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更别提让陛下看见殿下受伤的样子了。

    韩沅思低头看着他们,似乎觉得有些新奇,晃了晃脑袋,醉醺醺地问:

    “你们……你们干嘛?”

    如意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又扑过来扶,声音里带着哭腔:

    “殿下,您金尊玉贵,要是自己跳下来摔着碰着,奴才们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您踩着他们下来,好歹……好歹有个垫的……”

    韩沅思歪着头想了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忽然咧嘴笑了:

    “哦……好……”

    他抬起脚,摇摇晃晃地踩上那小太监的背。

    那小太监被他一踩,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却更加用力地绷紧脊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殿下喝醉了,本就站不稳,要是从他背上滑下去、摔着了……

    他不敢往下想。

    如意在旁边扶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韩沅思踩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脚下的奴才们便也跟着他的步伐微微调整姿势。

    终于,韩沅思安全落了地。

    赤着的双足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奴才齐齐松了口气。

    殿下没摔着。

    太好了。

    韩沅思却浑然不觉底下人的心惊胆战。

    他站在平地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

    撒腿就跑。

    “殿下!”

    如意惨叫一声,连忙追上去。

    韩沅思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东倒西歪,却偏偏跑得飞快。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和墨发,脚踝上那串“思玦纹”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殿下!您慢点!仔细脚下!”

    如意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沅思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裴叙玦从御撵上缓步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奔跑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

    跑吧。

    反正摔不着。

    就算摔着,也有他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第122章 下次我跑,你要追,要一直追,不许不追

    那是韩沅思八岁那年。

    小小的孩子,已经被裴叙玦纵得无法无天。

    那次去御花园,韩沅思非要坐御撵。

    裴叙玦便抱着他上了撵,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小东西坐上去不到一刻钟,就开始扭来扭去。

    “不坐了!我要下去!”

    裴叙玦低头看他:

    “为什么?”

    “不好玩!晃晃的!”

    韩沅思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一点都不稳,我头晕!”

    裴叙玦无奈,只好让人停下,抱着他下来。

    刚下来没走几步,小东西又仰起头,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坐!”

    裴叙玦挑眉:

    “方才不是说不坐?”

    “现在又想坐了!”

    他理直气壮得很,小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我就是改了主意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裴叙玦便又抱着他上了撵。

    这次坐得更短,不到半刻钟,小东西又开始扭。

    “我要下去!”

    “又怎么了?”

    “脚麻了!”

    裴叙玦低头看他悬在半空晃来晃去的小短腿。

    分明是坐不住想闹,却还是让人停下,抱他下来。

    如此反复三次。

    抬撵的内侍累得满头大汗,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叙玦没有半点不耐。

    每次都是稳稳地抱上抱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三次下来后,小东西不知怎的又闹起别扭。

    他甩开裴叙玦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重华宫的方向跑。

    “我不要你抱!我自己走!”

    小小的身影跑起来摇摇晃晃,两条藕节似的小短腿却迈得飞快。

    头上的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颤一颤,像只炸毛的小兔子。

    如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去追:

    “公子!您慢点!别摔着!”

    裴叙玦抬手制止了他。

    “陛下,公子他……”

    “让他跑。”

    裴叙玦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小东西一路跑,一路跑。

    跑着跑着,速度慢下来了。

    跑着跑着,脚步开始踉跄了。

    跑着跑着,终于停下来。

    他回过头,隔着老远的距离看向裴叙玦。

    月光下,那双眼睛红红的,嘴也嘟得老高。

    委屈巴巴的,活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猫。

    “你怎么不追我?”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化了。

    裴叙玦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不是说不要我抱?”

    小东西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那你可以追啊!”

    裴叙玦低低笑出声。

    这什么歪理?

    可他就是觉得可爱。

    可爱得心都要化了。

    他伸手,将那个软软的小团子抱起来。

    小东西没有挣扎,反而立刻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

    “下次我跑,你要追。”

    “好。”

    “要一直追。”

    “好。”

    “不许不追。”

    “好。”

    小东西这才满意了,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睡着了。

    裴叙玦低头看着他。

    月光洒在那张小小的脸上,脸颊肉嘟嘟的,睡梦中还嘟着嘴,不知在生什么气。

    他唇角微微扬起,将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思思。

    他这辈子,都会追。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月光依旧温柔。

    裴叙玦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上。

    他的思思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绯色的衣袍被夜风吹起,墨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像一只在月色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跑着跑着,韩沅思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荷花池边,转身看向裴叙玦,眼睛亮晶晶的,抬起手使劲挥舞:

    “玦!你快来!快点!”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意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兴奋。

    裴叙玦唇角微扬,加快脚步走过去。

    如意在旁边跟着,一颗心悬得老高。

    眼睛死死盯着韩沅思,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个不稳栽进池子里。

    “殿下,您离池边远点儿,仔细脚下……”

    韩沅思根本不理他,只顾着朝裴叙玦招手,急得直跺脚:

    “快点嘛!你怎么走这么慢!”

    裴叙玦终于走到他身边。

    韩沅思立刻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池边拽。

    另一只手指着水面,兴奋得声音都高了:

    “你看!小鱼!好多小鱼!”

    裴叙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月光下,池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尾锦鲤正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游来游去,偶尔甩甩尾巴,溅起小小的水花。

    “嗯,看到了。”

    他低声道。

    韩沅思歪着头看那些鱼,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嘟囔着:

    “它们晚上不睡觉吗?还在游……”

    裴叙玦失笑:

    “鱼也会睡觉,只是不一定在晚上。”

    “哦……”

    韩沅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指着其中一尾红色的锦鲤:

    “玦你看那只!它好肥!”

    那尾锦鲤确实比其他的圆润一些,慢悠悠地游着,颇有几分悠闲自得。

    韩沅思看着看着,忽然蹲下身,伸出手想去够水面。

    如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

    “殿下!您别碰水!凉!”

    韩沅思不理他,手指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裴叙玦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来。

    “水凉。”

    他低声道:

    “明日再看。”

    韩沅思抬起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委屈:

    “我就想摸一下……”

    “明日让御膳房把鱼捞起来,放在盆里给你摸。”

    裴叙玦哄他:

    “想摸多久摸多久。”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那我要摸那条最肥的!”

    “好。”

    “还要摸那条金色的!”

    “好。”

    “还要摸那条白色的!”

    韩沅思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把自己数糊涂了,索性不数了,仰起头看着裴叙玦,笑得傻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