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剖白
傅嘉言刚从睡梦中醒来, 大脑缓慢运作,他艰难由躺着变成坐着,无意识将后背袒露给谢闻书。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开, 灯光明亮的房间里, 窗帘缝隙中透进来一线阳光。
盯着那条缝隙看了一会儿, 太阳移动, 那条缝隙变得更亮,傅嘉言的记忆渐渐恢复。
今天早上他的热潮期来势汹汹, 把傅嘉言打了个措手不及。傅嘉言不知道该怎么办,知道谢闻书喜欢自己后, 再去找谢闻书索要标记貌似不太好,再加上心中的担心,他便打算自己硬熬过去。
熬着熬着, 傅嘉言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前几次的热潮期都是谢闻书帮助他度过的,每次热潮期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安抚, 傅嘉言还没真正品尝过热潮期的滋味。
这未免也太难受了些……身体深处像是空缺一块,心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意识模糊之际, 傅嘉言想着,要是哥哥在就好了,然后, 谢闻书就真的来了,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奇。
此时的身体除了由于睡觉姿势不正确有些疲惫, 好像没有了热潮期那种刺痛的感觉……哎, 不对,腺体是隐隐作痛的,傅嘉言抬起右手手臂摸向脖颈下方脆弱的腺体。
腺体和周围的皮肤相比微微凸起, 这是正常的。手指摸上去,嗯?傅嘉言感受着这个形状,不正常,是牙印,还是崭新的牙印。
“……”
谢闻书一直保持安静没说话,傅嘉言发呆许久不小心忽视了他,此时摸到那个新鲜出炉的牙印,傅嘉言动作一卡一卡地转身,和身后的谢闻书对上视线。
目光相接,傅嘉言这才发现他和谢闻书的姿势有多么奇怪——谢闻书坐在他的床上,两条长腿一条放松地舒展,一条曲起,而傅嘉言就跪坐在谢闻书两条腿圈起来的范围内。
这么一推测,他晕倒之后是谢闻书扶起他,让傅嘉言靠在谢闻书身上给傅嘉言打了标记,傅嘉言迟迟没醒,谢闻书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给他当床垫。
周身萦绕着谢闻书的信息素,怪不得傅嘉言睡得很沉很舒服。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谢闻书打破两人之间的宁静,轻启唇:“傅嘉言,我还在生气呢。”
谢闻书的脸色并不好看,他面上一贯上扬的唇角变成平直的一条线,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瞧上去有些距离感。
谢闻书鲜少露出这种表情,几乎没有过。
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傅嘉言还是顺着谢闻书的话问:“你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谢闻书低低念了一遍,不答反问:“热潮期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傅嘉言动作微顿,底气很是不足,他直着上半身,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和谢闻书对视。
谢闻书是真的生气了,面对傅嘉言发动的盯人撒娇大法也不为所动。换做平时,被傅嘉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瞧,他一定会没什么办法地答应傅嘉言的所有要求。
“这次不可以蒙混过关。”谢闻书轻轻开口,态度强硬。
傅嘉言只能放弃浑水摸鱼这个选项,低下头说:“因为知道你喜欢我,不想你继续咬我。”
听到这个回答,谢闻书完美的面颊出现一丝裂痕,他长出一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有紊乱症,抑制剂对你无效,傅阿姨和关叔叔让我照顾你,我把你照顾晕倒了,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代?”
“对不起。”傅嘉言也意识到自身想法的不成熟。
“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谢闻书顿了顿又说,“没经过你允许标记你很抱歉,但你有紊乱症,最好还是听医生的话让我标记你。”
“下次不会这样了。”傅嘉言回答他的前半句。
谢闻书嗯了声,以为房间又要陷入寂静,就听见傅嘉言说:“谢闻书,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谢闻书思索片刻,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谢闻书看向傅嘉言眼睛。
没曾想是这个答案,傅嘉言默默转过了头,打算问出自己的担心。正是因为这个担心,他才决定要自己度过热潮期——虽然失败了。
“你……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喜欢我的吗?”傅嘉言问。
“什么?”听到傅嘉言的问题,谢闻书差点怀疑自己听错,疑惑出声:“我喜欢你难道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吗?我昨天就对你说过我为什么喜欢你。傅嘉言,你这是什么问题?”
傅嘉言怎么可以怀疑他对他的喜欢。
傅嘉言神色不太自然:“就是……我是Omega,又因为紊乱症需要你的临时标记,你喜欢我,会不会是标记次数太多的错觉。”
“毕竟……你好像挺喜欢我的信息素,有次标记进行了很长时间,你那次咬得很重。”傅嘉言小声补充。
情绪上天入地,谢闻书被傅嘉言这一番无厘头的言论惊到,未消的气卷土重来,还带有一丝不可置信,他几乎要在这对峙的情景笑出声。
谢闻书问:“言言是觉得,我喜欢你是假的。”
“我没有!”傅嘉言连忙道:“只是觉得你需要再确认确认。”
“我的感情,我已经审视很多遍了。每次,想到自己喜欢上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我就会怀疑我是不是心理变态。我小学时是真的把言言当弟弟的,这份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我没办法让自己回去兄长的身份。”
谢闻书咬字清晰,每句都让傅嘉言听得清楚明白,他皱眉笑说:“吓到你了是吗,不好意思,这不是我的初衷,给你道歉,对不起。但你不可以怀疑我的喜欢。”
“我没有怀疑……”傅嘉言更小声,“我第一个爸爸就是因为妈妈是Beta,才出轨Omega和妈妈离婚。”
“傅嘉言同学。”谢闻书无奈道:“你把我和你的第一个爸爸比较吗?”
“我没有说你和他一样的意思。”傅嘉言越描越黑,“你和他一点都不一样。”
“言言。”谢闻书叫傅嘉言的小名,“我想,你或许是因为没有认真听过生理课,所以对信息素产生了误解。”
“嗯?”傅嘉言虚心请教。
“你觉得,我是因为信息素才喜欢你的,认为是你的信息素首先吸引了我,我才会对你产生喜欢。”谢闻书说:“但不是这样的。是我先喜欢你,才喜欢你的信息素。换言之,你接受我的标记,不排斥我的信息素,也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是不讨厌我的。”
“至于你的第一个爸爸。”谢闻书神色疲倦,“他出轨Omega,是他的人品问题,和傅阿姨有没有信息素是不是Beta没关系。知道了吗?”
傅嘉言听完谢闻书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
谢闻书无奈伸出手揉乱他的头发,“你不是学神吗?为什么在这种简单问题上本末倒置。”
是傅嘉言理亏,傅嘉言只能老实接受谢闻书的问询,“我会去学习生理知识的。”
“关叔叔是Alpha,傅阿姨是Beta。我妈妈是Omega,爸爸是Beta。”谢闻书说:“他们不是传统的AO结合,但也和睦相爱。如果言言是Beta,或是Alpha,我还是会喜欢你,我喜欢你这个人,信息素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这是告白吗?傅嘉言脑子嗡嗡,谢闻书一直强调他喜欢他,可傅嘉言已经清楚明白地知道了。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喜欢,你可以不喜欢我吗?”傅嘉言不抱希望说。
“不可以。”谢闻书面无表情拒绝,“像平常那样面对就好了。你连一个追求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吗?”
