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回忆了一番，他们所见的商凤一直是一个朴素的、面容冷淡的中年女子，不喜钗镮首饰，也不穿漂亮的衣裳。
剑阁长老们的穿着其实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都是想穿什么穿什么。
如裴玄君就喜欢穿精致繁复的紫衣，而姜明芳就爱穿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袍。
赵仁虽然看着朴素，实则那一身终年不换的薄墨色外袍中，尽是剑修的骄傲。
至于守剑人，他常年一身黑衣，几乎不变。
穿着是很能体现一个人性格的，可商凤朴素得如同一个普通凡人女子，苏虞一直没觉得，商凤心中还会有另外一个自己。
但云归鸿这么一说，他又好像突然明白了。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将真实的自己牢牢藏在心里，并不愿意教别人看见。
于是，苏虞按照云归鸿所说的话，扩大了搜寻范围。
却发现这栖灵密卷中，还真有几名陌生的“女相”。
一个在离他们不远的小河边，一个在栖灵密卷的边界，还有一个，似乎被关在塔境之内。
苏虞立刻动身，朝着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身影奔去。
此人正蹲在一条小河边，栖灵密卷中其实并没有真实意义上的“水流”，所谓的河水，也不过是灵气化成的虚妄。
但苏虞来到此处，发现那女子正认认真真提着一只木桶在打水。
苏虞不能确定此人是不是商凤，他先在不远处落地，将剑收了，然后慢慢走了过来。
“请问……”他迟疑着，用自己最温和的声音开口。
“嗐！”女子被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苏虞仔细看她的表情，觉得此人的神情并不像商凤。
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找人的。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商凤的女子？”
“不曾。”女子很是警惕，“我不认得什么商凤。”
苏虞道：“那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
女子却忽然叫住他：“你人高马大的，来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苏虞回头看过去。
女子道：“我要打水，可是水桶好重，我提不起来……”她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苏虞，脸颊浮起两团娇羞的粉红。
第161章
苏虞盯着女子手中那只木桶看了一眼，一本正经道：“桶就那么大一点点，你怎么可能提不动？”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跑了。
他肩上的云归鸿：“……”
苏虞悻悻道：“商长老才不会装可怜。此女一定不是我们剑阁的铸剑长老！”
云归鸿：“……很难想象你前世今生都是怎么……怎么讨女孩子欢心的。”
苏虞茫然：“我为何要讨女孩子欢心？”
云归鸿：“……好吧，当我没说。”
苏虞便接着道：“而且，那女子手腕细瘦无力，拴水桶的绳子却有三指粗细，如何绑得？若是家人帮忙……她身穿荆钗布裙作凡人打扮，却独自一人在此，那她绝非凡人！”
云归鸿道：“那你是打算将她击杀？”
苏虞却摇了摇头：“她大概是栖灵密卷中的什么魑魅魍魉所化，说不定跟我一样都是妖族，又不曾害我，我为何要击杀她？”
云归鸿轻声道：“你说自己是妖族？”
苏虞笑了笑：“我不是妖族吗？”说着他抖了抖耳朵——云归鸿发现他竟然将狐耳放出来了。
……太犯规了。云归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忍不住伸手蹭了蹭那朵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第二位女相身在栖灵密卷的边界，距离此地很远。
苏虞将速度提到极致，飞着飞着，就发现这栖灵密卷的无边无际，甚至超越了他所知所见的大陆。
“这栖灵密卷内部居然如此广阔……”苏虞喃喃道，“所以，上次我来的时候，真是只走过了一角。”
“这是一方小世界。”云归鸿解释道，“不止栖灵密卷，我们曾去过的登仙小境、绮瑕小境、甚至幽冥小境，都是一方仅仅与大陆有所连接的小世界。”
