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多情却最无情 这会儿,桂

    这会儿, 桂茂春已经将饭菜、筷子都摆好了,朝着这边笑着说:“家英同志,大姑、婶子, 过来吃饭了。”

    桌上的饭菜十分丰盛,肉、鸡蛋、豆腐都有。高家英把其他心思暂时放到一边, 专心吃饭。

    她被安排坐到桂茂春旁边,起初有些别扭, 但这人总给自己夹菜。初到别人家吃饭, 不好意思动筷,但好吃的又那么多,桂茂春的殷勤让她很快克服了别扭,反而觉得这人善解人意, 好感倍增。

    吃完了饭, 桂大娘坚决没让高家英动手收拾, 将两个孩子赶去小房间, 自己和冯红梅连收拾桌子带刷碗。

    客厅里头只剩下高家英和桂茂春两个。

    桂家的地板是水磨石的, 地面上镶嵌着浅绿色的玻璃,一闪一闪的发亮, 高家英很喜欢。

    窗户开着, 南北的对流风吹散了屋里里头的热气。她坐在布面沙发上, 屁股底下软软的, 很舒服。

    桂茂春问:“家英同志喝不喝茶?”

    高家英迅速瞥了他一眼, 回答说:“不喝,我晚上喝茶睡不着觉。”

    眼前这个男人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这样看着,也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实际上, 他已经四十一岁了。桂大娘让她叫茂春或者茂春同志,她叫不出来。

    桂茂春笑了笑,说:“那我给你沏点麦乳精喝。”

    刚刚吃饭的时候,喝的是玻璃瓶的北冰洋汽水,又解馋又解渴,这会儿高家英对麦乳精并不馋,但还是点了点头。

    桂茂春沏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递过来,高家英接过,看了桂茂春一眼,又将头低下去。

    桂茂春是个很健谈的人,高家英不说话,但也不冷场,谈自己的工作,谈皮鞋厂,谈自己到市里去开会,谈自己的经历。

    高家英一开始心不在焉的,渐渐,却听入了神,时不时问着,“后来呢”、“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头的电灯打开,透过窗户,可以俯瞰到远处那连成了片的点点灯火。

    夜色迷人,高家英有些陶醉了。

    等回到冯红梅家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有些兴奋地跟冯红梅分享着今天的所见所闻,说着这个叫桂茂春的老男人。

    冯红梅沉默听着,然后问,“你知道我妈和桂大娘今天带你过去是做什么的吧?”

    高家英顿了顿,点了点头,她又不傻,早就明白两人带她过去是相亲的。但也只是抗拒了一瞬而已。那高高楼房,独立的卫生间,还有那个儒雅幽默会照顾人的老男人,都深深吸引住了她。

    “那你怎么想的?”冯红梅问。

    “我还能怎么想,就那样呗。”高家英说。

    桂茂春原本是冯红梅妈想要介绍给冯红梅的。桂大娘给这个丧偶侄子找对象,也找了好长时间了,因着条件好、眼光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冯红梅妈知道自己闺女条件配不上,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桂大娘。

    桂大娘自然是没同意,说侄子想找个文化水平高,长得好看,最好是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跟冯红梅妈说,要是有合适的帮着介绍介绍,要是真成了,少不了给媒人的孝敬。

    冯红梅妈想赚这笔钱,奈何并不认识符合条件的姑娘,直到高家英逃婚,过来投奔。她动了心思,可是被冯红梅劝住了。

    冯红梅觉得,把一个没结过婚的二十出头大姑娘,介绍给比她大了二十岁,有三个孩子的鳏夫,太缺德了。而且,高家英家庭条件那么好,即便是不嫁给门梁,也有别的小伙子可选,她妈要是真跟高家英提了,恐怕是把人得罪完了。

    好说歹说,总算让她妈打消了念头。谁想到,人刚走了半天就又回来了,虽然高家英嘴上没说,也知道是跟家里头彻底闹掰了。

    冯红梅妈再次动了心思,这回,即便是冯红梅也拦不住了。

    冯红梅妈说:“你瞧她,班也不上,家也不回,要是不给她找个主儿,就让她在咱家赖着不成?你养活得起她,还是我养活得起?我看得真真的,她口袋里就那么二十来块钱了,这些钱花完了咋办?我这是为她好,人家桂大娘的侄子虽然说年纪大些,可是会疼人,有三个孩子不假,进门就当妈,都不用自己生了,工资又高,待遇又好,家里头还住楼房!要是大主任能看上你,我做梦都能笑醒,就这条件,还能是坑害了她?”

    冯红梅不说话了,她也知道高家英只剩下二十来块了,却一点回家去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别处可投奔,对未来一点计划都没有,到时候真要是赖在家里了,可真养不起。

    算了吧,如果高家英能看上桂大娘的侄子,皆大欢喜,要是看不上,回来怪罪自家,正好一拍两散,她该去哪儿去哪儿。

    如今瞧着高家英应该是看上了桂大娘的侄子,冯红梅的心里头,又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桂茂春就提着东西上门了,说是要带高家英出去玩。

    高家英爽快答应了。

    一周后,颜春光从孟淑梅口中听到一个大消息,高家英要结婚了,对象当然不是门梁,而是一个叫桂茂春的四十岁,只比高达明小了几岁的老男人。

    今天这个老男人带了一大堆东西,跟着高家英一块上门,一口一个爸、妈的叫着,把高达明气得,直接上手和桂茂春厮打起来。马彩云抄起个笤帚疙瘩,就往高家英身上招呼,那真是下了死手的。