“追求?”傅嘉言惊讶重复。
“嗯,让我追求你好吗?不要不理我,至少接受我的追求。”谢闻书说:“我喜欢你,除了想做言言的哥哥,我还想做言言的男朋友。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很自私对吧,不好意思。”
男朋友???
傅嘉言像是打地鼠游戏机里的地鼠,被这个词砸得目眩神晕。
“不……你不自私。”傅嘉言同手同脚下了床,走进洗手间,“我有点热,我去洗把脸。”
傅嘉言身上还穿着毛绒的小恐龙睡衣,背影看上去有点笨拙。
谢闻书在原地看他关上洗手间的门,下了床,把皱巴巴的床单展平。叠被子时,一个破旧的皮卡丘玩偶从里面掉出来,谢闻书把它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后放在傅嘉言的枕头旁。
傅嘉言洗了脸从洗手间出来,他的手机被放在床头,而房间里没有钟表,傅嘉言问:“几点了?”
谢闻书抽了两张纸走回来,给他擦脸上的水珠,“十一点半。再过一会傅阿姨估计要叫我们出去吃饭。”
“噢。”傅嘉言愣愣回答,脸上的触感很轻,谢闻书温柔的动作把他搞得晕乎乎。
洗脸时他把额前的头发撩了上去,平常傅嘉言的额头都有刘海遮挡,偶尔露出来整张脸,谢闻书有些新奇地打量他的面孔。
察觉到目光的触摸,傅嘉言抬眼看向谢闻书,却看到谢闻书严肃紧张的表情,他问:“怎么了?”
谢闻书伸出拇指,轻碰他的皮肤,傅嘉言额头上靠近发际线处,有一道长近两三厘米的伤疤。伤疤是平整的,淡粉色,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
但谢闻书居然是第一次看到这道伤疤,他之前从不知道,傅嘉言的脸上有一道疤痕。
“这是怎么弄的?”谢闻书问。
“什……”傅嘉言察觉到谢闻书在摸哪里,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抬手把头发拨下来,动作匆匆:“小时候磕的。”
这个小时候绝不是指他们的小学时期,那时候傅嘉言在谢闻书眼皮底下长大,没发生过危险。
谢闻书还要再详细问,房门外传来敲击声。是傅媛:“言言小书吃饭啦!在房间里呆了一上午,还不出来吗?”
傅嘉言立刻去拧门,匆匆逃离这个气氛不正常的房间。
而下午,两家人都呆在客厅,傅嘉言还在消化谢闻书说的话语,和谢闻书对上视线就会首先移开目光,谢闻书没有机会近他身,更别提问伤疤的事。
元宵节一过,寒假彻底溜走,高中生顺理成章开学。正月十六早上,傅嘉言确认没有漏带学习用品,穿上校服背好书包下楼。
冬日清晨的阳光没有温度,像是摆设似的只给万物笼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小区万籁俱静,这个时间,估计只有高中生起床。
早上的寒风冷入骨髓,傅嘉言捂紧身上的冲锋衣,低着头向小区外走。
左脚右脚交替向前,走着走着,傅嘉言视野里却出现另一双脚。
那双脚的脚尖正对傅嘉言,似乎是看到他,朝傅嘉言一点点走近。
有温暖落在傅嘉言感到寒冷的颈上,傅嘉言抬起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
谢闻书背对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条和他自己脖颈间相同的围巾给傅嘉言仔细围好。
太阳依旧是没有温度的太阳,傅嘉言身上却暖和起来。
“说了早上要戴围巾,总记不住。”谢闻书垂眸说。
傅嘉言从他的脸上收回视线,“你为什么在我家楼下?”
“我为什么在你家楼下?”谢闻书重复他的话,替傅嘉言给围巾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结打好,谢闻书退后一步,弯起眼睛:“因为,我在追求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关于ABO的私设:只有彼此喜欢不排斥才可以临时标记,越喜欢彼此信息素也会越喜欢对方。没提到的设定就是没有,没有匹配度,没有诱/导/发/情,这是一个众生平等的世界,不会有因为a能力强大强迫o臣服的事发生。如小谢所说,信息素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本文的ABO设定是很飘浮,但我喜欢你情我愿。
第52章 摇摆不定
几分钟前, 傅嘉言扬起头看到面前站的人是谢闻书时,心像是有麻雀停在树枝梢头,轻轻颤动。而谢闻书身后的太阳光又迷了傅嘉言的眼睛, 让傅嘉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能问出没头没脑的一句:“你为什么在我家楼下?”
其实他根本没想让谢闻书回答, 更没想听到谢闻书说:“因为, 我在追求你。”
傅嘉言现在依然处于回避谢闻书感情的状态,距离他被谢闻书告白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一周, 七天,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思考出结果了, 要么拒绝,要么答应。
但傅嘉言在这一周时间里很是眩晕,他的大脑神经像是毛线一样纠缠成一团, 剪不断理还乱。拒绝吗?傅嘉言隐晦表达了拒绝, 说希望谢闻书不要喜欢自己,但谢闻书觉得这非常为难他, 他不可能不喜欢傅嘉言。答应吗?可是谢闻书是傅嘉言的亲人啊。
谢闻书是哥哥,这个观念傅嘉言从未怀疑过。
但现在, 傅嘉言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不是亲哥哥胜似亲哥哥的谢闻书,对他说:我在追求你。
还对他说, 不只想做哥哥,想做他的……
傅嘉言不想回忆谢闻书昨天说的话。
“噢、这、这样啊。”傅嘉言磕磕巴巴回答谢闻书的话, 将下半张脸埋进柔软围巾, 完全没看身边人的表情,拔腿向前走。
快速走了几步,脚下的砖头不断向后蔓延, 傅嘉言突然站住,背对着谢闻书声音不大不小道:“不去学校吗,你为什么站在原地不走?”
看着傅嘉言走远又看着傅嘉言停下的谢闻书露出一个无声的笑,道:“来了。”
还是冬天,还是那条两旁栽满悬铃木的路,还是身边那个人。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傅嘉言东张西望,一会瞧瞧布满朝霞的天空,一会瞧瞧没有车辆和行人出没的街道,唯独不和谢闻书对视不和谢闻书搭话。两人安静走在路上。
其实从前他们走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有人打破平稳的天平,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奇奇怪怪。导致他们之间本来清爽舒适的气氛变得浓稠粘腻。
谢闻书早晨起这么早来找傅嘉言可不是和他来演哑剧的,于是谢闻书率先打破无声局面,问身边的小哑巴:“言言,之前有其他人给你告过白吗?”
