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得瑟瑟发抖的陈洛城和辛醉寒进院子后就谢天谢地自己找地方缩着去了。而云归鸿抱着苏虞跟朱瑛一起钻进了内室。

    朱瑛匆匆拖了一张窄榻过来,然后在云归鸿身后贴了一条隔音结界的符:“你跟我说这是你道侣???”

    云归鸿避而不谈:“先为他治疗!”

    朱瑛骂骂咧咧,取了一团银针出来给苏虞针灸。

    云归鸿垂着眼睛,低声道:“他的确先是我徒弟,后成了我的道侣。”

    朱瑛一边仔仔细细寻找穴位,一边嘲道:“你们一苇宗的传统不就是师徒恋,这个不必说了。”

    云归鸿道:“那你还想问什么?”

    朱瑛瞪着眼睛:“月舒剑,你装傻么?这明明是个……”

    云归鸿淡淡道:“他是个什么?”

    朱瑛薅出一根为苏虞做针灸的银针:“你看看这针,你说他是什么!”

    云归鸿的目光落上那变得焦黑的针芒,默默住口了。

    朱瑛急得原地转了两圈,他又朝窗外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小辈在外面什么也没察觉,才气急败坏地强压着声音道:“你是连命也不要了吗?”

    云归鸿反问道:“何以说我不要命?他自己又不知道,我们道侣印都结了,是死都要死在一起的。”

    朱瑛的脸彻底臭下来了:“当初那个……他死之前说过什么,你是装傻还是忘了。”

    云归鸿反驳道:“我又不是女子……”

    朱瑛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女子?难道他是吗?你顶着这样一张脸……你别告诉我你是上面那个!”

    云归鸿不说话了,只是脸色不好看。

    朱瑛长吁短叹,最后还是没有再评价。

    他很快撤了给苏虞针灸的那些银针,无一例外的,每一根银针都毁了。

    发热的苏虞体内血液沸腾,甚至已经脱离了“凡血”的范畴。

    见老友脸色如此难看,云归鸿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着急,便放软了态度:“我终究不是女子,受的影响也有限。况且,人之一生不过百年,生死都是天定。”

    朱瑛冷冷道:“要么你还是去一趟越洲,到海底看一看当年那一战的旧址,好好清醒清醒。你所说的‘影响’,搞不好是你们之间最好解决的问题。”

    云归鸿不说话了。

    朱瑛嘲道:“去看看当年的痕迹,也让你这好道侣猜一猜……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

    苏虞又昏昏沉沉了许久,才成功找回自己的知觉。

    周围是一点都不冷了,他还听见了云归鸿的声音。

    “……越洲已经沉海,那些遗迹,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云归鸿的声音轻而远,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一样。

    苏虞努力想听清云归鸿的声音,却听见了另一个冷厉的男声:“可那里是你的家乡!月舒剑,你再怎么拿无情道做借口——那却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那里埋着你的父母!”

    苏虞心中一动,越洲?

    他的确曾经想要带云归鸿回去看看的,只是那时青炉台危机未解,此事便搁置了。

    可是那个声音的意思是……难道云归鸿不愿意回家乡吗?

    苏虞半天没有听到云归鸿的回答,他只感觉到云归鸿绵长的呼吸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彰显其人不曾离开的事实。

    又过了许久,苏虞的意识终于从深处爬回了表层,他努力掀动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醒过来。

    云归鸿见他醒来,忙凑近了:“苏虞,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苏虞挤出个笑容来:“我当然是很好,你别担心,这位是……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却一秒将那张臭脸转换成笑容满面的模样,眼角眉毛都弯弯的:“道友你好,我是储仙门的速喜剑,你可以叫我朱瑛。”

    苏虞:“……速喜剑主您好。”

    朱瑛非常乖觉地后退几步:“你们先聊,我去院子里看看我的灵草。别担心,门窗都有隔音结界。”

    说完,他挤眉弄眼地走了。

    “……”苏虞望着他的背影,总觉他刚才的话意有所指。

    云归鸿扶额:“……你不用理他。”

    苏虞试了试,感觉身上已经有了力气,便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

    云归鸿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不久,没到一个时辰。你的头还疼吗?”

    苏虞摇头:“不疼,别担心。”

    他起身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见那所谓的隔音结界竟然是一道符,顿时十分新奇:“速喜剑前辈是什么时代的人?他的隔音结界竟然不是用阵法阵纹设置的吗?”