    一开始,桂茂春没还手,但高达明没有停手的意思,对方就还手了,高达明从来没跟人动过手,别人不还手的时候,他占着便宜,别人一还手,立刻就占了下风。

    大家伙还在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在一边看热闹呢,可瞧着高达明被打了,一下子就不干了,全都涌过来帮忙。

    三两下的,就把桂茂春薅住了,高达明趁机往他身上拳打脚踢。

    高家英被她妈追得满院子乱窜,这会儿才看见桂茂春的惨状,连忙过来救人。众人顾及着高家英,也就把桂茂春放开了。

    桂茂春被打得很惨,身上粘得全是土,脸上一块块的发青,鼻子下面都是血,狼狈至极。

    高家英瞧见自己未来的丈夫被打成这样,眼珠子泛红,瞪得大大的,下颌紧紧绷起,肩头紧绷,两只手攥成拳头,呼吸急促,全身颤抖,朝着高达明吼叫着:“我就是要和他结婚!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革委会举报你干涉我的婚姻自由!”

    高达明倒是比桂茂春的伤势好了不少,只是暴怒冲击着他,气喘如牛,身体摇摇欲坠。高家燕连忙在后面扶了她爸一把,瞧见父亲站稳了,自己跑回了屋里去。

    马彩云也是一阵晕眩,幸好旁边的蔡小花扶住了她。

    院子中,年纪最大的金秀春开口了,“结婚是人生大事,需要慎重考虑,你父母也是为你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家英打断了,“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

    金秀春没有恼,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其他邻居们也都没说话,安慰着高达明和马彩云夫妻两个。

    高家英将桂茂春扶了起来,恶狠狠瞪着邻居们,好似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心里头,将来好实施报复。

    高家燕从屋里头跑出来,手里头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塞到高家英手里头,说:“你直接把户口迁走吧,户口本也不用还了,回头我去补办。”

    高家英盯着高家燕看了得有十几秒,接过户口本,搀着桂茂春,头也不回就走了。

    “燕子这姑娘,倒是出乎了我的预料。”孟淑梅跟女儿讲完当时的情景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而后就沉默了,没有以往看热闹之后的兴奋劲儿。

    颜春光知道,这是想到了颜秋芬当年的事儿,这高家英不知道是不是有样学样,就连放出来的狠话都一样,都要为个男人,要去革委会举报父母。

    颜春光搂住孟淑梅的胳膊,说:“这都是她的选择,过得好或者不好,都是她该得的。”

    孟淑梅点点头,人啊,自己非要往泥坑里跳,有什么办法呢?

    高家的事情传播得很快,街里街坊都知道刚逃婚一周的高家英要结婚了,对象是皮鞋厂的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老男人。

    大家自然而然就联想到,这两人恐怕是之前就勾搭上了,所以才有了结婚当天逃婚的事儿,也有人开始千方百计打听这位老男人的情况。

    有街坊家里的亲朋好友在第一皮鞋厂工作的,很快就打听出来了。这个叫桂茂春的,不光是个老男人,还是个鳏夫,跟前妻育有三个孩子,老大也就比高家英小了三四岁。

    高达明、马彩云夫妻两个又被气了一回。

    高家燕自作主张把户口本给了高家英后,这夫妻两个的矛头都对准了她。

    高家燕丝毫不惧,反问父母:“你们能拦得住吗?你们不让她结婚,她能直接和那个老头子不清不楚搬一块去住,还不如叫他们结婚,好歹不犯法。还有,高家英不是吓唬你们,真能去举报,要是被举报了,你们到时候还不是得把户口本给她,何苦呢?”

    这话说得两人哑口无言。

    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高达明才说:“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女儿!”又指着马彩云:“以后不允许跟她联系,不允许再让她进这个家门。”

    马彩云疲惫点头,儿女都是债,这话一点都不假。当初颜秋芬跟家里头闹腾的时候,他们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谁知道,风水流乱转,也被自家赶上了。

    再之后,听说高家英跟那位桂茂春领证结了婚,将户口、粮油关系什么的都从小街街道转走了,再没有回来过。高达明和马彩云也没有主动去联系过。

    高家英和小街街道唯一有联系的人,就是安秀娟,她和冯红梅代表娘家人,去参加了高家英的婚礼。

    回来之后,跟颜春光说,那个老男人挺疼爱高家英的,就是那两个继子对待她的态度不是很好,那家的大女儿也从乡下插队的地方回来了,全程冷着一张脸,用一副“你们欠了我钱”的样子,冷冷对待她的父亲和继母。

    她说,高家英以后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

    颜春光心里头想,门梁不符合她从小到大梦想中的理想对象,所以把人踹了,可是这位主任也不符合呀,这样的婚姻又能维持多久?

    高家英得像是旧时代似的,过上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生活才能满足,否则,不管嫁给谁,都不会幸福。

    市计划、生育办公室做事很麻利,一套十张的宣传挂画已经印了出来,其中有部分图画和文字修改过了,按照集体主义至上的原则,挂画没有署颜春光的名字,不过在计划、生育办公室后面,署上了国棉一厂宣传处的名字,作为共同出品单位。

    这让国棉一厂领导们十分满意。

    这套宣传挂画,是面向市里所有的机关单位和国营工厂发行的,需要花钱买,每个单位都有购买名额,国棉一厂作为燕市有影响力的大厂,被摊派了三百套。

    因为国棉一厂对这次宣传活动的大力支持,计划、生育办公室赠送了一百套,也就是说,国棉一厂只需要再花钱购买二百套就行,大大节省了开支。

    国棉一厂领导们在非公开场合表扬了颜春光,被刘处长传达到她的耳朵中,心里头美滋滋。

    入党申请书提交上去之后,最近党内的一些培训、交流活动都通知她去列席参加,不出意外的话,一年之后,她就能正式入党了!

