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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玉婕妤满打满算养了小一个月的病, 群玉殿的氛围也跟着冷清,像是还没出冬天。幸好有江昭仪时不时前来探望,寝殿里偶然能听见婕妤轻轻地笑声, 聊胜于无。

    这天起来,王太醫来扶脉, 笑道:“婕妤养得很好,身体业已恢复了。”

    薛似云掀眼看他,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多谢王太醫。您也可以向陛下复命, 不必再来为我扶脉了。”

    这样的语气和神情,王太醫竟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看见了从前的那位。他搖了搖头,苦口婆心道:“婕妤的身体是恢复了,只是思虑太过,郁郁寡歡不是长久之计。”

    “葛太医还好吗?”她忽然问。

    王太医神情微动, 模糊道:“葛延寿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他看起来可比您年轻多了。”薛似云笑了一声, 低声道,“事情都安排好了, 我没有什么好思虑的了。”

    王太医无言以对, 躬身告退。他出门时正好被江昭仪撞见,她一进殿就问:“王太医怎么说的,你还要继续养着吗?”

    薛似云坐在圈椅里,接过忍冬递过来的牛乳茶,微微一笑:“好多了,你前天不是才来过,怎么今日又来了?”

    “听起来是不歡迎我了。”江晴岚坐下来,也索了一碗牛乳茶, “今日天气晴朗,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再这样闷下去,你也不怕自己发霉?”

    “过两日吧,过两日一定出去走走。”薛似云话锋一转,“听说你把陳禮要去西垂殿了?怎么没听你提起呢,刘恩学倒也舍得。”

    江晴岚臉上微微露出得意之色,“我向刘恩学要的人,他不好驳我的面子。你看陳禮那个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可不得借此机会好好地磋磨一下。”

    薛似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露出笑来,“他确实有点意思,只是你也别闹得太过火了……”

    正说着,文华忽然走了进来,神情莫名地凝重,在玉婕妤耳邊低语了几句。

    薛似云神色如常,朝着江晴岚道:“我这里有一件家务事要断,你是想留下来听一听,还是先回去,等改日我有空了去西垂殿找你?”

    江晴岚来了兴趣,“我听听,反正回去也没事做。”

    “嗯,把刘恩学请进来吧。”薛似云吩咐文华。

    刘恩学入内,见江昭仪也在,颇疑惑地看了玉婕妤一眼,把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刘内侍,你不是有事要禀吗?”薛似云发问,“怎么不说?”

    “回婕妤的话,事关群玉殿宮务……”刘恩学冲着薛似云一笑,“还请婕妤移步,随臣前往侧殿。”

    江晴岚哼了一声:“哦,原来是我听不得。”

    “我与昭仪感情要好,她怎么听不得呢?”

    刘恩学面露难色,固执道:“还请婕妤移步侧殿。”

    薛似云知道,这必定是皇帝的旨意,他不希望再有人知道这件事,特别是知道她中毒的缘由。想到这里,她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我就去一趟吧,晴岚,你坐着吃些点心。”

    等进了侧殿,刘恩学说起了客套话,“王太医的医术确实不凡,婕妤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你不用与我绕弯子。”薛似云坐了下来,“陛下有什么旨意要吩咐我吗?”

    刘恩学这才道:“陛下已经处置了葛延寿,至于宋泉,陛下说要请婕妤自己拿个主意。”

    “我能拿什么主意?”薛似云笑了一下,不阴不阳地说,“我也算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就拿这俩人的命来赔我?”

    刘恩学当然知道她话中所指,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婕妤慎言。”

    薛似云托着腮帮儿,不咸不淡地说:“我还没指名道姓呢,你怕什么?行啊,既然陛下让我拿主意,我就权当给自己积点阴德,发一发慈悲放宋泉一马。正好遂了陛下的意,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当贤妃没有害过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刘恩学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问:“婕妤是在同陛下置气吗?”

    置气?刘恩学也真是够看不起她了。

    薛似云笑着点头,“你说对了,我就是在同陛下置气。不仅要留宋泉一条命,我还要他继续留在群玉殿做事。”

    她要留着宋泉的命,宋泉不死,她与贤妃的这桩恩怨就断不了。

    “掖庭已在草拟选妃的章程了,只待一场春雨,很快就会冒出一丛丛新鲜的花朵。”刘恩学转过身去看窗外初春景色,低声道,“陛下已经很久没来群玉殿了,这样闹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以刘恩学的身份,能对她说这番话,能称得上掏心掏肺了。薛似云眉毛微微一扬,“好啊,那我就等着赏花。”

    “臣要回太极殿复命了,婕妤当真不改?”

    “一字不改。”她说。

    宋泉被押跪在花园里,刘恩学停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说道:“玉婕妤慈心,饶你一命,还留你在群玉殿。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杖责五十,往后好好记着谁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主子。”

    宋泉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立刻就肿起骇人的血泡,连声说:“奴才再也不敢了,多谢婕妤开恩,多谢婕妤开恩……”

    江晴岚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好奇地走出来,问道:“他犯了什么错?”

    薛似云徐徐地走过来,一笑而过:“他办事不仔细,让黄豆芽里混进了苍耳子,累我受了这么大一遭罪。”

    江晴岚一听这还了得,恶狠狠道:“谁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活该被打死。”

    薛似云垂着眼问道:“宋泉,往后还敢吗?”

    宋泉又是摇头又是磕头,手脚并用,“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那我就再信你一回。”薛似云笑着说,“宋泉,你可别再辜负我的苦心啦。”

    “好了,我同你在花园里逛逛。”江晴岚挽着她的手就走,“别再想了。”

    折腾了小半日,也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薛似云走了一会,问她:“喜欢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准備。”

    江晴岚笑着摇摇头,臉上又露出松快的神情,“我每日都让陳禮准備一样从前没吃过的菜,留在你这里用饭,就是让他钻空子。”

    薛似云微微一怔,又看了她好几眼,唇邊泛着淡淡的笑意:“好吧,那我就不留你了。”

    “回头我让宮人抄一份菜谱给你,你别说,有几道菜还真挺好吃的。”江晴岚似乎没发觉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这小子虽然傲气,做事却挑不出什么错。”

    “你用得顺手就好。”薛似云说,“那他愿意留在西垂宫吗?”

    江晴岚道:“刘恩学让他来,哪有他拒绝的份。我虽然嘴上说要教训他,也不耽误他的前程。用个一年半载,把他送去内侍省,这不比跟着刘恩学强?”

    薛似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余光去看她,“还是你想得周全。”

    正好绕了一圈,江晴岚松开手,“我先回去了,中午日头晒,你也进屋吧。”

    薛似云笑着目送她离开,思绪也跟着她的背影一直在飘,直到文华站在身边轻唤,她才回过神来。

    江晴岚对陳禮很不一般,从她的举止言谈中可以轻易地发现。

    平心而论,在后宫这么多内侍里,陈礼确实是样貌最出众的那一个。阴柔细腻的面庞,身姿俊雅,眼角眉梢总是泛着淡淡的冷清。

    有关于江晴岚的传闻,她其实听过不少,风声最大的,便是说她有磨镜之好。

    “我站累了,回去吧。”薛似云唇边漫着淡淡地笑,“等宋泉回来,找人盯紧他,我不想再出任何问题,明白吗?”

    文华不解道:“婕妤为何要把宋泉这个小人留在身边?他能下一次手,难说没有第二回。”

    “杀了他,还会有下一个。”薛似云漫不经心地说,“贤妃起了杀心,就绝不会放过我。你说,是养一个蠢货简单,还是防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危机容易?”

    文华恍然大悟,低声说:“奴婢会盯好宋泉的。”

    江晴岚回到西垂殿,刚净完手就嚷嚷着,“陈礼,我饿了,你人呢?”

    陈礼不慌不忙从外面走进来,躬身道:“午饭已经备下了,娘娘才从外面回来,先坐下来用一盏茶緩一緩吧。”

    “我不喝茶,哪就这么娇气还缓一缓。”江晴岚学他说话,陈礼把茶盏送到了眼皮子底下,她还是伸手接了,“你说好不好笑,似云这次中毒,是她手下的一个内侍失察,把苍耳子混进了黄豆芽里。”

    陈礼神情微动,问:“哪个内侍?”

    “叫什么……”江晴岚灌下一碗茶,拧着眉头,“哦,宋泉。”

    陈礼的嘴角似乎扬起了一点弧度,伸手又将茶盏接了回来,淡淡道:“臣有点印象,原来是内侍省的人,与承香殿很是亲近。”

    江晴岚愣愣地看着他,宋泉,承香殿,贤妃,下毒,这几个字眼飞快地在她脑子里划过……

    “你是说贤——”

    “娘娘,可以用膳了。”陈礼打断她的话,“今天有一道黄豆芽蹄髈汤,您可以放心,臣盯着小厨房的,绝不会有苍耳子。”

    第42章

    就像宫里传的那样, 玉婕妤这一场病,仿佛与陛下生出了嫌隙。

    这也并不是说玉婕妤失去了圣心,而是宫人们都心照不宣地觉得, 陛下对群玉殿没有从前上心,而玉婕妤也不是后宫里的獨一份了。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这日皇帝刚下朝,回太极殿冲凉,换了身清爽衣裳就钻进了群玉殿。

    薛似云斜倚在榻上小憩, 脸枕青玉袖, 皓腕悬葱绿,活脱脱一幅美人图。

    “倒像只狸奴,整日睡不够。”李頻见站在榻边垂眼看她,暑热散了,勾得心痒。

    薛似云没睡熟,徐徐睁开眼, 跪起身淡淡地行了礼, 转过头吩咐忍冬上茶,让唤文华掌扇, 自己则沉默着不说话。

    李頻见刚起的心火就被浇透, 坐下来板着脸喝茶,干喝了三盏,还是没等到薛似云主动开口。

    “忍冬,再给陛下续一盏。”薛似云终于开口,不咸不淡的语气,有意拿话刺他,“我这里的茶也是陛下赏的,没比太极殿的好喝到哪里去。”

    “原来不是哑巴。”李頻见放下茶盏, 眼风扫了她一眼,“这榻有多长,你就要离朕多远?”

    薛似云慢悠悠地挪,隔了一臂的距离,停了下来,“嗯,谢陛下的恩典。”

    “你……”李頻见没将话说下去,摆手示意宫人退下,等到一室安静,才说道,“你这个别扭,闹得也太久了。”

    薛似云笑了一下,閑閑靠在软垫上,纤指捋发,一双细眼送去秋波:“我能闹什么变扭?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妾统统受着。”

    “真没在意?”李频见眯着眼看她,伸手,“过来。”

    既然皇帝给了台阶,她装模作样地往下走两步,也并非难事。

    “妾对天起誓,绝没有耿耿于怀。”薛似云膝行两步上前,柔顺地将手掌放在他腿上,虚伪拙劣的话说得无比真诚,“只是,不知陛下待妾是否依旧如初?”

    李频见定定看着她,拇指逗猫似地在脸颊摩挲,笑了两声:“好似云,你我自然如初。”

    他眸光深邃,薛似云仔细地看,读出了窥伺,还有遥远的冷漠与倨傲。

    “好似云,你该去死。”

    薛似云想,总有一日他应当也是可以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寸,脸颊上的指节登时悬空了。

    李频见眉心微动,电光石火间,薛似云已经握上了指节,睁着一双脉脉柔情地眼睛说:“妾蒙陛下的恩典——”

    他不听辩解与找补,将她的后话截堵在吻中,交首叠影,衣绸窸窣间探掌入内,命道:“抱着朕。”

    她不情不願地将一双玉臂绕在颈上,钗落鬓散,城门早在慢捻轻挑间失守,泫然欲泣的软调溢出唇齿,招来李频见一句:“嘘,青天白日,不许发出声音。”

    那他倒是别惹祸作乱啊。

    揉侵某处时,他贴耳轻声:“我再问你一遍,当真是毫不在意?”