    现如今修真界的符与阵很多都与百年前不同。

    画符需要载体,需要注入灵力,相应的画完之后随时可以拿出来用,但是是消耗品。

    而阵法不需要载体,随时随地可以画,只是需要阵眼,并且无法提前制作。

    像隔音这种结界,早已经不用画符的方式来制作了,在苏虞印象中,起码要比姜明芳年纪还大的人,才会用这种老办法来推结界。

    果然,云归鸿道:“他是一百年前那个时代的修士,比我还大着几岁。储仙门便是他的宗门,就如同当年的一苇宗是我的宗门。”

    说着,他抬头看向窗外:“只可惜,他的储仙门还苟延残喘,残存于世,我一苇宗却……”

    苏虞知道他看着的是遥远的越洲遗址。

    “不如我们去看看?”苏虞突然道。

    云归鸿一愣:“去哪儿?”

    苏虞道:“去越洲旧址,它只是沉海了,又不是彻底消失了。”

    云归鸿:“……”

    云归鸿的面色几经改变,最后却斩钉截铁道:“不行。”

    苏虞诧异道:“为何?”

    云归鸿神色严肃:“朱瑛对我说,你刚才骤然晕倒,有灵力透支的原因,更有一分却是因为你最近严重受寒造成体虚。合道期修士受寒虽然不会影响什么,但他说……说……”

    “???”苏虞茫然,“他说什么?”

    云归鸿索性破罐破摔,板着脸道:“是因为你在剧烈房|事后、身体最热的时候跳了冰海,强行……强行压抑节制……”

    苏虞:“……”

    苏虞:“…………”

    也没错,人在医者面前没有秘密。

    云归鸿很突然地再次拉起了苏虞的手。

    他顶着红到耳根的赧色,好不躲避地,直勾勾看向了苏虞的眼睛。

    “我知道你这次受寒是因为什么,”云归鸿道,“你找到了不让我修为跌落的方法,是吗?”

    苏虞也有点脸红,他看着云归鸿,慢慢点了点头。

    云归鸿却只是盯着他看了起来,看得苏虞都要冒烟了。

    云归鸿才突然道:“你要这样为我牺牲多久?苏虞,你总是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时刻准备牺牲你的命,你的一切,你的快乐和你的……欲|望,来为我保驾护航。”

    苏虞怔住:“归鸿……”

    云归鸿低头看着掌心苏虞的手指,很轻地握了它一下。

    他眼中有一种纯澈的迷茫:“我曾经问过别人,也问过自己,我是否值得一个人这样对待?我没有答案,苏虞你能不能告诉我……”

    苏虞几乎静止了。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云归鸿轻声问道。

    第113章

    苏虞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见他沉默,云归鸿反而笑了。

    他的声音也轻得仿佛带着一丝笑意:“苏虞,你看着我。”

    苏虞目不转睛看着他。

    云归鸿道:“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剑修,或许比别人幸运一些,在剑道上略有天分,也争得一些浮名……却并不是个高不可攀的神仙,也不脆弱。为何你总是……好像要将我供起来一样?”

    苏虞抬头,望向云归鸿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他张了张口。

    云归鸿道:“告诉我,苏虞,你对我这种过剩的保护欲,是从哪里来的?”

    苏虞先是笑了,想蒙混过关似的,他说了半句话:

    “说不定是为了让你感动愧疚,好情愿在我身边待一辈子……”

    云归鸿认真道:“很奏效,我心底总觉得好像亏欠你良多。”

    苏虞愣在原地。

    云归鸿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得叫苏虞心底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明白,对所爱的人豁出命的呵护,难道不对吗?

    云归鸿道:“无论镜中的前世,还是今生种种,都是我亏欠你,若你再次死在我面前,我就欠你两条命了。”

    “怎么能这样算呢?”苏虞哭笑不得道,“前世的我是死在系统手里,杀我并非你本意。”

    云归鸿道:“终究是借我的手,若不是我,你不会死。”

    苏虞骤然意识到,云归鸿竟然真的把那一切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并非如此!”他赶紧凑近了云归鸿,将两人相握的手搁在心口,像是要剖开自己的心似的,“明明是我……以徒弟的身份觊觎师尊、图谋不轨,才有了这种种……若我真的怨怼于你,重生后离你远远的还来不及,又何必为你做那么多?今日种种,皆是我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