    那套挂画被她带回了家,唐铮建议挂起来,颜春光没同意。唐铮就在对面客房改建成的陈列室里,给颜春光收拾出好大一块地方,让她放置自己的作品。

    这间陈列室放的都是以前摆放在卧室里的那些工艺品,像是雕漆、掐丝珐琅、景泰蓝、玉器、牙雕等等,都是唐铮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而来的精品。

    因着唐铮的卧室会改成新房,以后要住两个人,就把这些物件都挪了出来,换成双人床、添置了大衣柜、梳妆台这些。

    自己的作品和那些贵重的大师级作品并列在一起,颜春光还觉得心虚。

    唐铮规划着,等到住进工业路新星胡同之后,就将东厢房改造一下,一间放置他的收藏品,一间放置颜春光的作品。

    七月末,颜春光收到了婆婆从遥远的西南寄回来的信。她和婆婆的通信不算频繁,但很有规律,一个月一次。婆婆来信,内容也很固定,前几行是问候身体和工作情况,中间几行是说说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有些不涉密的风土人情,遇见的有意思的人或事等,最后就是对他们的工作上、生活上的建议和期许等等。

    她会给唐铮和她各自写一信,即便是内容差不多,寄信时间也一样,也会坚持如此。

    而颜春光给她的信,因着没有需要保密的内容,就会写些工作方面的事儿,获得的成绩还有嘉奖等等。

    颜春光觉得,钱慧如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笔友,她没有把颜春光当成是需要教导的小辈儿,而像是朋友那样,温和的给予建议,提出她的想法等等。

    颜春光很喜欢读她的信,从字里行间,能觉出她是个很浪漫,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和之间短暂相处之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之前相处的时候,有种无法亲近的距离感,加之他是男朋友的母亲,天然就带着些敬畏,而通信久了,反而感觉她平易近人,很像邻居家身上永远穿着干净衣服,带着笑意的漂亮姐姐。

    颜春光将这种感觉跟唐铮说了。唐铮笑了笑,说:“我也曾经琢磨过她还有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是自由不羁的风,而我父亲是被固定在地上的大石头。本来不应该有所牵绊的,可是因为现实种种,凑在了一起。”

    颜春光还是头一回听唐铮讲这些,不由得从他怀中坐着了身体,认真听他说。

    “我记得跟你说过,我的父母对于恋爱、结婚,本来是没有兴趣的。在我母亲的人生之中,她的研究,美食、美景都要重要,她喜欢的,很多,爱好也很多。我父亲的爱情、亲情都给了已经去世的妻子和孩子,以至于,没有更多的,可以分给别人。从某种角度上来,他们两个都是多情的人。”

    颜春光沉默了一会儿,说:“多情的人,也最无情。”

    唐铮笑了声,将人又揽回自己怀里,说:“是啊,多情的人也最无情。不过,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颜春光当然听得懂唐铮在说什么,不由得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

    相对于跟钱慧如定期的联系,跟唐茂辉虽然距离更近,但联系却极少。自从两人住进来之后,唐茂辉就没有在家里留过宿,偶尔回到燕市来开会,也是到家里打个卯,一块吃个饭而已。

    结婚以来,颜春光跟这个公公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指都数得出来。这就更让颜春光每每有种鸠占鹊巢,使得公公有家不能回之感,不过,好在,距离两人搬进自己小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唐铮之所以考虑明年开春再搬过去,一是让那边的房子彻底晾干,二是顾虑到这边有统一的暖气,有食堂,能打开水,去到那边生活之后,什么都得自己干,想让颜春光适应一下。

    颜春光也贪恋大院里的便利生活,但也愿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唐铮所想,都是为她考虑,便也没有提出异议。

    周日上午,颜春光睡到9点多才起床。唐铮已经去操场跑了一圈,并且跟战士们打了一会儿篮球,这会儿冲了个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颜春光看了下手表,伸了个懒腰,瞧着丈夫,嘟着嘴巴说:“还这么有精力啊?”

    昨天闹到大半夜,把她累得睡着了,这个耕了二里地的,却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唐铮过来,瞧着夏日初醒,犹如雨润海棠后,娇艳无比的妻子,蹲下身来,一手插进脖子下面,一手插进腰下面,稍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同时,一个热吻落在红润的嘴巴上。

    颜春光惊呼着娇笑,身体悬在半空,只靠着两道力量支撑着,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双手自由主张地搂住了唐铮的脖子,上身微抬,使劲靠在他的胸前。

    唐铮和她脸贴着脸,轻声问:“要不要试试我是不是还有精力?”