围巾只遮住半截耳朵,听到谢闻书又提起告白二字,傅嘉言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朵尖动了动:“没有,可能有吧,我也不知道。”
“嗯?”谢闻书倾身过来,不理解道:“为什么有三个答案?”
傅嘉言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慢慢解释:“就是……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告白。从前来和我说喜欢我的人大多数只是告诉我:你性格真好,成绩真好,你长得好好看,我喜欢你,崇拜你,仰慕你……没人说过想和我在一起。”
“是吗。”谢闻书听完恍然大悟:“那我真是幸运。”
“?”傅嘉言纳闷看向他,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第一个告诉你,想和你在一起的人。”谢闻书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带动眉毛也弯弯,看着很是柔和无害,他似乎是发自内心才这么说:“你就会第一个考虑和我在一起了。”
傅嘉言被谢闻书的话惊到,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谢闻书说的好像还挺对?他确实和其他人不同。
“……”巧舌如簧谢闻书。傅嘉言深知多说多错,便不再吭声,转过头回避谢闻书炯亮的目光,径直向学校走。
学校的模样和放寒假前别无二致,回到熟悉的校园,傅嘉言松了一口气,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保安李大爷在家中被子女簇拥着过了一个好年,长长的假期光在坐在家里了,他早就想来上班,故在开学日精神抖擞地站在校门口迎接祖国的花朵们。
李大爷看到傅嘉言行色匆匆走进校园,和傅嘉言打了一个短促的招呼。
“早上好啊。”
“爷爷早上好!”傅嘉言快如一道闪电从李大爷眼前闪过。
“哎,这孩子。第一天上学就很忙吗?”李大爷摸着胡子琢磨不出名堂。
谢闻书步速没变,慢悠悠走进校门,抬手对李大爷道:“爷爷早上好。”
“早。”李大爷指着傅嘉言的背影问:“小言言不是经常和你一起走吗?今天怎么回事,你们闹矛盾啦?”
上个学期,李大爷可没少见傅嘉言和谢闻书同进同出。
“没有,没闹矛盾。”谢闻书对李大爷道:“他不好意思。”
李大爷奇怪:“好端端的,因为什么不好意思?”
谢闻书沉吟片刻,道:“刚才路上有一只小狗追着要舔他。”
李大爷:“?”
班上的氛围和从前每一次开学时相同,到达教室的同学们聊天的聊天,补作业的补作业。傅嘉言一路和许多同学打了招呼,才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
后面的程序就不用多说,班上人来得差不多后,各个科目的课代表来收了作业,简香君给他们开了简短的班会,嘱咐了一些耳熟能详的开学注意事项。
“下午惯例开学考。”简香君拍拍手说:“好好考试,让我看看你们假期里是不是只顾着玩了。”
全体同学丝毫不怂:“来嘛来嘛!”
春季学期正式开始,由于是早晨就让同学们返校回来,年级主任在八点钟时用广播通知,让班主任带着各班学生下去升国旗,顺便开一个动员短会。
难得升旗时间占用上课时间,同学们欢呼过后勾着好友的肩背下楼。
傅嘉言顺着人流站起身,犹豫两秒,没和座位后面的谢闻书一起下去,去找了余小尤。
余小尤的座位离宋煦很近,他和宋煦并肩走着。看到傅嘉言出现在自己身边,余小尤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升国旗。”傅嘉言踩着楼梯说:“我当然要下去。”
“不是。”余小尤调整自己的问题:“我是说你怎么和我们下去,升国旗你不和谢闻书站在一起吗?你们之前不都是站在一起的?”
“偶尔也不站在一起。”傅嘉言抬手摸摸脸颊:“你要是不想我站你边上,我就走了。”
“哎,别走。”余小尤拉住傅嘉言的校服下摆,把作势要走的傅嘉言捞回来:“过生日那天忘了问你,你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
谢闻书稍慢一步合上练习册,就被傅嘉言丢下了。走廊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再跟上傅嘉言有些困难,谢闻书便去搭了周煜寒的肩膀,“一起下去吗?”
“哎?”周煜寒双手抄着口袋,没察觉异常,道:“行啊。”
“对了煜寒。”谢闻书说:“有一点事情想问你。”
“什么?你说。”
“你小学时不是暗恋一个双马尾的小女孩吗?”谢闻书虚心求教:“你有采取过行动追求她吗?怎么追的?”
“!”周煜寒被提起尴尬事大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闻书不动声色:“好奇。”
升旗仪式每班站了两队,男女混杂。傅嘉言站在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末尾。
宋煦看他像个拨浪鼓,问:“嘉言在看什么?”
“还能是什么。”余小尤笃定道:“看他的好哥哥喽。我说,你想和他站一起就站过去,我和宋煦不介意的。”
“……”傅嘉言说:“我不是,我没有,我在看树上的鸟。”
“真的吗?”
“千真万确。”
操场上远远走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千篇一律的绿色校服里,傅嘉言一眼看到谢闻书,后者和周煜寒走在一起,似乎边走边说了些好笑的事,傅嘉言看到谢闻书偏过头去肩膀颤动。
他笑起来像被风吹动的青竹,迎着风枝叶飘动,却不失傲立风中的君子气质。
在谢闻书笑完朝这边看过来前,傅嘉言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终于明白和理解,为什么年前谢闻书有一段时间对待他很奇怪了。
当时傅嘉言以为谢闻书是想疏远自己,和自己渐行渐远,为此傅嘉言还生了气,觉得谢闻书很是无耻。他去质问谢闻书,谢闻书给出的理由是觉得两个人有些黏,想给彼此一些空间。
现在看来那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毫不可信。
是那时意识到喜欢傅嘉言才会那么做的吧。
谢闻书说他无数次审视自己的感情,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顺着时间线推测,谢闻书是何时意识到对自己的喜欢的呢?傅嘉言回溯记忆,找到元旦晚会那天,新年烟花绽放时,谢闻书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傅嘉言。”
当时谢闻书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压抑着什么,像是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傅嘉言是对谢闻书突然喊自己的名字感到疑惑,但他没想到,种子萌芽产生的是如波涛般汹涌的喜欢——恋人间的喜欢。
谢闻书意识到对他的喜欢后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估计是有什么考虑和担忧。
那为什么后来又说出口呢,傅嘉言继续向后寻找。
谢闻书知道自己喜欢傅嘉言后,先是克制了一段时间,但傅嘉言把克制误解为渐行渐远,于是要求谢闻书不许那么做,后来又在谢闻书面前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你在我这里是特殊的……什么我特别喜欢你……
虽然这些话都是傅嘉言的肺腑真心,但站在谢闻书的视角来看,好像确有些奇怪。
假如现在让傅嘉言再说那些话,傅嘉言完全说不出口。
放了寒假,傅嘉言又每日在微信上戳谢闻书,让他陪自己聊天,还和谢闻书打着视频写作业……
好吧。把这段纯洁兄弟情引上不归路的不只谢闻书一个人,傅嘉言承认,自己也需要反思。
那他是不是要改变和谢闻书的相处模式?有一些行为好像是有些过界。
但是傅嘉言并不知道怎样才算朋友间的正常相处,谢闻书在傅嘉言心里,也不是简单的朋友。
傅嘉言想改变,但担心自己的改变会矫枉过正,他并不想让谢闻书误解自己想和他渐行渐远。当然他也不想让谢闻书误解他是想和他在一起。
该怎么处理难言的感情。
哥哥为什么不能永远都是哥哥。傅嘉言烦恼。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明天还有!
