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

    吉祥连忙应声,一溜烟往御膳房的方向跑了。

    如意站在殿门边,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少年清脆的笑声与帝王低沉温柔的回应,心中感慨万千。

    这满宫的规矩,千条万条,在紫宸殿,在陛下面前,都抵不过小祖宗一句“舍不得”。

    舍不得取,便不取。

    舍不得穿,便不穿。

    这便是紫宸殿的道理。

    也是这天下最硬的道理。

    殿内,韩沅思靠在裴叙玦怀里,把那串脚链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然道:

    “玦。”

    “嗯?”

    “等我戴腻了这个,你还会给我做新的吗?”

    裴叙玦低头,看着怀中少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会。”

    他道:

    “做无数条,做到你戴腻为止。”

    韩沅思满意地弯起眼睛,又把脸埋回他颈窝。

    “那你要活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活得比我久。”

    “不然谁给我做脚链呢?”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入怀里。

    “……好。”

    他低声道。

    ——

    大朝会,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裴叙玦高坐于龙椅之上,威仪万千。

    韩沅思坐在龙椅旁稍侧后方特意为他设的一张铺着雪白貂皮的宽大座椅上。

    他今日心情极好。

    不为别的,只因为清晨那场关于“穿不穿鞋”的拉锯战,他赢了。

    此刻,他赤着一双白皙的足,惬意地搭在座椅边缘铺着的软垫上。

    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正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晃动,流转出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与少年周身那股被精心娇养的矜贵气质相得益彰。

    如意侍立在侧,眼角余光瞥见殿下那双毫无遮拦的玉足,心中仍不免忐忑。

    但他更知道,今早陛下亲口允了的事,这满宫上下,便再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韩沅思姿态慵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

    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无非就是使臣们进献贡品,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他前些日子还觉得新鲜,听了几轮便有些无聊了。

    他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

    忽然,他的目光被新进殿的一行人牢牢吸引。

    这一行人无论男女,皆赤足而立。

    脚踝上戴着由各色宝石、羽毛和银铃编织成的精美脚链。

    行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他们充满异域风情的服饰相得益彰。

    韩沅思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扯住身旁裴叙玦的龙袍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玦!玦你快看!”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左脚往前伸,晃了又晃,让那串独一无二的“思玦纹”脚链在殿内烛光下流光溢彩。

    “你看你看!他们也不穿鞋!和我一样!”

    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向那使者的脚踝:

    “你看他们脚上戴的那个!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

    他语气里满是“原来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不守规矩”的新奇与雀跃。

    全然忘了自己清晨为了不穿鞋如何撒娇耍赖、如何把如意吉祥跪得腿麻才换来帝王一句无奈的“罢了”。

    裴叙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群赤足的使者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奚国使者。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分散思思注意力的事物。

    尤其是这些来自化外之地、举止不雅的蛮夷。

    但他更不喜欢的,是这群人赤足的模样,竟让他的思思生出“与我一样”的念头。

    他的思思,分明是独一无二的。

    裴叙玦侧过头,在韩沅思耳边低声解释。

    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却压得很轻,只落入少年一人耳中:

    “那便是奚国使者了。”

    “奚国内乱了十多年,民生凋敝,乃是南方瘴疠之地,尚未开化,故而习俗原始,不履足。”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韩沅思还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与纵容:

    “你与他们不同。”

    “你的不穿鞋,是朕娇养的习性,是金尊玉贵,想不穿便不穿。”

    “他们的不穿鞋,是贫穷落后的无奈,是蛮荒之地的标志。”

    他的思思,赤足是因为被他宠得可以不守世间规矩。

    踩的是暖玉地龙,缀的是东海明珠。

    那些奚人赤足,踩的却是荆棘泥土,是生存的艰辛。

    这如何能一样?

    韩沅思眨了眨眼,顺着裴叙玦的话又看向那群奚国使者。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那些人确实赤着脚,脚底粗糙,沾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脚踝上的链子虽色彩鲜艳,却也显得过于朴素粗犷。

    与他脚上这串温润生光、纹路精巧的“思玦纹”相比……

    韩沅思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踝,又看看那群奚人的脚踝,再低头看看自己的。

    他弯起嘴角,把左脚翘得更高了些,脚链上的暖玉龙晶便映着殿内烛火,一闪一闪。

    嗯,果然还是裴叙玦送的最好看了。

    但他还是对那奚人脚上花花绿绿的链子有点好奇,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他们那个链子……颜色倒是挺鲜亮的……”

    裴叙玦将他这句嘀咕听得清清楚楚,眸色微深,却并未再多言。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下的奚国使者,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审视。

    奚国……新女皇登基……

    在这个当口派使者前来,所图为何?

    第82章 朕的思思,已有天下独一份的脚链

    而此刻,那位领头的奚国使者阿诺,正依照礼节,向大朔天子献上贡品。

    他的目光在行礼时极快地掠过龙椅之侧那抹绝色慵懒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正惬意晃荡在座椅边缘的白皙赤足。

    以及那串缠绕在纤细脚踝上、光华流转、绝非凡品的奇异脚链。

    阿诺心头微震,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奚国使臣阿诺,奉我族新任女皇之命,特来朝觐大朔天子。”

    “愿两国永结同好,边境安宁。”

    他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清晰。

    裴叙玦高坐龙椅,神色淡漠:

    “平身。贵国女皇初登大宝,便遣使来朝,有心了。”

    阿诺直起身,依礼拍了拍手。

    几名随从抬上几个沉重的木箱,箱中并非金银珠玉。

    而是些中原罕见的物什。

    色彩斑斓的鸟羽、异香扑鼻的草木根茎、隐隐透光的矿石。

    以及造型古朴、刻满神秘图腾的骨饰。

    “陛下,我奚国贫瘠,不比天朝物产丰饶。”

    “这些是我族山林中最珍贵的产出,特献于陛下,聊表敬意。”

    殿内不少大臣眼中已露出轻蔑之色。

    这些东西,在讲究奢华精致的中原朝堂看来,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然而,韩沅思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黑色兽骨打磨而成、镶嵌着细小彩色石头和艳丽羽毛的脚链。

    样式粗犷,带着一种原始野性的美感,与他平日所见金玉珠翠的精致截然不同。

    他盯着那脚链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流光溢彩、纹路精巧的“思玦纹”。

    再抬头,看看奚人那串黑骨彩石羽毛链。

    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继续百无聊赖地晃自己的脚丫。

    唔,还是裴叙玦送的好看。

    那个黑乎乎的,看着就硌脚。

    阿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短短一瞬的兴趣。

    虽然少年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但那片刻的注视,已足够。

    他上前一步,亲自捧起那串脚链,朗声道:

    “此物乃是我族大祭司以神鸟翎羽和圣山之石,祈福三日制成,寓意平安祥瑞。”

    “我族女皇特意嘱咐,若天朝有贵人喜爱,便赠予贵人,愿祥瑞随行。”

    他这话说得巧妙,并未指名道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韩沅思的方向。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这奚国使者,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向宝宸王献礼?

    这简直是……

    裴叙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威压。

    这蛮夷小国,竟敢将主意打到思思身上?

    他不在乎什么奚国,不在乎那串破脚链。

    他在乎的是,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试图用这种东西吸引思思的注意。

    他尚未开口,却听身侧传来一声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