

    等江晴岚的斥骂落定,她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地、不闪不避地望进江晴岚泛红的眼底,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雨,却字字清晰,只是问她:“所以你恨我,是吗?”

    “不,我不恨你。”

    江晴岚像被戳中了藏在最深处的秘密,难堪与心虚瞬间漫上来。她想起陈礼说的那些话,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碰薛似云那双清明的眼,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顫:“我求你,我现在只想求你,怎么敢恨你。”

    薛似云心中已是了然,她心头发沉,在深深地无力中,她想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责怪江晴岚的。人各有立场,各有品性,能相識一场已是极大的缘分,不必再去求“知己”了。

    只是她没料到,江晴岚竟生出了怨怼之心。怨怼一旦生了根,便会催生出更可怖的东西。那东西一点点啃噬着良心,到最后只剩满心阴翳,再也寻不着回头的路了。

    “嗯……”在片刻沉默后,薛似云问,“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求你,求你让翊儿回到我身边。”江晴岚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最后帮我一次。”

    “皇帝只许我抚养三皇子。”薛似云如实道,“可我不想再做母亲了。”

    江晴岚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却又发不出声,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难听的音调,“啊,原来他想让你养李翊……早说啊,早早就拿过去,别让我养一日啊。”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难听,“故意放我膝下养着,好让我放松警惕,好让我爹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现在到了卸磨杀驴,秋后算账的时候了,该算我的账了!”

    薛似云眉头猛地一顫,原来皇帝精心筹谋这场大局,竟有四年之久。无论江晴岚做了什么,皇帝都能找出无数个理由来治她的罪;无论边疆战事如何,江定坤都必死无疑。

    她知道了。

    他要用江家的命来稳住朝中局势,而江定坤是陶丹識的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在心头,薛似云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皇帝早就知道江陶勾结,他借杜家的手除掉了江定坤,实际上也是斩断了陶丹识的一条胳膊。

    是警告陶丹识收敛锋芒?还是已经布下后续棋局,要将陶党连根拔起?——

    作者有话说:把前面又看了一遍,实际上还是有不少笔误的,但是不敢修改。

    等我想想怎么改

    第67章

    两三岁的孩子,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活像发酵的面团。隔夜再看,便蓬松舒展一分, 眉眼都仿佛长开了。

    “贵妃娘娘金安。”李嬤嬤听见内侍的通传,连忙领着一众奴仆上前请安, 轻声说,“奴婢刚哄睡三殿下,您看……”

    “等殿下醒了, 你往群玉殿送一句话, 会有人来接他的。”贵妃平淡道。

    “娘娘是要亲自抚养三殿下了嗎?”李嬤嬤一时没转过弯,愣了愣才觉失言,连忙跪下磕头,“知道了,奴婢知道了。”

    薛似云淡淡道:“你照料殿下有功,起来吧。”

    “多谢娘娘。”李嬷嬷点着头, 忙说些讨好的话, “殿下心里念着娘娘,總是会冒出一两句呢。”

    贵妃語气里听不出情绪:“是念着本宮, 还是念着江妃?”

    李嬷嬷心头一紧, 连忙躬身垂首,語气带着几分谨慎:“从前殿下蒙您照拂,如今又能得娘娘亲自教养,是殿下的福气,往后自然更是心心念念着娘娘您。”

    “孩子无心,记谁不记谁,原也由不得他。”贵妃的声音平平板板的,直直压在人心上, “你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别去做那个有心人,啊?”

    目光扫过李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落了片刻,却让李嬷嬷后背唰地冒了一层凉汗,忙躬身应是,不敢再多说一字。

    早春午后,日光稀薄,风依旧带着未褪尽的料峭。贵妃的轎撵晃晃悠悠,乌鸦落在宮檐上,嘶哑的叫声粗粝刺耳,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的宮道里荡开。

    “娘娘当真要抚养三殿下嗎?”文华忍不住发问。

    轎内,薛似云支着额,目光落在晃动的轿帘外,喉间滚落的三个字,又轻又快,瞬间散在风中,“他无辜。”

    文华愣了愣,还想再说些什么——三皇子是块烫手山芋,好不容易丢出去了,怎么见了一回江妃,又领了回来?可她瞥见轿内那抹清寂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应了声 “是”。

    薛似云到底还是发了善心。

    是在江晴嵐跪下的时候。

    “我求你了,我求你帮帮我。”江晴嵐满身灰败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尘,“就当为江家留个后,我不奢求你疼他、护他如己出,只求你给翊儿一条活路,让他平安长大。等他成人,随便赐块封地打发了便是,贵妃娘娘,他绝不会挡你的路。”

    “你忘了,他是宋御女的孩子,身上流的可不是你江家的血。”薛似云幽幽地望了她一眼,顿了顿,“更何况,我也没有前路要走。”