第53章 启明星
中午, 食堂沸反盈天。在家里吃了一整个月的家常菜,总算能换换口味,同学们返校回来看到熟悉的食堂窗口仿佛见到珍馐美味。
傅嘉言被余小尤拉着去一个新窗口打了饭, 窗口的名字好像叫什么什么鸡, 傅嘉言只扫了一眼, 没记住。
不过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好吃。
吃到喜欢的食物,傅嘉言下意识想要分享, 拿筷子夹起一个鸡翅,手臂突然顿在半空中。
直接夹给谢闻书吗?
从前随手而做的行为如今需要反思是否合分寸。
傅嘉言抿了抿唇, 觉得把自己喜欢的菜夹给对方好像也不算什么吧。
但是……但是!
傅嘉言在心中叹了口气,用手肘轻抵旁边谢闻书的小臂。
谢闻书察觉到傅嘉言的触碰,凑近来问:“怎么了?”
“你吃鸡翅吗?”傅嘉言向他展示餐盘, “如果吃你就夹走。”
谢闻书歪头看了看傅嘉言, 礼貌道:“谢谢言言。”
“不客气。”傅嘉言说。
他们两个坐在同一侧,余小尤和宋煦坐在另一侧, 和他们面对面。
听到傅嘉言和谢闻书的诡异对话,余小尤向宋煦使了个眼色:他们怎么了?
宋煦摇头:不知道。
余小尤纳闷:感觉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中了邪。
“……”
宋煦示意余小尤侧耳过来, 低声道:“可能大概应该是某种我们不能理解的情趣吧。”
余小尤恍然大悟,毕竟是竹马,怎么相处都是正常的。
开学考从下午两点半开始, 到晚上十点结束。一中每个学期伊始都从假期的作业里抽一些题目作为开学考的试卷。
一中学子早已习惯。
午睡醒来同学们纷纷伸展腰肢,无所事事等待监考老师过来发卷子。
开学考不算正式考试, 就坐在本班考, 还不打乱座位,比较轻松。
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出来,阳光一下子跃入眼帘, 午后阳光温暖,傅嘉言眯了下眼睛,不急不缓沿着走廊向前走。
走到班级门口时,另一边接完水握着水杯的宋煦叫走过来住他:“嘉言。”
“嗯?”傅嘉言应声。
宋煦把他带到栏杆旁,眨了眨眼睛问:“嘉言,你和谢闻书不会闹矛盾了吧?”
“什么?”傅嘉言不懂宋煦怎么得出这个结论:“没有啊,我们很好。”
“真的?”
“当然是真的。”傅嘉言提起一颗心脏,以为宋煦看出什么。
“那就好。”宋煦松了一口气,“我看你早上升国旗没和谢闻书站一起,中午吃饭也有点别扭,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呢。”
升国旗时傅嘉言是有些反常,这点傅嘉言也承认,但是吃午饭时他怎么别扭了?
傅嘉言问出自己的疑问。
宋煦说:“因为之前你和谢闻书吃饭时不会有太多交流啊,你吃到喜欢的菜就自然而然夹给他,他对你也是这样的。所以今天看到你们礼尚往来,感觉不太一样呢。”
“噢,这样。”傅嘉言再次说:“我们挺好的,没有矛盾。”
心里却想,只是一点小小的改变就让宋煦察觉到,以为他们有矛盾,谢闻书会不会也这么想?
“你们没事我就放心啦。”宋煦扬起笑容道:“我这个学期晚自习都要出去画画,和你们的相处时间变少,只能白天多看看你们啦,你们以后也千万不要闹矛盾啊!”
宋煦真心实意,傅嘉言答应她:“好的。画画辛苦吗?”
“是有点累,不过是喜欢的事就还好。”宋煦低头看手表:“考试快开始了,我们回教室吧。祝你取得好成绩哦。”
为了确保在一天之内考完所有科目,考试被安排得紧锣密鼓,除去晚上的吃饭时间,同学们几乎都坐在教室。
紧张的考试没时间想别的,傅嘉言写试卷时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把现实中的烦恼通通抛之脑后。
由于考试并不正式,考试结束收试卷时老师让每一列最后一位同学从后往前收。其他同学可以先行离开。
窗外月明星稀,夜色已深。
把一沓试卷交到讲桌,谢闻书走下讲台。其他人走得差不多,傅嘉言还坐在位置上。
顺着窄窄的过道走至傅嘉言身边,谢闻书忍不住说:“我以为言言会一个人先走。”
傅嘉言抱着书包,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反驳:“我不会。”
“是吗。”谢闻书站在桌子旁,快速收好背包,说:“可是我感觉今天,不,不止今天,言言都在躲我。”
“我……”傅嘉言吸了吸鼻子从座位站起来:“以后不躲你了。”
“又忘记拿围巾。”谢闻书勾住傅嘉言的书包带子不让他走,拿围巾把人围了个严实,才拍拍傅嘉言的书包表示可以走了。
“想明白了?”走在已经空荡无人的走廊,谢闻书问傅嘉言。
“想明白什么?”傅嘉言疑惑。
“没事。”谢闻书说:“走吧,回家。”
傅嘉言不懂谢闻书说的想明白是想明白什么。
但是考试时他用写完题目的空闲时间,确实想通一些东西。
他这几天是躲着谢闻书了,傅嘉言承认。躲着谢闻书的原因是不能接受哥哥喜欢自己。
但现在谢闻书喜欢傅嘉言已成定局,谢闻书喜欢他喜欢了那么久,怎么会因为傅嘉言一句“你可以不要喜欢我吗”而不喜欢他。
喜欢这件事是从心的,让一个人做违心事是强人所难的。
傅嘉言只能任由谢闻书喜欢自己,他也做不了什么让谢闻书改变内心。
靠疏远吗?
傅嘉言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做不到拒绝谢闻书,也做不到答应谢闻书,只能先卡在中间跟着谢闻书的节奏走。
谢闻书说要追他,好吧,那你追。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可能谢闻书追着追着,就不喜欢他了呢。那正好符合傅嘉言的倾向,彼时他们又可以做友爱的兄弟了。
傅嘉言自认为自己的打算完美无缺。
夜风猎猎,月亮时隐时现,一会露出光芒,一会又被乌云遮盖。
走在路灯明亮的人行道,谢闻书斟酌着开口:“言言可以接受这种追求吗?”