    颜春光忙回答着:“不试了,不试了,快放我下来,都九点了,你还要去剪头发。”

    唐铮嘴上答应着,却又将人抱着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嘴巴有些红肿了,才将人放开。

    颜春光收拾好了自己,又吃了早饭,陪着唐铮出门剪头发去。

    唐铮作为外事接待人员,每个月单位发剪头票,定点的服务单位是新风理发馆。

    新风理发馆就是以前的四联美发商店,1956年,在总理的亲自安排下,沪市的照相、洗染、理发名店连人带家伙事儿集体迁居燕市。这四家理发名店联合在燕市营业,所以得名为“四联”。

    革命爆发后,四联改名为燕市理发店,后来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不过老百姓们私下里还是称之为四联的。

    唐铮头发长得快,作为外事接待人员,对于外形要求又比较高,夏天的时候,差不多三个星期就要理一次。

    结婚之后,没有特殊情况,都是颜春光陪着他过来。

    因着外事工作的重要性,唐铮这样的人员过来,理发店是有优待的,比如不用排队,优先理发等。

    新风理发馆作为燕市最知名,规模最大的理发馆,虽然以前备受欢迎的烫发、化妆等项目被取消了,洗头发的步骤也省略了,只剩下单纯的剪发项目,但每天过来顾客依旧络绎不绝。

    唐铮有相熟的理发师傅,会剪许多种发型,不过如今男性干部的发型也就那几种,小平头、大平头还有分头。唐铮一直留的是跟国际更加接轨的三七分的头发。这位理发师傅的手艺佳,剪出来的平头和分头都更加规整。

    两人从进了理发店到理完头发,也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剪头发的时候,围了大襟,剪完头后,师傅也用毛刷将碎头发刷走了,但难免还有头发茬落在衣领上,颜春光便帮着他处理这些头发。又是用手,又是用嘴吹的,搞得唐铮身上麻麻酥酥,热流直往下涌。

    颜春光瞧着他的眼神不对,连忙带着人出了理发店,这才小声说:“唐处长,麻烦注意下影响,这是公共场合,不是家里。”

    唐铮疑惑不解,“我怎么了?”

    颜春光瞧着他装傻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说:“好好,你没怎么,下次不陪你来剪头发了。”

    唐铮忙说:“好了,是我不对,一时间意乱情迷,没控制住,以后我不这样了。你还是得陪我过来,你不知道,没结婚的时候,每次我自己过来理发,理发师傅都要给我介绍对象。”

    颜春光笑得不行,瞧着自家丈夫理了发后,更显利落的五官,很像捏捏他的脸。

    他们家唐处长,真的是个好可爱的人,越相处,就越爱。

    中午,两人下了馆子,下午,照例回了甜水井胡同。

    颜国柱不在家,今天跟着雕漆厂和燕市工艺品厂雕漆组的技工一块去故宫参观学习去了。那里保存着元明清三代的雕漆作品,是雕漆行业的集大成者。

    工艺美术局跟故宫协调许久,才得到这个机会,颜国柱早晨6点就带着干粮出发了,估摸着,得天黑了才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也就是高家英的最终结果了。

    第102章 秦老婆子死了 孟淑梅正在

    孟淑梅正在院子当中清洗鸡蛋壳。平时, 用过的鸡蛋壳都是攒着的,碾碎了之后,掺到鸡食里头, 鸡吃了之后,更爱下蛋。

    瞧见女儿和女婿回来了, 孟淑梅笑呵呵指挥唐铮:“去西屋,把水盆子里头拔着的西瓜切喽, 你和春光吃着解解渴。”

    唐铮应声而去, 颜春光问了句:“小阳呢?”

    孟淑梅:“跟着金大寨跑出去玩了。”

    颜春光在旁边阴凉处的小板凳坐下,这才问道:“您这是做什么?”

    孟淑梅:“10号院里头,有个得了软骨病的孩子,说是家里人得了个偏方, 说吃炒熟了的鸡蛋皮能好, 就挨着家的跟人要鸡蛋皮。咱家正好有攒着的, 我就说洗了晒晒, 给人家送过去。鸡蛋皮上沾了鸡屎, 给人送过去不好看。”

    颜春光点了下头,要来帮忙。

    孟淑梅不让, 说:“怪脏的, 你不用沾手, 等着吃西瓜去。”

    不多一会儿, 唐铮将切成一牙一牙的西瓜放到盘子里, 端出来。

    西瓜散发着清爽的清香味儿,红红的沙瓤,看着就好吃。

    “妈,您也吃。”唐铮说道。

    “你们先吃,我把这些弄完了洗了手再吃。”

    孟淑梅把鸡蛋皮用刷子刷干净, 又投洗两遍,晾在了窗台上。

    来要鸡蛋皮那户人家不太讲究卫生,是真能干出带着鸡屎喂进孩子嘴里的事情来,奔着好事做到底,不想让孩子吃坏的原则,她多费了些事。

    一个干活,两个吃西瓜,三人愉快聊着天,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蝉鸣还有孩童们玩闹的声响传入这套小院子,给这幅夏日温馨的场景当了背景音。

    此时,另外一道声音插入进来,有些尖利,但听不太清。几人停住交谈,细细听着。

    唐铮说:“好像是前院的那位大爷。”

    颜春光:“好像是。”

    孟淑梅闻言对这声音顿时就不感兴趣了,说:“他们家能有什么好事,不管他。”

    不多一会儿,蔡小花跑了过来,刚到门口就闻到:“孟大姐,您猜怎么着?”

    孟淑梅配合地问:“怎么着?”