    江晴嵐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这话戳中了要害,愣了半晌,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眼中只剩怨毒与不甘,“我竟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和陶丹识一样,是毒蝎子,潜伏在阴暗角落里,只等着狠狠咬我一口。”

    “是了。若真想养个孩子,我大可以挑个无依无靠的从头带起,何必淌你这趟浑水。”薛似云倾身向前,微微一笑,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晴嵐,别说什么求不求的,我们做笔交易吧。”

    “如今我身上还有你能看得上眼的东西?”江晴岚自嘲道。

    “陈礼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你也说给我听听吧。”话音落地时,薛似云已将手缓缓递了过去,指尖悬在她眼前。

    “我与陈礼秽乱宮闱,是世人眼里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江晴岚推开她的手,慢悠悠爬了起来,“这话,够清楚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做这笔交易,我现在就走。”薛似云闭了闭眼,“皇帝说了,会让你、陈礼,还有李翊,在地底团圆。”

    “敬妃一见着你就发癫,我猜李楚和李敦的身世,你早已知晓了吧?”江晴岚问。

    “陈礼告诉你的?”薛似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压了下来,“他还知道些什么?”

    “他只告诉了我这些。”江晴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古怪地笑了笑,“我甚至不知道陈礼去了河西,就连我爹的死讯,都是跟着尸首一起砸到我眼前的……与其问我,不如去问皇帝,陈礼也是他的人。”

    不错,这桩丑闻除了皇帝,谁还会告诉陈礼?

    薛似云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好吧晴岚,就当我们做了一笔交易,三殿下会养在我名下。”

    “似云。”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江晴岚忽然喊住了她,近乎哀求,“我要你发誓,无论如何,你都会保全李翊。”

    “好,我发誓,我会保全李翊。”贵妃脚下微滞,未曾回头。

    “别让他知道我和陈礼的事。”江晴岚苦笑一声,“李翊是无辜的,我希望他干干净净。”

    “好,我会让他们闭嘴。”贵妃的声音越来越远。

    殿门缓缓阖上,一线天光被厚重的木门渐渐吞噬,最后一束光亮也从江晴岚眼中消失。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指尖死死抠着掌心的皮肉,终于坦然地说了出来:“我恨你,薛似云…… 我恨皇帝,恨陶丹识!”

    “若不是陶丹识从中作梗,我根本不会回京,不会在那场宫宴上遇见你,更不会入宫为妃!”她猛地抬手捶打地面,掌心的痛抵不过心头的万分之一,“我不会和陈礼纠缠不清,翊儿的亲娘不会死,我爹也不会战死河西……你爬得那么高,装得冠冕堂皇,腳下又踩着多少条无辜枉死的性命……”

    她蜷缩着身子,声音越来越低,一遍遍重复:“该死的是你……是你们!”-

    群玉殿突然热闹了起来。

    三殿下搬回,虽未与贵妃同住正殿,只在西侧殿安置,却也算是给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添了一桩实打实的喜事——宫人皆晓贵妃喜静,往日里做事皆是轻手轻腳,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更是细若蚊蚋,偌大的宫殿里常常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影摇曳的声响,说是冷宫也毫不夸张。

    如今可不一样了。小孩子心性本就活泼,哪耐得住这般沉寂?白日里總有细碎的笑语从侧殿飘出,或是追逐嬉戏时衣袂扫过廊下的轻响,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軟糯的呼喊,打破了殿内常年的缄默。

    宫人们面上虽依旧谨守规矩,手脚却不自觉松快了些,眼底也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总算因这一点孩童的动静,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听宫人说,李翊今日又闹腾你了?”皇帝进来的时候,贵妃正倚在窗下看书,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衬得眉眼愈发沉静。他扫了眼殿内,朝文华抬了抬下巴,“去,把那小子给朕提过来。”

    “可别让他来烦我了。” 薛似云不让文华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尾音却悄悄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軟,“不过是玩闹时失手打碎了一盆珊瑚树,值当什么,算不上闹腾。”

    皇帝顺势往她身边一坐,长臂一展,就将贵妃搂在懷中,语气也是柔和,“从前也不觉得他这么调皮。”

    “从前你一个月见他几回?”薛似云侧头看他,“三个月都不见得有一回吧。”

    皇帝不接这话,轻轻捏着贵妃肩头的软肉,力道不重,口吻亲昵:“他是沾了你的光。”

    薛似云靠在他懷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暗纹,“陛下还不打算放江妃出来吗?”