    她向后仰着鹤颈,春潮泛滥不能自抑,断断续续地低笑,不知是讽他还是问己:“假作真时,哄人欺己,当真重要?”

    殿外不知何时已阴天,冰鉴不在榻边,肌肤相贴分外黏人。夏雷滚滚,缠绵的雨声将两个人都织得密切,云海翻涌,他格外知道如何取悦,毫不费力就使骤雨灭顶而来,却在行舟抵岸,极乐之际狠心抽离。

    “确实不重要。”李频见衣冠整齐站在榻边,眼底风澜顿起,冷锋暗藏,“你最好是什么都别当真,千万别叫朕失望。”

    浮舟忽坠,一口气被狠狠地吊在半空,玉肌雪骨酿出一层胭脂红,薛似云缓了许久才支起半身,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莫名发笑,李频见又生哪门子的气?

    她在意,也没见他惩治贤妃;她不在意,他又恼火生气。

    罢了,薛似云拢衣下地,去喊忍冬烧水,忍冬不解问:“时辰尚早,现下沐浴晚上保不准还要再洗。”

    “身上腻的紧,难受。”她将乌瀑束在脑后,露出香艳脖颈儿,“方才被狗啃了。”

    “没点正经。”忍冬羞红了一张脸,将头一缩,赶忙吩咐宫人准备。

    皇帝出了群玉殿,轿辇在忽然在宫道上停了,刘恩学上前听吩咐。

    李频见的脸色比在殿中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了点笑,意有所指道:“陳礼在西垂殿伺候的怎么样?”

    刘恩学低声道:“昭仪娘娘用得还算顺手。”

    “嗯,你教了个好徒弟。”李频见眼风巡过,“把朝上之事透给陳礼。恩学,你说江晴岚要是知道她爹如今惨状,还能不能安心给陶丹识賣命啊。”

    正如皇帝料想的那样,江晴岚看着陳礼开开合合的嘴巴,字句碎得像雪花片一样在脑袋里飞,愣是凑不成完整。

    “你说……”江晴岚梳理了很久,终于迟疑地问,“吐蕃异动,陛下调杜正宇为瓜州刺史,我爹为河西节度使,即刻赴任?”

    陳礼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被“哐当”一声巨响打断。

    江晴岚气得掀桌,满地狼藉,指着屋外张口就骂:“我爹呕心沥血打突厥,落了个残废,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他去河西打吐蕃?!”

    陈礼快步关上屋门,沉声道:“昭仪,陛下封大将军为河西节度使,不用上戰场的。”

    “放他娘的狗屁,这种蠢话也就骗骗你了。”江晴岚怒极反笑,“河西苦寒之地,贬我爹出京,给杜正宇那个废物铺路。好啊,这招卸磨杀驴,他也不怕凉了数万将士的心!”

    陈礼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臣听闻,是陸公在朝上提出,杜大人未曾有过与外族作戰的经历,最好是请大将军出山,坐镇河西。”

    “陸公?是陸学明那个老头?”江晴岚绕不明白了,越想越觉得奇怪,“他自诩清廉,从不掺合朝廷的党派之争,这件事摆明了是皇帝要抬举杜家,有他什么事?我爹又碍着他什么事了?”

    “这,臣就不知道了。”陈礼摇摇头。

    江晴岚起身往外走,怒气翻滚,“备轿,我要去太极殿。我要问个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爹,我们江家,究竟哪里对不住他了?”

    “今日发生了许多事,臣还听说,散朝后陶相求陛下……”陈礼忽然开口,又没有说下去,躬身道,“臣立刻去准备。”

    江晴岚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停在原地,转过身问:“说下去,他求皇帝什么?”

    陈礼唇边勾起一线冷意,“娘娘放心,与大将军之事无关,是陶相求陛下賜婚。”

    “賜婚?”江晴岚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和谁?”

    “陆公獨女,陆南薇。”陈礼已经将门推开,贴心地问,“娘娘,是要去太极殿嗎?”

    屋内的氛围登时冷到了极点,仿佛凝滞了一般。

    江晴岚的脸上流转过许多情绪,愤怒到冷漠仅仅一瞬,等真正想清楚的时候,她竟然笑出了声,哦,绕来绕去,原来还是陶丹识在背后捣鬼。

    瓜洲战事吃紧,陛下启用杜正宇已是板上钉钉,陶丹识不想杜郡公以此为机在朝中独大,所以一定要在河西安插自己的人手,她爹就是最好的人选。

    但陶丹识又不想这么明白的将自己的野心地暴露,所以借陆学明的嘴巴把话说出来。

    赐婚就是这场交易的筹码,想不到,陶丹识别的本事没有,玩弄女人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江晴岚连连冷笑,笑得直不起腰,只能靠在陈礼身上,头抵着他的肩膀,“不去太极殿了,去群玉殿,我想玉婕妤了。”

    “娘娘,这不合规矩。”陈礼下意识的想躲,江晴岚却已经离开,只是……陈礼看着肩膀上的水渍,也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一顶轿子自西垂殿出,飞快地往群玉殿去了。

    薛似云沐浴后就将冰鉴挪到了贵妃榻边上,闲闲地打着扇,这样就不怕出汗,夜里也不用再冲一回凉了。

    “你是悠闲了,外面失火一点也烧不着你。”江晴岚让宫人们都退下,亲自阖了门,往榻沿上一坐,“想听嗎?”

    薛似云笑了笑,拿扇子去拍她,“你怎么也学会賣关子了,要说就说,别卖关子。”

    江晴岚俯身凑近她的耳朵,低低道:“陶丹识求陛下赐婚,要娶陆公独女。”

    薛似云听了,压着脸色,用一种狐疑地眼光看回去,“这事与我们有什么干系呢。”

    这件事在她还没进宫时就已听陶丹识提起,他早晚是要娶的,她早已接受。

    但是江晴岚特意跑来告诉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笑话他啊。”江晴岚顺势也躺了下来,抢了半边枕头,俩人一同看雕花的房梁,“听说陆公是京兆第一爱女如命,怎么也情願做这桩买卖?”

    薛似云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应当是麻木的,“陆南薇啊,她以身入局,心甘情愿吧。”

    “原来你们是老相识啊。”江晴岚若有无地斜了她一眼,“不难受吗?”

    薛似云冷不丁笑了一声,“你也没睡着,怎么就开始说梦话了。”

    江晴岚扯着她的衣袖盖在脸上,声音沙哑,“我爹被他们安排去河西了,似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真没用,一点也帮不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摆布。”

    薛似云也想起了剪子巷里的爹。

    薛明亮说,他是得了一大笔钱,搬去了外乡。其实她心中有数,她爹早就死了,和柳三姑一样,一切知道她过往的人都不能活。

    可是真的就能怪到她头上吗?

    “不是这样的。”薛似云的面色也晦暗不明,“都是因果报应。”

    第43章

    秋夜起了浓雾, 雨声潇潇,檐下落着快慢不一的玉珠,敲打在她夜不能寐的愁心上。

    薛似云半抱玉臂立在窗前, 听见身后响起细微的动靜,侧过脸儿去看, “你怎么也起来了?去睡吧,我听一会雨。”

    “婕妤有心事。”文華关切地走上前,“闷在心里不好, 王太医也叮囑您要少思虑。”

    薛似云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案上一支瘦香已吐露到了末尾,她盯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星火,不咸不淡地说:“嗯,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文華歎了口气,“婕妤,容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自打七月初陛下来了小半个时辰, 已有一月未召见您了。过了中秋,今年新选的秀女们就要入宫, 您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那你觉得, 我该如何打算呢?”薛似云笑着看她,“这一回,陛下可是真恼我了。”

    “这样僵持下去,对您是没有半分好處的。”文華说着掏心窝子的话,“俗话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和,您撒一撒娇,扮一扮委屈落两滴泪, 男人总是吃这一套的。”

    “总是?”薛似云微微挑眉,“还有誰用过这法子?”

    文華沉默了一会,輕声道:“皇后从前也经常与陛下起争執,十天半个月不见面也是常有的,可只要皇后愿意放下身段去哄一哄陛下,俩人总会和好如初。”

    原来李频见也是这样对待陶淑华的。

    和好如初四个字入耳,薛似云一下就笑出了声,眼里顿时挂上了一层寒霜,“你们把她的委曲求全,当作和好如初?”

    文华被她呛得没话说,垂着眼睛去扣袖口上的线头,“他毕竟是皇帝啊……”

    薛似云漠然地问:“我听钱嬷嬷说,帝后感情很好,为什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经常起争執?”

    文华默了一默,陷入了回忆里,“在王府里,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后来陛下登基,关雎殿里争吵不断,钱嬷嬷总是劝她:如今国事繁忙,內忧外患都须得陛下一个人撑着,夫妻之间何苦去争输赢,莫让旁人钻了空子。”

    不错,这话像是钱嬷嬷能说出来的。

    “后宫不得干政,他们都为了什么争执?”薛似云明知故问。

    文华摇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薛似云早已看穿她的装傻充愣,也疲倦于了这种猫捉耗子的问答,口吻里带了几分冷漠,甚至有点厌恶,“文华,你去睡吧。”

    文华跪了下去,酝酿了很久才说:“奴婢隐约听过,有几次陛下提到了后族……”

    薛似云听了并不吃惊,正如她所料想的那般,从蜜里调油到相看两厌,帝后之间的争执总是绕不过权力与亲族。

    “可是薛明亮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司马。”薛似云冷笑着抬臀,慢悠悠地走向床榻,“我也没有向他要过什么,求过什么。”

    那么李频见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在柔软的锦被中,薛似云清醒地闭上眼睛:他要她放下身段,放低姿态,卑微地去渴望他指缝里的施舍。

    可是,当她真的走上这条路,就真的能从李频见那得到所谓的圆满与安宁吗?

    薛似云异常沉靜,她知道自己已陷入了困境,那一夜的雨又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躺在冷雨中,骨缝里凝结着冰,上一次她抓住了陶丹识的车轮,这一次又该抓住些什么?-

    新秀很快就入宫了,和刘恩学说得一样,她们如同一朵朵鲜花,这一朵,那一朵,被分到各殿里去——这次的新秀家世普通,多为小官之女,所以位份也低,不仅要伺候皇帝,还要伺候主位娘娘。

    除了群玉殿,只有玉婕妤没有得到一朵鲜花。

    文华一脸正经地安慰她:“婕妤不要多想,您的位份差上一阶,尚宫局也是依规矩办事。”

    “哪里需要这么多人伺候?”薛似云輕轻笑着,“我呢,无福消受,乐得清净。”

    这日一大早,江晴嵐就派宫人请她去西垂殿里用午膳,说是新研究了不少菜谱,请她品尝。

    薛似云嫌日头晒,推辞不肯去。

    忍冬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听说西垂殿里的宋御女很得圣心,这几日都是她在太极殿伴驾。正好借这个由头,咱们也去探一探虚实。”

    薛似云偏眉看她,笑话道:“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忍冬歎息一声,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整个群玉殿,也就您心里不着急了。”

    薛似云放下手里的枸杞姜米茶,她也很好奇,想看一看这位宋御女是个什么路数。

    还没迈进主殿,就听见江晴岚颇为严肃地叮囑:“一会玉婕妤来了,你请个安,就回偏殿去吧,午膳不用你伺候。”

    薛似云站在殿外,心里不禁发笑,笑了一又莫名惆怅起来。还真是形势比人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铁娘子”都有高位妃嫔的模样了。

    “我是什么豺狼虎豹,也值得你这样叮嘱?”薛似云很轻松地走进去,“让宋御女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妾给玉婕妤请安。”宋御女个子不高,讲话的声音也小,像虫子哼哼,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宋御女脸生得清秀,穿着淡色的衣裳,脂粉施得也淡,平淡得让人莫名心安。

    薛似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微笑道:“嗯,你起来吧。”

    江晴嵐笑着道:“小宋喜欢安靜,让她回去歇着吧。”