“哪种追求?”傅嘉言耳朵一动,问。
“早晚和你一起上下学。”谢闻书说:“会觉得我不给你留空间吗?”
“还好。”
反正他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傅嘉言没有不舒服,只有早上确实被楼下的谢闻书吓了一跳,因为没有预料。
“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谢闻书温柔道:“我会改正。”
傅嘉言点头,声音闷在围巾里:“好。”
“我是第一次追人。”
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后,谢闻书突然说。
怎么说起这个?傅嘉言谨慎地没先应答,双手握紧书包背带,姿势稍有些抗拒地看向他。
“我问煜寒是怎么追暗恋的双马尾小女孩儿的。”谢闻书自顾自说:“他说那个小女孩爱吃糖,但是她爸妈不给她吃,煜寒就每天早上在她桌子上放一颗糖。”
周煜寒的暗恋故事,傅嘉言来了兴趣,竖起耳朵听。
谢闻书接着道:“但是一个学期之后,小女孩儿的家长找到学校,说我从不让我家孩子吃糖,可我家孩子还是蛀牙了,是不是学校的老师会给孩子奖励糖果?”
“嗯?”
温馨的暗恋故事怎么变成了这个走向,傅嘉言不理解。
“是不是挺无奈的。”谢闻书瞧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说:“煜寒本来是想让小女孩吃糖开心,没想到让她长蛀牙又被家长骂。完全背离他的初衷。”
“所以。”谢闻书讲述这么长一段故事,就是为了接下来的话:“我第一次追人,可能也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要请言言多担待。”
“……”傅嘉言把围巾向上扯了一点:“知道了。”
又小声嘀咕:“可是那个小女孩吃糖的时候就是开心的吧。”
“什么?”夜风吹过,傅嘉言本就低的声音散在风里,谢闻书没听清楚。
“没事。”傅嘉言摇摇头。
方才聚在月亮周围的乌云终于散开,皎洁的月光重新破云而出,撒下无暇光辉。
谢闻书仰头观察今夜星星极少的夜空:“这几个月的启明星晚上看不到,白天才能看到。”
话题怎么又扯到了启明星身上,傅嘉言顺着谢闻书的目光往天上看去,果然没在夜空里找到那个闪耀的身影。
启明星是夜空里最闪亮的星星。
“那就明天早上看。”傅嘉言说。
谢闻书:“言言那天不是问我,是从什么开始喜欢你的吗?”
今夜谢闻书的话怎么格外多,又开始絮叨起来。
傅嘉言忍耐道:“是,怎么了?”
谢闻书娓娓道来:“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一个模糊的时间。言言要听吗?”
“你说就好了。”傅嘉言道。
说话前要铺垫,傅嘉言已经摸清谢闻书的套路。
果然,谢闻书又开始像讲故事那样抛给傅嘉言一个开头,只是这个开头也太久远了。
“初中的时候……”
傅嘉言没忍住打断谢闻书:“怎么会是初中?”
“为什么不能是初中?”谢闻书扬眉,他信誓旦旦的表情在夜色里清晰无比,“听我慢慢说。”
“……”傅嘉言:“你说。”
有些东西,提过了就不想再提,谢闻书并不想用自己伤心的过往博取心上人的同情,那太投机取巧。
但是这个“故事”,必须从南霁尘的生病讲起。
跟随谢嫣然去到安京许久才明白他们不是短暂出行,而是搬家后,谢闻书完全不能理解,好端端的为什么搬家。
直到谢嫣然告诉他,你爸爸现在是胰腺癌中晚期,这里的医疗条件顶尖,我们要留在这里为他治病。
谢闻书平静如水的生活仿佛被丢入一个大石头。
水面激起的波浪拍打谢闻书,让他明白,他之后的生活或许会和从前截然不同。
自生下来,谢闻书便享有数不清的爱意,谢嫣然和南霁尘都是温柔的人,在和睦的家庭环境中长大,谢闻书耳濡目染,心智早早成熟。
所以,当知道家门对面新搬来的邻居小孩没有爸爸后,谢闻书自觉担起了哥哥的责任。尽管他只比傅嘉言大一个月,却总自称自己是傅嘉言的哥哥。
没有爸爸难道不是需要心疼的吗?看到傅嘉言的第一眼,谢闻书就很怜爱他。
起初和傅嘉言相处,谢闻书的责任感大于对傅嘉言的喜爱,但后来很快,他就因为一件事改变自己的心态。
自那件事后,谢闻书彻底栽在傅嘉言身上。
“你没有爸爸?你好可怜啊。”
一年级,老师让班长统计每个同学父母双方的电话号码。傅嘉言只填了傅媛的,被班长询问后,傅嘉言没有找理由,直白说:“我没有爸爸。”
当时那个班长露出的表情,和谢闻书没见过傅嘉言却先从谢嫣然那里听到傅嘉言没有爸爸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怜悯的,认为他比常人缺少一份爱。
熟料傅嘉言却说:“我不认为我可怜。”
谢闻书还记得傅嘉言当时的回答带给自己心灵的震撼。
小小一个的傅嘉言向那位班长解释自己并不缺少爱。谢闻书听着听着入了神,目光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因为自己内心的先入为主,谢闻书并没有询问过关于傅嘉言爸爸的任何问题,担心会让傅嘉言难过。
没想到傅嘉言根本不在意。
“那一刻,你在我心里变成了一棵小草,坚韧的,昂扬的,向上的,生机勃勃。”
“父亲去世,妈妈也想不开郁闷之后,我挺茫然的。”谢闻书说:“但那段充满阴霾的日子,你总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为我驱散迷雾,给我指路。”
“我想着,我要向我们言言看齐,经历生活的困苦后,依然要笑出来。”
傅嘉言说他不缺少爱,谢闻书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不缺少爱的。
他前十二年的人生被爱意浇灌着长大,即使以后遇到坎坷泥泞的路,也可以凭借过往的爱与温暖走下去。
爱带给人勇气。
总有一段金色时光陪你走过人生阴霾。
如水般的无边夜色轻漾涟漪。
谢闻书的故事讲完了,他轻笑出声,“有一次迷茫时我又想起了你,于是把微信昵称改成了启明星。或许……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你的吧。”
“你是我的启明星。”谢闻书说。
寂静,寂静,还是寂静。
谢闻书说话时没去看身边的傅嘉言,等了良久,还是没等到回声,谢闻书开口问:“言言没什么想说的吗?”
傅嘉言心乱如麻,语言系统失调,动作系统似乎也停止工作,他感到脚下走的路有些软,像是走在橡皮泥上。
“你、你……”傅嘉言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明白他此刻的表情一定超级糟糕。
谢闻书说了那么多,傅嘉言想不出同等分量的话语,只能不解风情地回复:“你说的追求,包括每天对我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吗?”
“嗯?”谢闻书尾音上翘说:“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好吧!为什么把情话当成家常便饭一样说?!