    皇帝捏着她肩头的手一顿,周身的柔和瞬间淡了几分,没立刻反驳,只沉声道:“你倒是念旧。”

    “我与江妃能有什么旧情,还不是为了陛下着想。” 薛似云低声笑了,往皇帝怀中偎了偎,“江氏一脉皆是为国捐躯的功臣,她说到底也是功臣之后,能关得了一两日,关得了一世吗?风声总有走漏的那一日,前朝那些言官最爱揪着这些事做文章,届时指摘陛下苛待功臣遗孤,反倒不美。”

    “有时候,你好心放她一马,她还真不一定念你这份情。”皇帝的语气奥妙起来,“似云,想清楚了吗?我教过你的,斩草要除根,被穷途末路之人咬上一口,可不只是掉块肉那么简单了。”

    贵妃覆上皇帝还停在肩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眼底清明如镜,“妾从来不要旁人的情分,只求问心无愧。”

    “对我呢?”李频见笑了,“对我也是问心无愧吗?”

    “你我之间更不必谈愧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殿外掠过竹梢的风,一线鹤颈慢慢卸下了力,连带着肩骨松懈,懒懒靠着,“从来都是你摆弄我。我的一举一动,心思算计,全在你的眼下,无所遁形。”

    宫人早已悄然退下,殿内只剩皇帝与贵妃两人。

    “你我夫妻一心,我心中所念,便是你心中所思。”

    他掌心温热如春,缓缓探入衣襟深处。日影西斜,云髻半偏,罗衣堆叠如山,起伏间暗潮涌动,似云霭起伏。

    “你说的……”她气息微促,话未成句,便被一声低沉的轻叹截断。书卷悄然滑落,玉盏应声而倾,红唇残脂染上他颈侧,正落在那微微搏动之处,“明日便下旨。”

    俯首间,他轻笑着去咬两点红痕,日影渐移,高低缓急皆随心跳起伏,直至云收雨霁,方听得皇帝一声满足的轻叹:“不必等明日。”

    第68章

    江妃的圈禁解得悄无声息。

    宫人们得了上头的旨意, 西垂殿开门洒扫,拂去廊柱阶前积了许久的尘灰,仿佛连殿内弥漫的死气, 也一并被清扫干净。

    内务府派人送来奉例,皆是份例内該有的物什,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规规矩矩地擺在殿内, 没有半分特殊的恩赏, 也不见丝毫刻意的怠慢,倒像是这数月的圈禁从未发生过。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江晴岚就站在门槛边,一袭素衣洗得发白,她抬手遮了遮眼,许久不见天光的双眼, 被日色刺得微微发疼。

    西垂殿的宫女内侍换了波生面孔, 一个个垂首敛目,行事恭谨。

    江晴岚扫过那些陌生的脸庞, 闭了闭眼, 陈禮不知去向,不知死活。

    没有只言片語的交代,没有半分踪迹的留存,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西垂殿的暗影里出现过,从未与她有过那些见不得光的纠缠。

    宫墙依旧是那样高,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和她被关进来那日,没有半分不同。她望着远处群玉殿的方向, 只剩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群玉殿应当很热闹吧。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番光景——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李翊软糯的笑語隔着几重宫墙飘出来,或许正追着廊下的雀儿跑,惊得宫人连声叮嘱 “殿下慢些跑,仔细摔着”。

    那样的热闹,是暖的,是活的。而她的西垂殿,只有拂过窗棂的冷風,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敲在枯木上。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不得圆满。

    “你过来。”江晴岚对着墙边立着的小宫女说,“会梳头吗?”

    小宫女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回话:“回娘娘的话,奴婢…… 会梳的样式不多。”

    江晴岚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殿内的妆台前坐下,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尘灰,映出她憔悴的眉眼,乌发披散在肩头,像一匹失去光泽的锦缎。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吩咐道:“梳个简单些的髻吧,不用太繁复。”

    小宫女应了声 “是”,取过梳子,替她梳理发丝的指尖微微发颤。

    梳子划过发间,带起几缕打结的乱发,江妃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镜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准备轿辇,我要去群玉殿。”梳了头,换了身体面衣裳,江晴岚又下了一道旨意,她要去群玉殿看三殿下。

    新来的内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剛出禁足的娘娘会这般直接,旋即躬身应道:“娘娘,今日不早了,是否先递一张拜帖,待明日群玉殿那边得了回话,再过去不迟?”

    他垂着头,看似规劝,心思却不见恭敬。誰都知道,西垂殿这位娘娘如今虽是解了禁足,却依旧是不得皇恩的 “罪人”。更何况衔月貴妃如今抚养三皇子,貴妃的地盘,哪能容得她这般贸贸然就上门。

    江晴岚闻言,缓缓转过身,“我只是去看我的儿子,既不是拜谒,也不是求情,要什么拜帖?”