    宋御女又向她们行礼,轻飘飘地退下了。

    “这个小宋御女哪里都好,就是太平淡了,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是个没情绪的木偶。”江晴嵐牵着薛似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太极殿那位很喜欢她,我让陈礼去问了问,说是伺候得好。”

    薛似云平平笑了:“哦,想必是有过人之處,只是没让你瞧见罢了。”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江晴嵐话锋一转,终于将话茬绕了回来,“你可别同我比,我是不想好的。这辈子就这样吃吃喝喝睡睡玩玩,也算不辜负我爹了。”

    “我没什么打算,现在吃喝不愁,做个清闲散人。”薛似云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看她的眼神明显地多了几分暧昧,“我看你面色红润,肌肤都细腻了不少,想来陈礼每日定是给你准备了不少好吃的,才能将你养得白白胖胖。”

    提到陈礼,江晴岚嘴角的笑意都松弛了不少,“还真被你猜中了,陈礼很会做药膳。今早天刚亮,尚食局孝敬了一条大秋鲤,陈礼说拆骨做成鱼丸,煲金汤花胶羹呢。”

    “他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也不知师从哪位。”说着话,陈礼从殿外走进来,薛似云歪着脑袋逗他,“你过两日来群玉殿做事好不好?我身子骨弱,安排些可口的药膳,也替我调理调理。”

    陈礼的表情微微有点尴尬,板着脸说:“婕妤说笑了,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给主子们换换口味。”

    “同我抢人呀?我可不答应,你多来我这里坐一坐,饱饱口福吧。”江晴岚把眉毛一扬,“午饭备好了吗?早上就吃了两个芝麻小烧饼,说这么久的话,我也饿了。”

    她还给陈礼解围呢。

    “这就传膳。”陈礼一欠身,脚下飞快地往外走,像是很怕玉婕妤再说出些轻浮的话来逗他。

    薛似云靠在椅背上,望着陈礼离开的方向,话中似乎有玄机,“晴岚,不止有口福,还有眼福呐。”

    “什么意思?”江晴岚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由衷叹息道,“陈礼长得确实清秀,可惜了,是个宦官。”

    薛似云看她一眼,毫不费力地就从这声叹息中抓到了一丝别样情绪。她当下没有接话,等到摆好了饭,殿內的宫人都退下,俩人移坐到饭桌前用金汤花胶羹时,忽然平静地说:“晴岚,你与陈礼是不是太亲密了。”

    “咳咳——”江晴岚吓了一跳,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口,拿帕子擦拭唇角时又觉得有些难堪,侧着脸说,“你瞎说什么呢,他是个宦官。”

    江晴岚再一次提起了陈礼的身份——宦官,她反复地说,好像这样就能将俩人的关系摆到一个绝不可能产生关系的位置。

    “你骗不过我。”薛似云将汤匙放下,神情也严肃起来,口吻低沉地说,“皇帝可以养着你,但绝不会容忍这件事。”

    心底里最难以启齿的感情被她明明白白地戳破,哐当一声,江晴岚砸了碗,站起来冷冷地看着薛似云,“你说够了吗?你当自己是誰,你又是我什么人?”

    薛似云平静地仰头回望她,耐着性子说,“你坐下来,我们好好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江晴岚涨红了脸,口不择言,“薛似云,你和陶丹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陈礼听见殿内的争执,推门而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僵在门口没动。

    江晴岚诧异地看过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肚子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处,厉声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薛似云深深吸一口气,周身虽然散发着凛冽的阴沉,面容却仍能称得上平静,“江昭仪,妾身告退了。”

    室内重归寂静,江晴岚颓然地坐了下来,她确实喜欢陈礼,他们都是残缺的人,抱在一起取暖有什么错?又碍着谁了?

    薛似云说得对,如果皇帝出手,她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

    “陈礼,过完年我就安排你去内侍省。”她的语调里藏着说不出的悲伤。

    陈礼走过来,慢慢蹲在她身边,笑意温柔:“娘娘,要不要用一碗南瓜薏米粥?”

    第44章

    小宋御女想破了脑袋,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得到皇帝的青睐。

    论相貌,承香殿的吳才人与王寶林都胜她一筹;论才情,瑶光殿的冯寶林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才女……横竖都轮不到老实巴交, 平平无奇的宋御女。

    这日早晨,四个小姐妹坐在花园里喝茶吃点心。吳才人酸溜溜地问小宋御女:“你和陛下平日里都聊些什么呢?”

    小宋御女摇摇头, 诚实道:“陛下很少和我说话。”

    王寶林不信,追问她:“那你们在太極殿里都做些什么?”

    “就是做一些端茶倒水,研磨翻书的活。”小宋御女垂着头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吴才人与王寶林面面相觑, 啧啧道:“还真是傻人有傻福,陛下怎么不召我们去伺候?”

    冯宝林笑了笑,将手掌下的诗集翻过一页,随口提起:“听说后宫里能自由出入太極殿的,只有玉婕妤一人了。”

    “咱们入宫前,她很是得宠, 贤妃娘娘不大待见她。”吴才人耸耸肩, “我瞧着,不过如此嘛, 我们小宋不也频繁出入太極殿了?”

    话怎么又绕回了她身上, 小宋御女在心底里默默捏了一把冷汗,赶忙转移话题:“我在西垂殿见过玉婕妤一回,婕妤风华,我比不上分毫。”

    贤妃不待见玉婕妤,玉婕妤也不爱与后宫中人往来,入宫多日,鲜少能见到她的身影。

    “好了,别逗小宋了。”冯宝林又笑着打起圆场, 捧起面前的桃花酥饼说,“这是董娘娘特意赏下的,要我拿来给姐妹们尝尝。”

    提到了董充媛,王宝林总算是放过了小宋御女,朝着冯宝林挤眉弄眼,“欸,楚楚公主最近怎么样?”

    就知道她要问这事,冯宝林微微一笑,回道:“公主一切都好,妹妹的挂念我一定转告董娘娘。”

    王宝林见她油盐不进,好没意思,顺手就把手上吃了剩了半块的桃花酥饼包进了手帕里,转过臉问吴才人,“姐姐,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早点回去吧。”

    吴才人点点头,起身笑着与冯、宋两人告别。

    小宋御女也想回去了,话刚到嘴边,就听冯宝林说:“宋妹妹,陛下喜欢你自有陛下的道理,她们说的是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小宋御女犹豫了一下,说:“冯姐姐,我没说瞎话。”

    “是不是瞎话有什么重要的?”冯宝林笑着看她,“陛下喜欢就足够了。”

    小宋御女苦笑着,不再解释了,反正说破了天她们也是不肯相信的。

    到了午饭的当口,小宋御女也回西垂殿侍奉昭仪用膳了。这几日江娘娘情绪格外低落,吃饭也没胃口,草草用上两口就让人撤膳,

    先前江娘娘不高兴的时候,都有陈内侍在边上劝着,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她连陈内侍都不想搭理。

    小宋御女更不知道该怎么劝了,索性不说话,低头站在一旁裝死。

    “娘娘。”陈礼走进来,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宋御女,“陛下召宋御女去太極殿去侍奉筆墨。”

    江晴岚神情微微一动,当下只是笑着说:“小宋,你回去梳洗打扮吧,别耽误了正事。”

    “妾身知道了。”宋御女矮身行礼,回屋准备去了。

    “陈礼,你跑一趟群玉殿。”江晴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宋御女懂如何侍奉筆墨吗?请玉婕妤跟着去指点。”

    陈礼诧异地看她一眼,“娘娘,这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江晴岚同样也看着他,口吻坚定,“她既然是我殿里出去的人,就不能丢了西垂殿的臉。”

    陈礼知道她的意思,是想借此机会与薛似雲和好,正好也给玉婕妤一个去太极殿的由头。皇帝与玉婕妤正僵持着,都等着对方给彼此一个台阶——毫无疑问的,江晴岚把台阶送来了。

    “臣知道了。”陈礼似笑非笑的,“希望玉婕妤能领您这份情。”

    “谁管她领不领。”江晴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你照我的吩咐去办,不许多嘴。”

    薛似雲坐在花园里,正垂眼欣赏她栽培的几盆海棠花。

    陈礼伫立在不远处,安静的看她,她穿着豆青的衣裳,淡到极致的美,輕柔而低缓,仿佛有暗香浮动。

    小宋御女的平淡犹如一张白纸,浅显直白,看不到深处。而玉婕妤的淡,是自然而然的柔媚,像薄雾笼罩的镜面,你在窥探她的同时,殊不知已经落入陷阱,被冷寂的镜光照得体无完肤。

    “陈礼,你是打算来群玉殿做事吗?”薛似雲慢悠悠地修剪花枝,“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的。”

    陈礼错开目光,走上前,躬身道:“宋御女要去太极殿侍奉笔墨,娘娘担心宋御女年輕不经事,出错惹恼了陛下,特命臣来请婕妤前去太极殿指点。”

    薛似雲笑着反问:“让我去?这不是截了宋御女的好事,没皮没脸的事儿我可干不来。”

    “您也不是头一回了。”陈礼在她面前也不裝了,“有台阶就下吧,何必难为自己。”

    “你们就是爱瞎操心。”薛似云咔嗒一下,剪下一朵正盛的海棠,“我自有安排,倒是你陈礼,你呆在江晴岚身边,又在图谋什么呢?”

    陈礼微微一怔,“娘娘说的,臣听不明白。”

    薛似云寒凉的目光笔直地与他对视,她毫不费力地就看穿了他的心虚,“陈礼,如果你算计我,我一定会让你死。”

    “婕妤是在警告臣吗?”陈礼笑着问。

    薛似云唇边露出一线玩味冷笑,漠然地说:“昭仪娘娘可舍不得你死。”

    “婕妤聪慧,臣没那个本事算计。”陈礼淡淡地说,“话已带到,臣要回去复命了。”

    “你在我面前说说谎话就罢了,回去骗骗她吧,至少她会高兴点。”薛似云拨弄着耳垂下的青玉,看着陈礼离去的背影,只覺得可怜。

    陈礼在做戏上还欠些火候,而江晴岚恰恰是个愿意装聋作哑的看客。

    江晴岚难道看不出陈礼是皇帝安插在西垂殿的一枚棋子吗?竟然奢望“棋子”会与她惺惺相惜,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海棠坠地,裙摆拂过后,深嵌在青石砖里,犹如一摊沉沉血渍-

    瓷面施香,点两瓣赤浓,掌一把芍药小扇,石榴裙輕轻荡进太极殿时,薛似云命一众内侍宫娥不许出声,萦着烟瀑水意的眼看过去,曼曼地笑了:“我还以为陛下跟前没人呢。”

    早在脚步声响起时,李频见便已知来者是谁。头也不抬,余光看她,手上批阅奏折不停,随口又仿佛就该如此,使唤她:“过来侍墨。”

    宋御女如梦初醒,赶忙让出位置,垂头行礼:“妾给玉婕妤请安。陛下,那……那妾就告退了。”

    “朕何时让你走了?你站在边上学。”话是对宋御女说的,李频见掀眼看的却是薛似云,“学会了,往后就不劳烦玉婕妤这尊大佛,屈尊降贵的来太极殿侍奉了。”

    “陛下好大的火气。”薛似云掂着步子走到皇帝身侧,浓鬓边的绿松石银坠子垂在他肩膀上,拿扇遮住半张美人面,窃窃一息兰香,“你罚我就是了,拿小娘子出气算什么本事。”

    李频见毫不费力地握住一截雪腕,两月未见的寂寥,肌肤相触让他格外流连。不大的扇面堪堪遮住两人侧脸,热息滚动,唇在咫尺之间,“罚你,就能让朕如意吗?”