“这也是你的追人手段吗?”傅嘉言问谢闻书:“甜言蜜语?”
他不太能形容。
“什么甜言蜜语。”谢闻书反驳他,“我这是情之所至。你说以后不会躲着我,我有些兴奋过头,不好意思,言言不喜欢我以后就少说一点。”
“我没说不喜欢,”傅嘉言补充:“也没说喜欢,我只是听了耳朵会痒!”
“耳朵会痒?”谢闻书问。
“嗯。”傅嘉言不情不愿应声。
谢闻书笑:“那就是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来惹!下章周三更~
此阶段的两人——
谢闻书:追人撩人进行中
傅嘉言:翻出金钟罩套脑壳上
第54章 治疗
一个人听到他人对自己表达喜欢应该都会感到不好意思的吧。
虽然不好意思, 也都会感到动听的吧,不然为什么古代皇帝都喜欢谄谀之臣。
好不容易和谢闻书道了晚安分别,傅嘉言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银色金属像一面镜子毫无保留地反映傅嘉言的神态。
他的整张脸要熟透了, 绯色不断蔓延, 如果不是戴着围巾,傅嘉言的脖子应该同样是一片桃色。
和谢闻书一起走路真是要命。
哥哥为什么是这样的哥哥???
傅嘉言不是没见过谢闻书的能言善辩, 但这也……这也太让人不知道怎么办了!
电梯匀速上行,自闭的傅嘉言选择低下头去看脚尖, 不去看四面的镜子,眼不见心不烦。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又考了试, 老师们没留作业, 按理来说,傅嘉言可以好好睡一觉, 明天早上精神满满去学校。
但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刻不容缓。
傅嘉言摘下书包, 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薄薄的书。
上午,傅嘉言趁着课间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关于ABO生理知识的科普书籍, 之后他把书藏进校服里,没让任何人看到, 偷偷摸摸回教室把书藏进书包。
作为一名已成年的Omega, 虽然是个有问题的Omega,但对ABO知识一窍不通,说出去傅嘉言也觉得难为情。
干脆趁着刚开学课程还不紧张恶补生理知识。
傅嘉言趴在床上, 从生理书的第一页开始翻起。
他的床边就是窗户,由于楼层高,没有树木遮挡,月亮可以完整看到他,亲眼见着傅嘉言保持一个姿势,从书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阅读完毕,傅嘉言眨了眨有点酸软的眼睛。要说有什么读后感,现在傅嘉言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信息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比如,关系亲密的伴侣居然能够通过信息素了解对方的心情。开心时的信息素气味和难过时的信息素气味完全不同。
而那些不同,只有伴侣可以分辨,书上说这是因为两情相悦而带来的信息素感应。恋人之间,心房是对彼此敞开的。
“怎么和读心术一样。”傅嘉言嘀咕,起身合上书平躺到床上。
月落星沉,翌日,因睡得迟,傅嘉言起床比平常晚一些。
担心谢闻书久等,傅嘉言花五分钟吃完早餐喝掉牛奶。放下牛奶杯,傅嘉言和关晏洲打了一个含糊的招呼,匆忙从家中离开。
小区楼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站在某棵树下,谢闻书没有等得不耐烦,也没有翻出手机打发时间,微仰头静静观察树木枝干的纹理,阳光透过树枝照在他的发丝。
傅嘉言走到他身边,道:“不好意思,我起晚了,让你久等。”
“没等多久。”谢闻书说着转回身,刚说完四个字,肚子里其余话语都蓦地消失。
“走吧去上学。”傅嘉言说完,见谢闻书久久不动,问:“你为什么盯着我的脸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谢闻书依旧没说话,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帕纸,从中抽出一张。
傅嘉言看到谢闻书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纸巾向自己凑近,一个愣神没反应过来,纸巾的柔软触感从脸上传来。
谢闻书动作很轻,像是羽毛挠在脸颊。
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傅嘉言猛地后撤一大步,似警觉的兔子。
谢闻书的手臂还停顿在半空中,这才解释:“言言嘴角有奶渍。”
“我自己也可以擦。”
傅嘉言一窘,夺过谢闻书手里的的纸巾,背过身一声不吭往学校的方向走。
谢闻书目送他的背影,心里想着:我已经替你擦干净了,你再擦下去,是要把嘴巴擦破皮吗?
不过他没说出口,担心今天又被学校门口的保安李大爷误会他们在闹别扭。
出了小区气氛恢复正常,傅嘉言本以为谢闻书会抓住这点不放,以谢闻书的性格,说不定会说:言言喝牛奶喝得这么急,是为了早点下来见我吗?
没想到谢闻书什么也没说安静走在身边,傅嘉言松了口气。
谢闻书不说,那他就要说了。
这个想法傅嘉言酝酿了一整晚:“谢闻书,我想治疗我的紊乱症。”
“嗯?”平地惊雷,谢闻书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说:“医生说信息素紊乱症几乎没有痊愈的可能,目前没有患者康复的案例。”
“可是,我不比别人少些什么,为什么其他人可以控制信息素而我不可以?我看生理手册上说,控制信息素就像呼吸,是每个人无师自通的事情,为什么我不可以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傅嘉言不能理解,紊乱症这个病也太奇怪了。
谢闻书思考傅嘉言的话,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傅嘉言确诊紊乱症是因为他不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可为什么不能呢,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紊乱症患者既不能控制信息素,且对抑制剂免疫。又说紊乱症人群仅占极小部分,紊乱症是发病原因至今也没有被找到的疾病。
可是大部分紊乱症患者的身体都是健康的,没有不良嗜好。总不能比“正常人”少了控制信息素的器官吧,哪里有这种器官。
“好。”谢闻书说:“言言想治疗我们就治疗,你有什么想法吗?”
傅嘉言没想到谢闻书如此爽快便答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治疗紊乱症吗?”
“不需要问。”谢闻书眉眼温和,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们先尝试,失败了再想别的办法。”
谢闻书说不需要问,可傅嘉言觉得还是得说清楚,“我不想每次热潮期被人咬一口才能好,不想次次都麻烦你,我想成为一个健康的人。”
“好。”谢闻书再次这么说,拖了长长的尾音。两三秒后,他话锋一转:“我理解言言想要独立的想法,不过要慢慢来,好吗?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言言不要客气。”
“我现在就需要你,我需要你教我怎么控制信息素。”傅嘉言有点羞赧地偏过头去,明明他刚说过不想次次都麻烦谢闻书,可是治疗紊乱症他少不了谢闻书的帮助。
“我保证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傅嘉言举起一只手发誓说:“每天放学后占用你半个小时,你觉得可以吗?”