    小内侍额角隐隐渗出薄汗,只敢拿眼角的余光飞快瞥了她一眼,不敢再多言,“是…… 臣这就去备轿,即刻便来。”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脚步匆匆,连行禮的姿态都乱了几分。

    江妃是在宫门快下钥的时候来的,她没让人通报,扶着小宫女的手,剛走进主殿,就很自然地笑了起来,“貴妃娘娘,托您的福,我总算是能出来透口气了,快把翊儿领来给我瞧瞧。几个月不见了,也不知道这小子长没长个子,吃饭香不香?”

    只是江妃的轿撵刚到,文华便已经带着三殿下转去了花园。

    薛似云站起来迎她,指了座,口吻淡淡:“先坐下喝盏茶,不差这一时半刻。”

    “好,那就喝一盏茶。”江妃已经坐了下来,一副见不着李翊就不走的态度,“我可以等。”

    宫女很快奉上新沏的六安,茶汤清绿,氤氲着热气。

    殿内松香泠泠,漫过鼻息。薛似云拿盖子慢慢地拨着茶碗里的浮叶,两人之间只余珠翠轻晃的细碎声响,静得有些发闷。

    江晴岚却没心思碰那茶盏,目光时不时往四下打探,眼底的急切像藏不住的星火,明明灭灭。

    “皇帝一会儿要来。”薛似云对上她的眼,“喝完这盏茶,早些回吧。”

    “你拿皇帝压我?”江晴岚冷笑道,“我已经没心力同你弯弯绕绕了,不如直白些告诉我,让不让我见李翊?”

    “他是你的孩子,我自然会让你见他。只是你现在这样,是在给我找麻烦。”薛似云就事论事,语气里终于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为了你、陈禮、李翊的性命,我已经周旋了太多。江晴岚,不是只有你难过,我一样觉得日子难捱。”

    “那你怨谁?我又该去怨谁?” 江晴岚神色一动,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我们都在一个泥潭里。这个泥潭里太多人了,誰該死,谁该活,谁亏欠谁,说不清了……”

    薛似云的目光落在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一线青烟,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却像被无形的屏障困住,散不去也飘不远。

    半晌,她才沉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活着吧,总比死了强。”

    江妃最终还是没见着三殿下,只是宫人领她出去时,特意走了花圃边的长廊。

    暮色正浓,天边漫着一层橘红的霞。李翊正蹲在鹅卵石路上,手里捏着的狗尾巴草,逗弄着脚边的小白狗。

    江晴岚的脚步倏地顿住,指尖死死抠着廊柱的木纹,指腹硌得生疼。她不敢出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涩得发疼,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人垂着眼,低声提醒:“江妃娘娘,见着了,就该回去了。”

    江晴岚缓缓收回目光,她没说话,快步往外走,袖口掠过宫人提着的燈笼,带起一点细碎的光影,转瞬便没入了沉沉的暮色里。

    说来也巧,皇帝的大驾刚落,眼尖的劉恩学一抬眼,就瞧见江妃的轿子匆匆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他垂下眼,装作未曾看见的模样,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搀扶着皇帝落辇,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貴妃娘娘已在殿内候着了。”

    皇帝 “嗯” 了一声,廊下的燈笼被風拂得轻轻晃动,烛火明灭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道沉沉的墨痕。“你刚看什么呢?”

    “回陛下,是江妃的轿子过去了。” 劉恩学知道瞒不住,也压根没想隐瞒,“兴许是来谢贵妃恩的。”

    “陈礼现在何处?” 皇帝忽然转了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也给朕添了不少麻烦。”

    劉恩学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陈礼仍关押在内侍狱,听候发落。陛下,是臣管教无方,请您降罪。”

    “起来吧,这事与你无关。”皇帝擺摆手,漫不经心,“明日就把陈礼送回西垂殿,官复原职,继续伺候江妃。倘若他问起来,便说是贵妃的恩德,要他铭记于心。”

    刘恩学微微松了口气,却仍有疑惑,“陛下还要继续用陈礼吗?”

    “他这样的坎坷身世,滔天怨恨,不用可惜。”李频见似笑非笑道,“陶丹识的动静还是照例告诉他,朕听闻,陶陆氏似乎有孕了?”

    “臣会继续盯着陈礼,只是……”刘恩学稍稍一顿,“贵妃与江氏曾有一次密谈,江氏是记恨上贵妃了,此时放陈礼回去,恐怕会对贵妃不利。”

    风卷着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李频见沉默片刻,抬脚往殿内走了两步,才淡淡道:“朕要的,从来都是与她同心同德。淑华如此,她也如此……总归是朕亲手调教出来的,舍不得她轻易折伤。既不知好歹,吃上两回苦头,或许也就老实安分了。”

    提及陶淑华的名字时,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那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刘恩学心头却是狠狠一跳,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神色,只将头埋得更低,恭恭敬敬地应道:“臣明白了。”

    今夜好月。

    薛似云沿一径蜿蜒细瘦的石路寻到池边亭台,石缝里的青苔被月色浸得发暗,露水沾湿裙摆一角。

    晚来凉风。

    临池一面轻纱半挽,水中有浮灯两盏,台上有昏灯一只,好酒四五壶。

    李频见歪身看栏下池鱼,面上一派风云平静,“似云,坐。”

    浮云散去,夜月更明,薛似云问:“怎么来了又走?”