    “陛下的如意,不就在一念之间吗?”玉面之上,长眉如柳,杏眼含波,一幅虔诚模样,“陛下与妾在一起时很快活,这不就够了吗。”

    隔着薄如蝉翼的一层扇面,她旁若无人的吻上,舌尖轻轻地探过纹理,像只慵懒的小兽熟稔轻柔的舔舐皮毛,挑衅般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离开时唇角系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银丝。

    “宋御女,你接着侍奉陛下吧。”薛似云支起身子,小扇在掌心里转了个圈,两瓣艳唇泛着润光,“陛下,妾告退了。”

    她今日的抽身而退,又何尝不是在报复他那一日的不管不顾?单论这件事的默契,他们確实是確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频见沉眉笑了,让宋御女呈上一盏浓茶败火,而后神色如常地批阅奏折。

    反倒是小宋御女,被玉婕妤的举动撩拨的面红耳赤,在一旁研磨、翻页时,不敢抬头再看皇帝一眼。

    夜里,皇帝没有再召旁人,例行公事,草草了事后,李频见让宫人将宋御女送回了西垂殿。

    夜色深沉里,李频见松袍宽襟坐于庭前赏月,薄冷的月俯瞰着他,忽然覺得心里一阵寂寥空虚。

    刘恩学为皇帝披上外衣,低声问道:“陛下,是宋御女惹您不快了吗?”

    “明知故问。”李频见的口吻很耐人寻味,“恩学,你觉得朕是否太放纵婕妤了?”

    刘恩学沉吟片刻,道:“只要陛下喜欢,就不算放纵。”

    李频见坦然地说:“朕确实很喜欢,喜欢到觉得把握不住,甚至被她牵着鼻子走。”

    “那就看陛下和婕妤,谁更胜一筹了。”刘恩学道,“赢是仗爱欺人,输是心甘情愿。”

    “帝王家,从来不谈情爱。”李频见垂睑一笑,一点嘲弄,“人,只要快活就好。”

    第45章

    天未亮, 鼓声响起时,尽将情浓埋入微张松懈的眉眼,彼此紧贴的怀抱里, 她以指心去抚皇帝因好梦被搅而皱起的眉丘,声线平缓, 呼吸交缠:“陛下,该起身了。”

    他掌腰的手微微施力,又将她往身前帶了帶, 直到额头相抵, 鼻尖隐隐压痛才罢休,温笑叮嘱:“你再睡一会儿,下朝后与你一同用早膳。”

    薛似云错开臉,薄唇停在他唇角,缠绵吻说着:“你说得倒好听。往后要上朝,夜里就不许宿在我这, 省得早上折腾我。”

    “她们巴不得朕日日夜夜留宿, 你还赶起客来了。”李频见作势去拧她的臉,玩笑道, “美人在怀, 今日不去早朝了,就留下陪你好不好?”

    “你存心害我。”薛似云推搡他一把,扬声唤道,“刘恩学,陛下醒了,还不快进来侍奉。”

    话音刚落,刘恩学领着宮人们走到纱帐跟前,笑道:“有婕妤在, 哪里还轮得到臣插手。”

    下一刻,太极殿最得脸面的大内侍就被纱帐里掷出来的抱枕砸了头,薛似云趿鞋下榻,扯了件薄衫披在肩上,抱着胳膊笑了笑:“我可不是失手。”

    洗漱更衣后,李频见坐在那等着薛似云为他束冠。

    “早膳想吃什么,我吩咐小厨房做。”薛似云自然而然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如同民间寻常夫妻一般,“水晶蒸饺和小笼汤包,好不好?”

    李频见环抱柳腰,仰头去看她的神情,带着幽幽地打量,“你不是觉得玉婕妤念起来拗口嗎,朕给你换个封号,再晋一晋位分。”

    “你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虚名。”薛似云垂眼笑了,“说来听听。”

    “有一晚观月时想起了你。那青白阴森的月光,如一盆冷水迎面泼下来,砭骨入髓,仿佛在无声提醒朕一件事。”

    李频见的语调很平靜,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嫩肉,却让她的后背一瞬间就泛起了冷意。

    “提醒什么?”她长眉微挑。

    他沉沉笑了,手臂不由自主地施力,几乎勒得她无法呼吸,“哪怕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

    薛似云知道他在说什么,甚至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李郎,你勒疼我了。”她尖叫着试图要逃离,却被他死死扣住,像落入陷阱的小兽,一切反抗只会激起猎人更大的兴趣。

    他眼中一片阴沉,目光如一束尖刀直直挑上心尖,再询:“似云,你是喜欢的,对嗎?”

    “妾喜欢,喜欢得不行,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李频见满意的松开了手臂,安抚地一下下拍着后腰,朝着水晶帘后吩咐:“恩学,将朕的旨意颁下去吧。”

    刘恩学哎了一声,命人取来黄澄澄的圣旨,上前对玉婕妤道:“娘娘,请您领旨谢恩吧。”

    薛似云的腰身刚动,又被他钳住了,李频见炙热的目光仍然盯着她,“晋封昭容,赐号衔月。你不必谢恩,这不是你求来的,而是朕愿意给的。”

    衔月昭容。

    “衔月。”二字从她喉咙间艰涩地滚出,“不知作何解?”

    “心怀之月。”李频见慢条斯理地欣赏着她的神情,“只属于朕的月亮。”

    “多谢陛下。”薛似云将情绪掩饰得很好,唇角扯出一线笑意,催促着,“陛下,早朝要迟了。”

    “早膳回来要用一碗红豆黄米粥。”李频见总算放过了她,牵着她的手往殿外走。

    薛似云说:“妾很喜欢宋禦女,让她搬来群玉殿好不好?”

    在江晴嵐和陈礼没有掰扯清楚前,她的西垂殿最好是不要有外人。

    “你不需要。”李频见偏头看了她一眼,“若是缺人伺候,让刘恩学再给你拨一批来。”

    不需要,是什么意思?薛似云没有多问,只是目送皇帝登辇而去,她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去补一觉。

    忍冬替她更衣时忽然惊呼了一声,指着她腰上的两道红痕问:“这是怎么弄的?方才还没有呢。”

    “野狗抓的。”薛似云啧了一声,下了床还使这么大劲,真不是东西。

    忍冬小脸一红,又气又恼地说:“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我去拿点药膏来涂一涂。”

    薛似云又躺了回去,文华将纱帐从青玉勾里散出来,一邊低声问道:“娘娘,方才陛下说要用红豆什么粥?奴婢没听清。”

    “绿豆百合粥。”薛似云翻身滚进床榻深处,“我喜欢,正好也给皇帝降降火气。”

    得了,算是白问。文华默了一默,领着忍冬退出去,吩咐小厨房熬上一锅绿豆百合粥-

    薛似云受封衔月昭容没两日,承香殿紧跟着就出了一桩喜事——王宝林被诊出有孕了。

    衔月昭容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小官之女,无子无女,仅凭宠爱一路高升,坐上了九嫔的第二把交椅,甚至从未将贤妃放在眼里……

    “若说伴驾的次数,誰能比得过你,怎么你那肚子一点动靜也没有。我原先还以为是……不行呢。”江晴嵐靠在椅背上,手里摆弄着茶碗,感慨一声,“子嗣这事,还真是强求不了。”

    她们又和从前一样好了,心照不宣的,誰也不提那次的争执。

    “你怎么比我还急?”薛似云无所谓地耸耸肩,“谁愿意生,谁就给他生呗。”

    江晴嵐笑了:“你不想要?抽什么疯,不是我说话難听,总有年老色衰的那一日,你没个孩子傍身,真指望靠宠爱吃一辈子啊。”

    “活一日,算一日。”薛似云叉起一瓣雪梨放进口中,反呛道,“你呢,指望江家吃一辈子?”

    江晴嵐一邊拍着扶手一边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让宮人都退出去,殿门阖上后,她幽幽地说:“你真当王宝林肚子里的那个,是为她自己生的?”

    薛似云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眉眼间含了凉意,“你什么意思?”

    “皇帝张罗了这么多新人入宫,放着空宫殿不住,一股脑儿地全都塞进我们的宫室里,你说是为了什么?”江晴岚避开她的视线,有些心虚地说,“小宋禦女,就是我的肚子啊。”

    这些低位妃嫔生下的孩子,都会顺理成章地记在主位娘娘的名下,成为她们的儿女。

    薛似云沉默了,想到李频见那日说的“不需要”,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江晴岚变得十分陌生,自失地一笑:“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得恭喜贤妃……也得恭喜你啊。”

    “我与她们不一样。”江晴岚知道这事她理亏,板着脸说,“倘若有一日宋御女生下孩子,我会好好待她,与她一起将孩子抚养大。”

    薛似云不说话,两人都沉默着,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压得人喘不上气。

    “贤妃会杀了王宝林。”薛似云把话说得很直白,“你是这个意思吗?”

    江晴岚叹了口气道:“这是必然的事,她做得出来。”

    “贤妃真能一手遮天,堵住悠悠众口?”薛似云抬了抬眉毛,正好与江晴岚四目相对,她眼中有话,薛似云读懂了,实际上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她猜,过不了几日,贤妃就会被诊出有孕,倘若一切顺遂,贤妃会与王宝林同时生产,一个顺遂得子,一个難产而亡。

    薛似云冷笑着,心里也凉了几分,垂着眼淡淡地说,“这真是个会吃人的地方,一转眼把你也吃了。”

    江晴岚默然片刻,也跟着苦笑起来,“我爹膝下无子,最怕江家绝后,可惜我也是个没出息的……我爹要是知道江家的血脉有了延续,他就算死在河西,也没有憾事了。”

    薛似云对着她的苦笑,竟无言以对。

    “你要提防贤妃,她对你仍然耿耿于怀。”江晴岚话锋一转,“小宋和我提过几回,她们姐妹每每喝茶听曲时,王宝林与吴才人总会提起你,言语间多有不屑。我想,如果没有贤妃在背后煽风点火,单凭这两个丫头是绝对不敢的。”

    “她记恨我是应该的。”薛似云神态平静,话说得冷漠,“难道贤妃觉得,我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吗?”

    “上回你中毒的事,陈礼后来向我透露,皇帝不仅斥责了贤妃,让她掌管后宫的旨意也按下不提。”江晴岚把手一揣,“积怨已久,不大好对付。”

    “陈礼连这事都告诉你了?你知道了也好。”薛似云倒笑了,“贤妃欠我一条命,我等着拿回来呢。”

    很快,在冬日一个绝顶好的晴天里,贤妃有孕的消息送进了太极殿。

    李频见将茶盏压在河西送来的军报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恩学,道:“杜家还真是双喜临门,好事都凑在一起了。杜正宇刚打了胜仗,杜剪香就有了身孕,真是一家人啊。”

    刘恩学立在一旁,低声问:“陛下,贤妃娘娘这是要……去母留子啊。”

    “本来王氏的孩子,是可以过继到贤妃名下的。”李频见声色平平,面色渐凝,落下冷淡无色的一句,“河西未定,再等等。”

    第46章

    瓜州刺史杜正宇大胜回京述职, 兼有贤妃、王宝林双双有孕,国朝可谓三喜临门。天德五年的腊月三十,皇帝下令, 又在艳云仙台热热闹闹地大办了一场君臣家宴。

    今岁人来得齐,将近三百来号人, 光杜家老老小小就做了三大桌,还真有皇亲国戚的意思了。

    陶丹識与新婚夫人陆氏,也在席中。

    薛似云如今位列九嫔, 座次也与去年大不相同, 坐在高台上,一身柔婉寡淡的木槿云裳,脖颈上坠着一块羊脂白玉,淡漠又略显疲倦地端着一只琉璃酒盏,垂眼静看滿屋的虚情假意。

    身側的江晴岚悄悄拿手肘捣她,“你发什么呆呢?瞧瞧, 陶丹識领着夫人敬酒呢, 快到咱们跟前了。”

    薛似云慢慢地将目光从远處的烛影收回,松弛脊背向后靠去, 唇边生出笑弧, 眼中浊翳一扫而空,又换了一副活人的面孔,“我該受他们一敬,不,这样太轻巧了,要罚三杯才够。”