    蔡小花满脸都是得知大新闻的兴奋感,说:“那个死老太婆,晕倒了!那老头子正四处叫人,要去医院呢。”

    秦老婆子最近这两月明显大不如前,脸色也不对,感觉随时能倒地,嘎嘣死掉的样子。三号院这些住户,本就死不待见这老两口,再加上何明娟整天来这家,三人待在一个屋子里,窗帘拉着,门关着,指不定就是干蔡小花亲眼看到的那些事儿,想想就觉得恶心人。

    蔡小花每次路过前院,都要诅咒一句,感叹一声“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早早死了”。

    偏偏那老太虽然看着不大好,却一直□□活着,天天出去卖冰棍和汽水。

    蔡小花此时有种“终于轮到她了”的畅快感。

    秦老婆子是回来取汽水的时候晕倒的。

    自从在冰棍摊上增加了汽水,一个月能多赚五六块钱,让秦老头能多喝好几顿酒,多吃好几顿肉,脸上的笑容都多了,秦老婆子就更卖力了。

    多增加汽水这一项业务,就多增加许多活计。

    虽然有街道的介绍信,但食品厂为了防止她批量倒买倒卖,一次只肯给她三十瓶汽水,而且,需要回收汽水瓶。这三十瓶汽水,在这样炎热的夏天里,最多两天就卖完了。

    本来,一天就要多次往返去冰棍厂,现在又得频繁往返食品厂,秦老太婆这一天,就像是个陀螺一样。虽然有何明娟帮忙,但她不能现在就把所有事情交给对方,即便是身体疲累不堪,也只能坚持着。

    不过,只要看见老头子抽烟喝酒吃肉时,满足的笑容,她的疲累就能一扫而空。

    刚刚,带出去的汽水都卖完了,她回来送空瓶子,取汽水过去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老头当时正在靠墙阴凉下面的躺椅上扇着扇子闭着眼睛哼小曲儿,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立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软着脚跑过去,用手指头探了探老婆子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魂儿才归位,想将人搀扶起来,但是一个昏迷的人,虽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也扶不起来,尝试了几次,都不行。他没办法了,只好喊人来帮忙。

    没把正院的人喊过来,倒是把路过的人喊进了院子中。瞧见是秦老太,下意识就想走,但是瞧见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到底没忍心,走了进来,试了试脉搏,觉得有些微弱,就提议把人送去医院。

    秦老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能去医院。医院就是无底洞,我们家没钱!”

    行吧,没钱上医院,有钱喝酒吃肉,等这老婆子死了,没人供你吃喝,看你以后怎么办。这人也没多说什么,就按照秦老头的要求,将人抱进去了屋里,就离开了。

    秦老头想把人留下,可是没留住,就又剩下自己了,他麻爪了,在屋里头走溜溜,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忽然想到以前的土方法,连忙过去掐住了老婆子的人中,掐了好几下,留下深深的痕迹,掐得红肿一片,才听见老婆子嘴里头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之声。

    秦老头一喜,连忙拍打着老婆子的脸,叫着“喂,喂,醒醒。”

    在秦老头这里,秦老婆子的名字就是喂。

    原本,秦老婆子在秦家当丫头时,有个名字,叫梅香。后来,秦老婆子嫁给秦老头之后,就不愿意叫这个名字了。因为梅香是婢女常用名字,有句歇后语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她嫁给了少爷,已经不是丫头了!

    秦老头习惯叫她梅香,一时间改不过来,后来就干脆不叫了。

    秦老太慢悠悠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声如蚊蚋问:“我这是怎么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是回来取汽水的。

    “你刚才晕倒了,把我吓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秦老头子想想就觉得可怕,眼泪哗啦啦流出来。

    秦老太心疼得不行,挣扎着坐起来,说:“少爷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就是要死,也得把你安顿好了再死。”

    秦老头大受宽慰,从抽屉里头找出用纸包着的一片去痛片,递过来:“你还难受不?把这药吃了。”

    秦老太瞅瞅那药片,没舍得吃。秦老头年轻的时候抽大烟,后来虽然被迫戒掉了,身体却留下不少病症,有时候这疼那疼的,就吃片去痛片。

    去痛片虽然不贵,但是不好买,得有个医生开的方子,才能在药房里买到。秦老头吃的去痛片,还是从别人手里头高价买过来的,这么一片就得两毛钱。

    见老婆子不吃,秦老头又将去痛片放了回去,说:“你都成这样了,就别去卖冰棍了,何明娟不是在呢嘛,她一个人就够了。”

    秦老太本想摇头的,可是一晃,脑袋就晕,小心翼翼下地,说:“不行,昨天她替我看了一会儿摊子,晚上回来算账,我怎么算都不对,肯定是她贪钱了,我得看着去。”

    虽然两人都计划好了,何明娟跟两人也处得不错,但对于这人,却没有完全信任。钱数不对,秦老太没有证据,也不好挑明了问,就只能多防着。

    秦老头本来想帮何明娟说两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底没说。

    秦老太扶着床沿下地,颤颤巍巍走了两步,头晕眼花还恶心,眼前直冒金星,她忍着难受,摸索着出了门,到门外的水缸里头打了水,洗了洗脸,感觉好了些。

    瞧见秦老头一脸担忧的样子,咧着干瘪的嘴巴扯出个笑容:“我没事。”

    孟淑梅、蔡小花走到正门口,正好听见了这句,不由得相视一眼。

    蔡小花露出失望的表情,嘟囔着:“祸害遗千年!”

    两人就是专门来看看秦老太到底如何了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醒过来了。只是,刚刚洗过的脸苍白泛黄中泛着灰气,跟死人脸一样,把两人吓了一跳。

    蔡小花:“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喊救人了,您没事吧?”

    秦老太缓慢转过头来,回答说:“我没事。”

    蔡小花:“瞧您这样子,该是中暑了,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您得多休息。”

    秦老太:“我天生劳碌命,躺不下。”

    蔡小花过来跟秦老太说话,本来就没安好心眼子,但还是被秦老太这话噎了一下,扯了下嘴角说:“是啊,您天生劳碌命,您家大爷天生享福的命,你俩天造一对。”

    孟淑梅听着,觉得怪没意思的,拉着蔡小花,俩人一块出了院门。

    不多一会儿,秦老太也扶着墙出来了,身后跟着提着几瓶汽水的秦大爷。她走两步,看看对方,觉得少爷真是受苦了,心里头充满了感动。她是真不想死啊,舍不得少爷,不管谁照顾,她都不能放心。

    没走出多远的蔡小花扭头看着这对夫妻,嗤了一声。

    孟淑梅也扭头去看,说:“他们两个,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人高兴着呢,你也不用替她不平。”

    “我也不是替她不平,就是看不惯。”蔡小花语言能力不强,没有办法形容自己的感受,说:“她这么糟践自己,贱得慌,奴才秧子,给咱们女同志丢人!”