    群玉殿内等了半天,只等来刘恩学一句:“陛下突然改了心思,请贵妃娘娘早些安寝,不必等了。”

    “知道你会来。”李频见斟酒一杯,递过去,“我们好久没有听风赏月观鱼了。”

    一杯冷酒下肚,她视线径落在他面上,仔细看他:“是与我吗?”

    在来的路上,刘恩学还有一句提醒:“陛下方才想到了先皇后,娘娘,臣言尽于此了。”

    第69章

    “自然是——”短促的沉默像被谁掐断的尾音, 李频见避开她的视线,“江氏见过李翊了嗎?”

    薛似云敛裙坐下,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抚, 将裙上褶皱抿得平整。她没急着答话,目光在李频见眉梢停顿了一息, 才缓缓道:“见过了。总归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夺人子嗣的事,我做不出。”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晨用过一盏六安茶, 吃了一块牡丹酥。

    李频见的指尖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敲了又敲, 他听懂了——她的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李频见指尖在玉面上又叩了两下,停了。

    “薛似云。”他叫她的名字,全须全尾的三个字,不常见。

    她挑眉,“李郎, 我在。”

    李频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清冷的月光在她的侧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亮的那半张臉平静如水, 暗的那半张臉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她挑眉的那一点弧度慢慢落了下去,久到她的声音仿佛还悬在空气里,被夜风一丝一丝地吹散了。

    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过了一遍,他才慢慢吐出来,“你叫我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他的目光,甚至往栏杆上靠了靠,汉白玉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到肩胛骨上。

    “李郎。”她微微倾身, 仰着头看他,“现在不准我叫了嗎?”

    她脖頸上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他抬手扣住她纤细的脖頸,脆弱的血管在他虎口處重重跳动了一下,点评道:“你不像她,容貌脾性,没有一處相似。”

    “像谁?”薛似云忽然笑了,笑意极薄,月光给面颊覆上一层霜,“你也有说不出口的话吗?还是要我亲口说出来?”

    “陶淑华。”

    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三个字,有名有姓,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横在两人之间。

    李频见的手指猛地收拢了,他的神情很冷,像是要掐死她,“你今夜很不讨喜,朕很不喜欢。”

    薛似云没有躲,甚至没有往后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脖頸被他的手掌箍着,像一片被风攥住的柳絮。

    是啊,她就是柳絮,飘忽不定,难以掌控。

    薛似云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處境是什么,她被捧上高台,不是因为容貌脾性,而是因为他们的博弈都需要一颗棋子,一把美人刀,一个替身。

    死对她来说是最容易的事情,对李频见、对陶丹識来说,却是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李频见覺得她今夜一定是疯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顶撞,甚至敢把“陶淑华”三个字吐在他脸上。

    她被死死掐着脖子,眼里却没有求饶恐惧。他自以为把她看得透透的,像看一盏琉璃灯里的火苗,亮的是焰,暗的是芯,一目了然。

    实际上,他看了五年都没看透这双眼。

    她以为自己是谁?一个来路不明的教坊女,被调教得媚骨天成,又端着副不染尘的玉色,说到底,不过是一只令他爱不释手的玉瓶!

    李频见的手掌还在收拢,他想从她眼里挤出些东西来,哪怕是恨,是怨,是怕,是什么都好,只要她能有些其他的情绪。

    “掐死我,你们就没得玩了。”她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从气管和掌骨的缝隙里磨出来,“李郎,掐死我啊。”

    他的手指收得那样緊,緊到她的声音断了,薛似云的嘴唇还在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李……频……见……”

    啪嗒。

    他脑中轰然清明,或许是因为夜风冰凉,或许是因为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一丝解脱,他的手从她脖颈上滑下,微颤着擦过她颈侧那几道青紫的指痕,低声说:“你以为我会掐死你,你以为我要放过你了吗?”

    新鲜的空气灌进喉咙,薛似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猛烈呼吸。濒临死亡的痉挛从她身体深处翻上来,这一刻她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任由自己瘫软在青石板上,伏在他的影子里。

    李频见蹲了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你在和我生气吗?”

    她脖颈上那几道指痕,慢慢地、慢慢地变成青紫色,只有树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一座高台在很远的地方塌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而今后的每一局,她都要赢。

    “过来抱我。”薛似云聳动着肩膀,说话时能闻到喉咙里的血腥味,语调懒洋洋地,像是撒娇,“你掐得我很痛,我没有力气了。”

    李频见小心翼翼地吻她,铁锈味漫进他的鼻腔里,他顺势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他将她完整地纳入怀中,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执着地问:“你在生什么气?”

