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外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嘴角微微扬起。

    三日。

    殿下,我只能帮你拖三日了。

    ——

    紫宸殿内,韩沅思刚刚睡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墨发散落在肩头,脸上还带着睡痕。

    平安连忙上前,轻声道:

    “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韩沅思点点头,由着她给自己穿衣梳头。

    梳着梳着,他忽然问:

    “玦呢?”

    平安道:

    “回殿下,陛下一早去御书房了,说是奚国使者又来求见。”

    韩沅思眨了眨眼:

    “奚国?就是那个送脚链的?”

    “是。”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继续打哈欠。

    管他什么奚国不奚国的。

    反正裴叙玦忙完就会回来陪他。

    韩沅思由着宫人伺候好,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赤着脚就往殿外走。

    平安连忙跟上:

    “殿下,您去哪儿?”

    “御花园。”

    韩沅思头也不回:

    “我要牵着大白跑着玩!”

    平安脸色一变,连忙拦住他:

    “殿下!您风寒还没好呢!”

    “太医说不能吹风,不能剧烈运动!”

    韩沅思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我都好了!”

    “没好呢殿下。”

    平安急得额头冒汗:

    “您昨儿还发热,今天虽然退了。”

    “可太医说了,要好生将养几日,不能大意……”

    韩沅思不理她,继续往外走。

    “殿下!”

    平安噗通一声跪下。

    紧接着,吉祥、喜乐……

    一屋子宫女太监全跪了下来。

    “殿下!您不能去啊!”

    “殿下,求您了,等养好了再去吧!”

    “殿下,您要是跑着吹了风,又病了可怎么办……”

    韩沅思被她们跪了一地,烦得不行:

    “你们干嘛!都起来!”

    没人起来。

    “我说了好了!”

    还是没人起来。

    韩沅思气得跺脚,抓起手边一个玉如意就往地上砸。

    啪!

    玉如意碎成几瓣,溅得到处都是。

    宫人们吓得一抖,却还是跪着,没人敢起来。

    韩沅思又抓起一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碎片飞溅。

    还是没人起来。

    韩沅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她们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跪着的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生病了。

    他闷久了想出去玩,被宫人们拦住。

    他气得砸了好多东西,后来裴叙玦回来,把那些拦着他的宫人们都罚了。

    那几个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们明明是为了他好。

    韩沅思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又看看跪在碎片旁边、膝盖都快压到碎渣的宫女们。

    她们怕他。

    可她们更怕他生病。

    因为要是他病了,她们会更惨。

    韩沅思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对她们烦躁,是对自己。

    他干嘛要发脾气?

    她们又没做错什么。

    第132章 早知道我刚才抢着去跪那儿了!殿下怎么不踩我啊

    韩沅思深吸一口气,闷闷地说:

    “……行了,都起来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我说起来!”

    见他们还是跪在地上不敢动,韩沅思声音大了些:

    “跪着干嘛!地上有碎片,膝盖不要了?”

    喜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人把碎片清理干净。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殿下虽然娇纵,脾气上来时不管不顾。

    可他从不会因为奴才们拦着他做危险的事就真的责罚。

    方才砸东西那几下,看着吓人,可砸完了,气消了,也就过去了。

    不像宫里有些主子,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能为了丁点儿小事要了奴才的命。

    不过好在,那些主子都被陛下送去见了阎王。

    殿下这样的,已经是难得的好主子了。

    吉祥跪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您不去了?”

    韩沅思瞪她一眼:

    “我说不去了吗?”

    吉祥脸色又白了。

    韩沅思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没意思,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跑。”

    “给我穿鞋,让人备撵,我坐撵去。”

    吉祥一愣,随即大喜:

    “是!奴才这就去!”

    韩沅思想了想,又补充道:

    “把大白牵上。还有那条狗,月弥,也带上。”

    吉祥连连点头:

    “是是是!”

    平安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亲自捧过那双缀着东珠的软缎绣鞋,跪在韩沅思脚边。

    另外两个宫女也跪过来,一个捧着温热的软巾,一个捧着润足的香膏。

    平安小心翼翼地托起韩沅思的左脚,先用软巾细细擦拭一遍。

    又涂上香膏轻轻按摩,最后才将那只白皙如玉的脚丫套进绣鞋里。

    韩沅思低头看着她,心里那口气还没消。

    凭什么他的身子还不好?

    凭什么不能自己跑?

    明明都好了!

    韩沅思心里烦,脚下便带了几分力道。

    穿好鞋后,他站起来,往殿外走去。

    平安和喜乐连忙一左一右上前,小心翼翼地虚扶着他的手臂。

    殿下金枝玉叶,身子还没有好,自然得有人扶着。

    万一殿下踩不稳或者绊着,那就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的罪过了!

    殿门外,御撵早已备好。

    八名抬撵内侍垂首肃立,明黄的绉纱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人凳小太监跪伏在撵旁,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他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确保背脊平坦稳固,没有一丝晃动。

    韩沅思被扶着走到撵边。

    平安和喜乐的手始终虚虚地护在他身侧。

    韩沅思看也没看,抬脚踩上人凳小太监的背。

    那一下踩得格外用力。

    小太监只觉得背上猛地一沉,那股力道比平日里重了不止一倍。

    压得他闷哼一声,额头差点磕在石板上。

    可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

    非但没有晃动,反而把脊背绷得更直,生怕有一丝不稳。

    他能感觉到,殿下的脚底在他背上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那个印子,怕是得好一会儿才能消。

    可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殿下心情不好,踩得重些是正常的。

    方才在殿里砸东西,是心里有气;

    现在踩他这一下,是把气撒出来了。

    撒出来就好,撒出来就痛快了。

    要是殿下心里不痛快还忍着不踩,那才叫可怕。

    而且殿下虽然踩得重,却从不会故意让人疼得受不了。

    这一下是重,可也只是重而已,踩完就过去了,不会记仇,不会事后翻账。

    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伺候好了。

    能在这个时候给殿下当人凳,让殿下把气撒在他身上,那是他的福分。

    小太监咬着牙,把脊背绷得像一块铁板,稳稳地托着韩沅思的脚。

    韩沅思踩着他,轻盈地上了御撵,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

    脚踝上那串“思玦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歪了歪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方才那点烦躁已经散了大半。

    内侍们抬着御撵稳步前进。

    走了片刻,韩沅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忽然想起什么,对吉祥道:

    “那个小太监,赏他一叠金叶子,今儿踩得挺稳的。”

    吉祥一愣,随即笑着应道:

    “是!殿下心善,奴才这就去!”

    ——

    人凳小太监刚直起腰,正揉着被踩得发酸的脊背,嘴角却咧开一个笑。

    殿下踩他了。

    今日这福分,他领了。

    忽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小太监抬头,见吉祥笑吟吟地走过来,心里顿时一紧。

    莫不是方才没伺候好,殿下要罚他?

    他连忙又要跪下。

    吉祥一把扶住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别跪别跪!好事儿!”

    小太监愣住:

    “好事?”

    吉祥从袖中摸出一叠金叶子,往他手里一塞:

    “殿下赏的!说你今儿踩得稳,赏你的!”

    小太监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金灿灿的叶子,整个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