    孟淑梅:“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她自己乐意,新中国都救不了她。”

    蔡小花:“可惜了那个冰棍箱子,一个月正经不少赚,街道就是救济,也得看看值不值得吧?”

    孟淑梅:“现如今风调雨顺的,横是不能看着人饿死。党的干部,跟咱们这些普通群众思想觉悟肯定不一样,他们不放弃每一个老百姓。”

    蔡小花点点头,“这倒是。”

    蔡小花今儿下午没事儿,想找孟淑梅聊天,但是女儿女婿在,不好占着人家,听说孟淑梅要出来找小阳,就跟着出来了。

    说完了别人的闲话,蔡小花又把话题转到自己儿子身上。

    门梁在胶印厂干得挺好,他能吃苦,又经得起玩笑,还有眼力价,目前干些杂活,打扫卫生、切纸、搬搬运运,什么活都干,他一有空了,就跟在老师傅身后,跟着他学习调色。

    高达明本来对他有些瞧不上,这会儿也不免改观了些,让他好好跟老师傅学,争取能在老师傅退休之前把手艺学到手。

    蔡小花现在一门心思琢磨着,给儿子找个更好的对象。

    她心目中,好儿媳妇的第一人选当然是颜春光,可惜啊,人家已经结婚了,即便是不结婚,也看不上门梁,即便她再是亲妈,也不能昧着良心拿门梁跟唐铮比。但是每每想起颜春光,还是有些惆怅。

    现在,她看上了安秀娟。

    安秀娟是国家正式的干部,家世好,长得不错,工资高,人也机灵,配他们家门梁绰绰有余,问题也是条件太好了,门梁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配不上人家。

    况且,两人还是小学同学,跟高家英关系不错,门梁跟高家英之间的事儿,她都清清楚楚,要是能看上门梁,早就看上了,不至于等到被甩之后才看上。

    所以啊,蔡小花也就只能在心里头幻想一番。现实是,找了胖大婶,还有其他胡同里头爱做媒的女同志,让他们留意着,有合适的姑娘就给介绍介绍。

    她也拜托了颜春光。颜春光在国棉一厂,那是著名姑娘多的单位。也不求门梁能找个正式工,找个临时工就行。

    颜春光答应帮她留意。

    这会儿跟着孟淑梅,一路被街坊邻里们搭茬、聊天,都是在问她门梁的事儿,更想问的是高家英。

    高家英忽然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老男人的事儿,大家伙都知道了,但具体情况如何,都不大清楚。

    因着门梁还得靠着高达明,蔡小花也没添油加醋,就把自己亲耳听到、看到的说的,没敢给胡编乱造。

    街坊们都十分同情她家的遭遇,说起门梁来,觉得背兴、倒霉,碰上了高家英这个没德行的。

    听见大家都在骂高家英,蔡小花心里头十分高兴。她希望高家英天天倒霉、事事不顺。

    孟淑梅找到小阳的时候,小阳正在和小伙伴们玩打宝。

    他作为一个新手,没有经验和技巧,力气也不如别的孩子大,从家里带出去的一摞子“宝”都被别人赢了去,这会儿正围在一边看着别人玩,瞧见跟自己关系好的小伙伴赢了,就跟着高兴起哄。

    这些孩子们都不怕晒,也不说找个阴凉地玩,就在大太阳底下晒着,一个个小脸通红,身上全都是土,跟泥猴子似的。

    “小阳”,孟淑梅叫了一声。

    小阳答应一声,迈着两条小短腿“蹭蹭蹭”跑过来,叫了声“姥姥。”

    孟淑梅:“你小姨和小姨夫回来了,要带你出去玩。”

    小阳立刻欢呼一声,立刻忘了那些一块打宝的伙伴们,牵上姥姥的手,就要往家跑,迫不及待问:“我小姨小姨夫要带我去哪里玩?”

    孟淑梅没回答,瞧见金大寨还在那里玩,问着:“大寨,回去不?”

    大寨往这里看了眼,答了一声:“不回。”

    孟淑梅这才拉着小阳走了,说:“你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程,孟淑梅又跟人聊了起来,小阳等得不耐烦,松开姥姥的手,说了声“我先回了”,就跑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大喊着“小姨,小姨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来,问:“要带我去哪里玩?”