    “不要拿我同陶淑华比较。”薛似云停了一停,喉咙一说话便隐隐地疼,“我不像她,我也不会是她。”

    “似云,我更怕你像陶淑华。”他贴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下去,“别和她一样,好不好?”

    “你怕我像她。”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问了一遍,“你怕我像她什么?”

    “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多到讓朕无处落脚。”李频见忽然笑了一下,“陶磐、陶丹識、她的母家就连杜氏董氏都有一席之地。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装进去,一颗心满满当当的全是算计,哪里还有朕的位置。”

    薛似云看着他唇角那道弧线,浮上来了,又落下去了。

    “后来呢。”薛似云问。

    她听过很多人口中的陶淑华,唯独没有听过李频见口中的。

    “没有后来了。”李频见吐出一口浊气,“她为了母家可以对朕虚情假意,甚至混淆皇嗣血脉。”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留着陶家?”

    “朕当然得留着陶家。”他眼底的情绪像一口古井,“陶淑华欠朕的,陶丹识欠朕的,陶家上上下下欠朕的——朕当然要讓他们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折磨他们,看朕把你供起来,供得高高的,高到陶丹识跪在金殿底下,抬头也看不清你的脸。朕要让他们后悔,看着日渐衰败、回天无力的陶家,心里想着——若陶淑华还活着,该有多好。”

    “似云,你的心里只装着我,好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竟低得近乎温柔。像哄劝,像请求,也像威胁。

    夜风掠过水榭,吹得燭影摇晃。

    薛似云伏在他怀中,忽然笑了,像湖面浮起的一丝波纹,轻轻一荡,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陛下这话说得真可怕。”她嗓音还带着被掐伤后的沙哑,尾音却仍柔柔的,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原来陛下留着陶家,不是舍不得旧人,是舍不得旧恨。”

    李频见眸色微沉。

    薛似云却像未曾察覺,指尖慢慢攀上他的衣襟,替他抚平方才褶皱的袖口,动作温顺得近乎乖巧。

    “可是,我没有家族可倚,没有旧情可念。”她抬起眼,眸底清凌凌的,“我这颗心,只装的下自己。”

    李频见的手臂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一句真话,还是一句挑衅。

    “只装得下自己?”他缓缓重复,唇边竟浮起一点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薛似云,你倒坦白。”

    “臣妾若说心里全是陛下,陛下会信么?”她语气轻软,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像针尖落地,细细一响,叫人心口发麻。

    李频见没有答。

    他当然不信。

    可她偏偏把真话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剖开皮肉,露出血淋淋的心肠。

    “那朕算什么?”这句话出口时,连李频见自己都怔了一瞬。

    薛似云也静了一静,她像是没料到,他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随即,她弯起眼尾,笑意浅浅,仍是那副妩媚模样,“陛下自然是陛下。”

    “天下之主,万人仰望。”

    “臣妾这样的人,怎敢给陛下排什么位置。”

    她答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避开了他真正想问的东西。

    他捏住她下颌,逼她抬起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闪的意味,“朕是问——在你心里,朕算什么。”

    夜风骤然大了些,吹得燭火一偏,长长的灯影从两人之间斜斜掠过。

    薛似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掌生杀、定荣辱的男人,此刻竟执拗地追问一颗真心的去处。

    他们哪还有心?

    她忽然觉得有趣,也有些可怜。

    “衣食、体面、尊荣、性命……连今日还能在陛下面前说话,都是陛下赏的。”薛似云温顺得像一枝被人折进玉瓶里的花,“妾自然该爱您。”

    李频见静静看着她,看她把依附说成爱,把求生说成情。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朕果然把你养得很好,识字明理,知情识趣。连说谎,都说得这样动听。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疼,什么时候——该叫朕舍不得。”

    养花,养宠,养她于他而言,原也没什么分别。

    薛似云听完,只无所谓地聳了耸肩,她尾音懒懒的,“妾该谢陛下,肯费心养着。”

    她说得轻巧,像听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的碎发,动作从容得近乎散漫。

    她颈侧那几道青紫指痕还未褪去,横在雪白肌肤上,艳得惊心。

    水榭里一时静得很。

    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响,像谁心口裂开的一点声响。

    李频见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种闷意来得莫名,像有一团火烧不起来,又灭不下去,只闷在心肺之间,灼得人烦躁。

    帝王习惯了掌局,厌恶失控,今夜他在被她牵着走。

    她一句淡淡的“谢陛下肯费心养着”,便叫他怒火翻涌;她眼里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在意,又让他胸口发紧;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理了理鬓发,却能让他满心烦躁,无处发泄。