“每天吗?”谢闻书看着他一点一点笑起来:“好啊。”
傅嘉言由衷说了谢谢。
谢闻书觉得自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求之不得的二人独处,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还收获了傅嘉言的感激。
晚上放学铃响,其余人三三两两离开教学楼。傅嘉言和谢闻书也从教室里走出来,但经过楼梯口,他们脚步一转,拐进另一条走廊上的小礼堂。
小礼堂平时不会上锁,傅嘉言和谢闻书溜进去,轻轻按开墙壁上的开关。
室内瞬间大亮。
礼堂最后面是一小片空地,摆着几张椅子,傅嘉言就近坐下。
谢闻书关好门,朝傅嘉言走过来:“言言准备好了吗?”
傅嘉言已经摘了书包脱了外套,闻言嗯了声。
傅嘉言身患紊乱症,无法控制自身信息素,每日服用稳定信息素的药,内服加外敷,配合上气味抑制贴,傅嘉言的信息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外泄。
但治疗紊乱症,首先要能够自如控制信息素,自然要先将信息素释放出来。
傅嘉言将贴在后颈腺体上的抑制贴揭去,抬眼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谢闻书,示意该谢闻书动作了。
谢闻书站着没动,周身却缓缓有信息素释放出来,丝丝缕缕的茉莉花香在傅嘉言周围环绕。
不一会儿,室内多了一股信息素,橘子清香幽幽,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谢闻书用自己的信息素勾出傅嘉言的信息素,一小缕青橘信息素被茉莉信息素围在中央。
“好了。”谢闻书说:“言言可以试着感受你和信息素之间的联系。”
感受和信息素之间的联系。
傅嘉言正襟危坐,和看不见摸不着的信息素对视。
看傅嘉言严肃认真的表情,谢闻书以为他是个好学生,一点拨便知道问题如何解,于是在他身边安静等待。没想到过了许久,傅嘉言偏过头来,说:“我的信息素好像散了,我闻不到它了。”
“……”谢闻书扶额笑出声,原来好学生完全没听懂。
傅嘉言不服输说:“再来。”
又一缕信息素被引导而出,谢闻书这次说得详细了些:“信息素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控制它变浓或变淡,可以让它飘远也可以让它原地静止,你可以收回它,也可以释放它。”
“把它当成来去自由的你,信息素不受拘束,可以去任何地方。”谢闻书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支着脑袋,“言言试着让你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游走。”
好深奥,怎么信息素像是脱缰的野马需要驯服。被无数人称为学神的傅嘉言第一次面对一个问题无从下手。
当晚,傅嘉言被勾出来的信息素不断逃走,飘散。
而傅嘉言一点办法都没有。
折腾到十点半,傅嘉言虽什么也没做,但还是感到疲倦。
“完全没有效果。”傅嘉言茫然:“书上不是说控制信息素像呼吸一样简单吗?为什么我觉得比物理题还难。”
“慢慢来。”谢闻书给他递去纸巾让他擦额头的薄汗,“欲速则不达,才刚刚开始呢。你从前不把自己是个Omega放在心上,信息素和你闹一点小脾气也正常。”
傅嘉言沮丧:“它怎么样才肯跟我和好?”
“说不定明天就和你和好了,也可能是明天的明天。”谢闻书把傅嘉言的外套拿起来,让他穿好衣服,又提起傅嘉言的书包:“不要不开心了。”
傅嘉言点点头,恢复斗志,“明天继续。”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下章周五更。
第55章 若兰
接下来一周时间, 傅嘉言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会和谢闻书在学校的小礼堂多留半个小时。
和自己的信息素经过许多天的磨合,傅嘉言也终于与之产生微弱的联系。
某天傅嘉言控制着青橘信息素,让信息素缠绕自己的指尖, 虽然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信息素很快就变得不听话逃开, 但那短短几秒让傅嘉言和谢闻书看到了希望——信息素紊乱症, 似乎并不像医生所说的那般棘手,还是有治疗的可能的。
周六晚, 又是与信息素对峙的半个小时过去。
空荡荡的校园没有一点人声,唯一轮明月挂在天穹。
谢闻书坐在高脚凳上, 两条长腿放松舒展,他看着傅嘉言穿好上衣外套,冷不丁开口, 声音如沉静月色:“明天是周日, 言言还要治疗吗?”
对哦,明天是周日, 一中上六休一,周日是固定的休息时间。
傅嘉言想了想, 这周末他没有安排,估计一整天都会呆在家里,便问谢闻书:“你有事情吗?”
“没有。”谢闻书说。
“那, ”傅嘉言有些微的不好意思,这周他实在占用谢闻书太多时间, 如果周日再占用谢闻书的休息时间, 用不恰当的比喻来说,是不是太像一个压榨员工的万恶资本家?
“我没有事情。”见傅嘉言迟迟没说下文,似是看出他的迟疑, 谢闻书再次重复一遍:“言下之意,言言可以让我帮助你治疗。”
傅嘉言动作一顿,安静没出声。
他实在是太想早点治好自己的紊乱症了……
于是,傅嘉言说:“那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以帮我吗?”
“嗯哼。”谢闻书说:“不过,我们去哪里呢?你家还是我家。”
傅媛和关晏洲周末总是呆在家里,谢嫣然应该会带着太姥姥出去散步。
思虑过后,傅嘉言说:“去你家,周日下午三点,我去你家找你。”
“好,”谢闻书答应下来。
计划很完美,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傅嘉言周日给自己安排的治疗训练没能顺利实施。
本来傅嘉言已经为自己周日下午出门找好了理由,他打算告诉傅媛自己是去谢闻书家里写作业,无比简单的理由,但傅媛绝对不会怀疑。
在有关谢闻书的事情上,傅媛一向是无条件信服的态度。
这个周末两家人过得匆匆且慌张。
具体要从周日早晨说起。
其实周日早上一切都还风平浪静。
傅媛早晨极少起得来床吃早饭,傅家的餐桌上只有傅嘉言和关晏洲。
早晨小鸟的叫声响在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送来温暖。
父子二人同桌一起吃早餐,其乐融融。
但主卧里,习惯赖床的傅媛突然惊叫一声:“什么?”