    “好啊,我看你怎么要他喝三杯。”江晴岚笑得灿烂。

    说着话,陶丹識与陆南薇就走到了跟前, 要先敬贤妃,再按照位分依次轮下来。

    “臣携夫人陆氏,恭祝衔月昭容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他总算站到了她面前,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夜的陶相神采英拔。

    薛似云慢悠悠地掀起眼帘看他,薄薄笑了一声,却没有接话,莫名有种两相对峙的疏冷。

    陆南薇藏在宽袖中的手掌微微蜷缩,音调也微扬起来:“妾身陆南薇,见过昭容娘娘。”

    她不能忍受陶丹识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旧爱身上。

    “嗯,你们新婚燕尔,我該以什么为贺呢,让我想一想——”薛似云笑着看她,一壁从指间褪下一枚浑圆艳红的金镶宝石戒指,递给陆南薇,“天竺进贡的红宝,很配你这今日一身嫣红。”

    那颗红宝足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几乎把她的手指都遮住,陆南薇暗自吸了口气,愣愣地抬头看她。站到跟前了,才觉得如今的薛似云已经不是在陶家后院里,安安静静地听她发牢骚的小薛娘子了。

    她比珠宝还要夺目耀眼,举手投足间的风度雍容华贵,尽管薛似云没有咄咄逼人,陆南薇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施舍”的壓迫,居高临下,狠狠地踩在了她的头上。

    “多谢娘娘。”陆南薇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妾身很喜欢。”

    薛似云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陶丹识,话里戏谑:“陶相,陆夫人收下了贺禮,该你还禮了。”

    “娘娘的禮太贵重”陶丹识顿了一顿,沉声道,“臣无以为报。”

    “陶相心里有数就好。”薛似云吩咐宮人在旁倒酒,冷言冷語,“本宮乏了,喝完三杯,你就退下吧。”

    说罢,薛似云起身离席,贤妃注意到这头的动静,皱着眉头问:“昭容去做什么了?小门小户出身果真上不得台面,说走就走,没有半分规矩和体统可言。”

    宮人赶忙追上去问,薛似云扶着歪鬓,似笑非笑地说:“本宮不慎弄脏了衣服,怕丢了皇家见面,要去側殿更衣。贤妃娘娘有孕在身,少操闲心,多多保重身体。”

    贤妃听完宫人的回话,气得鼻子不来风,拿目光去寻她母亲徐夫人,示意冯姑姑把徐夫人请来身边坐。

    徐夫人很快就坐到了她身边,贤妃总算是心里有了些安慰,拿着宫扇遮住半张脸,与她母亲私語道:“我看见薛似云那副狐媚做派就来气,上回没除掉她,陛下盛怒,一直对我不温不火,眼看她高楼起,我却连掌宫权都没拿到手……”

    徐夫人仪态端庄,风清云淡道:“娘娘有孕在身,表哥又立了军功,何必怕她一个区区扬州司马之女?”

    “陛下把她宠得没边,又私下训诫过我,要我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贤妃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了点哀怨,“死了个陶淑华,又来了位薛似云……”

    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明意味地笑了笑:“咱们的陛下确实是个情种,可话又说回来了,年少夫妻走到最后还不是形同陌路,当年的陶氏已成枯骨,如今的薛氏又能得到什么善终?娘娘放心,您有母家撑腰,自不会有香消玉碎的那一日。”

    “王宝林那胎不稳,能不能生下来还说不准。”贤妃想了想,有些担忧地说,“薛似云早已猜到是我下的毒,倘若她有孕,再顺利生下一儿半女,陛下给她晋妃位,再给她母家封官加爵,我该如何自處?母亲,她和陶淑华不一样,她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狠狠咬上我一口。”

    徐夫人沉默片刻后,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额发,话锋一转,“你妹妹也来了,喊她过来给娘娘请个安吧。”

    贤妃哼哼道:“妾室生的孩子,算我哪门子的妹妹?”

    “你不在家,母亲寂寞无人说话,前些日子已经将她过继到名下了。”徐夫人把杜心如喊到跟前,小姑娘细高身量,出落的亭亭玉立,“心如,给娘娘请安。”

    杜心如在闺中已经学了宫中禮仪,并不露怯,笑盈盈地行礼:“臣女杜心如,恭请贤妃娘娘金安。”

    “嗯,你起来吧。”贤妃不得不摆出一副好颜色,“她也不小了,母亲可有为她物色人家?”

    徐夫人笑道:“她是个贴心的孩子,再留几日吧。”

    说罢,徐夫人就把杜心如搂在身边,顺势从她手腕上摸下一个平安金锁,“行了,你回去坐着吧,我再同娘娘说一些体己话。”

    那枚金锁在宽袖的遮掩下,很快就来到了贤妃的掌心,她疑惑地看着母亲,“这是……”

    徐夫人微微一笑,声音仅两人可闻:“既然她让娘娘心慌,那便除之,以绝后患。”

    贤妃心下一惊,死死攥着金锁的掌心微微发汗,“现在吗?今日可是除夕家宴。”

    “身怀皇嗣,亲族皆在场,有何惧?”徐夫人笃定道,“难道要等她羽翼丰滿,咱们再废尽诸多心思与手段吗?”

    贤妃犹豫了一会,徐夫人已回到了自己的桌前,她犹豫了再犹豫,终于轻声地对自己说:好。

    薛似云在侧殿煨了一壶香,一道瘦长身打在花鸟屏风,陆南薇脚下一顿,竟是一时哑然:“薛妹妹……”

    “夫人该称呼我,昭容娘娘。”薛似云无波无澜的一双眼看过去,“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陆南薇慢慢走进来,在长久的缄默无声里,忽然叹了一口气,“娘娘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隔着一柱香烟,薛似云惊讶地掀眼看她,笑道:“与你有什么干系?”

    “我全都知道了。”陆南薇壓低了声音,“你是为了陶家,为了丹识。我要谢谢你的。”

    “满嘴仁义道德。”四目相撞,她长眉微拢,突然很轻地笑了一阵,“我同你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你是个得偿所愿的傻子,拿一颗真心与无情无义之辈做交易,换来得全是阴谋算计。”

    “你不必挖苦,我,我是心甘情愿。”陆南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目光闪了又闪,“我出来的太久,丹识会担心。”

    “是吗,见到你夫妻和睦,我亦能安心了。”弯敛的垂目将不悦的情绪压下,“你特意寻来的用意,我也尽知晓了,在能彻底摆脱陶丹识之前,我还是会保全你们两家的荣华富贵,嗯?”

    陆南薇强压心底的不满,淡淡道:“娘娘,臣妾告退了。”

    陆南薇离开没多久,文华快步走进来,把刚得的讯息送进了昭容的耳朵:“您命我派人盯着宋泉,他果然不老实,与一个小宫女碰头后,就匆忙去了膳房。”

    “膳房?”薛似云眉头微挑,有些说出的惊喜,“除夕家宴这样大喜的日子,贤妃也敢下手?”

    “娘娘觉得,宋泉是要下毒?”

    “这我可猜不到。”灭了香炉,在平静的思量后,她吩咐,“你去把陳礼喊来。”

    陳礼来得也快,开门见山地问:“娘娘对臣有什么吩咐吗?”

    薛似云呵地笑了一声,“一会我回席上,你有什么法子让我与贤妃的吃食调换吗?我想,前后端菜的两个宫人换一换位置,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件事不难,只要稍稍使个绊子就成。”陈礼琢磨了一下,“今儿这个日子太重要,闹大了不好收场,您要不要再忍一忍?”

    薛似云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平静道:“既然贤妃出手了,我得成全她啊。”

    “那我为何要帮娘娘?”陈礼露了个笑,“下头坐的都是杜家人,贤妃又身怀皇嗣,这笔买卖怎么算,您都亏,而我也捞不着好处。”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薛似云看着他,“贤妃倒台,杜家必定气势大衰,江定坤在河西也能有所喘息。你呢,就拿着这一条去与江晴岚谈条件,她会送你去内侍省的。”

    薛似云顿了顿,柔柔笑开了:“陈礼,这不就是你心中一直所想所求的吗?”

    第47章

    薛似云更衣回到席上后, 江晴岚凑过来问:“你把陈礼喊过去做什么了,他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薛似云微微一笑,神色如常道:“我身边没有得力的内侍, 方才是请陈礼替我取衣服去了,他放下衣物后就离开, 想必是去忙其他事了吧。”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江晴岚松了一口气,又说,“你看賢妃那张傲气的嘴臉, 她今晚有娘家人撑腰, 谁都不放在眼里。”

    薛似云抚摸着袖口的梅花纹,空洞无色地一句:“今朝美梦一场,她也算得了圆满。”

    说着话,刘恩学走到她身边来,躬身道:“娘娘,陛下请您过去。”

    “好, 我这就去。”薛似云放下酒盏跟着刘恩学走, 宮人取来软垫,敛裙跪坐下来, 双手叠放在膝上, “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李频见看她一眼,视线又落在她光秃秃的手指上,佯作不悦态:“昭容好大的手笔,天竺进贡的珍寶,镶在玉玺上都绰绰有余,你隨手就赏了出去,比朕大方多了。”

    “陛下器重陶相,臣妾又怎么敢怠慢他的夫人?”薛似云轻巧地笑了起来, 俏皮又卖乖,“回头陛下再赏我颗鹌鹑大小的蓝寶,命能工巧匠镶嵌在冠子上,我也就不好隨意取下来了。”

    “就你最会得寸进尺。”李频见去捉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捏着软骨,“你要什么,朕从来都是如数奉上。”

    薛似云略有分神,在片刻的缄默后,眸中漆色尤亮,笑意明豔地说:“陛下,臣妾要的公道,您可从未给过。”

    李频见手下一頓,继而握得很紧,凝目远远看座下众人,平淡开口:“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还是要靠他们来稳住国朝命运。似云,她们不懂朕的难处,你该懂事。你应与朕并肩,而不是生出委屈怨怼,朕会護着你。”

    与他眸光相对,心照不宣地交错,薛似云的面容仍然平静,心中了了:“陛下,这样锦绣荒凉的话,你可曾同谁说过?”

    他风平浪静的作态,终于在这剖心一问中瓦解,宴上灯火绚烂,邃如深渊的一双目看着她,直到身影模糊,看得不再真切,才有低低一句:“或许有过吧。”

    “朕不记得了。”他说。

    薛似云无声无息地笑了,从早已松懈的宽掌中抽出手,身子微微倾向他,淡香萦绕,情真意切地说:“陛下放心,臣妾明白您的苦心与难处,永誓做您膝上的一只狸奴。”

    可是李频见忘了,女人家的争斗,注定要伤及性命,一场死斗。她不是高门贵女,把野猫逼急了,也会伸爪子,露獠牙。

    薛似云坐回了原位,抬头时刚巧对上賢妃的灼热的目光,她要笑不笑地微抬下颌,火上浇油般地挑衅。

    賢妃冷笑一声,薛似云,看你能神气到几时。

    “你今晚火气很重啊。”江晴岚赶忙倒上一盏凉茶递过去,“平时也没见你搭理她,今晚是受什么刺激了?”

    “晴岚,一会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忍。”薛似云看见陈礼站在殿外,正在与宮人们说着什么,“你能做到吗?”