    颜春光想去中山公园坐小火车,听带了孩子过去体验的同事们说过,觉得特有意思。

    这是中山公园今年新推出来的,给孩子寓教于乐的项目。

    火车是真实火车等比例缩小版,有仿真的车头、车厢、道岔和站台。更特别的是这辆火车是有孩子自己经营管理的。从站长、列车长到司机、列车员、乘警,都是优秀少先队员轮流扮演,穿着一样的制服,带着红袖标,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颜春光老早就想去玩,可是两个大人,人家肯定不让坐,于是就想到了小阳。

    颜春光把这事儿一说,小阳立刻乐得一蹦三尺高,兴奋的不行,催促着小姨和小姨夫赶紧去。

    颜春光瞧着孩子脏兮兮的小脸和沾了一身土的衣服,要求他洗了脸,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小阳二话不说,就去洗脸换衣服。

    他的自理能力很强,这些自己都做得很好,甚至袜子、裤衩都自己洗,还能帮着扫地、洗碗、擦桌子。孟淑梅对他好是好,但绝对不会惯着。

    晚上,颜春光唐铮带着小阳,跟颜国柱前后脚回来。

    一到家里头,就追在大人屁股后面,跟他们讲述小火车有多么多么好玩。这孩子现在的表达能力很好,说话流程,还会说很多大人的词儿。

    颜春光也玩得很开心,她还没有坐过真正的坐车,坐上了小火车,也算是坐过了。

    颜国柱这一天,也挺充实的,故宫二百来件雕漆制品,有屏风,有笔筒,有春盘,有花瓶……他们一群从业者,一起参加学习。

    中午,在故宫的大院子里头,一边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一边讨论,稍作休息之后,下午大家坐在一起,召开了小型的研讨会。

    “下午,轻工部的领导也过来了,中间休息的时候,有人介绍说我是你岳父,那位领导还问起你了。”

    唐铮问起这位领导的名字,颜国柱回答之后。唐铮说:“这位领导是我在进出口管理局的时候认识的,再一次外事活动上,我给他做过翻译。后来,他有意向调我过去做秘书。但因为跟我的规划不相符,也无法发挥我的所长,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拒绝了他的好意。”

    “难怪。”颜国柱说,他能从这位领导的表情和言语之中看到他对唐铮的欣赏。

    颜国柱深深为这个女婿感到自豪。他在单位里头,因为唐铮,间接得到不少好处,一开始,心里头还会不安,后来,也就习惯了。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隐形福利,只要努力工作,争取对得起这些好处,不打着唐铮的名义,徇私、收受好处就行。

    一家人在一块吃了晚饭,天就擦黑了,孟淑梅催促两人赶紧回家,省得天黑了不好走。

    正准备送两人,就听见前院里头又传来秦老头声音。这次的声音凄惨极了,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混着血沫撕裂出来的,包含着深深绝望和悲伤的嚎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暴风雨吹打过一样,听得让人心头直发颤。

    “坏了,秦老婆子怕不是真死了。”

    一块住了十来年,秦老头子从来都是一副慢慢腾腾,悠悠闲闲的样子,何曾发出过这种声音?虽说十分不待见秦老太,也觉得她不管怎么样的下场都是活该,可是听到这样的声音,还是抑制不住慌起来。

    这声音,后罩院都听得清清楚楚,正院的人就听得更清楚了,正在吃饭的,在水龙头处刷碗的,在院里头遛弯的,纷纷停住手中动作,朝着前院方向看去,而后,不约而同跑过去。

    颜春光和唐铮也跟在众人后面快步走过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倒座房里头就挤满了人,不光有3号院的,还有在胡同里头坐着乘凉的邻居们。

    两人没往里头挤,就在垂花门处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不多一会儿,就确实了孟淑梅的猜测,秦老太真的死了。

    颜春光的心有点发沉,虽然对这位老太太一点好感都没有,更没有丝毫同情,但毕竟认识了十来年的人,认识的人忽然死了,还是有一点不好受。

    邻居们也收起了往日的风凉话,毕竟死者为大。有的催促着赶紧给换上装老衣服,要不然等会人硬了就不好穿了,还有人质疑,下午那会好看见她在卖冰棍,怎么这么一会儿人就不行了?还有人马后炮说,下午那会就看着她的脸色不好,说是让她回去歇着,她非得不肯,那时候要是把她送去医院,没准儿人就不会死。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是先把后事办了,这样的大热天,明个人就得臭了。

    就有胡同里头说得上话的人站起来主持事儿,让秦老头给人擦洗擦洗,找了干净的衣服来给秦老太换上,又派人去街道通知一声,让他们联系火化场的人,争取今晚上就能来人把尸体拉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灌溉的营养液!

    第103章 要不你俩搭伙过日子得了 这人叫陆大

    这人叫陆大有, 今年五十多岁,算是甜水井胡同的胡同长。在胡同里很有威望,这么一会儿就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是, 身为主家的秦老头完全没了主意,只知道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哭得凄凄惨惨,陆大有的话, 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陆大有见秦老头指望不上, 就在人群中寻摸着,正好看见了拨开人群走进来的何明娟,立刻点着她说:“正好你来了,平时你跟秦老太关系最好, 正好过来送她最后一程。”

    何明娟脸上一片惊惶之色, 她刚知道秦老太已经死了的事情, 完全不能相信, 连忙跑过来验证, 但瞧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便知道这是真的。

    她怎么就死了, 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那自己怎么办, 该交代的, 该安排的, 她还没有开始办, 嘴上应下了一大堆,都是空口说白话,还没有兑现,人怎么就死了!

    她这会儿哪儿有心思管其他的事儿?

    陆大有瞧她站在原地不动,有些不大高兴。这条胡同里头, 除了她就没有跟这老太太关系好的,给死人装殓这种事儿,你不干,别人就更不乐意干了。

    他就叫了何明娟的名字,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动静的李宝根也赶紧过来了,他跟秦老头关系好,听到这个消息匆忙赶来,准备安慰安慰这位老哥,听见了陆大有的吩咐,赶紧推了一把何明娟:“赶紧去,愣着干什么?”

