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虞却道:“如果那都是假的呢?就像你的心魔幻象,云归鸿,根本没有前世,我们也没有结为道侣,你没有杀过我,或许你真正对不起的是被你一步步从命运轨迹中推走的陈洛城。”

    云归鸿的眼圈慢慢红了。

    他一字一顿道:“不是的,你不能否认我的一生……哪怕只是前世。”

    他太了解自己,当初看到照影的时候他尚且身怀无情道封印,但后来封印破除后,他方知镜中前世的点滴,都是他自己会做出的选择!

    那绝对不是虚假的!

    而苏虞怔怔垂下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甚至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说:“那也是我的一生。”

    云归鸿深呼吸几次,终于还是妥协地上前,想要牵住苏虞的手,为他上药。

    苏虞却退了半步。

    再退半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红着眼。

    苏虞道:“云归鸿,我只问一次。如果没有前世……你还会爱我吗?”

    云归鸿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了苏虞在说什么。

    云归鸿道:“我爱你,我说过的!前世今生,我选择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苏虞却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云归鸿怔怔看着他的指尖血滴在地上,那刺眼的红色像是在厚土之上刻印了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风簌簌吹过四面八方的花与叶,那些颜色鲜艳致命的植物,牢牢包裹着他们周围寂静的绝望。

    云归鸿终于道:“若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你知道你此生……包括前世……所有的苦难折磨,皆因我而起……”

    苏虞听了这只言片语,双眼里闪过一丝怒火,只觉得荒谬。

    他一下子爆发了,大声道:“那又如何?你认为我在乎吗?”

    他双眼满溢的痛苦中,清晰倒映着的唯有道侣的面孔,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却盘桓着执迷不悟的魔咒:“云归鸿,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乎的只有你!”

    云归鸿怔怔抬眸,看向他的脸,一串眼泪却从眼角溢了出来。

    “你说‘那又如何’?”

    他边泣泪边笑了,清冷漂亮的面孔染上了一层脆弱的雾气,“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又怎会落得前世那般的下场?你又怎会半生颠沛流离……”

    他说到这里便喉咙发紧,尾音带着泣声与颤抖,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灵魂。

    他狼狈地偏过头去,只剩眼泪一直往下掉。

    苏虞也愣住了。

    除了……之外的地方,他只看见过一次云归鸿的眼泪,是那次云归鸿自爆的时候。

    其余的人生中,哪怕是被系统折磨得冷汗涔涔生不如死,云归鸿也只是咬紧了牙关不曾低头。

    云归鸿自爆之前那一滴泪就几乎烫死他了。

    而现在云归鸿眼角流下来的眼泪,却如断线珠子一般停不下来,这简直是一把把尖刀,戳得苏虞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苏虞立刻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云归鸿。

    “是我的错,”他放软了声音,“我没……我不该有任何怀疑你埋怨你的意思,我只是……我钻了牛角尖,是我的错。”

    云归鸿被苏虞身上最熟悉的气味包围着,明明怀抱是舒适的轮廓和温度,他的胸口却痛得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落一点泪,含糊其辞,苏虞就不会继续追问了。

    可是他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就会被侵吞蚕食,变成一个无底的深渊。

    “苏虞,”他在坚实温暖的怀抱中用最小的声音道:“我毁了你,我是你的罪人。”

    苏虞却丝毫不在意似的,安抚地揉了揉云归鸿的后脑:“我爱这个毁了我的罪人。”

    云归鸿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杀了一个……

    我只是杀了一个该杀的人。

    第120章

    苏虞对此像是一无所知。

    他轻柔地摩挲云归鸿后颈,小心翼翼道:“也不必纠结我刚才的浑话……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问了……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会让你只拥有我这一个选项。”

    云归鸿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我明明只选了你。”

    苏虞听出他的不悦,赶紧哄道:“没错,你一直选择的都是我。”

    此事算轻轻揭过了,苏虞知道问题没有解决,可是他再也舍不得了。

    看见云归鸿的眼泪比叫他死了还难受。

    至于他一生气就口不择言扯上大师兄……他真的错了!他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而云归鸿的目光穿过模糊的眼泪,投向远处狰狞的晚霞。