    “你要同賢妃一决高下?”江晴岚还没意识到她话中深意,“我肯定帮你的,你放心。”

    “不,不需要,你什么都别做。”薛似云笃定地说,“她种下的苦果,要自己尝了。”

    殿外,陈礼拦下了端膳的宮人,戴司膳认得他,和颜悦色地问:“陈内侍,不知您有何贵干。”

    刘恩学的徒弟,西垂殿的大内侍,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是要给他点面子的。

    陈礼笑道:“戴司膳客气了。这一道果凤梨鴨片,江娘娘这几日上火,用不得。”

    “原来如此,多谢陈内侍提点,只是……”昭仪脾气坏,后宮中无人不晓,戴司膳犯了难,“这时候换菜,怕是来不及了。”

    “不碍事,娘娘那由我去说,您就放心吧。”陈礼道。

    戴司膳感激地看他一眼,“劳烦陈内侍了。”

    陈礼含笑将目光放回了送膳的宫人顺序上,少了昭仪的位置,贤妃与昭容便是一前一后,他又催促道:“天寒地冻,菜要放凉了,我就不打扰戴司膳了。”

    “好,陈内侍慢走。”戴司膳转过臉吩咐宫人,“你们进去吧。”

    “是。”

    宫女们鱼贯而入,在为首的宫人跨过门槛时,陈礼从她身边擦过,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往边上这么一提,如沐春风般地笑容,分外温柔的语调:“姑娘,小心些。”

    那宫女愣了一下,真以为自己踩到了什么,红着脸道谢:“谢谢陈内侍。”

    “嗯,快去做事吧。”陈礼笑着叮嘱,“脚下注意些。”

    宫女再回到队伍时,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第二位,此刻已经走到了殿中,不好再做调整了。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这盘果凤梨鴨片,拿起筷子夹了片鸭肉,探究地看向陈礼,迟迟没有放进口中。

    这是在赌命,她该不该把命交到陈礼手上?

    陈礼似笑非笑地回看,耐心地等着薛似云做出抉择,信还是不信?

    贤妃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生怕薛似云不吃,或是赏给下人吃。薛似云离死只有一步之遥,她沉不住气,碰翻了瓷碗。

    薛似云听见动静,也清醒了过来,她必须吃,贤妃才会放下警惕。她缓缓将鸭片送到口中,同时也在用余光观察贤妃的一举一动。

    终于吃了,贤妃松了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怡然自得地开始品尝这道菜。

    薛似云也笑了。

    “王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董充容惊惶失措地大叫起来,“来人啊,王寶林吐血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慌亂了起来,只见王寶林呕出一口黑血,仰面栽倒在董充容怀里,双目紧闭,那吃剩了半块的鸭肉此刻还粘在王氏的衣襟上。

    怎么会是王宝林中毒?

    贤妃“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此刻她还不忘護着小腹,快步走到王宝林身边,急切地喊:“太医,快去请太医。”

    豔云仙台亂成了一锅粥,李频见稳坐高台,面色像结了一层薄冰冷霜,眼神却是嘲弄的,赤条条地望向薛似云,心底泛起了巨大的失望。

    什么理解,什么明白,什么永誓做一只狸奴,都是她虚伪无情的骗术。

    薛似云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反而是在看陈礼,用口型问:“你做的?”

    陈礼的脸上同样也写着震惊,如果昭容的那份是有毒的,换了位置,现在中毒的必然是贤妃,而不是王宝林。

    除非,有毒的那一份早已被换到了后面……陈礼登时明白了过来,这件事除了贤妃、昭容和他,还有第四个人动手了。

    “这就是你说的,大事?”江晴岚低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似云,是你做的吗?”

    不,不是她做的。

    薛似云回过神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下令封宫,禁军持剑看管,不许任何人出入艳云仙台。

    王氏中毒而亡,很快就会查到宋泉头上,她百口莫辩,只能背下戕害皇嗣的罪名。没能杀掉贤妃,也没能动摇杜家的地位,反而阴差阳错地将自己困进了死局。

    “朕会护着你的。”

    薛似云脑中忽然闪过这句话,咣当一声,手上的茶盏直挺挺地砸在了桌上,四分五裂,茶水溅得满身,很是狼狈。

    是李频见,是他做了手脚。他既不想贤妃死,也不想她死,于是死的可以是吴才人、宋御女,但绝对不会是有孕的王宝林。

    薛似云的面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刘恩学从侧殿带着一批内侍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道:“昭容娘娘,请随臣走一趟吧。”

    “我要见陛下。”薛似云压低了声音,哀哀地说:“刘恩学,我要见陛下。”

    刘恩学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惋惜地叹了口气:“娘娘,王宝林死了,肚子里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

    乱了,所有的事情都乱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薛似云闭着眼,没有要动的意思。

    “娘娘,臣会让你体面地走出这里。”刘恩学頓了顿,“陛下有旨,将您押入掖庭狱。”

    薛似云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江晴岚刚要阻止,就被陈礼拦下,他低声说:“此事非同小可,现在出头并不是好时机,我们回去后从长计议。”

    江晴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似云被押走。

    衔月昭容被带走后,艳云仙台随即解封,宫人们指引人群出宫。

    好好地一场家宴,闹出了人命,傻子也能悟出来,今夜之事,怕是与衔月昭容密切相关。

    陆南薇轻轻拽了拽陶丹识的衣袖,担忧地问:“她……她不会有事吧?”

    陶丹识心乱如麻,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似云,为什么要害王宝林,难道是嫉妒她有孕吗?”刚上马车,陆南薇就念叨了起来,“她怎么会这么糊涂?”

    “够了。”陶丹识的语气很不耐烦,甚至可以称得上训斥。

    陆南薇不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南薇,对不起。”陶丹识疲倦地捏着鼻梁,尽量使自己好声好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薛似云这颗棋,对我们尤为重要。”

    第48章

    掖庭狱, 关押犯事作恶的后妃及宫女之地,在后宫的最角落处,不见天日。

    不知是不是李频见还念着往日床榻上的那一点恩情, 没发落她下狱,而是关进了掖庭狱的宫女房。

    这房子小得可怜, 僅有一桌一凳一張矮床,走路都得仔細,转个身都能撞上膝盖。唯一的优点是, 还算干净整洁, 与院子里的荒芜格格不入。

    一套粗布衣裳放在桌上,劉恩学道:“请娘娘更衣,卸钗环首饰,臣在外候着。”

    事已至此,薛似云也爽快,劉恩学再次进来时, 首饰与华服洋洋洒洒地堆了满桌, 熠熠夺目。

    “劉内侍,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即便她坐在寒碜逼仄的屋子里, 穿着粗劣的衣裳,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刘恩学道:“只要是臣力所能及之事,定不推辞。”

    薛似云淡淡道:“我殿中的宫人,你给他们安排个好差事。忍冬送去西垂殿,文华送回尚宫局。这件事,不算为難你吧?”

    “是,不算为難。”刘恩学上前两步,用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娘娘交代得这么清楚, 是不打算回宫了嗎?”

    “我犯了这样大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嗎?”薛似云笑着问,“陛下的手段,您应当比我还清楚啊。”

    刘恩学顿时一滞,慢慢地冷静下来,看向薛似云的眼神也掺杂了审视,“娘娘晓得了?”

    “我不是傻子。”薛似云开门见山地说,“贤妃指使宋泉下毒,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每一步都算到了,却没有想到皇帝会出手,阴差阳错地害了皇嗣。”

    “棋差一着,我认了。”

    “陛下是护着娘娘的,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刘恩学叹息道。

    薛似云神色一凛,“我只知道,贤妃三番两次地要加害于我,她欠我一条命,本就该还我的。”

    刘恩学见她如此态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欠一欠身道:“臣会命人送来炭火,娘娘夜里记得将火盆烧热些。”

    烧火盆管什么用?夜里被子像冰窟窿,要用热水灌汤婆子才行。

    刘恩学走后,薛似云就拿了床下的水壶,准备出去生火烧水。

    院子里就有蓄水的大缸,水看起来不是很干净,算了,这里也不是群玉殿,薛似云用水瓢把浮在面上的树叶灰尘舀了出去,把水壶装满,摸索着往厨房走。

    “你是谁?”灶台下有个老妪抬起头,仔仔細细地打量她,“也是犯了事的嫔妃嗎?”

    “也?除了我,还有谁来过。”薛似云同样也在打量她,头发花白,臉上的皱纹像纵横交错的树根,密密麻麻地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老婆子没有回答。

    “算是吧。”她点头,“还没定罪,不过也大差不差了。”

    “哦,他又送人来陪我这个老婆子了。”老妪骨瘦如柴,笑起来的时候只有臉上的皮在动,“行了,这位娘娘,把冷水倒进锅里。”

    薛似云莫名觉得老妇很眼熟,却又想不到究竟像谁。

    老妪添柴生火,灶台里冒着火光热气,薛似云一屁股坐在草垛上,伸出手取暖,问她:“你是什么人呢?”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值一提了。”老妪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她,“好久没听外头的事了,你犯了什么事?”

    薛似云摇摇头道:“这笔买卖听起来,我好像亏了。”

    “你不仅要烧热水,还要烧炕,换火盆,洗衣做饭。”老妪边说边往灶台里加柴,“不是我看不起你,养尊处优惯了,你做不来。”

    “除夕宴上死了一个有孕的宝林。”说到这件事,薛似云的态度已经十分冷淡了,“几方博弈之下,虽不是我本意,却也害了无辜性命。”

    老妪反常地没有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佝偻着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水开了。”

    薛似云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盯着她看:“还不知怎么称呼您?”

    “我姓孙,是先帝的孙御女。”老妪慢慢地往外挪,一声叹息,“都是往事啦,叫我孙婆子就行。”

    薛似云怔了怔,开始琢磨孙婆子的身份。

    她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有关先帝妃嫔的消息,她曾私下里问过文华,宫中是否知道钱嬷嬷口中的太妃,文华拧着眉头想了很久,轻声说:“先帝的嫔妃们,都殉了……”

    那这个前朝的孙御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薛似云想了很久,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并且越发坚定起来,难道,钱嬷嬷说的太妃,指的就是孙婆子吗?

    腊月的夜,冷得彻骨,像是要把天地都冻住。飒飒作响的寒风透过窗缝溜进屋子,薛似云确实是养尊处优惯了,冷得坐不住,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

    孙婆子往火盆里添了碳,又给薛似云冲了个汤婆子,“晚上火盆冷了,记得加碳,可别让它灭了。”

    “孙婆婆。”薛似云把汤婆子抱在怀里,漫不经心地说,“上一个住在这儿的,是陶皇后吗?”

    孙婆子神情顿时一暗,那張脸立刻狰狞起来,警惕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瞎猜的。”薛似云笑了笑,看到孙婆子的反应,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不願意说就算了。”

    孙婆子走后,屋内便沉寂下来,像活死人的坟,只有风声呼啸。薛似云从炕上下来,用布塞住窗上的缝隙,终于安静了下来,听不见任何声音,静得耳朵嗡嗡作响。

    她平躺着,再次回忆起钱嬷嬷的话:皇后侍奉太妃,爱护宫妃,与皇帝琴瑟和鸣。实际上,陶皇后做了什么?她偷梁换柱,夫妻反目。

    如果孙婆子真是先帝妃嫔,那么侍奉太妃的意思是,陶淑华也曾被皇帝关进过掖庭狱,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好冷,薛似云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有一股寒风钻进了身体里,在内心深处肆意呼啸着。夜深了,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并不安宁,到了后半夜,也分不清是夢还是清醒了。

    她夢到了李频见,他坐在床沿絲絲盯着她,眼神阴晦不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你来做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他没有回答,慢条斯理地整理覆在她胸前的发,直到光洁瘦长的脖颈彻底裸露,他冰冷的指节狠狠地卡了上来。

    她一瞬间就失去了呼吸,一张素日里能说会道的樱桃妙口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在案板上绝望地扭动。

    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事,充斥着恐惧与痛苦。

    “呼——呼——”她从夢中惊醒,耳中轰鸣,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恨不能将五脏六腑撑破。

    她直挺挺地躺着,没有一丝力气动弹,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是做梦吗?可是脖子火辣辣地疼,骨头像是快要被捏碎。

    黑暗中,李频见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声线如同幽幽鬼魅:“似云,你醒了。”

    他点了灯,深夜中,这一点豆烛将他的身影拉长,越发显得阴森恐怖。

    薛似云惊恐地坐了起来,她捂着脖子,微微凸起的勒痕正无声地诉说刚才所经历的暴虐。

    “我做了一场噩梦。”她不动声色地说,“梦见陛下要杀了我。”

    李频见缓缓走到她面前,掰开她捂住脖子的手,认真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屋里燃着炭,门窗紧闭,不会是打算畏罪自戕吧?”