    这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可以宠她,抬她,纵她,却绝不能容许自己被她左右喜怒。

    “朕的衔月贵妃。”

    “当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第70章

    翌日清晨, 群玉殿便传出话来:貴妃娘娘身体不适,免了各宫请安。

    那些想巴结貴妃的小妃嫔们,巴巴地赶过去伺候, 到了殿门口便被拦了下来。忍冬姑娘站在门槛里头,脸上挂着笑, 客客气气的:“娘娘要靜养,请各位娘子回去吧。改日再来喝茶说话。”

    没一会儿消息便传开了。有宫人说,昨夜貴妃与陛下在水榭赏月, 贪凉着了风寒;也有人说, 貴妃脾气向来古怪,不必当真;还有人压低了声音,道是瞧见太医从群玉殿出去,那模样倒像是真得了什么病。

    群玉殿里,宫女内侍进出都放轻了脚步,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贵妃靠在引枕上, 颈间缠了一圈细绫, 说是护嗓子。她半阖着眼,面上敷了薄粉, 唇上涂了点淡淡的胭脂,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白海棠,神色恹恹。

    “陛下遣人来问过了。”文华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極低,“说晚些时候亲自过来瞧娘娘。”

    薛似云没睁眼,声音沙沙的,“回了陛下,说我不能说话,伺候不了。”

    文华应了, 却没立刻起身,跪在那儿犹豫了一瞬。

    薛似云仍没睁眼,却像瞧见了她的迟疑,嘴角微微动了动,“怕什么?怕他砍你的脑袋?”

    “娘娘——”文华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覺地往她颈间那圈细绫上瞟了一眼,这几年吵闹不少,动手却是第一回。

    “去吧。”薛似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每说一个字,咽一下口水,都像吞一片碎瓷,“就说我说的,病气重,不敢劳动圣驾。等他批完折子,歇一歇,明日再来也不迟。”

    文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纱帘在她身后晃了晃,落下来时悄无声息,殿内又靜了。

    薛似云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穗子,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颈间那圈细绫缠得不算紧,文华怕勒着她,特意打了个活结。

    她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外头的日光透过重重纱帘,落进来时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她躺在那儿,安安靜靜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消息传到西垂殿的时候,江晴岚正在廊下喂一只画眉。

    她指尖捏着一条黃粉虫,那鸟跳了两跳,没来啄,她便把虫随手弹到地上,看着它在青砖缝里扭动。

    “娘娘,群玉殿病了。”翠翠在旁边小声说,語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平淡。

    江晴岚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虫还在砖缝里扭。

    “那三皇子呢?”江晴岚轉过头来,目光平平的,“贵妃病了,谁照顾三皇子?”

    翠翠被这一问问住了,江妃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看得翠翠后脊发凉,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回娘娘,三皇子……应当还是由贵妃娘娘照顾……想来贵妃娘娘病得不算严重……”

    “应当?”江晴岚重复了这两个字,語气虽不重,俨然是不高兴了。

    翠翠立刻跪了下去,“奴婢笨嘴笨舌,娘娘恕罪。”

    江晴岚垂下眼,居高临下的、懒懒地一瞥。

    翠翠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着青砖缝——那条虫已经不扭了,死在那儿,被她趴下来的动作蹭得翻了个身,露出白惨惨的肚皮。

    “起来。”江晴岚说,“去打听,群玉殿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太医说没说是什么毛病,还有……三皇子怎么样。”

    翠翠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贵妃病得突然。”她慢慢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病得封宫了。”

    那只画眉还在笼子里跳,跳了两跳,见没人喂它,也安静了。

    江晴岚站了一会儿,轉身回到殿内。

    午后的日光从高处的格扇透进来,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砖地上,她孤零零地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拉。

    陳礼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身石青色内侍袍服,躬身行礼,像一座山在慢慢倾斜,“给娘娘请安。”

    她没叫起,他也没动,就那么弯着腰,脊背上的线条绷得笔直。

    “进来多久了?”江晴岚终于开口。

    “刚到。”陳礼的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在想事情,臣没敢惊动。”

    江晴岚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讽,“你倒是懂得规矩。”

    陳礼没接话。

    “皇帝把你放出来了。”江晴岚看着他说,一声極轻的、压了很久的叹息,“仍旧放在我这里。”

    “是。”陳礼直起身,坦然对上她的目光,“托贵妃娘娘的福,陛下放过我了。”

    “贵妃。”江晴岚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嚼了嚼,忽然笑了一声,“又是贵妃。”

    她看着地上的光影,淡淡地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这话说得轻,像随口一问。

    陈礼却微微一頓,道:“臣不敢越矩。”