    霞光在扭曲的视线里绘成一幅胡乱涂抹的绝望橙调,是云归鸿心底深渊的颜色。

    是鼓起勇气也无法面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

    暂时恢复和谐的师徒四人在苏虞所制“魔盘”的指引下,继续寻找那传说中的绮瑕小境。

    苏虞对自己制作的法器还是很有自信的,但他对羌洲没什么信心。

    因为这个地方太乱了。

    魔气和灵气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甚至时时变动——刚才他们所停留的地方明明是灵气充裕之地,但苏虞才包好了手指准备继续雕刻魔盘,地面的缝隙就开始往外冒黑漆漆的魔气了。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好处,苏虞试了一下直接引入魔气为源力雕刻阵法,发现制作起反向的趋魔纹反而来得更顺畅。

    但这踏过这一步魔与灵的界限之后,苏虞敏锐地发现,他若以魔气炼器似乎更加迅疾和顺利。

    或许用魔气来炼器……

    不过这个想法只是在苏虞脑中闪了一瞬,就他被否决了。

    他不可能踏入魔道,因为他必须拥有能合理站在云归鸿身边的正道身份。

    ……除非哪天云归鸿堕魔了,那他当然也要去做个魔修。

    魔盘制成,雕刻细致的指针刷刷乱转着,很快指向沼泽深处。

    苏虞和云归鸿各自御剑,小心翼翼地前行。

    率先到达了魔气最为浓郁之处,苏虞试探着画出一个通道符。

    无事发生。

    苏虞心想用这个办法找秘境果真不靠谱!

    然而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脚下的剑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苏虞当即抓紧了身后差点站立不稳的陈洛城,正打算赶紧跑路,却感觉一股灼热从身后的方向袭来!

    躲避危机的本能让苏虞迅速控剑避开,再一回头,他惊愕地瞪大了眼!

    又一只三头毕方!

    身后的云归鸿刚刚抵达,见此妖兽,也是蹙眉后退些许,然后与避开的苏虞隔空相望。

    苏虞心道,这毕方看着比山脉上那只还小一些……应当不是同一只才对,但……这玩意是什么群居动物吗?怎么东一只西一只,没完没了!

    然而苏虞正想再试试用狐火能不能把这玩意吓跑,却见不远处的云归鸿将手一掀,他剑上的辛醉寒就凌空飞了过来。

    “……”苏虞慌忙接住了吱哇乱叫的小师弟,再抬头,就见云归鸿执剑运起灵力,朝着那三头毕方砍去!

    剑神缥缈的雪白身影被赤炎吞没。

    “归鸿!!!”苏虞嘶声大喊,当即将脚下的剑以及两个拖油瓶一甩,凌空钻进火焰中心去找人!

    火焰一瞬炽盛,耀眼如烈日降临,苏虞不惮强光刺眼,强忍灼烧,蹿进高温的中心。

    挥完一剑的云归鸿在炽热的焰心松开了手,月舒剑和他一同开始下坠。

    苏虞像一道流星般掠过,将几乎被烤化了的云归鸿抢出,一直飞到无火的地方才堪堪停住,旋转着落地。

    两人的衣服上明明都绣着辟火阵,衣摆却已燃起点点火苗,在空中四散的样子像极了一朵燃烧烈焰的花。

    苏虞出现得及时,云归鸿人倒是毫发无损。他被苏虞横抱在怀里,艰难地呼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半晌突然道:“我明白了。”

    苏虞急得冒了一鼻子汗,闻言一头雾水道:“你明白什么了?”

    视野后的三头毕方已经缓缓倒地,云归鸿瞥了一眼那三颗头,已然生生被月舒全部斩断。

    但云归鸿脑中浮现的却是自己直面火焰挥出一剑的那一瞬间,心中陡然生起的……对死亡的恐惧,对苏虞的不舍,和……苏虞一定会来救他的笃定。

    抢先出手是因为他不想让苏虞再度涉险,虽然他的月舒难以抵抗毕方的高温,但他相信自己的剑。

    只是,当云归鸿被足以烤化自己的高温包裹着、对毕方挥下那一剑时,他心中骤然生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在和苏虞结为道侣之前,云归鸿从未在对上比自己强百倍的对手时,产生过“恐惧”,生死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概念。

    但刚才,他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