    薛似云一愣,怪不得她意识恍惚,噩梦连连,原来是烧炭的缘故。披发跪起身来,一双细眼秋波微抬,“陛下救了妾一命。”

    “朕没那么好心。”李频见弯腰,两指重重压在泛紫的扼痕上,冷笑道,“方才确实想杀了你,一了百了。”

    “那么陛下为什么松手?”她柔柔笑着,探出弱柳腰身,玉臂鬼使神差地去环他的肩,如瓷似玉的一张脸送到眼前,“是舍不得吗?”

    “嗯,舍不得。”他坦然地笑了,似乎是很受用她的奴态乖顺。推在榻上,扣手在头,然后剥衣探掌,从颈一路吻下,停在心窝处,狠咬一口,“倒想剖开一看,你这颗心究竟是红是黑……还是压根无心?”

    她似无根浮萍,全将体与肤交付,一时吃痛,禁不住弓腰,假话张口就来:“妾将一颗心都给了陛下,怎会无心?”

    “朕喜欢听你说假话。”他哂笑一声,猛然驱弄,捣关扣城,狠狠屠戮。

    怒意翻腾,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质问,“可是朕也厌倦了你的虚情假意。薛似云,你扪心自问,朕对你不好吗?朕给了你最华贵的宫室,举世难得的宝物,独一无二的宠爱,朕将你捧到了天上去。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朕,口蜜腹剑,把朕的脸面和威仪踩在脚下。”

    豆烛幽微欲灭,似乎也羞于高低起伏的靡靡之声。

    不管她願或不愿,数回翻覆,折腰按脊,对坐或翘臀,次次刻到最深处,还要问:“朕对你,可有过吝啬?”

    第49章

    “说话, 这时候哑巴了吗?朕爱听你的声音。”厉声诘问砸在她的耳畔。

    她再次被掀翻,他要她跪着,玉腰低伏, 发狠地去啃她的肩,炙热的胸膛緊贴着她的脊背, 上下交缠。

    她不能支撑地跌进锦被中,周身战栗不止,也生出了一了百了的心思, 沙哑的声调里有哭腔, 更多的是轻蔑,“陛下也曾这样,在此处临幸过皇后吗!”

    薛似云能感受到他的僵硬,也终于离开了她,脱水般地歪倒在榻上,处处都在痛, 断断续续地笑, 白酥两颤,“陛下, 妾这一句话说得不好听吗?”

    “你见过孫氏了。”李频见捞起她, 似笑非笑地说,“好听,再说说孫氏还告诉你什么了?”

    “她说自己是先帝的孫御女。”乌瀑黏在臉上,汗水刺得她眼睛微微眯起,恍惚间觉得孙氏的眉眼与皇帝竟有相似之处,薛似云脑中顿时轰鸣一声,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挪开,“没了。”

    李频见腾出手, 将她的臉扳正,神情阴沉得像能拧出水,“似云有没有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他捏得她骨头生疼,四目相对,她喉间有一回滚动,仍旧装傻:“妾看不出来。”

    “只要似云想知道,朕就会告诉你。”李频见掐着她臉边嫩肉,凝目深看,不待人回答,冷声,“朕不是天生的帝王。”

    “不,陛下是,陛下是天生的帝王。”薛似云叫起来,她知道,刚才的恶语相向只能算作俩人的榻上情趣,而皇帝现在说的话,隨时可以要她的命。

    眼下一派春光,方才的火气未消,又被她撩拨起来,今夜他没有怜香惜玉的道理。

    李频见索性把她压在身下,将腿儿分开,慢慢悠悠地说:“当年孙氏隨韋惠妃住,在先帝唯一一次的临幸后,她怀孕了,并且顺利生下了一名男婴。她迫不及待地将孩子抱给了韋氏,以求得庇护,而韦氏本就有一双儿女,也看不上低贱之人的血脉,不肯收养。你知道孙氏做了什么吗?”

    “妾……妾不知道。”薛似云煞白着一張脸,顾不上疼,宁愿此刻她是个瞎子聋子。

    “你怕什么,朕随时都能要你的命,不差这一件事了。”一双玉兔软得趁手,他接着说,“她讓朕去伺候韦氏的一双儿女,孙氏分明可以掐死朕,或是讓朕自生自灭,可是她却让自己的儿子奴颜婢膝,摇尾乞怜。”

    “后……”两三下,就到了酸软处,在这件事上,她也从来没有压抑过天性,低喘闷哼的间隙里问他,“后来呢。”

    “先帝有多个儿子,朕就杀了多少个,一步步登阶。”李频见钳腰抵死至深,终于全盘交付,压在她身上说,拨弄着她的耳垂,“似云,知道这个秘密的,都活不成。”

    薛似云缓缓地喘息,环着他的脑袋,有些事后温存的意思,“王宝林死了,孩子没了,陛下本来就没打算让我活吧?”

    “朕从来就没在乎过王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李频见半撑起来看她,眼底微沉,“朕气的是你的欺瞒与自作主張,为什么这么做?”

    “是贤妃要害我。”薛似云平静回望,“妾是小人,谁要杀我,我就杀了谁。”

    李频见冷笑道:“朕也一样吗?”

    “陛下不一样。”她的笑面下的逢场作戏,那些虚情假意的说辞,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就算陛下要了妾的性命,妾也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

    李频见不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有手段都打在了棉花上,薛似云恐惧死亡,所有人都恐惧死亡,但她不回避死亡。

    而除了性命,他竟然想不到任何能拿捏她的东西。

    他屈尊降贵地来到掖庭狱,在来的路上,他想得很清楚,他要杀了这个满嘴谎言,不知好歹的女人。掐住她脖子的那一瞬,他确实下了死手,然而看见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时,又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

    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他一步步走进了她的圈套,一次又一次地妥协,直到不可自拔,无可救药。

    “你对朕可曾有过真心?”李频见突然问,“我要听实话。”

    一室只剩下俩人清浅的呼吸,她肩骨慢慢卸下了力,喉咙里像是囫囵吞下了一块黄连,苦得要命。她在李频见面前说多了假话,早已忘记应该如何说真话,她想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间滚落出一句:“你这样的人,也会在乎一个女人的真心吗?”

    李频见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怕从她口中再听到那些蜜语甜言,也怕自己忍不住杀了她。他穿衣下榻,背对着她说:“我们这样的人谈真心,未免可笑。”

    薛似云也拢衣坐了起来,静静地看着他,“你不会再来了,对吗?”

    “朕需要贤妃,需要杜家。”李频见沉眉冷眼,讥笑着反问,“似云能给朕什么?容貌姿色,体态滋味吗?是个女人都能做到。”

    地狱那么空旷,如果死后只有他一个人,那真是太孤独了。

    她在这里演什么万念俱灰,装什么看淡生死,他们这样的人,应该在爱欲里纠缠,在怨恨中撕扯,双双投到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薛似云微微一怔,久久说不出话,羞耻感如潮水涌来,在他眼里她是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皮肉。

    陶丹识说,只有她能做到。可这件事,是个女人都能做到,陆南薇也不例外。

    为什么一定是她?

    因为她生母早亡,养母见她模样娇俏,卖入教坊赚了一笔丰厚钱财。

    因为柳三姑有了姘头,为了抛下拖油瓶,转手又将她卖去了京兆。

    因为陆南薇有着可以助力陶丹识的家世,而她有且仅有一张美艳皮囊,所以她要入宫,要以色事人。

    數年来,她一直深藏在心底里的痛,此刻活生生地吞噬着她,仿佛被无數双手拽进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灭顶的悲愤笼罩着她。

    她当然可以一死了之,可是她该死吗?

    凭什么要死的是她?

    如今这世上,她谁都可以亏欠,唯独不能亏欠自己。

    薛似云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低眉躲他的眼,语调里泛着水汽:“去岁雪天,在太极殿的榻上,陛下给了我三个许诺,不知还作不作数。”

    李频见无声笑了,冷漠的一张脸在她低眉服软的那一瞬有了瓦解,没有出声,等着她说下去。

    她低着头,自然看不见他眉目间的松动与唇边得逞的笑意。

    “我要贤妃死,这是她欠我的。”一滴泪终于落下,她恨,緊紧攥着他的袖口,“别把我丢在这里,我求你,带我回去。”

    李频见叹息一声,慢慢回身搂住了她,慢慢地将手臂收紧,轻声说:“朕给了你机会逃跑,是你选择了朕,不是朕逼迫你的,对吗?”

    “是,是我选择了陛下,是我要同陛下在一起的。”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已经分不清流下的泪是耻辱还是愤恨,“妾是风前絮,江中萍,孑然无依,唯有陛下了。”

    李频见抚摸着她脸畔的寸寸棱角,指腹沾着湿意,呵呵笑了一声:“乖似云,再饶你一回吧。在这个世上,除了你,朕只相信死人。”

    他还是不忘警告她。

    薛似云攀附在他怀中。没关系,从今以后,她会踏进泥泞里,把她的罪过,她的耻辱,她永世难忘的痛苦,如数奉还。

    李频见亲自为她穿衣。她脱下的華服,又被他一件件地穿了回去,这就是她的牢笼。

    没等到天亮,衔月昭容就回到了群玉殿。刘恩学亲自去接的,与皇帝乘辇同归,她甚至在掖庭狱都没有呆满一天一夜。

    忍冬哭得抽抽噎噎,一直说:“姑娘以后可不能再丢下我了,是生是死我都愿意跟着您。”

    “忍冬,大喜的日子里不说晦气话。”文華也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娘娘回来就好。”

    薛似云刚坐下来,凳子还没捂热,江晴嵐就从殿外奔了进来,“似云,你怎么样,有没有受刑?”

    “我好得很。”薛似云笑了笑,让忍冬与文华都下去,“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与我前后脚到。”

    江晴嵐握着她的手说:“陈礼都告诉我了,似云,你这一步棋好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薛似云看她,“陈礼呢,没跟着你来?”

    “我把他还了回去,等风头过了,安排他去内侍省。”江晴岚这回也是下定了决心,“在宫里,我们还是要有自己人。”

    薛似云又问:“贤妃那,有什么动静?”

    “她精明得很,你被关进掖庭狱后,她就请了医官,说是动了胎气,说是保不住了。“江晴岚气的鼻子不来风,“贤妃和杜家估计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想他们肯定还有后招。似云,皇帝是不打算追究你了吧?”

    “我不知道。”薛似云居然还笑了一下,“不如我们猜一猜,替死鬼是谁吧。”

    第50章

    话说除夕宴上王宝林遇害身亡后, 皇帝立刻下令彻查膳房,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宋泉就被押下狱, 还没等上刑,立刻就将衔月昭容供了出来。

    贤妃一边暗骂宋泉办事不力, 另一边又开始为自己筹划起来。王宝林流产了,她“肚子”里的那个也就保不住了,虽然薛似云没死成, 但谋害皇嗣与妃嫔的罪名一旦坐实, 皇帝就算有心要保,也堵不住杜家的嘴。

    这不,薛似云回宫的消息剛传出来,贤妃就流产了,杜家立刻上了封奏折,要陛下严惩凶手, 以告慰皇嗣和枉死的妃嫔。

    “成, 那就好好查一查吧。”李频见淡笑着抿了口茶,“这事不查清, 杜正宇也不会爽快出京的。恩学, 此事交给内侍省去办吧。”

    正月初五,内侍省就将宋泉这几年的升迁与人际往来查得一清二楚,矛头直指贤妃。皇帝吩咐宫人将这份卷宗送去杜家,当天下午,杜郡公就进宫面圣了。

    “杜公,外头雪下得大,您是有什么要紧事嗎?”劉恩学在殿前将人拦住,贴心地替他掸着身上的雪粒子, “陛下午憩未醒,请您移步偏殿烤一烤火,暖暖身子吧。”

    杜郡公这样精明的人,哪里会不知道这是皇帝不想见他的意思?