傅嘉言没拿稳面包,吐司掉回盘子里。
关晏洲立刻起身朝主卧里走,边走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傅媛坐在被窝里,披散着的头发凌乱,她一手扶着额头,一手举着手机,神色惶惶,语气倒是强装镇定:“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赶过去,你在那里等我。”
“怎么了妈妈?”傅媛挂断电话后久久不动,也没回答关晏洲的话,傅嘉言便替关晏洲又问了一遍。
傅媛抬眼看到扒着门框的父子二人,往常她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笑出声,但今天给不出一点反应。傅媛迅速掀开被子,翻箱倒柜从衣柜里拿出衣服,语速极快道:“姥姥没了,我们现在需要去医院一趟。”
“什么?!”傅嘉言和关晏洲异口同声。
钟若兰是早上去世的。
早晨,谢嫣然像平常一样做了姥姥爱吃的早餐,将早餐端进钟若兰的房间。钟若兰精神很好,比平常还多吃了一些饭,谢嫣然很开心。
看到今天的太阳不错,谢嫣然喂她吃好饭后说:“姥姥,我们一会儿下楼散散步吧。”
钟若兰缓慢吐字:“好啊囡囡。”
谢嫣然笑了下,走出房间把碗盘丢进厨房里的洗碗机。等谢嫣然穿戴好外出的衣服,再次走进钟若兰的房间时,谢嫣然看到钟若兰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神态安详,合着眼睛似乎在是睡觉。
谢嫣然便嗔怪道:“姥姥,您怎么刚吃过饭就犯困。”
钟若兰没回应她。
以为钟若兰在躲避自己的说教,谢嫣然便自顾自给钟若兰找了厚衣服,防止楼下有风让钟若兰感冒。
“姥姥,坐起来,后背不要靠着床头。”谢嫣然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钟若兰没回应。
“姥姥?”谢嫣然去触碰钟若兰的肩膀。
钟若兰身体侧歪,轻轻倒下,谢嫣然伸手去接,触碰到钟若兰早已没了呼吸的鼻子。
……
傅嘉言跟随父母来到医院,傅媛行色匆匆,步子迈得极大,傅嘉言和关晏洲差点追不上她。
赶到病房外,谢嫣然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谢闻书站在她身边。
看到谢闻书茫然的神色,傅嘉言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眉心微皱,走上前去站在谢闻书身边。
“谢闻书。”傅嘉言喊他。
“嗯。”谢闻书回。
三位家长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傅媛首先说:“联系殡仪馆了吗?”
座椅上的谢嫣然轻点了下头,从她淡淡的神色,其实判断不出谢嫣然此时此刻的心情如何。
关晏洲说:“姥姥已经97岁了吧,寿终正寝,该算是喜丧。”
傅媛给了他一肘子让他闭嘴。
谢嫣然依然稳稳坐着,没表态。
亲人离世,想必是难过的,只是大脑还未处理完毕信息,不知道如何反应,看上去便是这副空茫的神色。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为打发时间,不让谢嫣然落入牛角尖,傅媛坐在谢嫣然身边和她说话。
傅嘉言拉着谢闻书,两个人坐在了斜对面的椅子上。
心知说什么似乎都无法缓和死亡带来的气氛,也没有什么话语能够安慰至亲离世的人,傅嘉言便只伸出手,覆上了谢闻书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
谢闻书感受到手臂上的热源,稍微愣了一下,小声对身边的傅嘉言说:“我没事的。”
“我知道你没事的。”傅嘉言同样低声,“你就当我也想把手放在这个扶手上吧。”
谢闻书无奈:“真的没事,我现在,更多的可能是不知所措。”
“谢谢言言。”谢闻书补了一句。
谢闻书和钟若兰相处不多,他是去年暑假才知道妈妈还有一位亲人,和钟若兰的感情建立在“她是谢嫣然的姥姥”的基础之上。
如关晏洲所说,钟若兰年纪高龄,又是悄无声息走的,没有痛苦,这种温和的离世方式其实可以给亲人一些慰藉。
所以谢闻书现在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跟随着钟若兰一起长大的谢嫣然会怎么想。
钟若兰的葬礼一切从简,由于还要上学,在家长眼里又是小孩子,除了周日在医院见了钟若兰最后一面,后续的流程傅嘉言和谢闻书并未参与。
他们按部就班上学上课,处理完钟若兰的后事,家长们也像回归平常生活去上班。
新的一周,傅嘉言的治疗计划还在继续,晚上依然会和谢闻书在学校留到十点半。
距离钟若兰去世已经过去五天,谢闻书看上去并不悲伤,傅嘉言对他放下心。但没从谢闻书这里听到谢嫣然的反应,傅嘉言有点担心谢嫣然,便在治疗过后问谢闻书:“谢阿姨还好吗?”
当初谢嫣然无法接受南霁尘的去世,变得沉默酗酒,谢闻书和傅媛好不容易才让谢嫣然走出来一些,可现在钟若兰又去世了,也不知道谢嫣然能不能承受住姥姥离开的打击。
傅嘉言担心谢闻书和傅媛的努力功亏一篑。
谢闻书正在喝水,头微微仰起,听完傅嘉言的问题,谢闻书放下水杯没先回答,他缓缓拧上杯盖,回忆着开口:“其实,妈妈的反应比我想象得要平淡。”
“嗯?”傅嘉言发出疑惑的音节。
谢闻书牵动唇角:“或许,妈妈终于开始坦然面对了。”
谢嫣然在姥姥去世之后的当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半是现实里发生的事情,只是那些事情太久远,回想起来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嫣然梦到自己的小时候,彼时她的妈妈刚去世,父亲再娶,不出一年又生下一个孩子。
谢嫣然和父亲爆发激烈的争吵,她抹着眼泪跑到姥姥家,时值炎炎夏日,钟若兰正在家里做红糖凉虾。
她把哭鼻子的谢嫣然抱了满怀,那时钟若兰还没有生病,身上还有些肉,小小的谢嫣然不想从姥姥的怀抱里离开,像只树懒一样挂在钟若兰背上。
是甜甜的红糖凉虾把谢嫣然哄好的。
后来每当谢嫣然在家里受了委屈,都会跑到钟若兰那里讨一碗红糖凉虾。
就这么持续到谢嫣然高考结束。
上了大学,谢嫣然如非必要极少回去,和钟若兰的见面机会也少之又少。
谢嫣然有给钟若兰承诺,说:姥姥,等我有了出息,一定把你接到我身边。
钟若兰总是在电话里一笑而过,说:囡囡你过得好就可以了,我习惯了在这里,不想出去。
谢嫣然按部就班上学,就业,结婚,生子。
这些重大的人生节点,钟若兰都是在电话里参与的。
整整二十年,谢嫣然没有回过一次浽州。
如果不是钟若兰这次生病没瞒住谢嫣然,谢嫣然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
浽州是谢嫣然的故乡,这里有她美好又痛苦的童年,她不想踏足,一直逃避。
溦州是谢嫣然的港湾,那里有她温柔的丈夫,现在也成为谢嫣然不想重游的故地。
两个城市,有两个谢嫣然最爱的人。
谢嫣然在梦里重新度过一次童年,在梦中,只有她和姥姥两个人。
从牙牙学语到落落大方,梦的结尾,是钟若兰把一张存折交给谢嫣然:“囡囡,这是姥姥给你攒的钱,要上大学了,在大学要多交些朋友,好好吃饭,知道了吗?”
平实质朴的嘱托,钟若兰反反复复说,谢嫣然一遍又一遍说知道了。
梦终归会醒,醒来后,谢嫣然望向窗外,看到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她想起过年时,和钟若兰一起看完春晚,钟若兰对她说:“囡囡啊,新的一年要到了,下一年要高高兴兴的,姥姥祝福你。”
在南霁尘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谢嫣然也经常梦到和他的点滴,每次醒来,泪流满面。
这次,姥姥去世,谢嫣然望着破晓的太阳,居然很平静。