    何明娟这才如梦如醒,慢吞吞撩开门帘进到屋里头。李宝根跟着走了两步,想着跟进去安慰老哥几句,可是忽然想到屋里头躺着死人,就不敢进去了,退了几步,躲到人群后面。

    陆大有瞧着乌泱泱的人堵在院子里头不像话,就高声喊道:“大家都回去吧,有需要帮忙的,我再去叫人,别都在这里了,把过道都堵住了,回头火化场的人进不来。”

    如今的婚丧嫁娶,都讲究简之又简,老百姓去世了,不设灵堂,不公开祭奠。火化场会派人过来接收遗体,办完手续之后带回去直接火化。

    围着的邻居们纷纷离开。有的直接回家,有的跑去远一点的地方接着聊,有的退到了院门外,继续看着里面的情形。

    孟淑梅看见女儿女婿还没走,小声催促:“走吧,这些事儿不用你们管。”

    颜春光点了下头,跟唐铮一块走了。

    屋里头,何明娟进来之后,莫名觉得屋里头凉嗖嗖的,心下升起些惧意来,控制着自己的脑袋,不敢往床上瞧,注意力全放在秦老头身上,安慰着:“秦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了。”

    摸着秦老太没有呼吸的时候,秦老头的天都塌了,完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生活,嚎哭一会没了眼泪,一想到没了老婆子照顾的日子,心下一片畏惧,眼泪就又出来了。

    何明娟来了,这么一劝,秦老头嚎哭声音小了许多,收了收眼泪。这是秦老太找来的,接替她的人,她来了,秦老头心里头好受许多。

    何明娟没控制住自己,看向床上的人,看了一眼后,就赶紧转头,心脏怦怦跳着,太吓人了!她抓起一条不知道是抹布还是背心的东西往那具死尸脑袋一扔,被盖住了,她好多了。

    她一点都不想给秦老太装殓,对着她那张脸,估计好几天都睡不了觉。再说,装殓要换上最好的衣服,秦老太哪里有好衣服?都是补丁套补丁的,身上这件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到底跟秦老太相好一场,以后这间屋子,那个冰棍摊子应该都是自己的,瞧着这些的份上,何明娟咬了咬牙,还是忍着惧怕和恶心,将盖住死尸那块布拿起来,在洗脸盆里沾湿了,侧过身去,随便在那张脸上擦了擦,而后跟一直没进屋的陆大有说:“装殓好了。”

    陆大有答应一声,接着孟淑梅、蔡小花等人说话。

    孟淑梅几人毕竟是一个院的邻居,再不待见秦老太,也得过来做出关心、帮忙的样子,毕竟死者为大,人死债消。几人聊着天,等着街道和火化场的人来。

    另一边,颜春光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人靠在唐铮后背上,搂着他的腰,一路上,有些沉默。

    唐铮骑得不快,微微的晚风轻拂,能感觉到夏日傍晚的那一抹清凉。

    他也没有说话,后背上的肌肉随着车子的节奏轻轻摆动着,像是拍在颜春光身上,轻柔的手。

    颜春光又搂紧了些,觉得很舒服。

    秦老太的死,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土地上,溅不起一点灰尘。第二天,她的冰棍摊子照常出摊。

    卖冰棍的,成了何明娟。

    来来往往的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何明娟陪着秦老太买冰棍的时候,大家不觉多意外,但变成她一人了,就奇怪了。

    半天下来,何明娟的摊子上还剩下三根软塌塌的冰棍,没办法了,她只好将这几根冰棍放进茶缸子里,等化了之后喝水。

    这一阵子,每天上午,都要去冰棍厂进货两到三次,可今天,就上午的时候去了一趟,还没买完,而且,买冰棍的都是陌生人。

    何明娟心情很沉重,推着摊子回了三号院。

    前院倒座房里,属于秦老太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扔了,一是嫌晦气,二是实在太破烂,她的那些衣服,就是拿去纳鞋底都不是好玩意儿。

    屋里头,秦老头和李宝根在喝酒。酒和下酒菜都是李宝根拿过来的。这会儿的秦老头口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了。

    因为火化场过来抬人、收入,是要收钱的,一共38块。秦老头一听,立时就忘记了悲痛,赶起了火化场的人,让他们赶紧走,说尸体自己处理,不用他们管。

    能去火化场工作的,就没有善茬,天天见惯了死人,哪里管秦老头是不是刚死了媳妇,是不是个老头,立时就呛呛起来。

    一共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嘴里没一句好话,好悬没有动手。陆大有和赶过来的街道人员赶紧拦着,两边劝着。

    秦老头色厉内荏,瞧着人家真敢动手,一下子就怂了,被吓够呛,不敢再有异议,将秦老太藏起来的钱全都找了出来,还差了10块,是邻居们一家凑了点,把这钱给上的。

    说实在的,他家里头能有28块,着实令邻居们惊讶。就秦老头这喝酒、吃肉、抽烟的样子,攒下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是怎么攒的。

    把老婆子送走了,家里头一分钱也没了,秦老头更难过了,好在李宝根不嫌弃他,过来陪他解闷。

    李宝根最近心情还不错,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的,才三十五六岁,早些年从西边逃荒过来的,嫁了一户人家,后来男人没了,也没孩子,就一直一个人过日子,人长得不错,说话好听,干活也利落,更重要的是身家清白。

    李宝根跟这人见过两次了,心里头挺乐意的,正盘算着要把何明娟踹了。

    也是这会儿,何明娟进来了。

    看见她,李宝根就不高兴,沉着一张脸,越看就越丧气。

    秦老头却对何明娟十分和善,也没问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早,只叫她拿筷子,一块过来吃。

    何明娟一点胃口都没有,把今天的情况跟两人讲了讲,说:“我看啊,是街坊们对我有意见。”

    李宝根撇撇嘴,说:“你倒是自己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