    他进了偏殿剛坐下,从袖中掏出卷宗,问他:“恩学,这事你知道嗎?”

    “您指的是哪件事?”劉恩学装傻,“臣只伺候陛下,并不管内侍省的事。”

    “你何必在我面前装傻。”杜郡公叹息一声,他没想到贤妃做事如此莽撞,更没想到皇帝竟然护一个妃子到如此地步,“王宝林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劉恩学笑着反问:“杜郡公当真不懂陛下的意思嗎?宋泉在狱中已经招了,他听命于贤妃,在饮食中下毒,导致王宝林与其腹中皇嗣身亡,铁证如山,已没有什么好辩的了。陛下将此事按下不发,又将卷宗送到您手上,无非是想保全杜家的颜面啊。”

    劉恩学頓了頓,又说:“贤妃假孕之事,杜公不会不知晓吧?”

    “贤妃蠢钝无知,但她毕竟侍奉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杜郡公面色凝重地望着他,“陛下要是能留她一條性命,老臣感激涕零,还请刘内侍给我指一條明路。”

    “明路说不上,建议倒是有一条。”刘恩学闻言一笑,站在火盆前暖手,“上回宫宴,我见郡公夫人身边跟着一位小娘子,是杜公家的二娘子吧?都是女儿,其实没什么差别,叫起来都是杜妃,您说呢?”

    杜郡公抽了一下嘴角,皇帝还是要用杜家,杜家也需要一位皇妃……就这么着吧,也是剪香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对,是这么个理。”杜郡公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事尚未处理,就先回去了。等陛下醒了,还请刘内侍转告陛下,老臣来过了。”

    刘恩学笑着送杜郡公出去,转头就进了大殿,皇帝端着茶盏,消消停停地立在窗边赏雪,窗外正好是杜郡公冒雪出宫的景色。

    “陛下的吩咐,臣都如数转告杜郡公了。”刘恩学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杜郡公毕竟是朝中老人了,一点就通。只是希望陛下,能留下贤妃一条性命。”

    李频见轻笑道:“你真当他在乎杜剪香的死活?杜敬明是老奸巨猾,见不着好处,不会轻易松口的。”

    初六,后宫里忽然来了两道旨意,都与贤妃有关。头一道是说,宋泉为了报答旧主提携之恩,谋害王宝林性命,即刻处死。

    若说第一道是故意在替贤妃遮掩罪行,那么第二道就很耐人寻味了:贤妃病重,召其妹杜心如进宫侍疾。

    好好地一个人,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先是滑胎,又是病重,很難不让人浮想联翩。

    “承香殿正门上了锁,那位杜小娘子都是从后殿偏门进的。”文华为昭容梳妆时提起了这件事,话中有着极力掩饰的欣喜,“娘娘受的那些苦,总算没有白费。”

    “嗯……”薛似云的眼神通过铜镜,落到了文华面上,微微扬起了唇角,“陶皇后与贤妃,从前有过节嗎?”

    文华手上一顿,神情飘忽起来,“这……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不碍事。”薛似云往鬓间推进一支金银小山钗,对镜自观,“我亲自去问她好了。”

    一连几日的大雪刚停,一顶小轎停在了承香殿唯一的出入口外,薛似云未下轎,守卫也不知轎中是何许人,上前道:“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承香殿,请贵人回吧。”

    轎帘掀起一角,露出滋润美艳的半张脸,仔细闻还有一股细细的清香,“本宫能随意出入太极殿,承香殿又算得了什么?”

    守卫一听这话,马上反应过来轿中坐着的是谁,立刻躬身道:“臣给昭容娘娘请安,只是陛下有令,臣不敢不从……”

    “陛下怪罪了,本宫一人担着。”她冷冷地说,“让开。”

    那守卫犹豫不决,另一人上前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不敢再多话了,让开身位让轿子入内,前头有一位小宦官引路。

    从前她是走着进承香殿,如今也能坐着轿子进来了,果然快上许多。

    “昭容娘娘,到了。”小宦官在轿外说,“贤妃病重,不能见光见风,您只能在廊下与她说一说话了。”

    薛似云刚下轿,小宦官就殷勤地搬来一把交椅,放在了窗户下。

    “是谁?”屋内忽然传来一阵走动声,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窗户边上,透出一个人影来,“杜心如,是你吗?”

    “贤妃,是我。”薛似云笑盈盈地回话,“我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贤妃就开始疯狂地拍打起窗户,边敲边咒骂:“薛似云,低贱的小娼妇,你不得好死!”

    “贤妃是有些不清醒了。”小宦官尴尬地说,“污言秽语,娘娘别往心里去。”

    “好好好,我倒台了,你们都拿我当疯子傻子。”贤妃尖锐地叫起来,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里,烧死他们,“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狗阉人,以为能到她什么好处?她是个妖精,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你们都别想逃。”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同贤妃说。”薛似云的指尖抚摸着手炉上的海棠纹,淡淡地说,“贤妃,到了阎王爷跟前,我怕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拍打窗框的声音停了,贤妃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沙哑,“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会是王宝林。”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宋泉留在身边吗?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把危险放在眼皮子底下,反而是最安全的。”空中又飘起了雪花,柳絮一般的雪,她的声音很凉,“不仅我盯着宋泉,皇帝也盯着他。除夕宴上,你让宋泉给我下药,我将計就計,让宫人调换了上菜的顺序,如果不出意外,死的应该是你。”

    ……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屋里的人仿佛失去了生机,这座宫殿也成了埋葬她的坟墓,过了一会,薛似云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皇帝早就知道我动手了?”

    “他舍不得我死,也舍不得杜家的权势。”薛似云淡淡地说,“你费尽心机,到头来给杜小娘子做了嫁衣。”

    “我输了两次,一次败给了陶淑华,一次败给你了。”贤妃突然笑了起来,“不对,你真的赢了吗?你又赢在了哪里?皇帝的真心吗?”

    “他还是王爷的时候,陶淑华先入府为正妃,没两年就纳了我和董秋和。陶淑华以为自己能和王爷一生一世一双人,气得要死要活,头三个月没给过我一点好脸色,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杜剪香陷入了回忆里,“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愛我,其实愛不爱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難道天底下所有女子都嫁给了心爱之人?婚姻之下,都是利益与权柄。”

    “陶淑华的死,和你有关系吗?”薛似云突然问。

    “没人害她,是她杀了她自己。陶淑华只想着谈情说爱,整日陷在自己的美梦里,根本不配当一国之后。”杜剪香嘲笑着,“薛似云,皇帝拿你当个玩意儿,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花无百日红,你总有容颜衰老的那一日,除了这身皮肉,你没有一丁点价值。我在阎王殿前等着你,到时候咱们再慢慢算账。”

    “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什么都输得起。”薛似云自然而然地望向长廊另一头,杜小娘子就站在那,她微笑着朝她招一招手,“贤妃,你妹妹来了,想不想在死前看一看她的真面目?你心心念念的,为之付出一生的杜家,究竟有没有拿你当人看。”

    杜心如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躬身行礼:“臣女杜心如,给昭容娘娘请安。”

    “贤妃是你什么人?”薛似云没让她起来,垂眼看她的脑袋,“我见过你,在除夕宴上,你跟在郡公夫人身边。”

    “回娘娘的话,贤妃是臣女的姐姐。”杜心如顿了一下,“并不是亲生姐妹。”

    薛似云笑了笑,目光飘向了窗户后的人影,问:“哦,贤妃在宴上是如何下毒的,你知道吗?”

    “娘娘明鉴。”杜心如立刻将头埋下去,却很镇定自若地说,“贤妃指使宦官宋泉下毒,此事是她一人所为,与臣女和杜家无关。臣女奉陛下之命入宫侍疾,陛下应当是清楚的。”

    哎呀,这话说得不错,看来这个杜心如确实比贤妃聪明多了,还晓得拿皇帝的旨意来说话。薛似云不由得高看她一眼,微微向前俯身,观察起她的神情,“抬起头,看着本宫。”

    杜心如的神情是不安的,可是她的眼睛很亮,散发着精明和算计,像一只狼。

    “宋泉什么都招了,本宫知道毒是怎么带进来的。”薛似云徐徐宽坐,两目正相对,靜如沉潭的一双眼,“恐怕你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儿吧?”

    杜心如在相看中轻敛呼吸,谨慎地回话:“娘娘的意思,臣女听不明白。”

    “她如何对我,你就如何对她。”薛似云短促地笑了一声,扶着她的肩头起身,“杜小娘子,这就算是你的投名状吧,不然本宫很难容你啊。”

    杜心如的心沉了下去,直到昭容乘轿离去,她才缓缓地站起身,望着贤妃的屋子出神。

    到了晚膳时,杜心如照例将吃食从门上开的洞里送进去,手刚伸进去,立刻就被贤妃死死攥住,她吓得大叫:“娘娘,娘娘我是心如。”

    “杜心如,我有话问你。”贤妃使劲扯着她,“母亲把你过继到她膝下,是不是怕我哪天不中用了,能送你进宫?”

    “不是这样的,母亲只是想让我照顾她的起居。”杜心如疼得直抽气,“娘娘,太痛了。”

    贤妃突然暴怒,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你撒谎,事到如今了,你还在骗我!你们打量我是个傻子,合起伙来蒙骗我!”

    “是,母亲和父亲就是这样想的。”杜心如疼得实在受不住了,尖叫着说,“他们说你不得圣心,总有一日会被陛下厌弃,要提前做好打算。这次入宫侍疾,不过是找个由头把我送进来,等过了风头,陛下就会册封我为妃嫔。”

    杜剪香浑身都是冷冰冰的,贯穿全身的冷,她悲痛得说不出话了,心已经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她一直所维护的门楣荣耀,全是她的一厢情愿,一场笑话。

    她杜剪香,杜家最尊贵的嫡女,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她松开了手,颤抖着去捧那一碗粥,笑声近乎悲凄:“今日你送我走,来日不知谁送你走啊。”

    杜心如心跳如雷,头也不回地逃开了。她静静地坐在屋里涂抹药膏,手腕处全是血淋淋的指甲印,“姐姐,你该走了,去了阎王殿记得别报我的名。”

    杜剪香做了一场梦,梦中还没入宫,同母亲吃茶看花,她突然笑着对徐夫人道:“倘若我去了,你们要再送杜氏女入宫,这笔账,总不能再算在我头上了。母女一场,我不欠了,下辈子,做张家女也好,王家郎也罢,我再不来你家了。”

    初七白天,内侍再往里送饭的时候,没听见贤妃的动静,只当她还未起身。到了晚上,发现早上与中午的饭一点没动,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喊人开锁。进去后一看,贤妃躺在地上,尸身都硬了,幸好天气冷,不至于腐烂发臭。

    刘恩学得了消息,立刻进殿禀告,不巧薛似云正给皇帝研磨,他顿了一下,话没说出口。

    “什么事,说吧。”李频见把笔一放,等着刘恩学开口。

    “承香殿娘娘过世了,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都硬了,恐怕是昨天夜里的事。”

    皇帝眼风掠过薛似云,平静道:“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承香殿娘娘嘴唇乌青,像是中毒而亡。”刘恩学低声说,“陛下,要查一下吗?”

    “她罪有应得,有什么好查的。”薛似云微微笑了起来,把砚台一丢,窝在贵妃榻里,“磨得手腕酸,不想动弹了。”

    皇帝挥一挥手,示意刘恩学退下。

    “仅仅只是手腕酸吗?”李频见跟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纤细手腕,玩笑的口吻,“手脏了吗?”

    薛似云细细地一嗔,曼曼笑道:“没脏呢,陛下和妾的手都干干净净。是杜小娘子下的手,脏的都是杜家人。”

    夜里留她在太极殿伴驾,携怀弄梅,而后赤诚对坐,指掌水渍黏稠,锦被深洇。听得帐中有一声笑谑:“这回脏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会在序章补剧情,到时候大家直接刷新序章就可以看了,免费的。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