    “你什么时候守过矩?”江晴岚反问,口吻里有说不出的怨。

    他这才抬头看她,这一瞬很短,却像隔着许多没说出口的旧事。

    陈礼沉默了一息,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折子,纸边微微卷曲,墨迹干得发褐色,像一片枯了很久的叶子。

    他没有递上去,只是将那封折子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那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又像是怕它被风一吹就散了。

    殿内很静。

    窗外的光从格扇间斜斜地落进来,正好落在那封旧折的一角,把那一点陈旧的纸色照得发白。

    江晴岚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情绪。

    陈礼垂着眼,嗓音平板:“河西送来軍报。”

    江晴岚没有去碰那封折子,反而抬起眼来看他,目光一点点沉下来,像水面慢慢结了一层冰。

    “你真是会挑时候。”她淡淡地道,“贵妃病了,皇帝也放你回来了,你就拿这个来见我。”

    陈礼没有辩。

    “臣只是覺得,娘娘该知道。”

    “该知道?”江晴岚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笑非笑,“你怎么不说,是你觉得我该在这个时候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慢慢站了起来,没有怒,也没有急,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停在那封折子旁边。

    她仍旧没有伸手,只是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隔着光影,显得断断续续,看不完整。

    “你这是第几次了?”她忽然开口,语气仍旧很淡,“第几次利用我了?”

    这话落下,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像是有些话已经说穿了。

    陈礼没有再避,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躲,只是那一刻,眼底似乎压着一点很深的东西,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娘娘若不看,”他说,“臣可以收回去。”

    江晴岚看着他,低声笑了,“送到嘴边的肥肉,你舍得吐吗?”

    展开的时候,纸边发出極轻的一声响,像是快要裂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还能辨认。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起初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字。

    “河西軍粮……三月未至……”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再往下。

    “杜正宇调度失当……边军转运受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纸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褶。

    陈礼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殿中只剩下她翻动纸页时极轻的声响。

    再往后,字迹开始凌乱,像是仓促写下的。

    “援军未至……粮尽……”

    最后一行几乎断掉,只剩几个残字。

    “困……”

    那一个字落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没来得及写完。

    江晴岚的视线停在那儿,很久没有动,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虚。

    她的手忽然一紧,那封旧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原来不是死守,是死等。

    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说,”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这些折子,没有一封到过御前?”

    “你说,”她忽然开口,没有抬头,“这些折子,没有一封到过御前?”

    “是。”陈礼答得很平,“一封未至。”

    殿中静了一瞬,静得像连灰尘都落得慢了几分。

    “等粮,等援军,等一封能让人活下来的旨意,可什么都没有等到。”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压了回去,“你说,这算什么?”

    陈礼站着,没有答。

    江晴岚也没有再等,她像是已经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她一点一点把那封折子重新折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脆弱的东西。

    “你把这个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臣不敢替娘娘做主。”

    “薛似云呢?”江晴岚看着陈礼,“她知不知道?”

    陈礼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了一瞬,然后道:“她或许不知道。”

    他頓了顿,“但贵妃一定受益了。”

    “受益”二字落得很轻,却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这一刻慢慢合拢了口子。

    江晴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按在那封已经折好的残折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压住纸,也像是在压住别的什么。

    “受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原来是这么个受益法。”

    殿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风过廊檐的细响,轻得几不可闻。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平。

    陈礼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礼,“臣告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晴岚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日光从窗棂斜落下来,把那一点发黄的纸照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灵堂那一日,白幡垂地,香火缭绕,她跪在最前面,额头一下一下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听人说“死得其所”,说“忠烈可嘉”。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几乎要浮上来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随后将折子重新折好,一折一折,折得极小,像是在收敛什么不该外露的边角。

    殿外有人轻声通报。

    翠翠进来,低声道:“娘娘群玉殿那边打听清楚了,说是嗓子伤了,要静养,外人一概不见。”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皇子如今在那边,由忍冬姑娘亲自看着,进出都要回话。”

    江妃点了点头,“知道了。”

    翠翠正要退下,她却忽然开口,“等等,你去取个香囊来。”

    翠翠不敢多问,很快取了来。江晴岚把折子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极轻却极重的东西。她把绣囊系好,在掌心掂了一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送去群玉殿。”她说。

    翠翠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是。”

    “就说,”江晴岚语气依旧平淡,“给贵妃娘娘解闷的旧物,闲来看一看也好。”

    翠翠接过绣囊,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江晴岚仍坐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日光已经西斜,殿中的光影被拉得很长,像是要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只空着的茶盏往前推了半寸。

    没有人来添。

    她看着那只盏,像是看了一会儿,又像什么也没看。

    “既然受益——”她低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那就该有人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她抬手,把另一只茶盏也推过去,与那只并排放着。

    两只盏,一空一满,靠得很近。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只满的掀翻了。

    茶水沿着桌面慢慢淌下来,一线一线地往下坠,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收拾。

    也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