苏虞想到了什么：“那这些小世界里，都有它们的创世神吗？”
云归鸿沉默片刻，道：“没错。”
苏虞道：“看来创世神和创世神……也很不同。”
云归鸿其实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但此情此景，他却突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
“不是每一个创世神都会降临祂们所创造的世界，”云归鸿缓缓道，“当年我的师尊祝辞曾经猜测过，或许我们的创世神，是被流放到此处的。”
流放，这个词很耐人寻味。苏虞心想。
他一直怕问这些问题会勾起两人不好的回忆，是以从未向云归鸿提问关于创世神的问题。
而此时此刻云归鸿主动提了起来，他反而觉得有些……心情复杂了。
云归鸿道：“一位创世神，至少要有通天彻地的法力，那么祂便要同时具备超出凡人千万倍的大道体悟。有了这样的体悟，便不会做出……那般事情。”
苏虞向前飞的脚步未停。
云归鸿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栖灵密卷的边界，说是边界，这里实则只是一片浓雾笼罩的废墟，苏虞朝雾气深处看，总觉得好像能看到什么似的，但当他想要再往前走，就会发现，这里已经是世界的尽头了。
苏虞甚至以渡劫期的灵力朝雾气的方向轰了一下，而后，那灵力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没轰出个响儿，也不曾击中什么东西，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苏虞沿着这边界走了一会儿，他知道他将要遇上这第二名女相。
走着走着他发现，这雾气的边界居然有人居住的痕迹。
有一间小草房，盖成湘州村镇里最常见的那种模样，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还栽着一棵杏树，只是这栖灵密卷中土壤贫瘠——根本都是幻化出来的，所以杏树似乎已经死了，不曾生出枝叶。
苏虞在门外落了地，神识告诉他这名女子就在屋内。
“有人吗？”苏虞在篱笆墙外高声喊。
无人应答。
苏虞再次喊道：“有没有人住在这里？”
片刻后，屋内传来脚步声，木门被砰一脚踹开，里头的人一边整理头发一边不耐烦地走出来：“谁啊！大白天的不睡觉……”
她瞧见苏虞，像瞧见鬼一样，登时转身就要关门。
苏虞再茫然，也知道她这反应不对，赶紧大喊道：“别走！商长老是你吧！！！”
虽然里面的女子身高近七尺、容貌艳丽无匹，但其看见苏虞后的反应明显是认得他的。
苏虞笃定她就是商凤！
“我的祖宗欸……”女子隔着门板叫苦不迭，“别来了成吗？怎么都八百年了……还有试炼者！”
苏虞正要翻墙，听到里面的人这般说，怔住了。
此人将他当做了来栖灵密卷的试炼者？难道她不是商凤？
苏虞迟疑着，想再问两句，那门却呼啦一下又开了。
还是那名女子，她手持双剑，挥舞着非常古怪的剑法冲了上来。
苏虞赶紧执剑挡了一下，并本能地将云归鸿所栖的幻身挡在了身后。
女子却停下了。
她以十分古怪的表情看向苏虞和云归鸿，半晌，笑了一声：“嘿嘿！”
苏虞：“……”
女子以眼神示意：“你俩是同-性-恋？”
苏虞一头雾水：“何为同……铜性炼？用与铜相同性质的金属作耗材炼器吗？”
女子啧了一声：“就是相同性别的人谈恋爱，你们不就是吗？”
苏虞：“……那倒也是。”
他开始觉得这人不是商凤了，商凤的性子没这么跳，也不会这么多奇怪的词语。
女子已经絮絮叨叨开始给苏虞科普何谓“同-性-恋”，说着说着她口干，便收了剑，解下了腰上的酒葫芦开怀畅饮，然后一抹嘴：“这样吧，你把你们俩相爱的故事给我讲讲，我就算你们过关了！”
“我们……我们不是来过关的。”苏虞颓然道，“我们来找人，找我的恩师商凤，她也是女子，是学识非常渊博的伟大女子，你见过她吗？”
女子一愣：“找人？你到这里来找人……这世界的时间都停了三百年了，无论是你要找的是谁，都应该已经疯了吧。”
苏虞一惊：“停了三百年！”
女子点头：“三百年前我正准备好好接他十几个试炼者，结果太阳悬在天上不动了，然后，就再也没有试炼者进来了，这里足足过了三百年的白昼。”
苏虞的心无限下沉……被迫与浮云岭断开联结三百年的商凤，真的还活着吗！
女子还在滔滔不绝：“这期间，我无法离开院子，不能打水，不能去塔径找阿沁……”
塔境的阿沁？苏虞赶紧问道：“塔境的阿沁是何人？是你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